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九〉『惡黨的密會』
《願你手擁幸福》 · ショーン田中 · 4013 字
「英雄閣下,請問您和聖女大人聊了多少呢?」
拉洱古德·安似乎很喜歡這個稱呼,即使我提出抗議,她也只是微微歪着頭,用一副不明白有何不妥的神情凝視着我。
若僅看她這些舉動,那確實像一名天真無邪的孩童。很難相信這個孩子擁有連雲端之上的人們都能玩弄於股掌間的口才。某種意義上,這部分或許幫助她提升了她的能力。
「聖女大人──瑪緹雅大人可不是一個容易應付的人。一口兩舌的惡魔都要比她更討喜些吧。」[注]
拉洱古德·安將自己所信仰的宗教裏的聖女與惡魔做比較。她的秉性也並不純良,不如說相當偏向惡劣吧。
「您不但從那位大人手上撿回一條命,更還被她安排了我這個聯絡員。會對那些內容感起一些興趣來也是在所難免的吧?」
她那句話與其說是源自於好奇心或興趣,不如說更像是在試探。試探我是怎樣一種人,有何特長。而且,許是爲了不讓人起疑心,那語氣或多或少在迎合他人的自尊心理。
「她又不是天生就巧舌如簧、伶牙俐齒,你也在那裏巧言令色。我們就只聊了兩件事。」我邊咬着回城後最先購買的口嚼煙,邊豎起兩根手指,再將其中一根收起,並繼續往下說,「第一件事是那位聖女大人心愛的瑪利亞。」
心愛的瑪利亞。從未許身於任何人的、固若金湯的存在。即城堡都市伽爾雅瑪利亞。於他們紋章教徒而言,那是朝思暮想、夢寐以求的存在。
爲何被稱爲聖女的存在會在這座都市附近,以那座稱得上廢墟的神殿爲據點?爲何上一世紋章教徒們會傾盡全力攻陷了這座都市?
原因之一自然是此處屬於貿易重地。只需引發混亂,控制住此處,就能對周圍產生巨大的影響,或許還能讓局勢變得於紋章教徒有利也說不定。
但他們醉翁之意並不在酒。在他們心中,戰略上的優劣不過是件小事,他們根本不會將這類小事放在眼中。
即,他們的真正目的是奪回聖地。於紋章教徒而言,這座伽爾雅瑪利亞是智慧之聖地,曾屬於他們的正殿所在之地,匯聚着來自於東西雙方的智慧與書籍。
既然那位聖女瑪緹雅以奪回此處爲首要目標,那麼她的盤算最終所爲的還是紋章教吧。
我令感覺已有許久未曾嗅過口嚼煙的氣味經過鼻腔,然後將其哼出。我頭腦或許並不靈敏,但我有種頭腦敏銳起來的感覺。然後,我收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事就是你,拉洱古德·安。之後就只是給話語包上一層厚紙再展示出來,表現得好似我能做出有利於那位聖女大人的行動般而已啦。」
我揚起嘴角,不禁哼了一聲,表示好在聖女大人察覺能力強。
實際上,我提供給聖女大人的不過是些表層情報,並未道出任何觸及核心的言語,也並未給出明確的承諾。這是理所當然的。當時,卡莉雅和赫爾特·斯坦勒都在場,我又怎麼可能會光明正大地表明自己會協助紋章教徒。
畢竟,信仰之深淺先暫且不論,赫爾特·斯坦勒無疑是大聖教的信徒,這一點我敢打包票。
畢竟我們,啊不對,是上一世裏的我們都是作爲大聖教的神子,踏上了救世之旅的。
◆
協助者麼,居然來這招啊。看來她們這些紋章教徒越來越想讓我參與其計劃了。否則,那位聖女也不至於特意暴露自己手中的牌,也就是拉洱古德·安的存在,就爲了監視我。
他們所擁有的僅有今日,心中並不存在明日。談論明日是屬於今日所有保障的強者的生存方式。像我們這種弱者,根本無權去奢求那些。待一日結束後,也不會有什麼特別之事發生,就僅僅是又老了一日而已。
我抽了抽嘴角,心裏懷着不好的預感,以防萬一,試着喊出那個名字:「啊……你這是在練習喜劇嗎?霏萊朵·菈·柏爾嘉戈拉德,僱主小姐。」
從那裏傳來好似鐵製品倒塌落地的聲響,緊接着響起巨大的怒吼聲,以及女人不停地道歉的聲音。
「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英雄閣下,路易斯大人。另一位是他的朋友,霏萊朵大人。」
霏萊朵意識到這是一家妓院,顯得很不自在,肩膀抖動,臉頰也染上了一層紅暈。畢竟頻頻會有無比色情的女性嬌喘聲直接透過四周薄薄的牆板傳來。哪怕不情願,那些聲音也會鑽入耳中。可以說正因如此,此處才適合用於祕密會面。
那話該由我來說吧。真沒想到居然會是尾隨者對我說出那句話。
最起碼,在我於這座都市裏建立起足以無需再依賴她的門路前,都得表現出一定的合作態度。令人不解的是,她爲何如此看重我。
「貧民窟裏的人有他們獨特的理念和習俗。他們雖會接受他人給予的東西,但卻未必會提供事物給他人。那麼,安,這兩位是?」好一會兒後,男子終於抬起他深深垂下的頭,望向我和霏萊朵。
──嘎沙,乒叮哐啷。
不過,這下我也就解開了一個迷惑,不禁眨了眨眼。我之前都還疑惑拉爾古德·安和紋章教徒們爲何要將據點設置在貧民窟裏,看來並不僅僅是出於「此處人來人往,不易引人注目」這種簡單的理由。
拉爾古德·安的介紹讓霏萊朵有些不安地彎起腰,開口問:「那個,這是什麼聚會呀?在貧民窟裏密謀,感覺就像惡黨一樣,讓人感覺不太舒服。」
從貧民窟的簡易棚屋裏走出來的,是將一頭打理得烏黑靚麗的黑髮稍稍披散開,似不知所措般視線遊離不定的魔術師閣下──霏萊朵·菈·柏爾嘉戈拉德。
從這狹小的空間來看,想必除此之外,紋章教徒們另外還有多個據點。是該稱讚他們謹慎,還是該嘆息他們麻煩?
毫無疑問,她是在跟蹤我。原因不明。
在此基礎之上令人害怕的是,紋章教基層教徒的失控。畢竟我們燒燬了他們最重視的知識積累的一部分。在他們看來,這必然是件會令人氣得七竅生煙的事情吧。
看來有會招來厄運或類似事物的精靈跟在我背後。它們似乎無論如何都不打算放過我。
我自然是有自己的理由,但無法確定最終能否如願以償。某種意義上,這是一場賭博,一場狂賭。若一切順利,就能拉攏霏萊朵,將她從赫爾特·斯坦勒身邊帶走。即使失敗了也無妨,手段有得是。擅於幹不光彩之事,這纔算是冒險者。
「……幹嘛啦。」
在貧民區裏走了許久,終於抵達的地方是一家妓院的房間。
木板嚴重嘎吱作響。拉洱古德·安那詫異的表情和眼神讓我很不自在。又不是我指示她這麼做的,更不是我將碰面的事情告訴她的。真心希望她別像這樣責怪我。
沒錯,這就是監視。無論是在此處的生活,還是與公會的交涉,乃至投宿的安排,我們都有承蒙拉洱古德·安的照顧。我若是無視那位聖女的話,不與拉洱古德·安建立合作關係,那麼早晚會失去這條生命線。
「不行啊。我們用盡了各種手段,可這兒的居民們都徹底失了氣魄。」一名男子大幅度搖了搖頭,在凳子上坐下。據拉爾古德·安介紹,此人既是協作者,同時也是她的同志。此時他低着頭顱,垂着肩膀,沮喪到讓人覺得他隨時會被身上扛着的沉重擔子所壓垮。
而且,我也並非毫無勝算。從地下神殿裏發生的事件來看,勝算五五開。而於我而言,有五成勝算,不得不說已經很好了。
拉爾古德·安與男子瞪大雙眼,注視着霏萊朵的一舉一動。這既是爲了無論發生何事,都要將她留在此地,亦是爲了不論她有何舉動,都能立即處理。
從剛纔開始,她的腳步就毫無迷茫。反覆走過相同的地方,肯定是一種讓我記不住路線的小把戲吧。實際上,貧民窟裏不但光線昏暗,且到處都是些相似的地方,若再像這樣來回轉悠,那自然是會分辨不清地形。
霏萊朵說出一些藉口般的話,雙眼遊離不定,像是在逃避我的追問,舉止極其可疑。
黑暗之中,三人皆因我說出的話而緊張起來。
拉洱古德·安投來詢問我該怎麼辦的目光,我用一聲嘆息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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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一會兒,什麼也沒有出現。她該不會在犯了剛纔那個失誤後仍停留原地吧?
爲回應那三雙注視着我的眼睛,我開口說:「暗中密會、貧民窟,還有幾個湊在一起,怎麼都稱不上正派的人。莫非天使大人會說這些與善良有關嗎,僱主小姐?」
「啊~」拉洱古德·安隨聲附和道,「我聽說您二位姑且算是同伴,於是也就讓她一直跟着了,需要放她走嗎?」說着,她停下腳步,轉過身去。我也跟着轉身望向後方。
貧民窟中瀰漫着一種令人懷戀的氣味。到處都是無人清掃的嘔吐物的臭味、人腐爛了般的臭味,以及將贓物放入鍋中燉一般的臭味。這味道與我那令人眷戀的故鄉──黑街一模一樣。四周死氣沉沉的,每個人都垂着腦袋,走路從不抬頭望天空。
霏萊朵的眉毛跳了跳。她強作鎮定,在嘴脣險些發抖,表露出膽怯時重新抿緊嘴脣,轉而吞了一口唾沫。
「嗯,想要熟悉此處是件相當困難的事情,所以我想帶您一同去協助者那裏。」
房間裏只放有一張牀和一些圓凳,十分簡陋。空間逼仄,進來四個人就會感到有些悶熱。再擺放一個大木桶後,更顯擁擠。我一直都很在意,這大木桶到底是什麼東西?
*注:一口兩舌指說話不誠實,前後不一致,或者對人或事情采取雙重標準。人前說一套,人後說另一套。在日語裏還有撒謊的意思,中文裏……或許也算包含有這層意思?
能將他們控制住,完全是因爲那位聖女瑪緹雅的領袖氣質。若是拍開那位聖女的手,那不單單是我,就連卡莉雅以及霏萊朵·菈·柏爾嘉戈拉德也都會遭其黑手。
沒錯,那個霏萊朵也不例外。
「即便爲他們提供食物和金錢援助,也還是無法得到良好的回覆嗎?」拉爾古德·安用手指摸着下巴,眉頭緊蹙。她平時總是表現得很活潑,現在卻是一副苦惱的神情,給人一種很罕見的印象。
既然要尾隨,真希望她事先考慮好被尾隨對象發現時的應對措施。
「我又不是偶然看到了你,悄悄追上來的。」
「正如您所言,這就是惡黨的密會,我們正在談論的是──如何將心愛的伽爾雅瑪利亞擁入懷中。」
在緊張的氛圍籠罩全場的剎那寂靜之間,霏萊朵那雙美麗的黑瞳睜大,如鏡子般映出我的身影。
不對,她所看重的並不是我吧。我輕輕搖頭否定了那種想法。她所看中的是包括當時在場的卡莉雅、霏萊朵和赫爾特·斯坦勒在內的一行人。按這個思路去想,也就能夠理解她的行動了。
「那麼,你到底有什麼事,總不至於是出於興趣,在此散步吧?」我問拉洱古德·安,示意她聊正題。
男子瞪大雙眼,將視線轉向拉爾古德·安,然後從她身上劃過,最終又落回了我身上。那視線彷彿在追問:把霏萊朵帶來此處,一定是有相應的理由吧?
「……不過,我覺得要做此事,還有其他更好一些的方法。」我將手搭在下巴上,注意着不將目光投過去,並暗示她背後的情況。
聞言,拉洱古德·安對露出了一副「當然不是」的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