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鉛之人霏萊朵·菈·柏爾嘉戈拉德』
《願你手擁幸福》 · ショーン田中 · 2807 字
那一幕極其荒唐。
人若躍入火焰,且還是帶着燃料一同,那結果會如何?即使是孩童也知曉答案。若那樣做,那就會死。
必死無疑。並且還不會是當場死亡,不存在那種仁慈。渾身上下會被燒焦,氣管會受到高溫的侵襲,導致無法呼吸,內臟會遭蒸煮,緩緩死於最糟糕的痛苦之中。他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那是孩童都明白的道理,眼前這名男子不可能不懂。儘管如此,爲何……
──爲何這男人卻好似理所當然般做出了那種事?
想不明白,無法理解。對於一直以普遍爲友,與凡俗爲伴的霏萊朵·菈·柏爾嘉戈拉德來說,那是一種超乎想象、匪夷所思的行爲。
爲什麼?你不是和我一樣嗎?自然而然地自口中道出疑問。和我一樣平凡,軟弱無力,無法抗拒命運。
你難道不是那種平凡之人嗎?霏萊朵的大腦變得一片空白,隨後萬千思緒念頭在腦海中紛至沓來。
於霏萊朵所出生的家族──柏爾嘉戈拉德家而言,平凡即惡。
出生於柏爾嘉戈拉德家這等魔術名門,就絕不能當名凡庸之輩。擁有名門血統,於最佳環境中接受堪稱激烈的英才教育卻依舊平凡,則意味着其本人資質不足,屬於落伍者、劣質品以及惡。
她也受那種思想所影響。自幼便被灌輸「平凡即爲惡」的觀念,一直以來也是那般告誡自身的。不論她自身如何平庸,絕不可能是傑出人才,也依舊囿於那種思想。
是自何時起的?是從幾時開始的?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意識到的?領悟到自己並無才華一事存於霏萊朵最早的記憶中。無數次放棄,摸索一切有可能的道路,然後嚐盡絕望與挫敗的滋味。
在柏爾嘉戈拉德家中,始終碌碌無纔是無法生存下去的。因此,她纔將自己扮作一名古怪之人。全因自己的才能之平庸。蓋因自身的資質之駑鈍。
即使付出數倍於他人的努力也無法得到回報,將全部閒暇時間都投入到魔術中也依舊不夠。
所謂魔法使,即知曉如何與自然達成協調之人;所謂魔術師,即能憑藉人類之術法改寫此世間構造者。
因此,資質雖駑鈍,但在不懈努力下還是會得出成果。那反而顯得霏萊朵更加悲慘。其他人理所當然能夠做到的事,她卻做不到,即便做到了,結果也遠不如人。儘管自己有在不斷努力提升自我,卻轉瞬之間就被趕超,因而心生焦慮。
他們若是黃金,那我就是鉛。鉛不論如何打磨,也終歸只是塊漂亮的鉛,不可能成爲黃金。
儘管如此,她還是絞盡腦汁,繼續掙扎。作爲柏爾嘉戈拉德家人,作爲被賦予施展魔術者之稱號的名門,她仍在繼續主張自己的想法。
那是一種天方夜譚般的魔術理論、誕妄不經的概念思想、史無前例的世界數值。霏萊朵持續將她自幼年起便一直懷有的那些妄念化作言語,主張那都是千真萬確的,聲稱凡夫俗子是無法理解的。
於是,她所得到的稱號是弄虛作假者、欺詐者、怪胎。所有人都嘲笑、憐憫、蔑視霏萊朵,再無一人稱呼她爲凡庸之輩。
即使是來到城壁都市伽爾雅瑪利亞的學院裏留學,那種情況也並未有所改變。雖比起在家中要能表露出自己真實的一面,可即便如此,也不能被人稱作凡庸之輩。
──我發誓,我與我的魔術絕不會傷害名爲路易斯之人。
但是,那種事情不可能會發生。霏萊朵無法傷害路易斯。那是誓約,是在進入此處之前立下的誓詞。
別開玩笑了。少戲弄人了啊!那是我啊,是出於我之上的、我的理想啊!他若不是黃金,世界若要那般宣告的話……
這簡直令人難以置信。怎麼可能會有這等荒唐之事?於路易斯爲烈焰所吞噬的前一刻,那無比漫長的一瞬之間,霏萊朵驚得瞪大了雙眼,黑髮隨身體而顫抖。
她反覆遊走於極限邊緣,直到路易斯力竭倒下的那一刻都在持續施展着魔術。
他不僅引人注目,且惹人親近,還具備所行必成、所學必精的才能。這世界簡直瘋了。她是多麼渴望那種才華,多麼希望自己能夠擁有那等才氣。
啊!啊!討厭。討厭討厭討厭。
所以,無須那般拼命。放棄不就好了?無法戰勝的人就交由天才們去對付,凡人只需低頭生活就行。
那並非詠唱,而是魔術的祝詞,被稱爲魔術師的呼吸,以自身意志改寫世界之理的究極之一。
劊子手的頭被砍飛。眼前的他、自稱路易斯的冒險者做成了那件事。儘管渾身爲烈焰所燒焦,死神之鐮已高懸於頭頂,他卻依舊錶示自己還能行動。
那個男人,路易斯他正在全力以赴。儘管如此,世界卻仍只給他留有一個可悲的結局。
霏萊朵生成極小的風暴,覆蓋路易斯的全身,並命令它攻擊他。想要撲滅纏附在路易斯身上的火焰,並阻止在房間內四處肆虐的火焰靠近過來,僅有這麼一種方法。原本,他的身體應該會與火焰一同被風暴撕裂,血液迸濺,原地不留任何一絲痕跡。
我再也不想因自身無能爲力而導致他人喪命。尤其那人還聲稱要爲了救我而奮不顧身,實際上那人也確實正瀕臨死亡。我絕對不要在眼前失去那樣一個人。
眼前那人應該是名凡人。最起碼,他並非天才。儘管看起來像名智者,但身體各處都有象徵着苦惱的痕跡。她本以爲他和她是一樣的,本以爲他與她是同類。
那是依存,等同於半途封堵自己一直所走的路。但那又如何?自己百無一能、一無所長,又究竟能做到些什麼?
霏萊朵集中起精神,逐漸構築起扭曲這個世界的術式。
──咔嚓。
我若是能用魔術,他也就不必那般胡來了。會有更佳的解決方法。那麼,之所以會落得這種結局,他之所以會死……
喉嚨啊,儘管乾涸吧,身體啊,要燒就隨便燒吧。哪怕僅有些許,假如我的身體深處擁有名爲才華之物,那麼僅限此刻也行,請給予我力量。
──我就一定會將他變成黃金。即使是要重寫這個世界。
他無疑是一名凡人。世界會說他是鉛或銅之類的吧。但看到那副身姿,看到那副賭上性命去做事的姿態,我的世界還能說出那種話來嗎?
霏萊朵的喉嚨裏發出了某種聲音。周圍燃燒着熊熊烈火,雖有數人拿着水壺試圖阻止火勢,但她若留在此處,肯定不會安然無恙。
──你明明,你明明也應該和我是同類纔對。
但她從未想過要將目光從那道身影、從那副縱使遍體鱗傷,也依舊昂首向前的姿態上移開。
啊,他纔是人們之所謂的黃金吧。
──並不是因爲其他人,完全是因爲我。是霏萊朵·菈·柏爾嘉戈拉德的錯才害死了他。
霏萊朵的眼瞳中倒映着路易斯的身影,倒映着他烈焰纏身,手持利劍,仍打算繼續殺敵的身姿。視野逐漸變窄,其他事物逐漸爲白色所塗抹。牆壁、地板、其他士兵,甚至就連火焰都被塗白。在她的視野當中僅餘下路易斯一人。
夠了,我一直以來已經死心、低頭以及放手得夠多了,所以我再也不要那樣去做了。
耀眼。他的存在太過耀眼,一旦直視,就會令眼睛被燒焦。但也因此,也正因如此,她纔會生出或許可以稍微依靠一下他的想法。
會死的。那樣胡來是會死的。凡人追求才能的代價就是丟掉性命。
無法認可。無法接受這種結果。用一個詞來形容佔據她內心的事物,那便是懊悔。
魔力奔流兇猛到令人完全無法呼吸。無法眨眼,指尖顫抖,霏萊朵已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清醒,還是已墜入瘋狂。
然而,霏萊朵卻是一步都不動,也一點都不想動。
──願風暴降臨,驅彼身巨焰。
因爲留學生很稀奇罕見,再加上「柏爾嘉戈拉德」之名,吸引了許多人接近她,但最終留在被暗中嘲笑爲弄虛作假者的她身邊的,僅有赫爾特·斯坦勒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