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吾非正道人士』
《願你手擁幸福》 · ショーン田中 · 2258 字
「我現在非常擔心霏萊朵,急得感覺心臟都快要炸了。若非還有您在,我現在甚至可能已經喪失了理智。所以我將醜話說先頭。萬一他有加害於霏萊朵的舉動──那我將會與他爲敵。」
在昏暗的地下神殿中、唯有微弱的燭光照亮四周的空間裏,卡莉雅·帕德尼柯凝視着自己白皙的手指,因他方纔的那些話而感到困惑不解。
這可真是一件怪事。哦不,或許這纔是正常的吧。但她實在難以理解自己的心情。
赫爾特·斯坦勒。他無疑是一個崇尚正義、弘揚正氣之人,他的話語中充滿了真誠。若要問是否能夠信任他,那答案恐怕是肯定的。
然而,她與他相識僅數日,甚至直到現在纔是第一次正面交談。儘管如此,這是爲什麼?原因是什麼呢?爲何她會覺得他所講的都是正確的呢?當他說路易斯會加害於霏萊朵·菈·柏爾嘉戈拉德時,她的大腦險些判定那就是事實。
「……那並非現在該討論的事。屆時,我自會做出必要的決斷。」
「但願您那句真誠的話值得相信。」
儘管那是她自己說出的話,卡莉雅卻仍對其內容之醜陋感到厭惡。在必要之時做出必要的決斷?
這算什麼狗屁藉口。這不正是她最痛恨的模棱兩可、矇混、欺騙嗎?果然不對勁。她能夠確信,自己現在的思維有些負面。但這是爲何?她不清楚箇中原因。
路易斯。確如赫爾特所言,他根本稱不上良善之輩。他會表面吊兒郎當,並不動聲色地行兇作惡。儘管赫爾特說他還算不上心狠手辣之徒,不過在與他打交道的時日雖短,但卻一同經歷了不少事情的卡莉雅看來,他無疑屬於心狠手辣、陰險歹毒之徒,是爲達目的無所不用其極之人。
那麼,果然赫爾特·斯坦勒所言是正確的嗎?
不單單是直覺,就連推斷也得出了同樣的結論。既然如此,那麼她應該遵循正確之事。
「您怎麼了,卡莉雅小姐?「
許是因爲忽然陷入沉思,她低着頭,動作自然地停下了腳步。微弱的燭光於石板路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她回了一句沒什麼,然後想繼續往下說:你是正確的。正確的事情自然應當去踐行。
儘管燭光微弱,赫爾特的存在感卻愈發強烈。他身上散發出的光芒擁有太陽般的純淨,會照亮真相。果然,他所說的那些都是正確的。
正當卡莉雅想抬起頭時,她的眼角忽然瞥見一絲動靜。
那是影子。影子似逆着燭光般搖曳不定,形成了形狀,停留在她的視線中。
──那是深受神之寵愛者的話語。去依靠、依賴他,按照他所說的去做,那是一件多麼美妙的事情啊。
是影子。是影子正在對她說話。她意識到那些話語迴響於她耳邊。
原來如此,他那種想法定然是正確的吧,非常出色,甚至會讓人爲之心生歡喜。卡莉雅再次讓身體行動起來,束起的銀絲隨之上下襬動,腰間的劍也隨之搖晃。
──那無疑是種至福吧。沉溺吧,沉溺下去吧。來,將理智全數拋卻吧!
卡莉雅的身體自發梢至腳尖都如同劇毒發作般滾滾發燙。心潮如沸,激盪不已,假如她的面部表情能動,想必那將會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
那是一種讓看到的人也內心得到平和的優雅微笑,它既燦爛又能讓人感到溫柔親切。
「……不,我決定了。你方纔說,假如路易斯有行不法之舉,你將會與他爲敵對吧?」卡莉雅仍停在原地,回覆注視着她的赫爾特說。他的存在仍是那般神聖,散發着毋庸置疑的熾熱光芒。
於依舊昏暗的地下通道中,卡莉雅拔出銀色長劍,與面露驚愕神色的赫爾特靜靜地對峙着。
「那很遺憾,你我道不同,不相爲謀。不論你是如何想的,路易斯他都救過我一命,守護了我的名譽。」
那些言辭實爲激烈,好似一場暴風雨。彷彿眼前正在上演一出蹩腳的戲劇。身體如同凍住般無法動彈,喉嚨也連一絲聲音都無法發出。
卡莉雅的腦內不禁浮現出嗤笑這世間萬物般的嘲弄。
她輕輕聳了聳肩。神奇的是,她的身體又能行動了,影子也不再言語。那究竟是幻聽,還是影子真的說話了?現已無從分辨。
──因此,若要放棄,那就儘管放棄吧,卡莉雅·帕德尼柯。就像被馴服的羊盲目地跟隨牧羊人,直接墜入懸崖一般。什麼都不去思考,什麼都不去質疑。
──當我是誰?我可是與無法之徒一同甚至踐踏、捨棄了家族的卡莉雅。愚蠢的卡莉雅。
「是的。根據契約,霏萊朵現在無法對他動手。我認爲,無論發生任何事都不足爲奇。那麼,我就必須得爲那時的行動負責,承擔起那時未能阻止住霏萊朵的責任──屆時,我不想連您也殺。」
爲結果而不擇手段,天經地義。我行事亦是如此。叫我立即改正那一點,扭曲自己?那纔是在踐踏自己的尊嚴吧?
與大型魔獸的戰鬥、科裏登堡裏的對話,還有從帕德尼柯家中逃亡。
卡莉雅瞪着影子,在心中如是回覆道。
但是,卡莉雅無法服從那些話。本應無法動彈的她不自禁地咬緊了後槽牙。
「這樣啊。」
這件事實在匪夷所思,令卡莉雅眨了眨眼,迅速將本要說出的話吞了回去,並倒抽了口冷氣。
閉嘴。這兩個字並未自喉嚨中發出,僅僅是嘴脣輕微地顫抖了一下。
那些全部都是不法之舉。真是一個教人沒轍的傢伙……卡莉雅宛然一笑,彷彿在看一樣令人莞爾的事物。
正確的就是美好的?自己曾違反公會的禁令,擅闖巨木森林。身爲騎士階級,卻一直活得過於奔放。這種人有何資格講那種話?又憑何去那般認爲?
卡莉雅正陷入一種心潮澎湃的感覺之中。原來如此,這或許就是所謂的「心中思念着那個他」的心情也說不定。甚至就像是擺脫了沉重的枷鎖一般。但用愛慕、戀愛、愛情等詞彙都無法徹底表達清楚這份心情。正因如此,她才能斬釘截鐵地說他們是搭檔。
但是,在她那雙銀眸之中閃爍着的無疑是熊熊燃燒的憤怒。是啊,簡直荒謬。無趣,無趣至極。
「對錯由我自己決定。將我帶至此處的是他,而決定握住他手的人是我。那麼,我的抉擇早已不言自明──因爲我和他,是搭檔。」
前提是,露出那個笑容的並非拔出了銀色長劍的卡莉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