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過去以及想要避免的相遇』
《願你手擁幸福》 · ショーン田中 · 2650 字
我最初感受到的是味道。
那是種令人懷念的味道,一種酒味、菸草味、血腥味和鐵味混合在一塊兒,能令人嗅覺失靈般的味道。是我還是個小鬼時就已經聞得想吐了的味道。
是的,我非常熟悉這味道。
「你打算睡到幾時啊,瘦狗。」
隨着砰的一聲,我的後腦勺遭受到強烈打擊。我連忙抬起頭來,但眼前直冒金星,視野無比模糊,完全無法理解現狀。而且,後腦勺還在陣陣發痛。
「路易斯,看你這模樣,該不會又去淘溝了吧。」
我抬頭循聲望去,隨後便看見一個白髮白鬚,臉上佈滿深深的皺紋,且有着傷痕的老者。
怎麼可能,這太奇怪了,他不應該會在此處。不,與其說是「此處」,應該說是「現在」吧。要說爲何,那是因爲他──
「理查德老爺子……?!你怎麼突然冒出來了,你應該已經死了纔是,嘎啊?!」
好疼。這比剛纔那下還疼。疼得我差點以爲自己眼珠子要飛出去了。
「你沒事幹嘛咒別人死。」
理查德老爺子大口地飲着酒。他雖狠狠地揍了我一下,但看上去似乎也沒怎麼生氣。儘管腦子被打得暈乎乎的,但我現在也總算是掌握了當前的情況。原來我之前正趴在桌上睡覺,怪不得會是後腦勺捱了一下,被打得眼冒金星。
「路易斯,你這睡得也太久了。好久沒過來看你,沒想到你居然成了這幅德行。你難不成忘了自己是我的門徒?」
我眨了眨眼,看着眼前這名手裏拿着酒壺,俯視着我的老爺子。
嗯,沒錯了,準錯不了。這張臉我永遠都不可能忘卻。他性格暴虐,嗜好作惡,剝削弱者,是個徹頭徹尾的惡人。同時,他也是我的師父,名爲理查德。
可是,他應該早已死去。在發生於先王時期的大災害中,以一種完全不符合他風格的死法死去。他本應已經與世長辭了。然而,現在他卻很淡定地出現在我眼前,與我對話。
「啊……不是,我只是在這種地方睡着了,弄得沒睡好而已啦。瞧,我身體發育得還挺不錯的。」[注]
我用開玩笑的口吻這樣說完後,理查德老爺子深皺起眉頭,輕輕地撓撓頭。他似嫌棄般注視着我,嘴裏嘀咕着這小子是不是被打傻了。
「你小子打小起,不是睡這兒便是睡地板吧,早該習慣了吧。」
這倒也是。我跟在理查德老爺子手底下那會兒,話雖如此,可他經常外出,到處遊走,何時心血來潮了便會回來一趟,因此我基本都是獨自一人生活的。那會兒我身無分文,只能趴在酒館的桌子上將就一宿。可那已是好些年前的事了。
在那裏的,是一道我無法忘卻的身影。她嫺熟地揮舞着一柄相較於她的身體顯得格外長的劍,於空中劃出一道道銀線,與魔獸進行着生死大戰。儘管她現在應該還是名見習騎士,但她也是未來的騎士團的英才,以及救世之旅的隊伍成員。
這絕對是有人走過後留下的痕跡。雖然那人有稍作處理,但處理得很是馬虎。可上一世當時的我大概也看不出來吧。當時,我就是如此無知而又弱小。在救世之旅中,我經常被迫負責偵查,次數多得讓人膩煩,如今已經算是熟門熟路了。
那麼,我應該有在那裏看到過那道身影、那個女人。
這是有人來過了啊。
其名爲卡莉雅·帕德尼柯。她,現就在我的前方。
我鬱悶地用力咬了咬牙。
◆
「別總那裏犯傻冒了,路易斯。今天我給你帶了份活兒過來。趕緊去洗把臉。」
然而,願望往往都會落空。
可是,此人究竟是誰?此人不僅踏足這座危險四伏的森林,更還刻意消除掉自己的痕跡。會這麼做的人應該並不多。在這前方可是真正的森林內腹。我記得自己上一世當時有去過這前面……
簡直糟糕透頂。事態差得不能再差。
這也是當然的。這個時候別說口嚼煙了,我連酒都沒怎麼喝過。再說了,我這會兒連一日三餐都沒得保障,又怎麼可能會有嗜好品這等奢侈之物。
無論如何我都想避免與那女人碰面。那個處理過的足跡肯定是她的。那麼,我得立刻、儘早一刻地找到目標,迅速完成此次目的。然後,不繞道直接回去。這纔是上上之選。
原來如此,是那傢伙啊。那女人來此處了。
──叮──鐺──
我深深嘆了口氣,並朝着森林深處走去。途中,突然停下了腳步。
我現在還在成長的途中。我回到了剛成爲冒險者最底層一員那會兒。
「……!」
啊,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麼。那些全是事實,那是一份貨真價實的契約。我……
再說了,一般來講,哪有人先自己承包了討伐大型魔獸的任務,轉手就把討伐前須做的危險偵查任務丟給別人去做的?那個老爺子着實陰險狡詐。對此我自然是非常明白的。
*注:應該是對應一句諺語,能睡的孩子發育得好。
我忽然重新觀察起自己的身體。我的身體小了一圈,不對,是兩圈左右。而且身上穿着的還是件綠色破爛衣衫。這是我十來歲時較爲中意的穿着。肌肉鬆弛,手腳纖細,這些全都表明我的身體還在發育途中。
那女人當時在騎士團裏是見習騎士,然而上進心卻強過任何人,即便這片森林是公會指定的禁區,她也會滿不在意地踏足進來,如同要用此地測驗自己的身手一般。至於她來此的目的則是討伐大型魔獸。
我快速爬上樹,儘管內心早已篤定她在此,卻還是默默祈禱着希望是自己想錯了,同時望向聲源處。
然後,我進一步彎下腰,凝視地面,發現一些散亂的小石子及略有彎折的雜草。
我想起來了。不如說我爲何沒注意到?我傻嗎我?!既然我現在有被迫協助老爺子的工作來到此地,也就表明我上一世應該也有來過這座森林。
說來倒也當然,吾師與我記憶中的一模一樣。通過被他以單獨偵查的名義,使喚來危險地區替他幹有生命危險的活兒,我深刻體會到了這一點。
此次前往巨木森林的偵查任務,原本也是該由理查德老爺子獨自完成。現在他卻把這部分活兒甩給了我。這活兒根本就是個燙手山芋。
我小心謹慎地撥開草叢,朝着巨木森林前進,儘量不弄出太大聲響。一路上,我躬着身體,壓低身形,並掃視着四周。
該死,我確實是回到了十多年前的這一天。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可回來後,我發現有很多地方都不方便。我的信譽低下,因此無法直接從公會那裏接活兒。我能接到的,要麼是理查德老爺子承接給我的活兒,要麼是一些誰都不願意乾的活兒。通過現狀,我算是徹底理解了一件事──雖說我回到了過去,但這並不代表我就能事事都如意。
──我便給予你僅此一次的機會吧。一次推翻一切,重繪人生之畫卷的機會!
完蛋了。
這句話在我腦海中迴響。
我深吸一口氣,然後將之呼出,用力地咬了咬後槽牙,抑制住身體的顫抖。接着,如同伏在地上般彎着腰,快速奔跑。同時還注意着儘量不弄出聲響,並慎重挑選落腳地點,避免在雜草等物上留下痕跡。
越是接近記憶中大型魔獸的棲息地,類似劍戟交鳴的聲音便越是清晰。那傢伙在此處。那傢伙肯定正英勇無畏地在同魔獸酣戰着。
「那個糟老頭子……」我不自禁地抱怨了一句,下意識將手伸向胸口,想取出一直隨身攜帶的那樣東西,卻並未摸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