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六〉『吾乃其塑造者』
《願你手擁幸福》 · ショーン田中 · 3534 字
路易斯倒伏在地,他此時的模樣無疑稱得上生命垂危、奄奄一息。
從右手到肩膀都被燒爛,但並未被燒成碳,算得上是奇蹟,且以背部爲中心,上半身皮膚也有顯著的燒傷。他那副被燒得血肉模糊的模樣實在令人不忍直視,霏萊朵·菈·柏爾嘉戈拉德因此而表情扭曲。
但是,現在若不救他,他就會死。霏萊朵不顧自己步履蹣跚,走向倒下的路易斯。
就是現在,要行事就只能趁這個時機。縱火騷動也因信徒們的拼命撲救而開始得到平息。只有在他們無暇顧及這邊的這個時刻纔有機會救路易斯。若繼續放着他這身重傷不管,不進行急救,那麼他將必死無疑,即使僥倖存活,身體也必然會留有後遺症,冒險者生涯將幾近徹底斷絕。
怎能容認那種事情發生。霏萊朵將雙手按在他的傷口上,手掌上傳回來一種不似觸碰人類皮膚的觸感。
自己已決定要救路易斯。自己堅信他正是應該成爲黃金之人。是啊,怎能容許他就這般腐朽於此!
霏萊朵張開嘴脣,企圖再次吟唱魔術。
「……唔呃……?!」
喉嚨滯堵。本應附着於聲音中的魔力現卻毫無被釋放出來。她集中精神探查自己的全身,從髮梢至腳尖都並未探查到任何魔力反應。
霏萊朵的臉色變得慘白,眸中染上一層懊悔和絕望。她非常清楚這種感覺。曾經,在她仍然相信努力就會有收穫時,她每天都努力至這種狀態。
即魔力枯竭現象。並非魔力量少,而是徹底枯竭。一旦陷入這種狀態,魔術師就得進行相應的休息,否則就無法使用魔術。
無論如何集中精神想要擠出魔力,也沒有魔力聚集向指尖。喉嚨彷彿忘了如何發聲,發不出任何聲音。
這不是真的。怎會有這種荒唐事。
淚水在眼眶中打着轉兒。
好不容易,我好不容易纔找到的。我終於找到了自己的道路,然而那條道路卻將斷絕,名爲路易斯之人卻將嚥氣。儘管如此,我卻依舊什麼都做不到,只能像以往一樣束手無策,派不上任何用場。
早知會如此,那我寧願去死。既然會在看到希望後又被打入地獄之淵,那還不如被烈焰纏身,與他共赴黃泉。那纔是真正的救贖。

霏萊朵的內心爲黑暗所佔據,被拽往深淵。她閉上眼睛,低下了頭。突然,兩道聲音在她的耳畔響起——一個女聲和一個男聲。
「魔力枯竭了嗎?還真有夠亂來的啊。」
「霏萊朵,你臉色看上去很疲憊,請好好休息吧。若繼續耗盡魔力,那你也會有危險的。」說着,男子向她伸出了手。
對霏萊朵來說,那是一道非常熟悉的聲音。那無疑是赫爾特·斯坦勒的聲音。他伸出的手很溫柔,臉上也是一副關切她的神情。而另一道聲音則屬於一直陪伴在路易斯身邊的女劍士──自稱卡莉雅的少女。
這是異類之物。在接到那劍的瞬間,霏萊朵不由得感嘆地嘆出口氣。她身爲魔術師,並不清楚此物用作劍具備多大的功能,但她知道這柄劍包括劍柄部分在內皆由魔力編制而成。在如今這個時代,從世界各國將一流魔法使、魔術師匯聚一堂,究竟能否製出如此一件物品?
「啊,說起來……」霏萊朵心想,「路易斯掛在腰間的那把劍好像就是那種物品。」
那是一幅令人懷疑雙眼的景象。由魔力凝聚而成的寶劍竟緩緩融入路易斯的身體。魔力仍維持着劍型,逐漸與路易斯融爲一體。路易斯變爲寶劍,寶劍變爲路易斯。如此,寶劍必然會察覺到自身的缺損以及修復的必要性。接着,爲修復缺損,寶劍會立刻將充沛的魔力分配至全身。
儘管她是這麼覺得的,但那件物品的外觀實在太普通,讓她不敢肯定。
是我。能救此人的是我。其中確實是有卡莉雅的幫助,單憑我一人也確實早已放棄了,這些都是不可動搖的事實。但此時此刻,能夠救路易斯他的並非他們這些天才,而是我。
他站在卡莉雅旁邊,大嘆口氣,開口回覆她:「我若試圖阻止,那您定會出手製止我。當然,若您打算讓霏萊朵賭上性命去做此事,那即便要拔劍相向,我也會阻止的。」他斟酌着言辭,時而停頓一下,「而且,我認爲這是一個良機。霏萊朵她性情雖強勢,卻有些缺乏自信。若是爲她着想,那麼現在並不該加以阻止吧。我可並非您所想的那般對她過度保護。」
聽到他那話,卡莉雅恍然大悟,帶動銀髮輕搖。
那是改變世界本質之術,重寫世界根基之魔術理論,稱得上於未來導致魔法歷史出現分岔點,被賦予變革者稱號的霏萊朵的專長領域。
啊,又來了嗎?又是這樣嗎?在我和路易斯拼盡全力後,最後再由你們這些黃金之人來奪走一切嗎?住手啊。我纔不想要那種現實。既然會被告知不去依賴黃金之人就將一事無成,那我寧願與他一同喪命於此。
該如何運用這個魔力聚合物修復路易斯的肉身?她必須現在臨場構思方案。這不同於使用既存的魔術。在她的腦海中,手不停地將那個魔術理論寫於羊皮紙上。本應陌生的魔術理論完美地構建起來,那種感覺奇妙而又有些舒適。她自幼年起就有過類似的想法。那是一種將外部魔力編入人體,補全皮膚、肢體的缺損部分的方法,一種被其他人嘲笑爲詭辯的理論。
「……嗯,我定當拼盡全力。」
將雙手握住的寶劍轉化爲己身魔力,並層層交織,然後按壓向路易斯身體。霏萊朵的手指沾滿血液污漬,但她根本不去在乎那些事。
另一種則是刺骨寒心般的憎恨。
然而,她的精神已超越極限,徹底消耗殆盡,即使雙眼望向路易斯,也難以看清他,全身出汗溼透。
霏萊朵全身僵住,將牙齒咬得嘎嘣作響。
「──這是我家的傳家寶,相傳是被稱爲神祕或奇蹟之物。具體功能我也不清楚,不過能肯定的是,此物是由魔力精製而成。」
聽見卡莉雅小聲說出的那句話時,霏萊朵不禁懷疑自己耳朵聽錯了,向她拋去詫異的眼神。
「用不着解釋。反正肯定是這個信奉冒險主義的蠢貨擅自亂來吧……令人懊悔的是,現在這種情況我根本束手無策,所以就交給你了。」
──願以吾手,重塑其身。
稍微別開臉避開二人視線,霏萊朵的端正面容扭曲起來,眼中有悔恨淚水浮現。
當看到最後一根手指徹底修復完畢後,霏萊朵直接倒向路易斯,失去了意識。
但此時此刻,那個理論正於自己腦海中綻放出毋庸置疑的光輝。霏萊朵睜開雙眼,保持着不眨眼,打開喉嚨,呼出魔術之息。
霏萊朵壓制不住地揚起脣角。
「那可不成。你是叫霏萊朵對吧?我需要你再做一件事。」卡莉雅攔住向霏萊朵伸出手,想要讓她休息的赫爾特,直截了當地說。她信心十足地朝瓦礫走去,然後從中拾起某物。
赫爾特撓了撓自己的臉頰說:「這個嘛……倒也未必。他這人挺不可思議的,既覺得能和他意氣相投,又覺得與他道不同不相爲謀。不過,我對他很感興趣。」
霏萊朵握着劍的雙手漸漸被汗水溼透。
聞言,卡莉雅感到後背有些許發寒,但並未掌握其緣由爲何。
那究竟是多麼美妙的一件事啊!我能下定決心做出那種行動嗎?能去摘取位於死亡後方的甘美果實嗎?
那件物品乍看之下並不太值錢,像是舊劍一類物件,當做古董或許能有些價值也說不準。
卡莉雅很隨意地將劍扔出,叫霏萊朵拿去用。霏萊朵雖感到困惑,但還是用雙手接住了精準扔向她胸前的那柄舊劍。
一種是安心。
「不過話說回來,感覺你與那傢伙合不來,畢竟他與你心目中的正確相沖。」卡莉雅揚揚下巴,指向路易斯說。
如此一來,他就能得救了。他們無疑都是才華橫溢之人。雖說敵人有跑去救火,但他們也是幾乎毫髮無損地穿過這片喧鬧,來到此處的,由此也能得知他們都屬於黃金。所以,無須再擔憂。一切都將圓滿結束。
卡莉雅眯着她那雙細長清秀的眼眸,僅抿着小嘴,神情仍是那般凜然,但她的聲音與銀眸中所蘊含的並非其他情緒,正是懊悔與氣惱。
卡莉雅的眼眸好似在說:我若能做到,又怎會將此事委派給你。她將雙手緊緊抱在一起,抑制內心的情緒,不讓其表露出來。
她閉上眼,看着墨水被印至浮現於腦海中的羊皮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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霏萊朵仍瞪大雙眼,一副無比幸福的表情注視着路易斯,好似在誇耀:這具身體是我塑造的。
原來如此,那便是他心中的善意及正確之事吧……卡莉雅不自禁抱起手臂,蹙起眉頭。她心中有好些疑惑,但她刻意不將之問出口。她有種古怪的預感──若讓赫爾特多言,恐怕會招致不好的結果。
「你不阻止嗎?」卡莉雅不快地撇了撇嘴,似拿人撒氣般小聲問赫爾特·斯坦勒。
效果是顯着的。魔力覆蓋、循環至路易斯全身。本應並不具備任何魔力的那具身體與魔力攜手,如同結爲好友般,緩緩修復起被燒燬的皮膚,重塑起遭受重創的身體。
兩人的衣服上都沾有灰塵,並附着可能是血跡的紅色圖案。但外表並未發現明顯的傷口。
以尊嚴與獨立之心爲交換,從而得到的安心感──所有貧窮之人都會欣然接受那種自天上伸出的援助之手嗎?霏萊朵注意到自己手指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腦海中浮現出路易斯先前的英勇身姿。他無疑是爲守護尊嚴而行動,並準備爲此而享受死亡。他打算與死神之鐮爲友,以真我之姿赴死。
當從低頭狀態抬頭看到兩人時,霏萊朵心中湧現出兩種截然相反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