第八話 武士,成爲冒險者
《穿越武士 ~武士在異世界依舊不改本色~》 · 四辻いそら · 1.4萬 字
──────這女人是何許人物?
「黑鬚先生怎麼了?蒂亞娜小姐的美貌讓你看呆了?」
還問我怎麼了?只有我覺得不對勁嗎?
黑鬚再度凝視名爲蒂亞娜的櫃檯小姐。走近櫃檯他才發現,她頭上長着一對巨大的獸耳。也有可能是一種珍奇的髮飾,不過看那對耳朵頻頻搖晃,實在不像假的。
耳朵以外的部分看起來是一般人類……這女人不是跟巨人一樣的魔物嗎?
黑鬚悄悄把手放到刀柄上,望向旁邊一語不發。
「喂,怎麼了?」
「怎麼板着一張臉?肚子不舒服嗎?」
其他人沒有任何疑惑。
他們和蒂亞娜面面相覷,納悶地看着這邊。
「……………………」
確信自己來到異國的瞬間,黑鬚就做好覺悟要接受些微的文化風俗差異。然而,誰想得到人類頭上會長出獸耳?這絕不只是文化差異的問題。
…………非也,是我覺悟不足嗎?
不該認爲故國的常識,能適用於魔物這種妖魔鬼怪橫行霸道的國家。在這塊土地,在他們眼中,黑鬚纔是異類。如同「入境隨俗」這句成語所言,無論她(那東西)的真實身分是什麼,既然這是已知的事實,就該敞開心胸接納它。意即此刻正是武士的胸襟面臨考驗之際。
……往後把異國視爲非人生物棲息的魔境吧。
「────沒事。可否幫我登記?」
頭髮底下會有一般人的耳朵嗎?黑鬚十分在意,卻努力故作鎮定,成功繼續這段對話。
「好、好的。那麼可以請您在這張紙上填入所需資料嗎?不會填的地方留白就行。還有,登記費要收您五枚銀幣。」
「啊,他不識字,可以請妳代爲填寫嗎?」
「這樣呀。我明白了。」
他從打飼袋裏拿出五條項鍊。
「我十八歲!」
「那是掉在魔物巢穴的,歸撿到它的您所有。您可以直接把它帶回去。」
「還有……這個。」
法蘭茲貼心地提醒。蒂亞娜收回正準備遞給黑鬚的紙筆。
「十歲左右……不是嗎?」
可是,接着從對方口中傳出的,是更加詭異的資訊。
「啊──……我懂了。黑鬚,你……覺得我幾歲?」
「黑鬚先生呀。請問年齡?」
「我害怕受傷,所以總是穿着靴子,不想發出腳步聲的人則會光着腳走路。動作比人類更加敏捷迅速,是旅行小人的特徵。」
「我們通通是E級。你看。」
「那麼,迴歸正題,接下來跟您解釋冒險者公會的規則。」
「……冷、冷靜點,莫里。呵呵……得仔細……跟黑鬚說明……噗噗!」
聽說在這個國家當中,擁有姓氏是專屬於一定地位者的特權。自我介紹時習慣先講名字,再講姓氏。
「瞧,在那邊喝酒的鍛冶人,他連二十歲都不到。」
「那麼,請先告訴我您的姓名。」
「我也有同樣的感想!」
在黑鬚眼中,巴特看起來像早已年過古稀(七十)的老人。走到鎮上的途中,他確實佩服過巴特都這把年紀了,還跟得上他們的步調,一聲都沒哀號。本以爲是冒險者這個特殊職業訓練出的體力,不過據他所說,鍛冶人年輕時的外觀便是如此。證據就是──────
「我還撿到了這個…………」
不管怎樣,幸好查明死者的身分了。這樣他們也能沉眠得比較安穩吧。
那真是太令人羨慕了……莫非法蘭茲和帕梅菈其實也是外表看不出來的高齡人士?
「這樣手續就辦理完畢了。黑鬚先生纔剛登記完,是最下級的G級,但討伐巨人一事會換算成實際功績,確認您殲滅小鬼村落後,應該可以立刻晉升成F級。」
「嘖!旅行小人跟鍛冶人是壽命相近,外表卻完全相反的種族!我們超過一百歲後會突然變老,在那之前外表都會維持年輕。」
「……嗯,查到了。這是F級隊伍『弗爾門特之劍』的成員的。最近都沒看到他們,所以我有考慮過這個可能性……黑鬚先生,謝謝您。公會將把冒險者證作爲遺物還給他們的家人。」
不久前他還一副這東西屬於自己的態度,從裏面拿出登記費,因此有點尷尬。可是既然知道原主的身分,總不能默不作聲。
硬要說的話,黑鬚偏向跟母親類似的童顏長相,經常有人把他當成更年輕的人,甚至連要爭個你死我活的對手都有一堆因此大意的愚蠢之徒。黑鬚在斬殺他們的同時學到,只用外表判斷一個人有多麼危險。
收下遺物有種把別人的東西據爲己有的感覺,不太舒服。然而即使想還錢,他又沒有這個國家的貨幣,老實說幫上了大忙。
────綜上所述。
────混亂,疑惑,困惑。
「那是……黑鬚,你說的部落是怎樣的地方?」
他回問目瞪口呆的莫里。巴特在莫里回答前插嘴說道:
…………異國果真不可思議。
•委託也和冒險者等級一樣,根據難度分成G~S級,只能承接上下相差一級的委託。
蒂亞娜遞給他的冒險者證,是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異國文字的薄石板。而黑鬚身上有着類似的物品。
「公會將委託人調查詳情。應該會視部落的規模而定,支付黑鬚先生特殊報酬,我日後再聯絡您。」
「元親」這個名字似乎不好發音,剛認識法蘭茲他們的時候,也有過類似的對話。他雖然說過可以叫黑鬚就好,卻沒想到這些人會連稱謂都不加。
「與遇到你們的地方隔了一小段距離,是個冷清的荒村,裏面住着許多身材矮小的人……那個……由於他們主動攻擊我,我只得將其殲滅。」
•冒險者公會是龐大的跨國組織。
「這也是冒險者證嗎?我在森林中的部落撿到的。」
•魔物也根據危險程度分成G~S級,制定標準爲同等級的冒險者能夠隻身打倒的強度。
「…………『種族』是什麼?」
「小的約三十隻,大的有一隻。」
「種族是人類吧。」
黑鬚將他撿到的項鍊……更正,冒險者證交給蒂亞娜,告知他所記得的村落位置。由於村落位於森林深處,他只能提供籠統的情報,不過安基拉的冒險者對魔森了若執掌,知道大概的特徵即可抵達目的地。居然有辦法不依賴路標,在那麼大的森林裏前進,最快的飛腳(注:江戶時代的送貨員)聽了都要自嘆弗如。
「大的……連小鬼頭目(Hobgoblin)都有嗎……蒂亞娜小姐。」
不只蒂亞娜,法蘭茲一行人也因爲黑鬚的提問而瞪大眼睛。
「我們鍛冶人的特徵在於身高普遍比繁人族矮,手指靈活、力氣大,壽命也比較長,很多人都能活到一百五十歲。我可是剛四十歲的年輕人。」
他戰戰兢兢地取出內容物少了一些的皮袋。
莫里解釋完畢後,黑鬚的視線落在蒂亞娜身上,彷彿理所當然該輪到她發言似的。
「這樣啊……法蘭茲,你們的等級是?」
黑鬚從持有者不明的皮袋中拿出登記費。
儘管讓人家說明了那麼一長串,講這種話實在不太好,但黑鬚原本就不是會乖乖遵守人類制定的法令的人,所以不怎麼關心這些規矩。他只是因爲想要身分證才登記的,不是想以冒險者的身分出人頭地。倘若魔物侵襲城鎮,他不排斥挺身應戰,可是那純粹是基於自身意志。他絲毫不打算聽從公會的命令。
「出身地是?」
「姓名是言金……嗯?袁金……先生?不好意思,是袁金•黑鬚先生嗎?」
「啊,我果然也要說明嗎……那個……我是名爲犬獸人的種族,特徵在於五感比繁人族敏銳,尤其是嗅覺,以及身體能力優秀。像我這種身體有部分野獸特徵的人,通稱爲獸人族(Therianthrope),據說是最爲多樣的種族,有狼獸人(Urgard)、貓獸人(Cait Sith)、獅子獸人(Leopardus)等許多亞種。」
•升級審查時還會考慮委託達成率、對公會的貢獻度、本人的品行等其他因素,單憑戰鬥能力優秀無法提升冒險者等級。
他抬起下巴,指向在食堂大口灌酒的男子。老實說,男子外表看來是個跟巴特一模一樣的老人,差異只有鬍鬚是褐色,以及沒有綁成三條辮子。
「那麼,這就是黑鬚先生的冒險者證。它可以用來當身分證使用,遺失時需要五枚銀幣才能重辦,還請多加留意。」
莫里脫掉鞋子,露出赤腳,腳底到腳踝附近長滿跟頭髮同色的捲毛,像用溼答答的腳踩進褐色絨毛裏面。
•以冒險者的身分活動的期間,會被視爲遊民。
「不是啦,蒂亞娜小姐,他的全名是言欽•黑鬚,請幫他用這個名字登──」
「沒關係,用黑鬚就好。」
「只有人類……?什麼意思?」
「那是叫做小鬼的魔物。那麼靠外圍的地方居然有小鬼村落……大概有幾隻?」
「對,村裏的地上有好幾顆人頭。我以爲是強盜居住的村落…………」
對名字的重視度,居然勝過應該要引以爲傲的家名,真是難以理解的文化。對武士來說,自報姓名的方式不能隨便改變,唯有這點他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
•冒險者觸犯法律、長時間沒有接受委託、無視強制委託的情況下,可能會受到降級或剝奪冒險者資格的懲罰。
從這個反應推測,「種族」應該是人盡皆知的常識。不過他不懂爲何要問「你是人類嗎」。
「我說,黑鬚啊,你覺得我是人類嗎?」
────糟糕。他是在得知此處位於異國前斬殺那些人的,在這個國家搞不好會被問罪。
•冒險者不能拒絕冒險者公會的強制委託。
「哦……看不出你這麼大了。」
彷彿在玩腦筋急轉彎。黑鬚雖然感到疑惑,依舊乖乖回答了這個詭異的問題。
「呃……我大概知道你在想什麼,但我和帕梅菈跟你一樣是繁人族,外表與實際年齡相符。順帶一提,我今年二十二歲。」
聽見陌生的詞語,黑鬚沒能立刻理解這段說明的內容。
「「「「「咦?」」」」」
……那也是魔物嗎?
「果然……黑鬚,我不是人類,而是名爲鍛冶人的種族。而莫里是旅行小人,蒂亞娜是犬獸人(Cu Sith),都是跟繁人族不同的種族。」
陌生的國名令蒂亞娜有點疑惑,可是她並未回問,繼續寫下資料。
•委託失敗的話,必須支付該委託規定的違約金。
黑鬚略感疲憊地接過冒險者證────發現一件事。
照他們這樣說,除此之外還有許多種族存在,有遠比鍛冶人、旅行小人更長壽的種族,因此衆人建議黑鬚在這個國家不要靠外表評斷一個人。他曾經認爲這是習武之人最基本的常識,現在的心境卻不允許他說出「這點小事我明白」。他仍未徹底接受這些知識,獨自苦思,這段期間,蒂亞娜辦理好登記手續了。
「日本國。」
「……這樣啊。」
「…………那還用說?怎麼突然問這個?」
簡單來說────
「記得今年應該是二十七。」
……總而言之,這樣身分證的問題就解決了。
不久前的大笑聲蕩然無存,法蘭茲等人突然變得面色凝重。
他在接受入城審查時搞清楚了銀幣是哪個硬幣,因此這次並未猶豫。
莫里以外的人將半信半疑的黑鬚晾在一旁,鬨堂大笑。
「黑鬚元親。姓黑鬚,名元親。」
•冒險者分爲八個等級,G~A和最上級的S。
若要稱之爲魔物,其他種族和魔物之間的差異又是什麼?有無理性?有無智慧?抑或有無從巨人心臟挖出的「魔石」?人類的內臟司空見慣,無知的自己卻從未聽過常人的肚子裏會有那種石頭。人類也好,魔物也罷,若對方抱持敵意,他要做的只有拔刀相對。總而言之,兩者之間的界線似乎比想像中更模糊。
「……抱歉,我不懂你在說什麼。你怎麼看都是人類。有什麼差異?」
「就知道!難怪你莫名把我當成小孩看!你才二十七歲吧?我三十五歲!比你還大!」
規則並不複雜,然而「A」、「B」、「等級(Rank)」等方言出現了好幾次,需要理解的人(黑鬚)和需要使人理解的人(蒂亞娜)都得費一番工夫。
「是不是綠色皮膚,尖耳朵的生物?」
太好了。本來還在擔心這次會聽見「其實我一百歲」、「我只有三歲!」之類的驚人發言,原來他們是普通的人類……不對,他自己也不知道有什麼好慶幸的。
────這回黑鬚比得知巴特的年齡時更加震驚。事已至此,他不認爲這些人在說謊,不過這麼嬌小的孩子比自己年長,實在很難接受。
黑鬚瞬間變得無法區分魔物和魔物以外的生物。巨人那種一眼即可看出是異形的暫且不提,小鬼儘管相貌奇特,姑且算是人型,只要打理好儀容,穿上衣服,體格跟莫里相去不遠。頭上長耳朵的蒂亞娜反而更像異常的非人生物。
「黑鬚,你……日本該不會只有人類吧?」
黑鬚雖然是在成爲冒險者前滅掉那個村子的,不過由於時期相近,公會似乎願意提供報酬。
一思及此,黑鬚猛然望向兩人。
「四十?」
法蘭茲從胸口拿出的冒險者證,由具有厚度的閃亮銅板製成。
上面還綴有用植物藤蔓纏繞文字的雕刻,看起來有一定的價值。
「跟我的不一樣。」
「冒險者證會隨着升級階段,慢慢從石、鐵、銅、銀、金換成更昂貴的材料。這樣一眼就能看得出對方的等級。」
「原來如此。跟刀的等級一樣。」
都市的公家配戴的耀眼系卷太刀、父親那種地位顯赫的武士使用的初代名刀、浪人持有的國刀、御家人(注:日本鎌倉時代,與將軍維持直接的主從關係的武士)持有的量產刀、允許村民帶在身上防身的小刀,以及賭徒及俠客違法持有的長匕首等,在日本,只要看一個人帶在身上的刀劍,即可一眼看出身分。雖然偶爾也會有不懂規矩的人想要虛張聲勢,攜帶與身分不符的刀,可是一被發現就會受到懲罰,基本上是可信的判斷依據。
「無論是哪種冒險者證,進出安基拉都不會收錢。但G級和F級會被當成新手,有些城市看到冒險者證還是會徵收通行稅,你最好記住。」
「新手啊……我會銘記在心的。」
都這把年紀了還被當新手,感覺體內好勝的血液快要沸騰了。
跟蒂亞娜道謝後,一行人接着來到角落的櫃檯,販賣巨人和森狼的素材。
除了剛纔那個給冒險者辦理手續用的櫃檯,還根據用途另外設置了收購素材、承接委託、販賣雜貨三個櫃檯。
收購櫃檯後面坐着一名中年男子,頂着一個大光頭,表情有點兇惡,不過看起來是普通的人類。
「剛登記的新手就殺了巨人,還真厲害。特殊報酬有三枚金幣,皮和魔石的收購價共四枚金幣。辛苦了。」
他知道金幣的價值跟大判、小判不同,卻從未拿過這麼多金幣。
「法蘭茲,你們的毛皮共六枚銀幣。今年還沒出現『白色』。下次也要加油喔。」
「唔……果然不到一枚金幣…………」
看他們垂頭喪氣的樣子,收穫似乎沒有很理想。
「那麼,按照約定對半分吧。」
黑鬚從收到的七枚金幣中,拿出素材收購價的一半──兩枚金幣遞給法蘭茲。
「咦?當初講好的只有皮賣到的錢要平分。這樣太多了。」
儘管速度跟快步前行差不多,不過長距離移動的話,搭乘馬車確實比較輕鬆。拜平整的石板路所賜,馬車並未劇烈晃動,坐起來舒服得甚至可以在車上睡覺。
「各位不只幫我帶路,還教了我許多知識,這是謝禮。而且要是沒有你們,我也只會把屍體扔在路邊。」
是露天式的。
「從今天開始,我也是冒險者了。」
「可以啊。你會用嗎?用那個鍋子燒河水。」
「代價啊。要我做什麼?」
昨晚的肉確實特別鹹。
「打擾了。」
「是嗎?我不清楚這一帶的物價,沒什麼感覺。」
然而家主都這麼說了,乖乖照做吧。黑鬚下定決心跨過門口,穿着鞋子在屋內四處走動,有種像愧疚又像罪惡感,心神不寧的感覺。
……雖然對冒險者的等級沒興趣,想賺錢的話,等級還是高一點比較好。
「這就是『馬車』啊。」
黑鬚站在冒險者公會前,面向法蘭茲他們。
「今天要舉辦黑鬚先生的歡迎會!來煮一頓豪華的晚餐吧!」
黑鬚瞄向帕梅菈。他很高興法蘭茲願意邀請他,不過他們的隊伍裏有女性成員,讓來路不明的男性住在家裏真的好嗎?
「我好歹是鍛冶人,叫我從頭蓋一棟房子有難度,修補的話倒是小菜一碟。可是剛開始一下漏雨,一下有風灌進室內,我差點想放棄…………」
「屋頂和牆壁都是洞,跟睡在外面差不多,是在大家努力之下修好的。尤其是巴特,幫了非常多的忙。」
「是的!平常我們懶得燒熱水,都直接在那條河沖澡。黑鬚先生喜歡洗澡吧?」
他們肯定不會明白這個動作真正的意義。
「可是這樣就暫時不怕餓死了。」
黑鬚請他們簡單指導了一下流程,從屋裏拿來毛巾,着手燒熱水。在家的時候有侍女,在澡堂則有員工會幫忙準備,所以他還是第一次燒熱水,但不至於不會。他邊等邊在河裏清洗髒掉的衣服,把燒好的熱水倒進泡澡桶。剩下只要加入冷水調整溫度即可。
黑鬚是第一次跟家人以外的人低頭。
帕梅菈興奮地拉着他,來到房子後面。
他們帶黑鬚來到面積約三坪,地上鋪了地板的房間。裏面只放着牀和書桌,裝潢簡樸,可是給一個人住足夠寬敞了。房間底部還有一扇大窗,夕陽從窗外照進,將室內照得一片明亮。
身體慢慢沉入水中,黑鬚忍不住發出讚歎聲。流了一身汗後泡的澡格外暢快。累積在全身上下的疲勞彷彿一口氣得到舒緩。他將下巴以下的部位泡進熱水,享受久違的熱水澡。
聽說房子是用租的,因此黑鬚本以爲會是類似長屋的集合住宅,沒想到是獨棟的房子,是稱之爲豪宅都不爲過的大房子。跟市區的房子相比有點年紀,卻是豪華的兩層樓石造建築物。覆蓋藤蔓的外牆及長滿雜草的屋頂,象徵屋齡不低。周圍用鐵欄圍住,佔地面積大到彷彿可以種田。
「我們想成爲更出色的冒險者。這趟冒險讓我們深深體會到自己能力不足……黑鬚先生不介意的話,我們想邀請你作爲臨時隊員加入,你願意答應嗎?」
「呼~……」
「那不重要啦!黑鬚先生,來這邊一下!」
「帕梅菈,過來。幫忙擺盤子。」
四周的民宅數量開始減少時,一行人終於下了馬車。
「是暖爐。冬天會在那裏取暖。房子後面還有放木柴的地方,等等帶你去。」
「可以洗澡嗎!」
最後,當天的餐點是由莫里跟法蘭茲做的。
「牛車我倒是看過,是更小的車子。」
────越問越覺得、越聽越覺得,這個國家、這座城鎮真有趣。
「今天開始,這裏就是你的房間。傢俱不多,不過我們都有在打掃,用來當睡覺的地方應該還行。你可以自由使用這個房間。」
◆ ◆ ◆
「算是個小富翁了。若你暫時沒打算用,也可以去收購素材的櫃檯存錢。」
法蘭茲他們苦笑着回答黑鬚的問題。
「煮妳個頭,笨蛋。給我乖乖坐着!」
「既然你這麼說……我就感激地收下了。謝謝!」
經他這麼一說,只見屋頂和牆壁到處都有類似補丁的修繕痕跡。
黑鬚拿出綁頭髮用的繩子穿過冒險者證,掛在脖子上。像這樣把冒險者證掛在隨時可以拿出來的地方,似乎是冒險者的習慣。
聽說便宜的旅店一晚不到一枚銀幣,有這麼多錢,短期內應該不用爲生活操心。黑鬚進一步詢問貨幣的價值,得知十枚銅幣等於一枚銀幣,十枚銀幣等於一枚金幣,十枚金幣等於一枚白金幣。白金幣金額太大,鎮上的人會拒收,他們建議黑鬚平常最好要把金幣以下的貨幣帶在身上。
「帕梅菈做的菜……那個……該怎麼說呢…………」
「妳只有撒鹽巴在角兔和赤頭鳥上而已!跩什麼跩!而且喫起來超鹹的!」
「……既然如此,我就去你們那邊叨擾一下吧。今後也麻煩各位多多關照。」
「歡迎,黑鬚。這裏就是我們荒野守衛的據點。」
一行人打開發出吱嘎怪響的門,走進屋內。
「那個洞是什麼?以土間(注:日本傳統建築中,沒有鋪地板的泥土地部分)來說有點小。」
他們從後門來到室外──────
「黑鬚先生纔剛來到這個國家,就這麼有錢。」
「法蘭茲、帕梅菈、巴特、莫里,感謝各位幫我帶路。我打算去找間旅店,會在這座城市停留一段時間,日後應該會在公會再見。謝謝你們教了我這麼多。」
黑鬚本想在門口脫下草鞋,但這裏的人在家好像也會穿鞋。
黑鬚還以爲是因爲自己的味覺和喜歡的調味與外國人不同,默默喫完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加上撿到的皮袋裏剩下的錢,黑鬚身上總共有十一枚金幣、六枚銀幣、八枚銅幣。
倘若父親知道我對別人鞠躬,會怎麼說呢──────
他本來考慮過先回家一趟,但在這個國家肯定能再多旅行一陣子────
道別完,黑鬚正準備轉身離去之際,背後傳來聲音。
以不是木匠的外行人手藝來說,相當了不得。
「你的故鄉沒有馬車嗎?」
「對……抱歉,我可以現在就去洗嗎?身體癢得受不了。」
「求之不得……可是沒關係嗎?」
居然用稀有的馬載貨,而不是牛。
「而且這個提議也不純粹是基於好心啦。當然會請你支付房租,我們也會提出代價。」
魔物、冒險者、其他種族……此外還有黑鬚仍未見過的猛士,是個不愁沒有敵手的國家。身爲渴望戰鬥的人,沒有比這更高興的事了。
────瞄。
「其實我們昨天一起商量過後,決定邀請你看看!你對這個國家一無所知吧?怎麼能拋下你一個人!」
據她所說,那隻巨人只不過是C級魔物,意即危險度第四高,還有更在其上的。況且不只魔物,聽說最高級的S級冒險者,每位都是能與整支軍隊匹敵的強者。
法蘭茲他們的住處,離冒險者公會所在的中央大道似乎有段距離,一行人決定搭乘「共乘馬車」移動。
「現在看起來雖然挺漂亮的,但我們租的時候幾乎是廢墟。原本是貴族用來隱居的別墅,聽說還會出現幽靈。」
「真沒想到你們住在如此寬敞的房子。E級冒險者賺那麼多嗎?」
他盯着薄薄一片的石板,回想蒂亞娜說過的話。
冒險者證能夠管理個人情報,只要去櫃檯說一聲,隨時可以領出存在裏面的錢。黑鬚沒有身懷鉅款的經驗,無法理解其方便性,可是帶着這麼重的硬幣走在路上,確實挺不方便的。
「黑鬚,我有個提議……如果你不排斥,要不要來我們這?我們合租了一間便宜的房子住在一起,房間也有多的,你可以在那邊住到想去下一個地方旅遊爲止。怎麼樣?」
「啊,來了!」
離開公會前,他請法蘭茲一行人唸了幾張貼在佈告欄上的「委託書」給他聽,G級能接的全是報酬只有數枚銀幣的廉價委託。他納悶着這點錢要怎麼活下來,才得知低等級冒險者謀生的訣竅,在於承接複數委託。只要承接討伐森狼和小鬼的委託,即可在一趟遠征的過程中同時完成。
「不是,其實這棟房子有問題。」
「儘管離公會和城門有段距離,不過我挺喜歡這裏的。周圍幾乎沒有民宅,所以能在外面盡情訓練。帶你去裏面看看。」
「這樣這個月的房租就有着落嘍!」
本以爲是三寶荒神(注:可供三人騎乘的馬鞍)那種能容納不只一人的大鞍,結果發出喀噠聲往這邊接近的,卻是形似用馬拖着的人力車的交通工具。已經有好幾個人各自坐在貨臺上,是輛應該擠得下十個人的大車。
「妳忘記裝備修理費了對不對?就算多出這筆錢,還是很喫緊喔?」

黑鬚穿上半乾的衣服回到屋內。其他人剛好在準備晚餐。
「好過分!我的廚藝最近不是變好了嗎!昨天晚餐我也有幫忙!」
「我們會教你這個國家的常識和冒險者的知識。相對地,請你鍛鍊我們。」
「超難喫的。所以黑鬚,家裏雖然規定要輪流做菜,不過那傢伙並不算在裏面。知道嗎?」
他開玩笑地對空無一人的泡澡桶咕噥道,把腿泡進去。
雖然不想穿鞋進屋……
他們靠在一起坐上狹窄的貨臺,車伕吆喝一聲便出發了。
「公會前面剛好有車站,非常方便。還有從我們家開到正門的直達車。」
放下行李後,他們帶黑鬚參觀房子。二樓是每個人的房間,除了黑鬚搬進去的房間,還有兩間空房,用來放平常不會用到的東西。舊傢俱整齊地堆在裏面,乾淨得給人一種疏離感,是個直接反映家主個性的空間。一樓是公用區域。有廚房和廁所,放着喫飯用的桌子跟給人休息的「沙發」──用布裹着的大椅子。看來這個國家因爲會穿鞋在屋內走動,沒有坐在地上的文化。
跟他們的旅程雖短卻愉快。儘管捨不得,然而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後門有條小河,河邊放着用屏風圍住的泡澡桶。
馬在日本是珍貴的軍備物資,由武家優先飼育,因此載貨用的馬在村落或城鎮是相當罕見的奢侈品。光看馬的數量,即可窺見一國的國力。
語畢,黑鬚向一行人低下頭。
「「「「「乾杯──!」」」」」
晚餐是使用昨天獵到的獸肉製作的料理。將肉和蔬菜放進鍋裏煮的「燉菜」、直接把鹽巴和油淋在生菜上食用的「沙拉」、讓牛奶凝固製成的「起司」、將麪粉揉成麪糰拿去烤的「麪包」。
這個國家不會喫米,而是以這種叫麪包的東西爲主食。看起來跟蒸饅頭很像,不過口感較爲乾燥,嚼起來沒有甜味,味道也沒有任何相似之處。黑鬚咬了一口,比想像中更硬,掉了一堆麪包屑在腿上。他不耐煩地皺眉,結果看到莫里拿麪包沾燉菜的湯汁喫,於是有樣學樣,味道並不差。跟米飯一樣,是搭配其他小菜食用會美味許多的食物。
還有酒可以喝,是以葡萄釀製,名爲葡萄酒(Wine)的酒。由於顏色宛如海蛞蝓的紫色汁液,他因此有點遲疑,但實際喝過後比想像中更美味。有點苦,卻又濃郁芳醇,聞起來也香,在舌尖上起舞的滋味妙不可言。這種酒一大桶只要一枚銀幣,似乎是用來代替水在白天喝的飲料。
成爲荒野守衛的同伴後喫的第一頓飯,在熱鬧愉快的時光中結束。
飯後,一行人坐在沙發上休息。法蘭茲帶着從未見過的嚴肅表情說道:
「……黑鬚,其實我有件事想問你。今天起,我們會成爲將性命交付彼此的關係,所以我想盡量消除內心的疙瘩。可是如果你無論如何都不想講,我也不會逼你回答。」
「我問心無愧,想問什麼就問吧。」
法蘭茲看起來有點欲言又止,或許是對於自己想問的問題感到害怕。
「那我就先從最想知道的問題問起。你……是從哪裏來的?你的故鄉日本位在何處?」
早已回答過的問題,令黑鬚當場愣住。剛認識的時候他並不信任這些人,所以對於試圖打探底細的話題,他一直避免正面回答,卻沒有謊報出身。
「如之前所言,我自己也一頭霧水……我走在山路上,回過神時突然跑到了森林內。我從未聽過法拉斯王國,故鄉沒有魔物,也從未見過像莫里、巴特這種人類以外的種族。」
「不是北方的小國羣之一嗎?」
「不是。我不知道你說的『小國羣』是什麼,不過日本國是島國。同一座島嶼上有這麼大的國家,我不可能從未聽說過。」
何況他在世界各地旅行了十年,自認知識比路邊的過客更加豐富。
「島國?東方盡頭好像有獸人族創立的島國……可是你又沒看過獸人。怎麼回事?」
「不知道。或許你們會嘲笑我……但我猜測自己會不會是遇到類似神隱的現象,無意間渡海了。以前我遇過長得跟你們很像的人。那些人是從對岸的其他大陸來的。」
講到這裏,始終神情嚴肅地聽他們說話的帕梅菈突然抬頭。
「那……該不會是『傳送陷阱』吧?聽說迷宮深層有一踏進房間,就會被傳到其他地方的陷阱。黑鬚先生是不是在日本踩到那個陷阱了?」
「讓人傳送到其他地方的陷阱?」
「……不,總有一天是得回去沒錯,但我不打算趕時間。最近我開始對旅行感到厭倦,不過這個國家好像有許多地方值得一看。」
或許是昨晚喝太多了,夥伴們還沒起牀。不過長年來的規律生活,使他自動在太陽昇起時睜開眼睛。
他以爲自己所說的是再普及不過的常識,巴特卻不知爲何啞口無言,其他人也一臉錯愕。
黑鬚心裏瞬間湧上強烈的羞恥與自責。
動作沒有一絲多餘,比影子更加迅速,比聲音更加銳利──────
「是、是戰鬥民族……」
「世間的風潮、時代的潮流,僅是信念不堅之人所說的無聊妄言。不管其他人怎麼說,都沒必要放在心上。必定要找出殺死家人的仇敵復仇,懷着憎惡之情將他們大卸八塊,如此纔算履行義務。」
「我在十歲時離開故鄉,去王都的學校上學──啊,那是小孩子聚集在一起唸書的地方。別看我這樣,還挺優秀的,在學校也是以名列前茅的成績畢業喔!當我回到村子,想跟家人商量以後要做什麼工作────」
「什麼問題?」
「我不是貴族,而是武家的三男。即使我不在,黑鬚家也有家父和我那兩位兄長,完全不成問題。」
「舒服多了!總覺得獨自抱着這些煩惱好傻喔!」
這個世道就是弱肉強食。渴望在習武之路上登峯造極的達人互相切磋,於狹窄的島國中煉蠱,想找到殺不了巨人的武人反而還比較難。巨人力氣雖大,卻也僅此而已。換成擅長徒手格鬥的二哥,即使是赤手空拳,應該也能毫不費力地殺掉他。
身爲女性卻拿起武器,沒有被人捧在掌心呵護,而是選擇隨時可能沒命,如履薄冰的危險生活。他早就覺得原因不會太簡單,果真如此。
他有股想要大肆發泄的強烈衝動,緊咬牙關。
「畫虎不成反類犬」。
「妳爲何要從事冒險者這種會讓雙手染血的職業?還有其他路可走吧?」
拚上性命貫徹自身的信念,方爲武家的大義。爲達成這個目的,任何歪理都能面不改色地放行。是以武士比世人更不重視生命,因爲有義、勇、禮、智、信──比生命更重要的五倫五常。
「沒事,對不起。從來沒有人對我說過這種話,我覺得非常新奇!」
兩人並肩走向據點,距離比昨天縮短了一些。
看她笑得跟孩子一樣,黑鬚心裏湧上一股複雜的心情。
她語氣哀慼,彷彿隨時會哭出來,抓着毛巾的雙手也在微微顫抖,然而眼中的情緒看起來不只是悲慟──憂鬱、沉重、負面,黑鬚很清楚這種眼神──是報復心。活到現在,有許多人這樣看過他。
隔天早上,黑鬚站在據點前恬靜的草原上。
得意忘形,妄自尊大,自命不凡,自以爲是。
兩人一同走回家中。黑鬚突然停下正準備向前邁步的雙腿。
武士的世界有自己的常識──一般百姓難以理解,只屬於武士的常識。
帕梅菈目瞪口呆了一段時間,突然像水壩潰堤似的笑出來。
沒有考慮到實戰,純粹是用來打發時間的有樣學樣,哪能稱得上武者?
「妳是對的。復仇並非願望,而是應盡的義務。在我的國家,倘若父母被殺,子女有義務爲其報仇,否則連家門都沒資格踏進,更遑論繼承家名。」
「你在晨練嗎?是不是打擾到你了?」
荒廢的故鄉一具屍體都找不到。帕梅菈到處向勉強逃掉的村民打聽消息,耗費數月找遍各個角落,卻沒能找到家人。
「這樣想哪裏有錯?」
黑鬚判斷可以暫時告一段落,收刀入鞘,穿着睡衣的帕梅菈走了過來。
「妳也是。」
◆ ◆ ◆
「黑鬚,那個……你不是貴族嗎?不回家沒關係嗎?」
「再次請你多多鍛鍊我們!這也是爲了完成我的復仇!」
真想咬碎牙齒。
「我想對毀掉我故鄉的魔物……報仇。雖然冒險者不該有這種想法,也跟我們隊伍的方針不符,很多人跟我說過,我理智上也明白────」
尚未升至天頂的白色陽光,以及令人心曠神怡的清澈空氣。國家雖然不同,朝陽依舊美麗得殘酷。古往今來,壯闊的大自然總是能給人同等的感動,彷彿在對遭遇不幸的人類渺小的苦惱一笑置之。
我這個程度的人────居然笨到中了陷阱嗎?
「……戰爭嗎?」
「該怎麼說,看來事情比想像中更嚴重……所以黑鬚必須想辦法回到日本嘍?」
諸侯的後宮中,似乎有人稱「別式」的帶劍女,但那只是表演用的劍法。
「咦?那個……那我想知道你至今以來過着什麼樣的人生…………」
不是作爲食客,而是以同伴的身分。
「我的人生沒什麼有趣的,從小就只懂得戰鬥,十五歲時不小心當着衆人的面打倒了理應要給他面子的兄長。在那之後,家裏的人就把我當成異類,我在十七歲那年踏上旅途。遇見看起來實力堅強的人就拔刀相向,投身戰場──────」
「無妨。正好結束了。」
帕梅菈目光遊移,像在猶豫似的支吾其詞,苦笑着說:
……果然連在這個國家,我們的觀念都不正常嗎?
…………好機會,趁這時解開心中的疑惑吧。
居然讓黑鬚之名蒙羞……!
和挺身保護領地、領民的他們不同,公家官員空有頭銜,是滿腦子只想着錢的守財奴。他可不想被人拿來跟盤腿坐在成堆的財寶上,一天到晚踢球玩,過着優雅生活的愚蠢官員相提並論。
「咦……?」
「五年沒回家,我的故鄉就沒了。我嚇了一跳。老家也燒得只剩焦痕。」
他成爲人人畏懼的黑鬼,太過驕傲了。
「我其實是知道的,大家都死了。可是我實在沒辦法死心……想說只要繼續當冒險者,說不定總有一天能在某處和他們重逢。還有…………」
「我不清楚這個國家的貴族是什麼樣的存在,況且我原本就對政治相當陌生,因此難以解釋清楚……但黑鬚家也是擁有領地的名家之一,雖然不是安基拉這麼大塊的土地。」
「不只黑鬚家,生於武家的人,沒有一個是弱小的。在我的國家,武家的成員稱爲武士,所有人都渴望變強,畢竟普遍認爲『身爲一名武士,不能上戰場的人沒有活着的價值』。我們從小就在學劍,刻意讓自己置身於險境,主動尋找激烈的戰場投身其中,將身心磨練至極致。像我這樣出外旅行的人也很多。那些人碰面時會分出高下,活下來的那一方再繼續旅行。有能力打倒巨人的武人滿地都是。」
儘管他並未徹底相信巴特和莫里的年紀,不過假設是真的,他們在當冒險者並不奇怪。但以黑鬚的常識來說,只有她當冒險者的理由仍舊是個謎團。
「居合斬嗎?那是利用快速拔刀提升斬擊威力的招式……說起來,妳會用劍嗎?」
「一富士,二鷹,三茄子」。
「首先是那個──你用來打倒巨人的帥氣招式!我也想試試看!」
以只存在於腦中,天下第一的豪傑爲對手,劈砍、閃躲、突刺──這一連串的過程,他重複了成千上萬次。絕大多數的時間都在使用同樣的招式,彷彿按照書上的教學行動,檢查着每個動作,重複到自己心滿意足爲止。鮮血淋漓的敵人在幻想出的景色中自由奔馳,宛如一出無聲的戲曲。一次又一次,直到幻影嚥下最後一口氣────────
「聽說你的故鄉沒有魔物,我還以爲會是個和平質樸的國家……」
「武家和貴族不同嗎?」
笑了一會兒,帕梅菈直直望向黑鬚,眼中沒有任何惡意及僞裝,只看得見專注的熱情、頑固與好勝心,猶如兩顆美麗的寶石。
「呃,滿地都是你這麼強的人,那是什麼樣的國家啊…………」
以父親的個性來看,好一點是斷絕父子關係,最壞的情況下搞不好會命令他自我了斷。
「────天氣真好。」
據說在新年的第一個夢夢見這三樣東西是個好兆頭,不過這句話其實源自於知名的三大復仇故事,衆人認爲那是值得慶祝的喜事。簡單地說,復仇是孝子的行爲,只可能受到稱讚,絕對不可能受到譴責。儘管如此,世間仍舊強迫人們效法三猿,要他們遮住嘴巴、矇住眼睛、捂住耳朵即可。
「帕梅菈,可以問個問題嗎?」
倘若父親知道他放着前所未見的強者不管,打道回府,肯定會破口大罵:『元親!你這傢伙怕了嗎!』
態度驟變的黑鬚令其他人喫了一驚,默默等待他冷靜下來。看到他的臉色恢復原樣,一行人才繼續剛纔的話題。
「…………怎麼了?」
他將冰冷的空氣吸滿肺部,緩緩吐出又細又長的氣,集中精神。
「雖然從沒聽過設置於路旁的傳送陷阱……不過以你的狀況來看,這個可能性滿大的。既然如此,代表你是從遠比自己想像中更遙遠的地方來到這個國家。」
「我的國家沒有女性武者。通常是由男性守護人類,女性守護家庭。」
「這個嘛…………」
當時他確實沒有注意腳下。那裏是有人經過的道路。他作夢也沒想到那裏會有那種陷阱,然而這不過是藉口。
把刀推出刀鞘,蹲低身體,往前方一揮。隨風搖曳的枯草靜靜被砍成兩半。
多麼幼稚……多麼大意──!
她輕輕咬住下脣,搖頭否認,彷彿在驅散可憎的記憶。
雖然不能教他們禁止外傳的黑鬚家刀法,不過除此之外的部分儘量幫忙吧。
「還有其他想問的嗎?」
「瞭解。我既然答應了,就不會放水。」
「…………怎麼了?」

那抹像在掩飾真正心情的憂傷笑容,使黑鬚猜到了事情經過。
她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按壓溼潤的紅髮,大概是剛去後面的小河洗完臉。
「……………………」
「聽說是受到大羣魔物侵襲。我跟父母和妹妹在那之後就沒見過面。」
「原來如此……我懂咧。可是你以好人家的公子來說,顯得太強了。你還說自己在外旅行了十年,是不是有什麼特殊原因?」
帕梅菈聞言,抬起落在腳邊的視線。
「咦?黑鬚先生,你起得真早。」
當晚,一行人聊到了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