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任悻妄爲者們』
《願你手擁幸福》 · ショーン田中 · 1882 字
「別瞧我這樣,在那些偏僻的酒館裏,我憑藉着相當的水準,還被人稱作過羅密歐呢。」
這句話在卡莉雅·帕德尼柯聽來充滿了諷刺。太過做作,或者說太過誇張。她不由得睜大了銀眸,不知所措地注視着站在窗框上的路易斯。
「你是如何來到這兒的……不,不對。你爲何會來這兒?」
卡莉雅·帕德尼柯的動搖顯而易見,瞪大的銀眸表明其思維無法正常運轉。她那不論何時都很靈巧的指尖似迷茫般顫抖着,儘管如此還是慢慢打開了窗戶的鎖。
「不論怎樣,既然有被幽禁的公主,那麼前來營救不正是羅密歐的職責所在嗎?雖然這次的也許是被幽禁的騎士。」路易斯拂去沾在身上的枝葉,理所當然般地說出這話,慢慢向她伸出手。
卡莉雅·帕德尼柯即使面對猛獸也不會害怕,然而此時她的身軀卻顫了顫。她故意露出既驚訝又不屑的表情,豎起眉頭,緩緩搖了搖頭:「你錯了,我並未被幽禁,完全是自願待在此處的。」
這顯然是句假話,是句不折不扣、徹頭徹尾的謊言。卡莉雅·帕德尼柯邊在心中向神明懺悔,邊說出這話,不禁別開了視線。
是啊,這是謊言。肯定是謊言。可爲何心裏卻會想要牽起那隻手呢?又爲何會想要對他說「天涯海角,儘管試着帶我走吧」呢?於此牽起那隻手,就是對父親不忠,意味着背信棄義,違背自己當時許下的諾言───留他一命,自己今後一切都按父親的意願行事。無論是以卡莉雅·帕德尼柯的自尊、道德觀還是人生觀,都無法將那個污點徹底抹除。
「而且,我根本不想得到你這種寒酸男人的幫助。回去。想回哪兒就回哪去。」她態度惡劣地說。
「……還真是一位有夠任性的大小姐啊。」路易斯則是聳了聳肩回覆道,那副態度就像在哄一隻心情不佳的貓。
卡莉雅·帕德尼柯不喜歡他這種態度。一頭銀髮輕輕搖晃。回憶起來,她打從一開始就看不慣這名男子。他說別人任性,可他自己又是如何?擅自對別人的戰鬥指手畫腳,又擅自站出來庇護別人,現在又厚顏無恥地說要救人。啊,這是何等任性的一名男子。
「到底是誰更任性啊,路易斯。你當時在堡壘裏的任性行爲也很是讓我頭疼。」卡莉雅·帕德尼柯自然而然地吐露出毫不遮掩刻薄的話語,就像是在胡亂遷怒於人,不過同時又像是在慪氣。
「那當然是你更任性啦,卡莉雅·帕德尼柯。擅自救我一命,擅自退出騎士團,還擅自跑到這種地方來。你不任性誰任性。」
他那單方面將過錯都歸咎於他人的說法,令卡莉雅·帕德尼柯氣得渾身發抖。就在她正準備發怒的瞬間,她那纖細白皙的手指被一隻粗糙的手緊緊握住。那觸感使得她將本要帶着怒意說出的話語又全都不由自主地順着喉嚨嚥了回去。
再怎麼落魄,她也屬於騎士階級。上流階級的人當中,無一人的手像他這般。即便是在騎士團中,衆人手上雖有值得騎士驕傲的訓練痕跡,也無一人的手如此粗糙。他的手上處處都留有似擦傷磨損過的痕跡,幾乎毫無柔軟可言,反而有些刺刺的,碰上去甚至會讓人有種輕微的不適感。與其說這是一隻很有男子漢風格的手,不如說這是一隻爲了生存而飽經風霜的手,碰着並不舒服。他握手的動作也粗魯得好似野獸。她還是第一次握住這樣的手,也是第一次被這樣的手握住。
但是──她從未在被人握住手後感到過如此情緒高昂。
不知不覺中,卡莉雅·帕德尼柯反握住了那隻手,白皙的臉頰上微微泛起紅暈。這並非刻意做出的行爲,而是無意的。因此,她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這並非她自己的意願,而是反射行爲。

「──所以我也要任性妄爲,將你從這座府邸裏強行擄走,嗯。你和巴貝利齊·帕德尼柯之間的約定關我屁事。畢竟我就是一隻陰溝老鼠。」
路易斯拋去一直勉強自己對卡莉雅·帕德尼柯使用的恭謹語氣,用力拉住她的手臂。近距離看去,他的眼瞳中似乎閃爍着黯淡的光芒。
「是、麼……哼。隨你的便吧,你這任性妄爲的傢伙。不過,竟敢來強行擄走我,你還真是喫了雄心豹子膽呢,嗯?」
「我哪是什麼公主或騎士。我是卡莉雅,有名無姓的卡莉雅──路易斯,你是僅屬於卡莉雅的搭檔嗎?」
這段惡棍臺詞大概是他即興編出的吧,實在過於滑稽,令卡莉雅·帕德尼柯不禁莞爾。
「是啊,畢竟這條命是某個任性妄爲的人給的。那麼,呃……您若珍惜小命,能否請您趕緊隨我乘上外面馬車,公主殿下?哦不,是騎士小姐纔對?」
「……嗯,那是當然。」路易斯似猶豫般停頓了一會兒,如同斟酌用詞般緩緩開口小聲回道。
既然被人自帕德尼柯家強行擄走,那麼這樣一定很適合自己……曾經的卡莉雅·帕德尼柯,現是有名無姓之人的卡莉雅眯起雙眼,對此感到很是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