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六〉『她的委託與他的條件』

「你這人就好似雨季的天空一樣哪。」

那是一句與卡莉雅·帕德尼柯的氣質完全不搭、富有詩意的話語。

她一邊品嚐着麥芽酒，一邊嫌棄味道不好，蹙起眉頭。格爾綱啼商工公會里所附設的酒館和店面一樣，都相當不賴。空間寬敞自是不說，也不見粗胚吐出的嘔吐物的痕跡，或是散落的垃圾。是一處保持室內整潔，讓人可以舒適地享受酒精，爲下次工作養精蓄銳的場所。作爲公會酒館來說，是處無可挑剔的一流場所。

至少同我以前去過的酒館相比，無論是品位還是酒的味道應該都要高出不少。看來騎士階級人士的味蕾相比起庶民要挑剔許多。

「也可以說是主動於火焰上跳舞的火藥庫。完全摸不清會於幾時做出何事，但能肯定的是總有一天會於某處做出一些事。在一旁看着都覺得提心吊膽。相比之下，鬥獸場裏的猛獸都要顯得老實。」

我回嘲一句：雖不及單槍匹馬衝向大型魔獸的你就是了。

卡莉雅似嘲笑般聳了聳肩，好似在說：你這個什麼都不懂的笨蛋。

卡莉雅的目光轉向了旁邊的拉洱古德·安：「安，你怎麼看。我們纔剛見面不久，你的評價應該是最中正的吧？」

拉洱古德·安坐將大木桶充當凳子坐於其上，喝着水。被問到後，她停頓了一下，似在思索，然後很快動了動嘴脣：「這個嘛……我個人推測，聞名於世的英雄閣下應該具備凡夫俗子難以理解的價值觀和行動力吧，嗯。」

她的說法似乎有些模棱兩可，但結合之前的話來看，她這是在委婉地指出我行事魯莽。卡莉雅似乎也理解了這一點，得意洋洋地重新將目光轉向了我。

的確，我的做法並不妥。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也許會有那種的感受吧。至於此次與霏萊朵·菈·柏爾嘉戈拉德接觸，是受到一種我自身也難以完全道明的衝動所驅使的，因此可以說性質更加惡劣。

「不過話說回來，她真會來嗎？那位，是叫柏爾嘉戈拉德小姐？我不認爲她那種人會輕易上鉤，像暴發戶做生意那樣不計成本。」拉洱古德·安說，看來她顯然是有眼力見的。

她大概僅從先前那一幕中，就在一定程度上判斷出了霏萊朵·菈·柏爾嘉戈拉德這人有多麼聰明伶俐和深思熟慮吧。她或許擅長揣摩他人。

實際上，拉洱古德·安的確稱得上能幹。或許也是因爲有尼尼斯女士的介紹信和名聲才那麼順利，不過她也確實具備能一進公會，立馬就幫我和卡莉雅完成公會註冊的話術、說服力和交涉能力等社交能力。看來由尼尼斯女士介紹而來的嚮導並非徒有虛名的。

可如此一來，我這個力薄才疏之人就越發被迫感到無地自容，心裏也隱隱感覺有些沮喪。

「會來的啦。」面對拉洱古德·安的問題，卡莉雅自信滿滿地點頭說。儘管她批評麥芽酒味道不好，卻仍將杯中的酒往胃中灌，「一定會來。你似乎有識人的眼光，卻不懂女人心哪。」

拉洱古德·安睜大了眼睛。

老實說，在我心目中，拉洱古德·安無疑是屬於女性範疇的，卡莉雅雖不能歸類爲男性，可我非常猶豫是否能夠輕易地將她歸類爲女性。然而，那個卡莉雅現在卻在談論女人心，這着實出人意料。

「雖只見過一面，不過我能肯定她並非那種會輕易上當的蠢貨，但也不認爲她是那種會錯失機會的庸人──要不來打個賭？」

少女坐在桶上，對這充滿信心的話語表示讚歎，我則是想知道那些內容中哪裏有涉及到女人心。

──叮鈴叮鈴。

霏萊朵·菈·柏爾嘉戈拉德那清脆的聲音迴響於酒館中。那不同於卡莉雅的聲音，莫名縈繞耳畔。

嗯，我早就猜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我十分清楚你會在這時出言反對我。

她輕輕撫摸着自己的手臂，用眼神催促我繼續說下去。

我的胃一陣疼痛，就好似被擰起來了般。我的經驗在腦海中告訴我，不論怎樣，她那視線都不會有什麼好事。

「行，我無所謂。那接下來就輪到你來滿足我的條件了。」

◆

紋章教。準確名稱似乎是拜象教，不過現在通常好一點的會稱呼其爲紋章教，大多數人則是稱呼其爲舊教，有時甚至將其貶稱爲異端教。

她似展示般，將裝滿貨幣的袋子置於桌上。

霏萊朵一向討厭揮霍和不必要浪費，現竟如此大大方方地展示自身財力，這是非常罕見的，甚至可以說是奇怪。她的行爲給人一種在焦急地尋找某樣事物的感覺。

「霏萊朵·菈·柏爾嘉戈拉德，你是魔術師對吧？既然如此，那就請你立下誓詞吧──發誓你絕不會加害於我。」

我點了一杯葡萄酒當獎品，表示接受賭局。那時，我察覺到卡莉雅的目光瞥向了我。

當然，我並不瞭解此時的她，所以也不能完全排除此時的她性情就是如此的可能性。

「首先，委託內容是護送我前往位於岬角的舊教，紋章教徒的地下神殿遺蹟，以及協助探索。」

「然後，第二個條件。」

「來確認一下委託內容和你的條件。」

「其次，若是發現遺失物，必須毫無遺漏地交給我。這一點必須遵守。當然，根據物品，我也不會吝嗇再加報酬。」

其實我現在想要錢。我的短劍斷了一柄，至今都未去補充新的，旅館住宿費也不夠。即便是爲了穩定住在這座都市裏的生活，首先需要的也是實打實的金錢。

霏萊朵輕輕點了點頭。

我方是我、卡莉雅和拉洱古德·安三人。對方是霏萊朵和同席的未來救世主赫爾特·斯坦勒兩人。總共五人圍坐在一張桌子旁。

他的眼眸中閃爍着堅定的意志和一絲對我的敵意。啊，這感覺真好。我於此刻第一次瞭解到，來自宿敵的敵意竟是如此令人心情舒暢。

赫爾特·斯坦勒坐於她旁邊，眯着雙眼，同樣在聽我道出自己的條件。

我儘量保持冷靜，抑制住內心的激動，開口示意她繼續往下說。

我豎起一根手指，開口說：「先是第一個條件，除報酬外，我還要一筆預付金。想完成委託，前期準備是必不可少的吧？」

至於紋章教的神殿，大多或被拆毀或逐漸衰敗、荒廢，導致大量事物流失。當然，或許仍有信徒分佈於各處繼續信仰該教，但在主流宗教爲大聖教的這附近一帶地區，應該並不存在紋章教的大規模神教。

「──請等一下。我雖不懂委託方面的常識，但把誓詞加入條件當中，不管怎麼講，未免也太過分了吧？這並不公平。」赫爾特·斯坦勒插嘴說道。

掛在門上的鈴鐺響起，宣告有客上門。一些人好奇地投去目光，而另一些人則漠不關心，繼續喝酒聊天。

她那銀眸中投射來的視線中蘊含着莫名妖豔的熱情，但同時也具備一種要刺入我身體般的鋒銳。我不明白這意味着什麼，但她那視線肯定帶有某種意圖。

霏萊朵將嘴脣合上，然後眯起雙眼，神情嚴肅起來。看來她很容易將內心情感或意圖流露於神情或動作中。

魔術師閣下嚥了口唾沫，眉頭緊鎖，輕咬着淡色嘴脣，緩緩地準備張嘴。就在此時……

卡莉雅則是獨自拿起剛送來的、用作賭局獎勵的葡萄酒喝了起來，宣誓着她的勝利。

至於神殿遺蹟嘛，地理位置好的，都會被重建成了大聖教的神殿，地理位置糟的，則會被放置不管，說不定現已成了自然野生動物或魔獸的棲息地。看來，此次委託將要前往之處屬於後者。

我豎起第二根手指。霏萊朵的神情中摻雜着一絲陰沉。這事已事先向她提起過，因此她應該是理解的，不過看樣子她並未能完全消化和接受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