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七〉『勇者的苏醒与圣N的提问』

钻入鼻孔的是物品烧焦的臭味。也许是不知不觉中吸入了浓烟，肺部感到莫名疼痛。虽咳嗽了多下，但身体的不适感并未因此得到消退，仅仅是咳出了些许粘稠的痰。

「──那么，勇者，我重新再问一次。您几位所信奉的神与我们信奉的神是同一位吗？还是说，您几位所信仰的是戴着其他面具的伪神？」

在我连呼吸都尚未调整好的情况下，一道不失其纯真无私的声音传入我耳中。

饶了我吧。我现在连思维还没有整理好。真心希望能给一晚上时间，让我像草木般酣然睡上一觉。我眉头紧锁，坐于地上，抬头看向眼前那人。

虽说火势已被控制住，但此处仍称得上失火现场，她则是拥有毫不犹豫地踏入此处，且面不改色的豪胆。在这个被煤烟覆盖的世界中，唯有那道声音的主人一人散发出一种改变周围空气般的存在感。

她是被称为圣女之人。那双眼瞳中闪烁着的光辉无疑是信仰之证明。从她那头修长而又靓丽的秀发来看，她或许出身自上层阶级。其言行举止与庄严的气质都显得无比精干老练，会勾起凡人心中的期待：她或许能替我完成我所做不到的大事吧？

难怪会被尊称为圣女，她确实具备吸引他人的要素。这就是人们口中所谓的领袖气质吧。那是一样与我完全无缘之物，令我不由得冷哼一声。

「请稍微等一下啦。我现在都还不确定自己是真活着的，还是其实已经死了，而你则是地狱里的守卫。」

我将手伸向怀中，想要取出口嚼烟，结果直接摸了个空。我知道新买不久的衣服在我身体着火时一同被烧毁了，可习惯这玩意儿似乎没那么容易就改掉。

我恼怒地咬了咬牙，眯了一下眼。现在立即回答对方的提问恐怕并非明智之举。对方是十几名以圣女为中心的、杀气腾腾的信徒。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着凶光，盯着我们，那完全就是盯准了猎物的猛禽眼神。相反，我方只有卡莉雅、赫尔特·斯坦勒，还有昏迷后，现在仍在睡梦中的霏莱朵·菈·柏尔嘉戈拉德。

我满怀困惑和苦恼，原地深深叹了口气后，感到肺部有些刺痛。

我应该已经彻底死透了才对，为何会演变成现在这种情况？你若正在天上俯瞰此处，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回答，神明。

◆

我岂止是一只脚踏入了死亡深渊，而是整个人都坠入了其中，本以为自己之后再无戏份，然而却有光芒射入我的眼中。我下意识闭上眼帘，然后眯起双眼。待我眨了好几下眼，令视觉终于有所恢复时，进入我视野中的是一名少女。

那是将一头秀丽银发扎作两束，身上佩有长剑的卡莉雅。她皱着眉头，看起来心情不好，散发出一种危险的气息。

不过，真是不可思议。本以为与死神成为朋友，去往冥世的顶多也就我和霏莱朵，完全想象不到这女人会死。哦不对，难道说她是前往天堂或地狱时的引导者吗？据说他们会以生前熟人的形象出现。

「终于醒了啊。你莫非是在扮演戏剧里的永恒不醒的睡美人不成？」卡莉雅促狭地扬起嘴角说，「那是不是该亲吻你一下比较好？」

看到她那副模样，我在心里喃喃了一句「原来如此」。理解了，这并非冒牌货，也并非别人在模仿她模样，这就是卡莉雅本人。这种格外惹人不快的说法，除她以外无人能做到。再说了，若真会出现以熟人模样现身的引导者，那我希望对方能以阿琉珥诺的模样出现。若最后出现的是这个品行恶劣的女人，那我宁愿是地狱的守卫亲自出现，那样都要好上几分。

不过，若按照这个思路去想，假如眼前的卡莉雅并非冒牌货，而是真人，那么我现在就是还活着，用自己的身体，像这样睁开眼睛。

原因为何？──我的头脑仍无法正常思考，很是迟钝，仅浮现出这样一个疑惑。我应该令此身为火焰吞噬，甚至连内脏深处都遭受了高温侵袭才对。人类在那种情况之下，最终迎来的必然仅有死亡。

我神情茫然地抿着嘴，咬了咬嘴唇。

就在我调动反应迟钝的脑子思考时，脚步声的主人很快现出了身形。我大致已经猜到那是谁了。那名女子踏着灰尘，谨慎地绕过被烧焦的异物出现在我们面前，身后还带着十几名武装过的士兵。

危机仍未过去，我们依旧处于一触即发的情况之中。

这女人定然是有某种企图，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若非如此，她又怎会带着十几名士兵过来？护卫哪里用得上这么多人。

根据我以往的经验，所谓的礼貌措辞往往都是居心叵测之人用的。就像贵族们在王宫里用言语遮掩恶意，又像穷人们奉承富人，企图从其手中分一杯羹。

她的声音干净清澈，有些引人好感，简直就像在用弦外之音表示自己表里一致般纯真无私。正因如此才令人恐惧，感觉连内脏都快呕出来了。因为他们这些旧教徒所谋划的绝非好事。

可尽管如此，我还是想不明白霏莱朵为何会救我。对她来说，我应该与路旁的石子无异。还是说，在这个时代，她留有对毫无价值的石子也会予以施舍的善心？这或许也是一种可能吧。

「当然可以，从一开始，我心中就并未感到任何愤怒。于纹章教徒而言，世间一切生命与物品都注定终将归还于神。丧失于大火之中的物品都将汇聚于神，换而言之，丧失本身就是神之旨意。世上还有比因此而心生怨恨更愚蠢的事吗？」

「……关于这件事嘛，你要谢就谢那家伙去吧。你这条小命能保住，无疑是她的功劳，还有就是我的宝剑。」卡莉雅有些兴致缺缺地说，手指指向正被赫尔特·斯坦勒照顾着，躺在地上的霏莱朵。

「回想起来，我甚至还未曾询问过您几位的目的──那么，勇者，我重新再问一次。您几位所信奉的神与我们信奉的神是同一位吗？还是说，您几位所信仰的是戴着其他面具的伪神？」圣女玛缇雅如是问道，语气中既无恶意，亦无善意，仿佛在问一件寻常之事。

这下遭了。我下意识咬紧牙齿。至少，霏莱朵已无法战斗。我的眼睛也尚未彻底恢复，眼前光线明灭不定，身体也有种不协调感，或者说异物感。总之就是留有后遗症，称不上完全恢复。若仅有卡莉雅和赫尔特·斯坦勒，那他们二人能克服大多数危机，但若是带上累赘，那可就说不准了。

她是一名毋庸置疑的天才。尽管她有说出些自己施展不了魔术的泄气话，但若她在火灾现场发挥出了自身才能，那也是合乎情理的吧。

「非常抱歉在这种火灾现场与各位打招呼。我是玛缇雅。大家都称呼我为圣女玛缇雅。话虽如此，但我还当不上圣女之称。」

「不知名的先生，对您那份勇气表以赞赏。应当尊重智者与勇者，遵此教义，我也该向您示以敬意。」

卡莉雅似附和般默默地点了点头，但她和赫尔特应该多半都有意识到那是诡辩。即便那是真话，接受那一说辞的也仅有圣女玛缇雅一人。这一点只需看看她身后那些人就能明白。在他们的眼中有浮现出愤怒之情，那手脚的颤抖就是他们正在强行抑制情绪的证据。此时，他们的内心里定然已是怒火冲天了吧。

有脚步声不可思议地回荡于整个房间里，像是刻意制造出来的，并很明显正在向我们这边接近过来。而且，脚步声还不止一人的。

「那这可还真是荣幸之至哪。呃……那么圣女大人，能否请您大人有大量，原谅我们此次闹出来的骚乱。」我似开玩笑般，试探性地表示此次只是一个不幸的误会。我看到圣女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哒哒，哒哒。

那是一名被称为圣女的女子。不同于先前在礼拜堂听到的接近怒吼的声音，此时她的语气十分恭敬，措辞礼貌，令我下意识感到身体一阵发寒，即恶寒。

我现在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霏莱朵用魔术替我进行了治疗。虽并未完全接受现状，但若说这是她所做出来的事，那我就能在一定程度理解是怎么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