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那份失意與抉擇』

黑影坐於桌上，渾身散發着強烈的可疑氣息，語氣無比愉悅地說：「我終究只是名運載者，不會強迫你做選擇。你若甘願繼續這般下去，我也並不會反對。」

我眼皮跳動了一下。黑暗中，他與漆黑融爲一體，向我投來視線，彷彿在問我打算如何抉擇。不對，實際上我根本無法看清他的模樣，因此這只是我的臆測。

這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究竟是什麼來頭？突然出現，還嚷嚷着要給我機會。

爲什麼？目的爲何？要使何種手段？

「你想問的，我大致都知道！回答你，輕而易舉。可很遺憾，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是啊，我不能說啊！」

僅從他的隻言片語中便足以瞭解到，這傢伙很喜歡錶現得很浮誇。

我的身體依然猶如冰封一般，無法動彈半分。連手指頭也完全沒有能行動的跡象，甚至連嘴角都無法張開。而這傢伙就像是能讀取我的心思般，繼續演着單角戲。

「我當然明白，非常明白。我這樣根本無法取得你的信任。畢竟，信任我就好比是羔羊對惡狼言聽計從！然而很遺憾啊，我既非說客，亦非交涉者。我只不過是名運載者罷了！」

廢話。不論是性格上，還是話語中，都透露着一種怪異的傢伙，教人如何去信任啊？是的，我根本不可能信任他。

他對我的感受置之不顧，繼續着自己的獨白。

「我是運載者。給予你重繪人生的機會之人。不論你是拒絕這個機會，亦或者是高舉雙手接受，全都是你的自由！因此，我必須得事先把事情講清楚一點。」

粗野的語氣，以及極度自我中心的態度，這些弄得我曾一度弄不清楚他是不是在同我說話，不過他講的內容全都明確地指向我。

「我們的確是出於某種利弊得失纔給予你機會。這是不可動搖的事實，也是理所當然的。並非唯一神的我們不可一味地施予。我們知曉，給予你這個機會也有益於自己，故而我纔將之運載而來。」

這與之前夾雜着些許戲謔的聲調截然不同，能感覺得出，這聲音極爲真摯，且發自於其肺腑。但當然，我也不併覺得這些話可信。

「就一次。這是僅此一次的機會。你也有選擇幸運一方的權力，來吧。」

黑影在問過我打算如何抉擇之後，總算是閉上了他那張煩人的嘴。

我真恨不得回他一句「去你孃的如何抉擇」。他既未給我任何情報，也未告知我任何真相。僅僅是單方面地將問題推值我面前，又單方面地要我給出回答。這種情況下，我自然還是無法信任他。

我張開嘴，感受到空氣通過喉嚨。似乎能出聲了。

我若現在大喊一聲，肯定能引起其他隊伍成員的注意吧。那樣一來，這傢伙就不得不撤退了。而我也有可能會被他在迫不得已之下給殺掉。可這也是我在隊伍中的職責。

是啊，沒錯，這是我的職責。庇護隊伍、承擔風險，甚至有時需要爲之獻出生命。這無疑就是我的職責。所以，回答的內容早已註定。

「一定會在某時某刻，將一切都放棄掉吧。」

我從未想過放棄，真的從未想過。總是幻想着未來，一直都欺騙着自己的內心。但是，到頭來還是行不通。

但那道身影……完全是人類模樣。他嘴角高高咧開，表情卻仿若惡魔。

「我可受不了那種未來。既然我總有一天會放棄一切，那我還不如──」

那或許只是我的幻覺，也有可能只是他給我的印象爲那黑影賦予了形體。

這是理所當然的抉擇。

然後在這段旅途中，我肯定會在某時某刻將這一切盡數放棄掉吧。

「──我當然，選擇接受。不論如何，哪怕是付出一切，我也選擇接受你給出的機會。」

「這可真是僥倖！實在是出乎意料。你這人性格既乖僻而又直爽。因此，我們也曾想過你有可能會拒絕！」他似是取回了先前的氣勢，語氣粗野，同時又帶着幾分歡快如是說。

「抓住向你伸出的援手。不論對方是惡狼也好，是惡魔的使者也罷！」

不可思議的是，他那副我至今都未能一睹的真容在月光映照下似乎變得清晰可見。

身體不知不覺間能聽命使喚了。可我現在毫無將手伸向佩劍的力氣。在我的心中，有的僅僅是無止境的失意。

沒錯，我早已一無所有。失去了阿琉珥諾的人生也毫無價值。若能重繪人生，那麼哪怕對方是惡魔，我也甘願與之簽訂契約。

我絕不可能信任他。這也許是圈套，搞不好還有可能是魔術師閣下設下的性質惡劣的惡作劇。即便如此，是啊，即便如此，現在我也無法拍開那向我伸出的援助之手。

在我心中僅有戀情落空所帶來的失意，以及一種慣性──儘管如此，只要她還在這支隊伍中，我便會一直追隨着她。

「……我弄明白了啊。現在我總算是明白了。這般下去，我只會繼續毫無作爲，一事無成，白白浪費掉生命，情況不會發生任何改變。毫無改變將會招致墮落，接着我……」

黑影輕輕地向我伸出了手。

那美麗的側臉、勇敢的身影，還有那慈愛的微笑。

我輕輕低下頭，閉上雙眼。浮現在我腦海中的仍是阿琉珥諾的面容。既非其他某種絢麗的風景，亦非珍貴的財寶。在我眼中，有的僅僅是她的身影。這趟旅途中，她那各種各樣的面龐全都深深地烙在我的腦海之中。

「歡迎你的加入，路易斯。那麼，便讓我給予你嶄新的機會吧！而我便是那運載者！」

聽完我這番話後，他沉默了下去。那並非不知如何回覆，而是他有話該對我說，但卻又不能對我說。在我看來，他的那份沉默所表達的就是這個意思。

甚至還有她對救世主投以愛慕眼神時的模樣。

意外麼……若換做平時的我，確實會選擇拒絕吧。哪怕會就此殞命，我也會毫不猶豫地爲隊伍而犧牲吧。但是，現在我發覺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