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典一〉『那手中還擁有幸福時』
《願你手擁幸福》 · ショーン田中 · 3576 字
孤兒院的飯食總是不多的。當然,儘管我還是個孩子,但也理解這是無可奈何的事。
既是我的養育之人,也是孤兒院管理員的尼尼斯女士反覆教導我,我們的日常生活是依靠來自周圍的支持才得以維持的。再說,想起以前被父母拋棄,什麼也喫不上的時候,現在的食物量對我來說已經算是很不錯了。
畢竟,我現在所擁有的頂多也就是「阿琉珥諾」這個名字。
可即便如此,還是很難阻止肚子餓。越是想要不去在意,就越是容易去在意。我搖了搖頭髮,撫摸着自己餓得要咕嚕咕嚕叫的肚子。
畢竟,除此之外我也無事可做。我自然會幫助尼尼斯女士,也會完成分配給自己的工作。可是,我並不清楚該如何度過剩餘的自由時間。
我不像其他孩子那樣有心情到處奔跑玩耍。那樣做只會白白讓肚子更餓。肚子餓了就會感到更難受,也無法好好完成工作。雖然所謂的工作不過是擦拭物品、搬運洗好的衣物,可同其他孩子相比,我瘦弱且無力,這些對我來說已經算是很重的活了。我並不同其他孩子交流,因此並無朋友幫我一起完成工作。不過,我並不認爲這是壞事。畢竟,既然在孤兒院,那麼終會分別。若是與某人成爲朋友,那麼分別時只會感到更痛苦難受。那乾脆從一開始就保持距離顯然更好。
我不禁大嘆了口氣。這似乎已經成了我的習慣。每當心生出以我匱乏的詞彙量無法表述出來的複雜情緒時,我就會嘆氣。如此一來,心裏就會稍微好受些許。
當然,這終歸也只是一時的自我排解。
「──怎麼了你,待在這種地方。肚子疼不成?」
我同往常一樣坐在孤兒院的角落裏,等待時間流逝。該行動與以往毫無不同。
今天卻有人向我搭話了。其語氣很隨意,似是在窺探我的情況。我聽過那個聲音,應該是孤兒院裏其中一個孩子的聲音,但我並不知那人的名字。我抬起低着的頭,看到一個穿着綠色衣服、歪着腦袋、看上去有些乖僻的孩子。這話或許並不妥,但他看上去並不像個小孩。還有就是他的眼神很兇。
我雖並不想與人交好,可有人主動過來搭話卻還不搭不理也實在不妥。我稍微動了動嘴脣:「……肚子餓了。」
我僅小聲地說了這麼一句,便沉默了下去。因爲感覺再多說一些,肚子會更餓。我個人覺得只要一張嘴,肚子裏的東西就會溜走,於是緊咬着嘴脣,閉上了嘴。
眼前這個男孩也一定會去往別處吧,因爲此處的所有人全都肚子餓。
那個男孩輕輕聳了聳肩,蹲下來說:「就算是這樣,哪有人會像個死人一樣坐在這兒的。真是個麻煩的傢伙啊喂。」
我不喜歡這男孩,挑起眉毛,斜眼瞪他。
我本想回他一句肚子餓了就是餓了,這不是沒辦法的事情嗎?可胃裏突然一陣絞痛,讓我不禁皺眉。相比起餓,這已經算是疼痛了,令我痛苦地緊皺起眉頭。
看到我這副模樣,那男孩搖了搖頭便走開了。我希望他一開始就這樣做,害我多說了些不必要的話。我不由得又嘆了口氣。
然後,爲了忍受不斷的飢餓和疼痛,我閉上了眼睛。不久,我發覺到有人站到我面前。
我心想着是已經到工作時間了嗎?睜開眼睛,然後看到之前那名綠衣男孩又站在了那兒。接着,他隨手往我膝蓋上扔了些輕東西。這是什麼?新型的欺凌方式?
不知不覺中,我不再像過去那般習慣性嘆氣。啊,真希望這種時光能永遠持續下去。如此想着,我不再嘆氣,而是露出了笑容。
我雖然深深地嘆了口氣,但還是跟着他。糕點一事後,路易斯也總是在關心我,而我自己呢,實際上也並不討厭這樣。雖有些不爽他將我當做一個有些麻煩的妹妹對待。
原本,我根本不會在這種深夜溜到外面去。睡眠時間若減少,那麼肚子就會餓得更久,疲勞也會少消除幾分。我覺得這種行爲簡直愚蠢至極。可儘管如此,身穿綠衣的他──路易斯還是說要給我看一些好東西。
我們穿過孤兒院的門,悄悄走過衚衕,來到了將都市整個圍住的城牆前。那裏是條死路。我不由自主地歪了歪頭,納悶此處到底有些什麼?應該並無什麼好東西。
◆
視野在晃動,甚至感覺有眼淚盈眶而出。
此處有一個小洞,勉強可供一個小孩子通過。以路易斯和我這種身材完全能穿過去。
那是對這個廣闊世界的嚮往之言。他眼中滿是希望,誓要拋開這種無比狹小的世界,去那海闊天空的世界自在地飛往某方。
我一時未能理解目前情況,眨了眨眼。在我膝蓋上放着一個巴掌大小的糕點。我不由自主地看着站在一旁的綠衣男孩。他嘴裏也叼着一個和給我的一樣大小的糕點。
路易斯熟練地穿過那個洞,從洞裏向我招手,好像在催促我趕緊跟上。
不知爲何,那眼神觸動了我的心靈。原來如此,終有一天,路易斯也會啓程去往某方啊。我有種事到如今被迫深刻意識到那一點的感覺。
孩子們獨自離開都市是被嚴厲禁止的。若發現城牆有損壞,按規定,得向大人報告。我明明討厭城牆,然而在這種情況下卻又變得正經起來,對此我不由得大嘆了口氣。然後在將一切情緒隨同嘆氣呼出至體外後,再次抓住路易斯的手,穿過城牆。展現於眼前的景象令我頓時睜大了眼睛。
我至今都還記得,那天晚上,他被尼尼斯女士狠狠地訓斥了一頓。也還記得他用眼神驅趕試圖上前幫他的我。
這就是我阿琉珥諾與那個總是很乖僻,卻又莫名溫柔的青梅竹馬路易斯的相遇。
在此之前,於我而言,那個狹窄的世界便是我的全部。狹窄而又遙遠的天空。我本以爲自己一生都將待在那個狹窄的世界裏,逐漸走向終焉。
我鬼使神差下抬頭望向圍住都市周邊的那堵城牆。我討厭這堵牆。
真就僅有這些。說起來,真就只是如此一副景象。
「怎樣,很不錯吧?總有一天,我會成爲冒險者離開這座都市,一定會的。」路易斯雙眼有些出神地說。
然而,衆星盡情地將其光芒灑向大地,世界一直延伸至地平線另一端。肯定不論走多久,走得有多遠,那都不會有終點吧。這個世界是如此的美妙。
太陽落下了帷幕,月亮於夜空中露出皎潔的身姿。那夜,我和路易斯一起悄悄溜出了各自的牀鋪。
「是這樣啊。那麼,假如你真的做到了。」我感到非常不舒服,不由自主地動了動嘴脣。雖然我還是個孩子,但我明白,總有一天我會於某處與路易斯分開,可儘管如此,我還是想要用言語將心中的想法表達出來。因爲我覺得,若是不說出來,那麼路易斯他立刻就會啓程去往某處:「假如你真的做到了──那我就娶你當我的新娘吧,嗯,我不介意的。」
這樣做真的可以嗎?我不禁眨了眨眼睛。
自那以後,我與路易斯一同度過了許多時光。我記得自己在那晚之前認爲與大家玩耍是浪費體力,幾乎從不參與,可自從那晚看過那片廣闊天空後就變得活潑了許多,到處跑來跑去,甚至到了由我主動拉着路易斯到處玩的程度。
──那裏有被月亮與星星照亮的廣闊大地和天空。
路易斯總是露出一絲苦笑,不過還是很高興地陪着我一起。彷彿在說我們對彼此都很重要。爲了用更美好的回憶填滿童年時光。
那件事發生於我和路易斯互相認識並相處了一段時間後。
「爲何是我這個男的當新娘啊。」路易斯苦笑着回答,但他並沒有否定。如此一來,至少會在他心中留下一些記憶吧。將來某天,我們或許終會分開,但至少這些事情,我希望他能牢記在心間。
又彷彿在說,正因知曉未來等待着我們的是充滿痛苦到讓人嗚咽出聲的灰暗人生,所以我們更要享受當下時光。我和路易斯一直歡笑着,從未斷絕。
「我順過來的,不用在意。」說着,他用拇指指了指廚房方向,然後好似事情全辦完了般直接走開了。
路易斯溜出孤兒院,到底是準備去哪裏呢?而且還是在這種深更半夜。我對此感到好奇,小心翼翼地嘆了口氣,以免讓路易斯聽到。
這堵強並不是特別高,可對我這個孩子來說卻十分高大,且難以翻越。它就像是將我們困於這座都市裏,囚禁於此。我甚至覺得它在暗示我們未來的命運,所以我實在喜歡不起來這堵牆。
不顧我的態度,路易斯拉着我的手,將我帶至城牆一隅。
既無宏偉的建築矗立,亦無美麗的花朵盛開。但我的眼睛卻將這副景象深深地銘記於心中。

反正孤兒院孩子的未來必然光明不到哪裏去。將看不到光輝燦爛的未來,只會被送往某地,一生都在黑暗之中度過。這就是我們的全部未來。我感到困得眼皮直眨巴,眯起雙眼,心裏想着:果然,比起溜出來看這種東西,或許還是乖乖睡覺更好。
所以,儘管我覺得有些麻煩,但也並未抵抗,就讓路易斯牽着手帶着走。我的內心似乎在不知不覺接受了這些事,覺得這樣做也沒什麼不好的。
貧民所居住的黑街裏,住宅重重疊疊,密密麻麻,屋頂互相連在一塊兒,天空很狹窄。住宅亦是如此,孤兒院裏的牀位只考慮能睡得下人就行。少有能享用寬敞空間的機會。
我當然明白它原本的用途是保護都市。可即便如此,我還是討厭它。
「好了,安靜點。慢慢來,安靜點,阿琉珥諾。」路易斯邊做禁聲手勢邊說,領着我前進。他眼中閃爍着奇異的光芒,看起來很開心,所以我不由得緊緊閉上嘴脣,頻頻點頭。他牽着我一隻手,用力地拉着我往前走。他手上的力道並未大到讓我感到痛,卻握得很緊很緊,絕不會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