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陰溝老鼠的自尊』
《願你手擁幸福》 · ショーン田中 · 3338 字
那句話既像是在懇求,又像穿透厚重的雲層,向天上的神明祈禱。
「啊,一起被抓的……若是赫爾特,是赫爾特·斯坦勒就好了……!」
而在那祈禱的對象當中,並沒有我。
呼吸變得滾燙。我感受到滾滾熱氣自肺中生成,通過體內的管道蔓延向全身。一股極爲可怕的熱意於體內升騰、流竄。
就連上一世與這個女人──霏萊朵·菈·柏爾嘉戈拉德一同旅行時,我也不曾感受到過這種好似要噴湧而出般的潑天怒意,以及彷彿要吞噬一切的滔天憎恨吧?
即便是在這個時代,即便是在現在這個時刻,你也還是會那樣嗎?
我很熟悉這一幕,非常非常熟悉,魔術師閣下。那並非現在這種危急場合,當然你也並沒有如此驚慌失措,但每當看到我,你總是會說。
──啊,什麼嘛,原來是你啊。若是赫爾特就好了。
自體內湧出的滾燙呼吸自口中呼出。體內感到非常悶熱。
她會說那話是極爲正常的,既合情又合理。我不論去到哪兒,終究都是一隻碌碌無爲的陰溝老鼠。在霏萊朵看來,她不過是給出了理所當然的評價。十分妥當且出色。
此前,陶製燭臺上的火焰都僅照出我們兩人的影子,帶動着其一同搖曳。忽然,它又將一個巨大的影子投在牆上。那是一名士兵,哦不,應該稱爲劊子手纔對吧。他戴着頭盔,遮住表情,整整齊齊地披着一副鎧甲,手持一柄斬首劍,朝我們走近過來,每一步都會令身上的鎧甲叮噹作響。
「──聖女大人有令,起來,過來一人。都祈禱完了嗎?」
看來他們已經不耐煩了。現在大概是爲了能抓住仍行動於地下神殿通道里的那兩個人,打算先殺一人示威吧。
霏萊朵「噫!」地尖叫了一聲,驚恐不已。臉色慘白無比,露出一副六神無主,絕望萬分的表情。
我會被評爲陰溝老鼠是理所必然的。在霏萊朵心中,那個評價無論如何都不會改變。所以,我便接受它吧。
但這份情感,這份爬上脊背,自嘴裏、眼裏噴湧而出的情感,沒道理去扼制。
「非常好。你不論何時都毫無變化呢,魔術師閣下。」
倚靠在牆上的影子搖晃,站了起來。
用魔獸油當燃料的陶製燭臺好似自動搖晃起來般令燭火活潑地跳動起來。在我起身時,不慎弄掉懷裏剩餘的口嚼煙後,其跳動得更加劇烈,僅稍稍靠近些許都能感受到那股熱氣。
霏萊朵睜大她溼潤的眼眸,注視着豁然起身的我。她這是想表達我的行動出乎她的意料嗎?我不知道。
獲得了自由的火焰自我肘部燒至我衣服上,在粘液這一燃料的助力下,更加肆意地蔓延向整個房間。
可以很肯定地講,這一劍並非刻意那般斬出的。我一拾起劍,便以拾劍姿勢動作絲滑地斬出宛若武技巔峯般的一劍。
隨着知覺的喪失,視野也變得模糊起來。果然還是不行啊,已經到極限了。朦朧之間似乎有聽到霏萊朵那莫名縈繞耳畔的聲音。
我就知道會是如此。他們有自己的美學。就算他們要殺我,應該也會遵循他們的美學和技巧。再加上,此處算上守衛,共有五六名士兵。他們認定不論我這種地痞流氓想耍什麼花招,他們都能將我制服。
啊,燃吧燒吧,肆意燃燒吧。這點可還不夠。我的五臟六腑可遠比這要炙熱得多。就憑這點火焰,妄想將我焚燒殆盡,就憑這點溫度,休想將我的情感扼殺。
受損最嚴重的左臂已喪失知覺。儘管遭受火焰的高溫與劇痛,卻仍然什麼都感受不到。明明背上也有着火,然而卻毫無感覺。
我回想起曾經那幅令人懷戀的場面,直接快速一蹬地面,加速往一旁衝去。
但是,這玩意兒也有它的大用。畢竟,它不僅在日常生活中非常好用,而且還非常易燃。
不過話又說回來,真佩服我自己能撐這麼久。渾身爲如此烈焰所折磨,一般來說人類根本無法動彈。我這是喝過強壯藥或者其他某種怪東西不成?
算了,無所謂啦。不管怎樣,我最後並未妥協。我自始至終都貫徹了自我,懷揣着內心中的火焰死去,還有比這更棒的嗎?根本不可能會有。
──但是,這具身體明顯已經達到極限。
好似發泄之前被限制在矮小燭臺裏的怨恨與不滿般,它瞬間將那些不含溼氣的乾燥小物件們點燃。
原來如此,看來單用踢的,還無法將其弄斷。而且,還得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傳入我耳中的是霏萊朵尖銳的尖叫聲和守衛們慌亂的聲音。
肘部撞碎陶製燭臺後,直接撞在石板地面上,無疑是傷到了骨頭。好在慣用手沒事。
我用肘部──人體最爲堅硬的一個部位,將全身體重壓上,狠狠撞向陶製燭臺,只爲將其弄斷。
◆
我首先感受到的是不僅針對肘部,更還貫穿全身的劇痛。痛得我懷疑自己的身體是不是自肘部起裂作了兩半。
霏萊朵,你若能做到,那就趁着這片混亂逃出去吧。雙手雖有被綁,但你的腿應該能自如行動吧。若因顫抖和恐懼而無法逃跑,那就死心放棄吧。
那一瞬間,我看到霏萊朵嘴脣微動,說了句「你要做什麼」。但我完全沒有搭理她那句話……
──哐當。
──那麼,就用肘部吧。甭慫,以前也有幹過類似的事情吧。雖然當時俘虜僅有我一人就是了哪。
他表情中充滿恐懼,戰慄不止。那無疑是一副望見異形的表情。周圍那些試圖勇敢地舉槍攻擊我的人們也同樣如此,表情中充滿膽怯與恐懼。那現在事情就簡單了。因爲他們全都是我的俘虜。
吐息帶有真正的熾熱,每次呼吸都會令喉嚨灼痛無比。但還不夠,這還遠比不上我體內燃起的那團火。我體內的那團火纔不僅這種程度,纔不止這點溫度。這點溫度根本比不上我的五臟六腑因憎恨而燃起的那團火。
──是啊,簡直太棒了。
「──嘎、哈!」

「但是,魔術師閣下。陰溝老鼠有陰溝老鼠的尊嚴。請你離遠一點,凝目觀賞。然後一旦尋到機會,就迅速趁機逃吧。」
我手上的繩子已經燒斷了喔。
「水罐!快拿水罐過來──!」
黑色的斬首劍與豔紅的火焰莫名相配。
也沒什麼,我的計劃很簡單。身上的短劍已被奪走,我無法切斷繩子,那就能選擇將其燒斷了。我非常希望從阿琉珥諾那裏得到的手帕不會被燒掉,若將其放在水壺裏,運氣好一點,應該能保留下來吧。
我可沒本事做到面面俱全,將人救出去。我既非赫爾特·斯坦勒,亦非英雄,不過是一個有名無姓的路易斯。
我邊想着那種等同於妄想的蠢事,邊用力拉繩子,往一旁伸出手肘撞去。低頭看去,燭臺上的火焰在不停地搖曳。
耳畔傳來那樣一句話,幾乎已經無法呼吸的身體順從自然之理原地倒了下去。
當然,那火勢也有降臨於我身上。火焰自我手臂燒至腰部,然後燒傷我的皮膚。
我以只有霏萊朵能看到的動作,用手指慢慢掏出藏在後兜裏的「那樣東西」。
「正如你所說,很遺憾,無論是現在還是過去,乃至將來,我都永遠就是隻陰溝老鼠。所以,我做不到像赫爾特·斯坦勒那樣華麗地將你救出來。更何況現在還是這副模樣,就更不可能了。」說着,我將反綁住我手的繩子展示給她看。守衛看到我突然起身,雖有露出訝異的神情,但並未立即就對我動手。
許是徹底慌了神吧。斬首劍自站在我面前的那名劊子手的手中滑落。啊對啦,有件事忘記告訴你們了。
要死了,我死定了。毫無疑問,我將喪命於此。這樣就好。儘管去死吧。
隨着一道空洞的聲響,陶器崩碎倒下。
劊子手的血肉被割裂,頸椎被切斷,頭顱很可憐地被與軀體分離,我清楚地看到他做出一個在說「惡魔」二字的嘴型。
有人倒伏在周圍,抽搐着發出嗚咽聲,有人發出充滿恐懼的哭泣聲,有人與我一樣,身體開始被火焰包圍。死吧,所有人統統去死吧。
曾將我帶來這個時代的黑影啊,你是否看到了?我路易斯將命絕於此。只是爲救一個女人,就將自己弄得如此狼狽。一切都被毀掉了。不論在何種戲劇中都不可能存在這種英雄。
同時,我感到了身體燃燒般的痛楚。是啊,沒錯,這份火焰早已經跨越了熱的階段,而是讓人感到疼痛。
我揹負着火焰,雙手並用,拾起斬首劍,然後直接揮劍──黑色劍刃穿過火焰,撫過盔甲與頭盔的狹小間隙,劃破脖頸。
啊,愉快,簡直愉快至極。都小瞧我了吧。你們這些傢伙都有小瞧我吧。
那是在伽爾雅瑪利亞買到的用魔獸粘液製成的粘着液,平日裏都用作膠水,屬於一種日用品,輕易就能買到。短劍和貴重物品會被奪走,這種垃圾則無人會注意。
啊,這讓人怒憤填膺。簡直讓人怒不可遏。熊熊怒火正在胃裏瘋狂肆虐。竟敢瞧不起我。你們也一樣會對人區別對待嗎?假如站於此處的人是赫爾特·斯坦勒,你們是否也會全員持槍,將其團團圍住?
不過,作爲一個陰溝老鼠,我覺得自己做得還算不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