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卡莉雅·帕德尼柯是名惹人厭的N子』
《願你手擁幸福》 · ショーン田中 · 2261 字
每次呼吸,咽喉都會感到一陣刺痛。
稍微動動手指,就會有種數千根針扎於背上般的感覺洶湧襲來。背上的皮膚破裂,血肉裸露在外,令我遭受痛苦的折磨。
我閉上眼睛,思考起自己爲何會置身於如此痛苦之中,疼痛應該只有一瞬纔對。還是說,針對那份侮辱,巴貝利齊·帕德尼柯選擇將我生生折磨致死?這也不是沒有可能的事。
我感受着整個地牢變得空寂清冷,同時吸入帶着寒意的沉悶空氣,再度令咽喉一陣刺痛。
「──你還真是做了件蠢事啊。」
是卡莉雅·帕德尼柯嗎?我試圖如是問道,卻根本說不出話來,僅發出微弱的嗚咽聲,聽上去只會像因疼痛而發出的顫抖聲音吧。視野也模糊不清,連睜眼都很困難,眼皮也被衛兵打得腫了起來。
「行啦,就別說話了。你這傢伙還真是蠢。明明根本不需要爲這種事賠上性命的。笨蛋。真是個傻瓜。」
唯獨聽覺異常靈敏,卡莉雅·帕德尼柯責罵我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我的耳中。不論我多麼想反駁她,憑我現在的狀態都無法如願做到。
「連眼睛都睜不開麼……真是的,嘴巴還能張開吧。可能會疼,但也給我忍着。」
她用一個木製容器將一種飽含澀味和苦味的粘稠液體灌入我的口中。那粘液彷彿是專爲折磨人而制的,令我不禁扭動全身,扯動到傷口,導致傷口陣陣發疼。
並且,那液體還是慢慢流入喉中的,導致苦澀味在嘴裏久久不散。
「這草藥原本是熬煉凝固後使用的,不過以你現在這種狀態,這樣要更容易服用些吧。雖不能將傷口完全治好,但應該能讓它不會感染化膿。」
這是草藥麼,原來如此。我平時只用過磨成丸狀後的草藥,原來將其製成糊狀後會是這種味道啊。這讓我再也不想看到藥草了。幸好我的舌頭早已習慣了難喫的東西,不過我還是第一次品嚐到這種好似惡作劇般在舌尖上緩緩蔓延開來的苦味。
「……明早,我會在堡壘後面的小屋附近留一匹馬。你就騎它回去吧。任務已經結束了。」
我感受到有布料在將我身上的傷口裹住。這是她在替我治療,就像曾經阿琉珥諾爲我做的那般。這還真是不可思議。上一世,我從未被卡莉雅·帕德尼柯溫柔相待過,從她那裏得到永遠都只有侮辱與暴力。
儘管如此,這一世我卻會因他人對她的謾罵而憤怒,其結果就是讓她給我治療。就連我自己也不由得懷疑自己是否已經精神失常了,竟會做出那種事情。
「淨胡來……不過,看不見倒是正好。」
什麼「正好」?我無法出聲反問。卡莉雅·帕德尼柯細長的手指輕柔地觸摸我身上的傷口,用布將其裹住。
「我呢……嗯,會留在這兒。我被任命作爲一名騎士在最前線工作。所以,我以後可能再也見不到你了吧。」她似自言自語般繼續說着。
那句話中同時包含有她的剛強與柔弱。我雖不瞭解具體情況,但能聽出她那語氣像是正在抑制着些什麼,猶豫着要不要將其說出口。這無疑彰顯了她內心的驕傲。
她在說些什麼。我自然是不想再見到她,可這也並不意味着此次告別就是永別。這座堡壘也只要想從王都過來就能來。再說了,她的榮光還遠未結束。在這之後,她應該會參加爲震懾內憂外患而舉辦的劍術大賽,讓國內上下都知曉其實力,穩固住自己在騎士團中的地位。
「你這副模樣還真有夠慘的,不過表現得很好。能從這份委託中活着回來就已經很不錯了。」
疼痛的喉嚨既無法向她提出疑問,也無法出聲叫住她。
當我騎着馬,一路上滴水未沾,粒米未進地回到王都時,即便聽到理查德老爺子的讚揚,也一點都不覺得高興。
卡莉雅·帕德尼柯。那個女人真的是惹人厭惡。是啊,她真是一個討厭的女人。
卡莉雅·帕德尼柯僅拋下那樣一句話迴盪於地牢裏,就伴隨着一陣腳步聲離開了。
雖然全身已經消腫,可背上的疼痛卻仍有殘留。最初是哪個王八蛋說這次的活兒並不危險的啊?
可理查德老爺子在聽到我這話後卻是皺起了眉頭,撓了撓下巴上的鬍鬚。
◆
「是我犯蠢了,竟然全盤聽信了你的話……啊,說起來,卡莉雅·帕德尼柯說她要留在堡壘裏。她那份報酬你就幫我寄那邊去吧。」相對於兩度面臨生命危險來說,我這次收到的報酬着實微薄。我邊將其收入布袋裏邊說。我還欠她一個治療的人情。我再去那個堡壘可能會很危險,不過把報酬給她寄過去這種小事,我還是能做到的吧。
而我則是放棄去思考那些疑問,像個傻子一樣恬不知恥地跑了回來。
「錢我會準備好──有份活兒想要委託給你。」
嘴裏的傷口陣陣發疼,但我纔不在乎,兩眼緊盯着疑惑地抬起眼皮望過來的理查德老爺子。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我終於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卡莉雅·帕德尼柯這人完全稱不上善良,甚至可能是一名極端的弱者歧視主義者。不過,她的心靈無疑是驕傲且尊貴的。
我感到渾身上下的疼痛突然止住。
「老爺子。」
原來如此,我所敬重的正是她這股傲氣。
「危險的活兒指的是那種被帶到戰場正中央,或者被叫去殺人啦。至於這次的活兒嘛……嗯,風險五五開吧。」
我知曉那一切。儘管如此,爲何我卻會覺得她那句話聽起來真就是在永別呢?
我感到自己的呼吸變得莫名清晰。瞳孔驟縮,兩眼瞪大,嘴裏異常乾渴。
我果真是個大傻瓜,一名愚蠢之人。爲何我能撿回一條命?爲何本應是騎士團團員的卡莉雅·帕德尼柯說她要留在堡壘?爲何她最後那些話聽上去莫名脆弱,好似她即將消失不見一般?
──你眼睛看不見真是太好了。畢竟我現在的模樣,實在不適合讓人看到。
我纔不想再看到她那張臉。
「那麼,你多保重吧。我會記住你的名字的,路易斯。可別輕易就死掉了哦。」包紮結束後,我呼吸仍未調整好。卡莉雅·帕德尼柯向上撫了一下我的頭髮,如是對我說道。
「你這小子在胡說些什麼呢。我可是聽說,帕德尼柯小姐已經退出了騎士團,現在正在領地裏療養呢。」說着,老爺子飲了一大口麥芽酒,「據說是討伐大型魔獸時弄的傷口裂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