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新誓約與並不期望的重逢』

「大、大聖堂……？」

我驚得目瞪口呆，導致口嚼煙從口中掉落至地板上。

大聖堂。他們在這個國家──伽萊斯特里屬於一個由國王直轄的宗教組織。同時，伽萊斯特大多數民衆皆是大聖堂教會門下的信徒。儘管原本的宗教名是大聖教，但人人都將之稱爲大聖堂，導致大聖教這一稱呼反而鮮有人用。

我當然也是其信徒之一，但我並不記得自己曾獲得過神明的特殊恩惠，倒是記得在酒館聽說過一些有關於他們的事。據說那個組織因直屬於國王，而享有一定的治外法權。並且，那羣人還有利用該組織的名義聚斂財富。

「是呀，大聖堂。以前一直都沒有發覺，我好像有魔術天賦。嗯……他們說領養我，是爲了什麼培育英才。這也挺好的吧，總比去花街柳巷，或者被某個富豪買走要幸福。」

包紮結束後，阿琉珥諾一口氣快速將話說完。乍一看她像是在炫耀，但仔細一看，又有些像是在抑制內心的不安。

我的大腦仍處於混亂中，無法正常運轉。大聖堂。這無疑是最佳的領養地，不會像其餘地方一樣，出現肉體或精神上的折磨。

但是我感覺很奇怪。大聖堂擁有近乎上級貴族，或是與之同階的權限，而且還有直轄地。爲何那種大組織會突然關注起孤兒院的一名孩子？

「……阿琉珥諾的魔術天賦似乎很特殊。大教皇冕下也相當關心此事。雖不是很瞭解其內部情況，但這應該不是件壞事。」尼尼斯女士目光微垂，補充般說。

我有些發愣，臉頰微微抽動。阿琉珥諾向前探身，望向我的臉。

「行啦，表現得更高興點嘛。你的青梅竹馬可是要去大聖堂了，你可以盡情爲此歡呼哦。」

「……正常情況下，當然會替你高興啦。這次的領養，尼尼斯女士有在裏面牽橋搭線嗎？」在那金色雙瞳的注視下，我出聲問道。儘管我並無這種打算，但語氣中仍不禁帶上了一絲懷疑。

尼尼斯女士輕輕哼笑了一聲：「幹嘛一副懷疑別人的語氣。我自然並非什麼善男信女，可也不是會坑害可愛的孩子們的惡人啦。」

尼尼斯女士眨了眨她那雙細長而又清秀的眼眸，也坐到凳子上。臉上表情一如平常，有些令人捉摸不透。沒錯，從來都是如此，壓根分不清她哪些話是在開玩笑，哪些話是認真的。可這又並不代表她不值得信任。手中門路莫名地廣，然而她又從不打算說那都是些什麼樣的門路。神祕無比而又捉摸不透之人，這便是名爲尼尼斯的女性。

「是，沒錯，路易斯，正如你所說，是我聯繫的教會。不過……我也不知道居然會得到大聖堂的重視。世上偶爾也會出現些稀奇之事呢。」

聽聞此言，我不禁點頭贊同。

所謂大聖堂，有兩層含義。一是指大聖教本身，二是指位於大聖堂直轄地的本部。本部與建立在伽萊斯特王國各地的教會明顯不同，可以將之稱爲大聖教總管轄處。

「這也就是說，阿琉珥諾要去極北之地嗎？」

「也算不上極北之地，你說得也太誇張啦。你當我去參加新娘修行就行啦。嗯，不用擔心啦！」阿琉珥諾搶在尼尼斯女士回答前說。

我拾起掉落在地的口嚼煙，指尖顫抖，緊咬雙腮，心中一陣翻江倒海。

「喂，路易斯……」

我走在主街上，看着手腕上的手帕，不禁露出笑容。這樣雖有點蠢，但我確實感覺到阿琉珥諾就陪在我身旁。

「沒事啦。我也不知道那邊能不能帶私物過去。而且……」她又補充了一句，「呵呵，貴婦人將手帕送予騎士，騎士將它帶在身上，奔赴沙場，再活着將它還給貴婦人。這是很尋常的騎士道浪漫情節吧？你可以把這當做是我，帶在身邊哦。」

「是呢，那是最好的。」尼尼斯女士如此添了一句，接過話頭，「這個國家會給與擁有實績的冒險者諸多回報。以前，冒險者帕米利斯就曾獲得過大聖堂的洗禮。你作爲冒險者取得的成就越大，也就越容易見到阿琉珥諾啦。」

我揚了揚手裏的口嚼煙，咧嘴一笑。似乎是受到我的影響，阿琉珥諾也笑了起來。

不行，唯獨這事得避免。若事情發展成那樣，一切都將重演。那名男子，那名自稱救世主的男子將會奪走我的一切。唯獨這事我無法接受。我是爲了不重蹈覆轍才重新回到此處的。

「肯定會啊。要不然，我也不會是這種表情。」我單手摁着脖子回道。

基本不會主動跟人搭話的老闆很罕見地向我搭話道。我立刻抬起頭，摸了摸下巴。

儘管回到了過去，但我並未抱有作爲冒險者取得大成就的野心。我終究還是我，雖說擁有知識，但這並不代表凡夫俗子就能成爲天之驕子。陰溝老鼠是不可能變成美麗的貓兒的。

「你還真是個笨蛋呢，從以前起就是。謝謝，我會好好品嚐的。你今天要住下嗎？」

我緊抿着嘴脣，眉間皺成「川」字，全身緊繃，在腦中快速搜索着一切可行的辦法。

「……嗯，路易斯，你這樣也挺不錯的。那麼，你去成爲一名優秀的冒險者吧。」

似乎是察覺到我困惑的眼神，阿琉珥諾在綁好手帕後，輕輕點頭。

她說得倒是輕巧。冒險者的世界和貯糞池差別不大。想在其中取得大成就，無異於摘星捕月，簡直是天方夜譚。在這條路的途中，無數人喪命，無數人黯然收場。冒險者這種職業想獲得成功，不僅僅得有實力，更還得有命運女神以及時勢相助。

她白皙的臉頰染上些許紅霞。

她纖細的手指觸及我的手腕，將一枚淡紅色手帕綁於其上。我記得這應該是她很喜歡的一枚手帕，從兒時起，她便將之視若珍物。

「有你的客人……」

阿琉珥諾頓時瞪大了雙眼，然後露出似是有些困惑，又似是有些安心的表情，開口說：「是嗎，那我就放心了。路易斯，我等你。那麼，我把這個給將來的騎士閣下吧。」

我站起身，稍稍活動肩膀，如方纔那般試着拉伸一下。肩膀已不再疼。

我順着老闆的手指指示的方位望去。

雖說不久前才重新下定了決心，但我今天有可能會喪命於此。

「真是的，她可真敢幹啊。」

◆

聽聞此言，阿琉珥諾似乎很喫驚，露出寂寞與喜悅摻雜的笑容。但願其中的那些喜悅，並不是我的妄想。

尼尼斯女士似乎也打算留我住一宿，指着屋裏說有空牀。但我不能留下。在聽完這些事情後，我可不能再沉浸於過去的回憶當中。

坐在店內高等桌前的，是卡莉雅·帕德尼柯。她此時正帶着一副陰沉可怕的笑容，極具威壓。

可是，既然大話都已經放出去了，那我可不能再說那些泄氣話了。事到如今，只許成功，不許失敗。爲了能和阿琉珥諾再會，也爲了不再重蹈同樣的未來。

這算哪門子事？我剛見到思慕之人，結果卻得知她將要去往遙遠的北方大地。而且她要去的地方還是大聖堂，那麼我根本無法輕易見到她。頂多只能通過信函交流。那樣一來，我們下次直接見面，肯定是在救世之旅中。

我胸懷新的志向，推開酒館的門扉。

「你很喜歡那個吧。我這次的報酬全用在那個和這玩意兒上了。」

「不了。多謝你們的好意，不過我得快點回去了。畢竟，我得作爲冒險者取得一番大成就嘛。阿琉珥諾，下次見面你可別喫驚，那時我說不定已經當上騎士了喔。」我輕聲地笑了笑，很乾脆地謝絕了她們。

「阿琉珥諾，這個給你。」

「……感、感覺有些意外呢，路易斯居然會露出這麼嚴肅的表情。你可以接受得更輕鬆點哦？」阿琉珥諾如同似開玩笑般，又加了一句，「還是說，不能和我見面，你會感到寂寞呀？」

我從懷中取出裝在袋中的精煉點心，扔給阿琉珥諾。她有些感到意外，但還是將之捧在了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