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吾之共犯』
《願你手擁幸福》 · ショーン田中 · 3350 字
當霏萊朵·菈·柏爾嘉戈拉德轉醒時,周邊空無一人。
她在熟悉的學院宿舍裏,躺在熟悉的牀上,眨了眨幾次眼睛。
一如既往的景象。房間裏空無一人,僅堆積着實驗器具和擺放凌亂的書籍。腦子裏似籠罩着一層薄霧般並不清醒,精神有些恍惚。
──或許,那只是一場夢吧?
霏萊朵的心中無由端地生出這麼一種想法。映在她黑色瞳孔中的景象與往常無異,是一幅隨處可見的情景、一如既往的早晨景象。
是啊,現實就是如此,根本不可能會有那種人。怎麼可能會有人爲了我而拼上性命嘛。還真是做了個有夠蠢的夢。我必須得變得強大起來。
原因肯定是出在去公會發布委託上。誤以爲那樣就會有新世界向自己敞開。
霏萊朵垂下黑眸,爲了讓思緒平靜下來,輕輕呼出口氣。太短慮了。想通過公會走向外面的世界,然後讓那些嘲笑過自己的人高攀不起──受這種一時衝動所驅使,做出了愚蠢的輕慮淺謀之舉。
她並非出生自都市國家,無法去正式的魔術師公會辦事。魔術師公會終歸是一個服務於伽爾雅瑪利亞魔術師,爲國家謀求利益的組織。像霏萊朵這種外來者並非其服務對象。
那麼,一如既往。今天也將開始一如既往的日常。與赫爾特·斯坦勒匯合,聽魔術講座,致力於研究,僅此而已。要做的就這些,然而究竟是爲何?爲何內心會感到空虛?明明與往常無異,爲何內心卻是痛苦到發顫。
雙足實在不想邁向學院方向,也並未前往與赫爾特的碰頭地點。那一天,霏萊朵第一次缺席了魔術講座。對這種旁枝末節的事情,無一人在意,亦無一人感興趣。
「在做什麼啊我……」霏萊朵低着頭,不禁喃喃了一句。蜷着腳尖,毫無意義地漫步於城內。什麼也沒有,也不可能會有些什麼。但是,內心的某處在訴說着有所空缺。
心臟想要撕裂胸膛,蹦至外界,強烈地吶喊着不想回去,不想回到那種日常──被鄙夷不屑,自己的意見絕不會得到尊重的日常之中。
霏萊朵在心中低語:可我一無所有。是夢,一切都是夢。也對不住赫爾特。感覺直到我醒來的那一刻,他都守在我身邊。稍後得去向他道歉,還得請他繼續協助我的研究纔行。
──因爲,會願意幫我的就只有赫爾特·斯坦勒。
她大嘆了口氣,雙足自然而然地朝通往外面的大門走去,黑髮隨之搖曳。彷彿仍未擺脫白日夢的影響般,霏萊朵倚靠在石制大門上,凝視着外面。
記得就是此處。夢中就是在此處與那名男子會合。然後,接着……
霏萊朵那雙黑色的大眼睛驀然睜得更大。在她所望向的方向,有一道身着大概是新買的綠色衣服的人影,正同着一個搖晃着的大木桶朝貧民窟方向走去。
夢的後續就在那兒。
◆
「正如您所言,這就是惡黨的密會,我們正在談論的是──如何將心愛的伽爾雅瑪利亞擁入懷中。」
無所謂,我不在乎。即便要與世界爲敵,縱使會遭萬人唾棄,我亦全然不在乎。只要有一件事能夠成真,是的,只要有一個願望能夠實現就行。
霏萊朵感知到房間裏的少女與另一名男子的眼神稍微變得銳利起來。那眼神既像是在戒備,又像是準備阻止她繼續發言。但那與她無關,她纔不在乎。在她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座地下神殿裏的一幕,回想起路易斯全身燃燒着火焰,救下了她,然後直接喪命時的身影。啊,真討厭,再也不想看到那種場景了,不想再次失去他,不能讓他因奪回伽爾雅瑪利亞這種瘋狂的妄想而身死。
不論對伽爾雅瑪利亞的攻擊是成是敗,紋章教徒都無疑將與世爲敵。霏萊朵感到雙腿發軟、僵硬,全身僵住,渾身血液發了狂似地加速流動。
霏萊朵不知如何回覆那句話。因爲她更瞭解遭人輕視、侮蔑的屈辱,卻又無法像他一樣,用一句「因爲自己一無所有」就接受那一點。
「你在尋找紋章教的遺物,想來你並無宗教方面的禁忌觀念。在地下神殿裏,你看上去挺沮喪的。你也有過遭人輕視的回憶,有過被人侮蔑、遭受屈辱的經歷吧……當然,你也可以拒絕。也可以跑出這兒,跑到伽爾雅瑪利亞的衛兵駐地裏去。」
在霏萊朵的腦海中,彷彿濃霧散去般浮現出那名男子的模樣。
大聖堂將獲得宣佈正式消滅紋章教的良機。各國國王一旦獲得大義,自然不會放過都市國家伽爾雅瑪利亞這塊肥肉。
沒錯,冒險者的地位卑不足道。若與紋章教徒扯上瓜葛,參與他們對伽爾雅瑪利亞的攻勢,一旦此事成爲衆所周知的事實,那將再也無法正常生活。若是貴族或上層階級,那倒還有挽回的餘地,卑賤的平民根本不可能得到挽回名譽的機會,也不可能會有洗清污名的一幕。
似等待霏萊朵的呼吸調整過來,路易斯緩緩將口嚼煙收入懷中,斟詞酌句般開口說:「我出身卑賤,又毫無天賦,更不曾獲得神明的寵愛。」
霏萊朵用眼神回應了對方投來的視線,那是一種能冰凍視野中一切事物的冰冷眼神。在那雙黑瞳中,閃爍着不會屈服於任何的堅強意志,以及不再容許任何人侵犯這份意志的堅定光芒。
那雙黑瞳注視着房間內的幾人,她似整理思緒般,臉色蒼白地開口問:「……簡直瘋言瘋語。莫非你是別國的間諜不成?」
路易斯此時的語氣並不同於他往常那種不着調的語氣。他表示他並不會阻止她的選擇。
──是的,只要你願意永遠都與我站在一邊,我便一切都不在乎。
「所以,我決定了。我的內心已做出了決斷。既然聖女大人想利用我,那就隨她利用,我也會反過來儘量利用他們。霏萊朵,你又打算如何?」
「一無所有的人只能行走在佈滿荊棘的道路上,讓自己的手腳被被傷得鮮血淋漓。我已經受夠了走在所有人都熟悉的道路上,過着充滿放棄與墮落的日子。」
吐露出來的那句話令其他三人都驚得稍稍睜大了眼睛。因爲那句話並非對霏萊朵的激情的回應,亦並非安慰之言,非要講的話,更像是獨白。
你想要說什麼?你想要讓我做何決斷?做不到,我根本做不到那種事。迄今爲止,一直都是赫爾特在保護我。即便我走偏了路,他也會引導我走回正軌。然而,他現在並不在此處。
路易斯的臉頰肌肉微微抽動。自己的話是否有傳達他?情感已化作大顆的淚珠自霏萊朵的眼中滾落。
原來如此,他這是在說,無論如何,都要讓我自己做出決斷。路易斯他會尊重我的意志。
他是真實存在的,並且正在對我說話。然後,他還說出了一些宛若難以置信的噩夢般的話語。
「再說了,你是冒險者吧?你若做這件事,那你的這層身份定會被剝奪。一旦參與這種事情,那你將再也無法行走在白天陽光下。」
「也就是要與紋章教聯手?這更瘋了。過去許多人都曾嘗試過,卻無一人完成那份偉業。不對,即便萬一當真做到了……」
光想想就覺得膽顫心驚。這周邊諸國大部分都是在大聖堂的領導之下進行統治的。對紋章教的迫害、壓迫程度雖因國而異,可一旦伽爾雅瑪利亞因紋章教之人的手而淪陷,那麼事情就得另當別論了。
霏萊朵那句話的言外之意爲:那豈不是會淪爲與全世界爲敵?
──我怎會容忍願意捨命救過我的人死去呢?
黑髮垂落於她纖細的肩膀上。呼吸急促,渾身因情緒而顫抖。體內升騰着一團火,流遍全身的血液似含有劇毒般炙熱。
「榮幸之至,僱主大人──哦不,這麼說不對。歡迎你的加入,我的共犯,霏萊朵。」
說着,路易斯向她伸出一隻粗糙的手。那是透支壽元、殫精竭慮、磨損靈魂生存至今的證據。
在我眼前的是路易斯,不就只有你嗎?
「你是開玩笑的……對吧?快說你是開玩笑的,路易斯。你只是被利用了而已,你真以爲那個聖女和這些人會爲你考慮嗎?!」
「──不過,我還是希望你能夠握住這隻手。」
是他救了我。是他路易斯爲了尊嚴而賭上了性命。是啊,那並非一場夢,絕非大腦爲安慰自己而編織出來的妄想。
不要,我不要那樣,我不想再失去你,不希望拼命生存的人死去。哦不,不對,不需再說那些場面話了。
霏萊朵的黑色瞳孔顫抖着,因緊張而喉嚨發乾,肩膀上下抖動着。
被這樣問到,霏萊朵的腦內一片混亂。
「嚐盡了苦澀,遭盡了輕視,受盡了侮蔑。啊,那是無可奈何的事情,是極其正常的。畢竟我這人一無所有。」
稍作停頓,霏萊朵那細膩的手握住了那隻粗糙的手。侵入她腦中的朦朧霧靄消散,思維變得清晰。啊,真是神清氣爽,這種感覺是何等的暢快啊。
對此,路易斯誇張地聳了聳肩,表示怎麼可能。
那句話充滿了真情實感。那副語氣就好似他已經親身經歷過那種生活,真心害怕那種日子一般。
「今天見到的那位聖女大人對瑪利亞非常着迷。她高抬貴手,饒了我們一命,代價則是我必須得協助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