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被評價爲匹夫、冒險主義者以及愚者的男子』
《願你手擁幸福》 · ショーン田中 · 2573 字
孤兒院經營者尼尼斯神色不解地出迎來訪者,一雙紫色眼瞳緊盯着對方,毫不遮掩其中的疑惑之色。
孤兒院內現無孤兒,她正在享受着下批流浪兒到貨前的短暫閒暇時光。她爲某種古怪的情緒所驅動,冷言冷語地說:「路易斯,你怎麼來了?阿琉珥諾都不在這兒了,真沒想到你還會過來。」
然而來訪者路易斯似乎連她這一點也看穿了般,開口說:「我覺得被養母那樣防備着還挺讓人受打擊的。您也用不着那樣冷冰冰吧,尼尼斯女士。」
「怎麼,小傢伙,若是來找我撒嬌的,那你想怎麼撒都行,我會聽着。不過看你那副表情,並非爲此而來的吧。」尼尼斯女士促狹一笑,嘆了口氣,將來訪者邀進屋內。看到路易斯額頭上的汗水和傷痕,以及他眼中閃爍着的神色,她一眼就明白他並不是爲了那種事情而來。要知道,他可是她看着長大的。
「我可不是來找您聊家常的。最近不是有些不太平嗎?比如有盜賊出沒。還有小道消息稱,舊教徒正以地方上的司祭爲核心建立勢力。西北部那邊好像又要鬧起來了。」
「嗯,也有聽到過那類消息呢。怎麼,若你是來向我傳授神諭,那也無妨喔。畢竟我可是聖教徒。」
「不不不,怎麼會。我就是有件事想懇請您幫忙……尼尼斯女士,您在東邊的自治都市裏有門路吧?」
◆
那一天,酒館內迴盪着喧鬧而又歡快的嘈雜聲。
每個人手裏都拿着葡萄酒和未稀釋的麥芽酒,開着新的酒桶。那並非往常那種毫無味道,只是用來將人灌醉的酒。大家都沉醉在真正的酒味中。
路易斯正處在酒館中心,身上穿着的不再是那件破舊衣衫,而是換成了整潔的服裝,手中高舉着一個小酒桶。
「呦,今天大夥就盡情敞開了喝吧,一切開銷由我買單!」
「路易斯,你今天還真大方哪!怎麼啊喂,找到了好差事,還是好門路了?」
「……嗯,差不多就是那麼回事吧。」
有的人豪放地笑着,勾着肩搭着背。有的人嗅到了金錢味兒,想要分一杯羹。還有的人只是爲了喝酒纔來。但所有人都在笑,歡迎着彷彿要將瀰漫於底層的低迷氣氛一掃而空的歡快氛圍。
聚集於這個酒館的人未必善良。這是一個落魄的冒險者聚集的酒館。盜竊團、欺詐犯、冒險者,有時他們會成爲同一個團隊。
路易斯自然也是他們當中的一員。他們總是被金錢的氣味吸引而來。在某種意義上,這也是路易斯能夠使用的最大資源。
「喂~路易斯。你居然能開這種宴會,是不是有什麼發財的好事啊?」
「就是說啊喂。也讓我們摻一腳唄,獨吞好事可不好吧?」
面帶下流笑容,邊說着奉承話邊湊近過來的貧窮之人;換作是自己就絕不會將好事泄露給他人的貪婪之人……這類人必然會被這種有利可圖的氣息引上鉤。
「是有一個好差事。你們就先耐心等待吧,下次滿月時,我肯定會聯繫你們的。」
「真無聊啊……」卡莉雅·帕德尼柯自言自語,這並不奇怪。
前些日子,她那擔任代理領主的弟弟帶着私兵前去鎮壓了,於是卡莉雅·帕德尼柯就更加無事可做了。她也提出要與之同行,但不出意外地遭到了拒絕,說是不能違背父親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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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無論如何,她並不覺得這樣有什麼不好。
想到今後的人生,卡莉雅·帕德尼柯嘆了口氣,突然想起了那名男子。她爲了打發時間,開始思考起他的事情:也不知他現在怎樣了?
「別瞧我這樣,在那些偏僻的酒館裏,我憑藉着相當的水準,還被人稱作過羅密歐呢。」
這一天,路易斯來者不拒,一遍又一遍地請所有人痛飲美酒。這既是爲了表明自身財力之雄厚,也是爲了進一步佈局,以免漏了破綻。
一個本不可能在那裏的人、一個根本不可能知曉此處的人、蠻勇者、冒險主義者、愚者──路易斯就正站在窗邊。
他又打開了一桶新酒給讓他們,示意他們今天就盡情地享受美酒。全新的葡萄酒,那是金錢的氣息及象徵。
然而,自大戰後他們便沒落了。他們被迫要爲那場大戰責任,從而揹負上了龐大的債務,爲償還那些債務,他們或出售或被剝奪了大部分領地。即便按照騎士階級標準,他們現所持有的領地也已稱不上遼闊。鄉村都市希夫爾·特里克薩,以及爲此中心的數個小城和村莊,就是他們現所持有的全部領地。
他是一個愚蠢的男人。一會兒突然衝向大型魔獸,一會兒又會居高臨下地對人說教,還掌握一些稀奇古怪的知識。
自從她被軟禁在此已過去好些時日,期間一件事情都不曾發生。每一天都風平浪靜,無波無瀾,享用着精緻的飲食,過着徒具高雅格調的生活,然後睡入夢鄉。完全不會像待在騎士團裏時那樣,能體會到危險和辛勞,品味到令人心情暢快的喜悅與成就感。
一道不該出現在此處的聲音自窗邊傳來。卡莉雅·帕德尼柯睜大眼睛,視線不由自主地轉向那邊。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所謂騎士階級、貴族階級人士原本的生活,大抵就是這般枯燥無味吧。
帕德尼柯家曾是西北部全域的統治者,是國家的重臣,上級貴族,擁有遼闊的領地。
卡莉雅的腦海中也曾掠過乾脆一逃了之的想法,但很快又放棄了。她覺得就算逃了出去,自己也一無所有。她已退出騎士團,劍也被奪走,自身又無其他所長。若前往熟悉的王都,很快就會被帶回來。
「若要給他起個綽號……那便是蠻勇者路易斯吧,或者冒險主義者路易斯……啊不,愚者可能更好麼?」
但他也是一名勇敢的男子。卡莉雅·帕德尼柯不自禁揚起嘴角:至今爲止,有人敢正面對自己那位父親那般講話嗎?至少在自己的記憶中,不記得有見過那種人。自己現在也依舊認爲他是個蠢貨,一個傻瓜。不過,自己並不討厭他,也覺得他那樣不賴。相比起如此遭到束縛,百無一能的自己,那名打扮邋遢的男子要優秀得多。
──果然還是應該強行跟着一起去吧。
卡莉雅·帕德尼柯不清楚那究竟是自嘲一笑,還是包含了對他的敬意的一笑。她也不明白自己心中的這份情感是否能夠稱爲好感,還是說,這是與之截然不同的事物?
「小姐,您若還有什麼事,請隨時吩咐傳喚小的。」帕德尼柯家族爲數不多的僕人之一說。
「嗯,知道了。你可以退下了。」卡莉雅·帕德尼柯說着,將自己悶在個人房間內。
說是個人房間,裏面卻幾乎沒有私人物品。劍、鎧甲,甚至連歷史書都被拿走,房間裏僅擺放着一些她不太感興趣的詩集和雕塑等物。這些都是他們家族曾經還是上級貴族時的遺留物,這些古董仍然留在他們家裏。
「……既然要取,就不能給我取一個更帥氣些兒的綽號嗎?大小姐。」
非要提一件這段期間內發生的事情,那就是領地內爆發了中等規模的強盜騷動。每當經濟不景氣時,立刻就會冒出這種人。
所以,她只能留於此。總有一天,她父親會同她談及婚姻一事。屆時,她就得與一個門當戶對的男人結婚生子,然後結束掉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