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那伊始福音』

「你該不會有何怨言吧。」

誇張的獨白蕩向四方。那聲音滲透進四周漆黑的空間中，逐漸消融。

那個世界彷彿就是專爲這影子所準備的。就像是他的領地一樣。一切都遵循影子的意願。

「是你先動手的。而且，你莫非忘了，此處是我的地盤。」

影子隱約有了輪廓。那既像惡魔，又像人類，卻又像是另外某種存在。一種捉摸不定，難以形容的存在。然而，其輪廓確實開始變得清晰。

「我不過是在自己的牀上稍微動了動小拇指而已。對此你又能有何不滿呢！」

誇張的笑聲再度被黑暗吞噬。那似癲狂卻又充滿快意的笑聲不止。

儘管知曉一切都會被黑暗世界所吞噬，那聲音卻始終響起，永不停歇。

◆

神殿的正殿。紋章信徒的智慧、啓示聚集之地。此處滿滿當當地堆放着稱得上他們信仰對象的紋章，以及收集於其下的書籍、石板，甚至還有一些用途不明的小道具。

這副景象確實壯觀無比。此附近一帶的王國中，究竟還有何處聚集有如此之多的「智慧」？

紋章信徒始終將掠奪、收集知識和文字以及與其相關之物視爲教義之一。此世間之真理存於探究之中，紋章則是指引──這應該就是他們慣用的說辭。

其行爲應該稱得上是知識崇拜吧？他們的掠奪有時會過度，甚至因此引發過戰亂。至於詳情，我就不清楚了。不過，他們那稱得上好戰的信仰態度和對知識的狂熱崇拜確實遠未滲透到世間。他們反而甚至將排他性思想、哲學也視作一種知識收集起來，在某種含義上，其勢力會隨年代的推移而逐漸衰落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太棒了！看呀，快來看這個！像這種東西，在學院的圖書館和研究室──不，無論在哪兒都從未見過！」

但正是由於那個教義，如今此處纔會成爲智慧聚集之地。

霏萊朵·菈·柏爾嘉戈拉德正於那兒令她那頭束起的黑髮盡情地上下躍動。雙眸閃爍着從遠處也能看清的光芒，兩腿有節奏地蹦來蹦去，胸前隨之上下晃動，從這些細節中都能窺見出她此時是多麼的高興。

可即使如此，她這未免也亢奮過頭了吧？至少在上一世的旅行中，霏萊朵來到此處時，應該並未有過這種舉止。當然，若說這是因爲現在的她與上一世中的她在年齡上有差異，那我也無從辯駁。

「你就別像只發現捲心菜田的蝴蝶一樣鬧騰了，僱主小姐，麻煩你先把自己需要的東西挑選、整理好吧。」

「真是的，你這人一點都不懂風情呢。態度當堅定，但也要講究自然。這是菈·柏爾嘉戈拉德家的家訓。所以，該高興的時候就得高興。」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那事。

堅定的態度在上一世的旅行中倒也確實有所體現，可自然、真實的狀態、不加矯飾的模樣……嗯，無論如何都無法將她與我記憶當中的霏萊朵的形象重疊在一起。實際上，在眼前這個興高采烈地蹦來蹦去的她身上雖能找出些許與上一世的相似之處，但在最根本的部分卻總覺得有所差異。

──在那扇門的後面，有一羣好似聖堂騎士的人，他們手中都舉着一杆尖端散發出金屬寒光的槍。數十雙懷有敵意的眼睛注視着我們。

不過嘛，儘管於歷史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記，然而他們的勢頭也就截止爲此了。舊教徒們雖有取得局部的勝利，但在戰略上卻節節敗退，最終他們選擇在這種地下神殿中迎接自身的死亡。

「儘管事先聽說有入侵者闖入，但萬沒想到你們竟能來到了此處。」

霏萊朵輕輕地「嘿～」了一聲，將手搭於門上，然後順從她那滿溢而出的好奇心，猛地將門打開。

「很遺憾讓你失望了。我好歹也是做過不少工作的。」

「這不可能，舊教徒應該很早之前就遷往東邊了……？！」霏萊朵嘴脣顫抖，擠出了這麼一句話，雙臂被穿着鎧甲的人抓住。

來伽爾雅瑪利亞時，我應該確實有想到過這一點的，無疑有在防備着這件事。然而，現卻僅因一個小小的計謀得逞，成功將赫爾特·斯坦勒和霏萊朵分開了，就犯下這等失誤，到底是有多蠢啊我。

是啊，我真蠢，簡直蠢如鹿豕。

「咦，你不僅懂鄉村文字，還懂官方文字嗎？」

像伽萊斯特王國這種團結於大聖教下的國家還算好，但舊教和大聖教各執一端，陷入內戰的國家也不在少數。此外，這場大戰也無愧於大叛亂之稱，影響力並不小。實際上，一直作爲堅不可摧的城堡都市統御四方的伽爾雅瑪利亞也曾因舊教徒的裏應外合而一度陷落。

我不由得快速深吸了一口氣，站了起來。

我一邊在腦袋旁邊轉動手指，一邊得意地聳聳肩。我可說不出口其實是在救世之旅中向阿琉珥諾學的，那也太遜了。在那之前，我當然只會用鄉村中常用的破碎文字或符號文字。

「不僅傷害我等的信仰，更還用那骯髒的雙腳踐踏了聖堂睿智──這是何等大罪，何等侮辱！嗯，我在此下令，將這些褻瀆者通通擒下，大卸八塊，化作我等智慧之基石！」

要賣書籍這種高級物品，需要相應的地位與傳統。像我這種陰溝老鼠即使擁有大量書籍，也只會被人逮着弱點砍價，或被當作騙子。

霏萊朵的表情瞬間僵住，臉色蒼白。我感到恐懼正沿着腳後跟緩緩上爬。

我在心裏大嘆口氣，摸着下巴，把看起來能變現的小物件塞進懷裏。

──福音戰爭根本就還沒有結束。別說結束了，它甚至連開始都不曾開始。

是啊，正是如此，我怎麼就頭腦發昏了啊。

「太棒啦，這真是太棒啦，簡直像在做夢一樣。不，這可能就是在做夢！這邊會有些什麼呢！」霏萊朵的聲音響起。

老實說，看了那些殘骸後，只會覺得糟心。正當我想着那些有的沒的時，忽然有什麼東西於腦海中閃過。不對，等等，我是否忽略了某種重要的事情？

我看着書本的背面，緩緩移動視線。書籍屬於奢侈品，擁有它就等同於擁有一筆財產。而此處堆放着多到不計其數的書籍，真教人倒抽一口氣。若有合適的渠道，這將會是一筆巨大的財富，然而那對我來說是件異想天開的事情。

福音戰爭，也被稱爲舊教徒大叛亂。那是一場由飽受壓迫的舊教徒們掀起的大戰，他們彷彿事前通過氣一般，很有默契地同時於各地點燃戰火，將周邊諸國捲入混亂之漩渦當中。

那是一名美麗的女子。嗓音嘹亮，樣貌威嚴且清純，眼眸無比純粹而又無比狂熱。

想必從這個時代到救世之旅期間，她遇上了某種改變她人生觀的事情吧。

上一世中我們造訪此處時，地上散亂着大量人骨、血跡、劍和鎧甲。霏萊朵推測，此處是舊教徒，即紋章教徒們最後的堡壘。他們於福音戰爭中落敗，然後無聲無息地喪命於死了吧。其中還有一具生前恐怕是位美人的女性遺骸，我當時看到那一幕，不由自主地進行了祈禱。

一道聲音清晰地迴盪於那個可以稱爲大會場的禮拜堂裏，傳入耳中。

「我記得那邊應該是處大禮拜堂。」我指着門回答。門後的那片空間寬敞至足夠容納幾十人，完全不似建造於地下的事物。

既像是將四周牢牢固定住，卻忽略了關鍵的中心部分，又像是忘記了某種基本的事物。

這些小物件看着熟悉又陌生。包括這些在內，此處應該有很多可以變現的東西。那些遠比書籍更適合我這種小人物。其中還有一樣和口嚼煙很相似的東西，於是我嘗試着將其含進嘴裏，但它的味道非常糟糕，和口嚼煙一點都不像。

他們無疑是舊教徒引以爲豪的紋章騎士團當中的一支隊伍，而向他們下達命令的，恐怕就是在福音戰爭中被尊爲聖女的女子。她既是一切的源頭，也是一名用鮮血染紅一切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