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阿琉珥諾』
《願你手擁幸福》 · ショーン田中 · 2738 字
一道身影從孤兒院裏跑了出來。
毫無疑問,那是當時尚帶幾分稚嫩的阿琉珥諾。她有觸之慾折的纖細手指,以及吹彈可破的雪白肌膚。一頭閃爍着淡淡光芒的淺金色頭髮被她扎於腦後,梳理得很工整。
「啊!路易斯!是路易斯吧。好久不見了,不過你一點都沒變呢。看上去有些狂妄自大的地方,以及有些性格乖僻的地方,跟以前一模一樣!」
誒,感覺有哪裏不對勁。
我原本正在思索該用哪種表情面對她,神情僵硬,但她一開口後,神情又頓時變得古怪了起來。似乎是我這副模樣很滑稽,阿琉珥諾捂嘴笑了起來。
「怎麼啦?一副見到怪東西的表情。難道是在當上冒險者後,膽子都被嚇沒了?那倒也挺好的,不過感覺很無趣呢。」
阿琉珥諾稍稍仰頭,對着比起未來矮上不少的我說個不停。她這副模樣煞是可愛,但言辭中卻帶着點一絲嘲諷。
不過,看到她那副模樣,我無比在意的僅有一件事。
「阿琉珥諾──小姐。不是,你原來是這種性格嗎?」
「昂?」
眼前的她──阿琉珥諾眼神詫異地直直望向我。那瞳色、五官、身形,毫無疑問都是阿琉珥諾。可這份違和感是怎麼回事?至少,我心中的阿琉珥諾是不會用那麼可怕的話語。那聲「昂」是什麼意思?
「你在說些什麼呀。你從這兒搬走還沒過那麼久吧。難道連青梅竹馬的性格都給忘了?」
尼尼斯女士的聲音中充滿了無奈。她停下從購物籃裏取出食物和水的手,跟阿琉珥諾一樣,眼神詫異地看着我。
是這樣啊,不對,應該說是原來如此。曾於救世之旅中與我同行的,也就是未來的阿琉珥諾,與其說是清秀端莊,不如說是謙虛恭謹、和藹可親,給人一種會將她誤認爲是聖女的印象。衆人都爲之側目。就連我這個青梅竹馬在久別重逢時也爲她那副模樣所迷住。
如此想來,只是我先入爲主,認爲她小時候也是那副模樣而已。但事實卻並非如此。是啊,孩童時期,尤其是我們一起生活在孤兒院裏時,她與其說是端莊,不如說是淘氣。她的性格比起謙虛恭謹,說是活波開朗要更準確些。
「忘了就忘了吧,這倒是無所謂啦,不過你以後最好不要在看到別人後,露出一臉癡呆相哦。而且,現在比起我,還是先來說說你吧。瞧你這一身傷,你之前在哪裏做什麼呀?」
阿琉珥諾蹙着眉頭,目不轉睛地上下觀察起我。被她們兩人用怪異的眼神看着,感覺有些不自在。
「我沒事啦,你們看,一點事兒都沒有。」
我輕輕地擺了擺手腳,爲了擺脫倆人的視線,朝孤兒院內走去。
屋內比從外面看上去要寬敞。畢竟此處養着許多孩子,時而還會讓那些買主進到屋內來,某種意義上,這麼寬也是當然的。至於像樣的傢俱,也就一張能讓大家圍坐在一塊兒的木桌、數只坐上去便會嘎吱作響的凳子,以及一個碗櫃。不過在孩童時期,我依舊覺得這已經很豪華了。
即使阿琉珥諾是這麼說的,可唯獨這玩意兒,我無法輕易戒掉。這可是我在冒險者生活中染上的嗜好。
尼尼斯女士在阿琉珥諾望向她後,撇開了視線,如同在說「我只是說出了事實而已」。雖然她裝作一副在瞭望屋外風景的樣子,但從那扇窗戶應該只能看見隔壁的牆壁。
「你果然在勉強自己。也不知該說你堅強好,還是該說你愛逞強好。阿琉珥諾,你還真是一點都沒變啊。」
聽聞此言,我驚得令口嚼煙自口中掉落。
「不是什麼奇怪的地方啦。行吧,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告訴你吧。跟你說了也沒事。」她雖是這麼說,但還是在停頓了一下後才小聲繼續講,「領養我的地方是大聖堂。」
我如同回到闊別已久的老家裏般,很是隨意地準備坐向手邊的凳子。這時,我的左手突然被猛地拉住。
她基本是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來,你看,你自己看看。你倒是告訴我,這哪裏算沒事?尼尼斯女士,借用一下繃帶。行了,路易斯,你給我好好坐下。」
思慕之人正在爲我治療。我沉浸在這份難以言喻的舒心感中,享受着這段令人懷戀的時光。這種感覺很不賴。阿琉珥諾和尼尼斯女士都在,我們互相聊着無趣的家常話,然後露出笑容。啊,原來如此,未來我所失去的幸福便是這個嗎?我活得可真有夠狼狽的。
「呣……不如說,你幹嘛那麼從容啊。比起狂妄自大,更像是自以爲是。沒錯,你就是自以爲是。」阿琉珥諾慪氣般聳着肩,視線卻在亂飄。
頓時,我左肩傳來一陣被刀鋒利刃砍中般的疼痛。
「我說,阿琉珥諾。」

「看,你還逞強。是不是撞上什麼硬東西了?這兒都青了。」
上一世,我在揚言要成爲一名優秀的冒險者,離開孤兒院後,爲了不讓她發現我那悲慘的生活,一直都沒來此處露過面。彼此間的聯繫僅維繫在阿琉珥諾偶爾寄信過來,我藉此瞭解她近況的程度。說起來,當時我雖有聽到阿琉珥諾被領養的消息,卻甚至都沒有來爲她送行。真是過分,簡直愚蠢透頂。
我眼角含淚,老老實實坐到凳子上。從凳子傳來的輕微嘎吱聲很是令人懷念。尼尼斯女士苦笑着把繃帶遞給阿琉珥諾,似欣慰般眯起雙眼。
「……尼尼斯女士?」
雖然她是這麼說的,但我總覺得她的聲音有些慌張。
「怎麼了?若對我的包紮手法有意見,那我可不聽哦。還是說,你想向我道謝?不用客氣啦!」
在斥責了我一段時間後,阿琉珥諾似乎是領會到我根本沒在聽她說話,嘟起了嘴。但她也還是很用心地輕輕爲我的雙肩綁上繃帶,避免弄疼我。
我如此渴望抓住的人,如何渴望與之相伴的人明明近在眼前,我爲何就是不能坦誠點呢?
不過我總感覺有哪些不對勁。過去的阿琉珥諾確實很活潑開朗,且精力充沛,可她這也太過活潑了吧。
說起來,上一世當時的我應該並不知曉此事。實際上,哪怕是現在,我也並不知阿琉珥諾究竟被何處領養了。
不願在心上人面前滿地打滾,這點倔強我也還是有的。
「所以說,領養你的地方是哪裏?」
「你在哪裏染上這種壞玩意兒的。」
我纔不從容,只是在經歷過一些事後,多少有些經驗了而已。不如說,我現在也正因她那副模樣而暗自慌張。這就是所謂的一旦迷上了對方便處於弱勢地位嗎?真教人想撫額嘆息。
我稍微鬆了一口氣。或者該說暗自接受了麼?那活波、精力充沛的模樣,以及那充滿慈愛的精神,確實就是過去的阿琉珥諾。真是愚蠢。由於我上一世根本不回孤兒院,結果連自己心上人的性格都忘卻泰半。我似乎擅自將過去美化,認爲那都是些美好的回憶。簡直可憐可悲到沒邊兒。
我回避着她的斥責,嚼着用跑腿費買的口嚼煙,企圖以此矇混過去。然而這反而使得她怒意更甚。
「嘶?!」
「就算你嚼那種玩意兒,你也成不了大人。」
「這邊也看看。」說着,阿琉珥諾很是隨意地拽住我的右手。於是,右肩也傳來一陣相同的疼痛。我不由得緊咬牙關,雙腿用勁站穩,忍受疼痛。
我嚼着菸草,含着大把唾沫,開口問她:「你的領養地已經定下來了吧。是哪裏?」
阿琉珥諾邊細心地給我的肩頭綁繃帶,邊用一種充滿怒意的口吻追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