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不義母子之間的密談』
《願你手擁幸福》 · ショーン田中 · 2963 字
「尼尼斯女士,您在東邊的自治都市裏有門路吧?」
尼尼斯女士撇了撇嘴,搖了搖頭,好似在嫌棄我問這事太過愚蠢。
「我拒絕。」
她直接深深地坐回凳子上,好似在叫我換個話題般緊閉上嘴,擺出一副不想再談論此事的態度。所謂的有事相求,卻因對方冷淡相對而無從談起,指的就是現在這種情況吧。這自然也在我的意料之中就是了。
「路易斯,你該不會忘了吧。對離開了孤兒院的人……」
「──孤兒院不會伸以援手。這我當然記得,畢竟以前聽得我耳朵都快起繭子了。」我故作誇張地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也像尼尼斯女士一樣入座。
孤兒院的庇護對象僅限孤兒院裏的成員。那是此處的鐵律。
無論是被領養,還是以其他方式離開了孤兒院的人,都不能再受孤兒院的庇護。過來稍稍敘敘舊,或暫借一宿倒是無妨,可若是像要託孤兒院幫忙,那是絕對不可行的。
一旦做出那種事,孤兒院的信譽就會受損。若被賣到妓院的人逃跑了,最後孤兒院又爲其提供了庇護,那就等於是在背叛領養他們的人。
理由並非僅此一點。王都的黑街裏不僅有孤兒院,還有經營妓院的人、管理流氓無賴的人……此處有各種各樣的生存方式,以及與之相應的組織。
而這一切,可以說都與孤兒院有聯繫。女人和懂得算數的人會被妓院領養走,武藝不錯的人則會被領養走當保鏢。
假如孤兒院不僅與組織,還與被領養之人有直接聯繫,那麼孤兒院這個組織就會變得過於強大。那樣一來,其他組織絕不會坐視不理。
所以,孤兒院須始終保持弱小,是一處因此而不受侵擾的特區,同時也必須始終保持中立,絕不可干涉其他組織。
「──是這樣沒錯吧。我和阿琉珥諾一起聽您講過很多遍。」
「那麼,此事就到此爲止吧,小傢伙。不管你的情況多糟糕,我身爲孤兒院的主人,都無法向你伸出援手。」
尼尼斯女士眯起她那紫色雙瞳,一副不願傾聽的態度,神情十分堅定。她所說的完全沒錯。對此,我沒有任何反駁的餘地。所以,我並不是來向她求助的。
「您說的沒錯。所以我呢,並非來向孤兒院的主人說『請保護我』這種愚話的。而是……」
我站起身來,俯視仍坐着的尼尼斯女士,手搭在桌子上。尼尼斯女士似乎對我的態度感到意外,眨了眨眼睛。
我力量微薄,愚笨且學識淺薄,所學的僅有孤兒院教過的那些。既不懂得說服他人的話術,也並非臉皮厚得事到如今玩起道德綁架的厚顏無恥之徒。
所以,我只能使用自己所擁有的武器。那便是───
這既可以說是真心話,也可以說是恭維話。尼尼斯女士不置可否地接受了我這句話,眯起雙眼,示意我開始決定交易內容。
如此一來,爲將那個女人強拽出來的兩個前提準備都做完了。接下來需要解決的僅剩執行手段。
我邊擺弄手中的戒指,邊組織着語言:「我會銷燬或交出戒指。還有……我會讓卡莉雅·帕德尼柯移居自治都市。證據和證人全都消失不見,簡直就是一石二鳥吧?」
我所擁有的武器是知識。沒錯,我曾一度經歷過的這個時代,必須得利用該知識與卡莉雅·帕德尼柯、理查德老爺子,還有尼尼斯女士並立。
一旦如此,後面的事情就簡單了。對經濟衰退和重稅的不滿、維護治安的名義、因上層階級人士遇襲而到手的大義名分,有了這些,王國會欣然開始追捕獵殺舊信徒。我敢斷言,這是必然會發生的。
我彷彿聽到了她驚得屏息的聲音。僅在那一瞬間,就連自然的聲音都靜了下去,好似世間僅餘尼尼斯女士的驚訝聲,其餘聲音全數消失了一般。
那是襲擊我和卡莉雅·帕德尼柯的人當中,一名戴着頭盔的男子所戴的物品。
接下來只需讓該消息順其自然地傳播出去即可。一旦成爲話題,人們就會認爲她是因爲遭遇了舊信徒的襲擊,才迫不得已退出騎士團。他們會很輕易地幫我得出這個結論。
「我想要前往東方自治都市的移動手段和嚮導。若是可以,還需要市民權──以防萬一,麻煩準備兩份。」
「……路易斯,這是最後一次了,我再教你一件事。所謂交易呢,是指彼此持有對方所需之物的人之間互通有無。」尼尼斯女士深深嘆了口氣,滔滔不絕地講起來,就好似在向幼童解釋世間道理般,「你想要門路,可我卻一無所求。我現在過得很滿足。所以交易根本就不成立。」
坦白直說,自治都市的市民權並不容易獲得。她這話的言外之意是那邊也有舊信徒的人手。
「能得到尼尼斯女士您如此評價,還真教人高興。」
感覺我們既像僅用劍尖互探虛實,又像用隻言片語在交流。
「……那枚戒指怎麼了?你可能是打算用錢收買我,但憑那種玩意兒根本換不來幾個錢喔。」
「什麼此世間之真理啊,這類東西根本無關緊要……這枚戒指原來的持有者是一支武器還算精良,且還配有馬匹的分隊的隊長。雖說是僞造的文書,但好歹也是送往科裏登堡的,而他們則是襲擊了負責送信的我──還有騎士階級的卡莉雅·帕德尼柯。」
過了一小段時間後,尼尼斯女士深深嘆了口氣:「好吧。不知不覺中你已經長成一個狡詐的小鬼──哦不,是一個好男人了呢,路易斯。」
沒錯,不論事實如何,若遇到襲擊的僅有我一個人,那將毫無意義。低賤的平民既無發言權,亦無被利用的價值。可卡莉雅·帕德尼柯就不同了。家族雖沒落,但她仍屬於名門,且是騎士階級。而且,在襲擊發生時,她還是騎士團的一員,是一名貨真價實的騎士。
「行吧,自治都市那邊我有不少門路。這事雖不能說輕而易舉,不過我會去協商的。那麼,路易斯,你又能爲我提供些什麼?」尼尼斯女士秒答。
我停止言語。短暫的寂靜過後,尼尼斯女士壓低視線,開口問我:「──路易斯。你爲何要將這些告訴我?」
讓對方以爲我掌握了她的事情,但我懂得不將這些道破。如同在表明我只是想與她進行一場交易,而不是想與她爲敵。
尼尼斯女士的聲音已恢復正常,擺出一副興致索然,根本不將此事放在心上的態度,所爲的就是給人一種這枚戒指毫無價值的印象。
──要說爲何,那就是因爲在我所知的未來裏,確實發生過舊信徒狩獵,以及舊信徒與王都的對立。
「然後呢?」尼尼斯女士示意我繼續說下去。我吞了口唾沫,然後繼續往下講:「啊呀,我也正在頭疼這件事該如何是好。遇襲的若僅有我一人倒還好,可卡莉雅·帕德尼柯也在被襲者名單之中。這件事一旦告知公會,我想公會肯定會開始獵殺舊信徒吧。」
「那可不見得哦。畢竟您又是那種不會動彈的死屍,而是一名活生生的人類。」
我是覺得它可能會有用處,但沒想到居然會是用來同幾乎與親屬無異的人進行交易,實在難以形容我此刻的心情。
「我是來同您做交易的,一筆平等的交易。」
「嗯,這不是用來賣的。這個圖案您可認識?好像是那些舊信徒們的紋章崇拜來着?」
因設法順利結束了兩個棘手的談判,我在心裏深深地鬆了一口氣。
我指着刻於戒指上的圖案所代表的紋章,將尼尼斯女士可能知道的事實逐一列舉出來。她眨了眨紫眸。
「原來如此。」尼尼斯女士很開心地大聲笑了起來。」你真的成長爲一個好男人了啊,路易斯──我向你保證,一定會拿到市民權。」她露出一個很少見過的、有些妖豔的笑容對我說。
紫發隨着她的動作搖擺。她應該有努力不表露出動搖,可她的眼神和身體動作與平時相比明顯有所不同。
我一副抓住她話柄的模樣,抬起搭在桌上的手掌。
孤兒院裏頓時瀰漫起一股緊張的氛圍。
我必須得保持從容。一旦表露出焦慮,那麼後續的一切都將無從談起。我不能露出自己的弱點,只需道出事實即可。
在我手掌下的,是一枚刻有圖案的戒指。
「也沒什麼特殊理由──只不過,尼尼斯女士您不是很重視古老的信仰嗎?那麼,我也想盡可能地幫助您,這大概就是我的良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