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八〉『地下神殿中的二人』
《願你手擁幸福》 · ショーン田中 · 3300 字
卡莉雅和赫爾特·斯坦勒的聲音似漸漸遠去般慢慢從耳邊消失。我摸了摸脖子,輕輕嘆了口氣,試圖通過換氣來轉換心情。
「啊呀,原來如此,這是個拆散隊伍的陷阱麼,這下可真是頭疼了呢。」
「……可你看起來倒是相當從容,就好似此事與你無關一般呢。冒險者都是這般嗎?」一旁,霏萊朵·菈·柏爾嘉戈拉德壓低音量,看着口含口嚼煙的我小聲又補了一句,「無所謂就是了。」儘管那音量小得幾乎聽不見,卻莫名縈繞耳畔,許是因爲她的音質夠好吧。
我還很不爽她剛踏進地下神殿的入口不久就被陷阱與同伴分開了,卻依舊能保持冷靜這件事呢。
況且我也並不從容,但在想要冷靜下來時,含口嚼煙是一個不錯的選擇。那種似焦糊卻又帶有一絲清涼感的味道自鼻腔間穿過的感覺十分舒適。在上一世那趟旅行中,每當陷入危機時,我就會這麼做。畢竟,我經常被派去執行單人偵察,或者上前負責排查陷阱,危險總是與我形影相隨。
「那我們現在如何是好?於此靜待救援?還是自主行動?」
這話令我不禁瞪大了眼睛,險些吞下積在嘴裏的唾沫。黑髮魔術師閣下神色有些不安看着我,彷彿在問:「怎麼了嘛?」
倒也沒怎麼,就是真想告訴她,這事的確教人驚訝。
畢竟,那個連瞧都不會瞧我一眼的霏萊朵·菈·柏爾嘉戈拉德竟然在向我徵求意見嘛。當然,對我不屑一顧的並非現在的這個她,可我就是會不由自主地將二者聯繫在一起。我與其是感到驚訝,不如說是麪皮因不自在而抽搐。
我將口嚼煙收入懷中,點燃了裝滿魔獸脂肪的簡易燭臺。
「那就行動吧。小心別摔倒囉,僱主小姐。我早就輕車熟路了,就由我來打前鋒,你拿着火燭跟上吧。」
「可前方一片漆黑,冒險者在黑暗裏也能看清前方嗎?」
「剛纔都說過了吧,我早就輕車熟路了。」我聳了聳肩,朝後面揮了揮手。是啊,怎麼可能不輕車熟路。畢竟不論是此處,還是那道陷阱,我全都已經見過一次了。
我現在反而擔心卡莉雅和赫爾特·斯坦勒,深怕他倆可能會鬧出什麼事情。
這是因爲,上一世的旅行中,他倆其實並非打從一開始就將彼此認同爲旅伴。若非其他隊友在中間充當緩衝,他們之間很可能會爆發衝突。
原因很簡單,因爲他們都固執己見,不願意退讓。
一個是力量的信徒,另一個是正義的化身,兩人意見相左的情況多到不可勝數。如今想來,他們能夠相互配合當真是不可思議。
他們應該不至於會在這種地方鬧得拔劍相向吧。真心希望在我回去前,他們能夠相安無事。
◆
地下神殿由礦石和粘土堆砌而成,整體與莊嚴的氛圍相去甚遠。
此處並無貴重物品,就連此處曾存在過宗教的痕跡都難以找尋。但即便如此,於魔術師閣下霏萊朵而言,來此也是有意義和理由的。正因爲如此,她才僱傭了我。不得不僱傭我。
「當然。所以我纔會接下這份委託,來到了此處。」
其中一個原因就是,爲了將霏萊朵與赫爾特·斯坦勒暫時分開。
我當然並未特意調查過她。但上一世在旅途中,聽說她曾於這座伽爾雅瑪利亞里苦心研究,很快便嶄露頭角,受到了矚目。按照如此推測……原來如此,她這是碰到天才獨有的煩惱了吧。像我這等凡夫俗子完全無法想象出那是怎樣一種煩惱就是了。
「好啦,委託人小姐,我們到了。此處便是你的目的地吧?」
我停下腳步,爲求謹慎回頭看了一眼。
我故意觸發陷阱的另一個原因就是此處。
今天淨碰到一些令人驚訝的事。她這說的什麼鬼話,是在自嘲嗎?還是她自創的新型笑話?一點都不好笑就是了。
「甭擔心,你肯定能行的啦。是關於魔術的研究對吧?你怎麼可能會做不到嘛。」
但無論如何,我都不能讓霏萊朵像上一世那樣,成爲赫爾特·斯坦勒近旁的人。唯獨此事,我無論如何都必須阻止。一想象起那一幕,我的心臟就像變成了石頭般停止了跳動。
不過,她居然在尚未徹底成年,還是妙齡少女時就盯上了此處,實在令人佩服。
「那是作爲一名魔術師必須來此的原因?」
像那些遺蹟或此處這種淪爲了魔獸棲息地之處,都屬於得到了國家承認的公會管理設施。與其任其荒廢,不如利用冒險者進行管理,時而進行挖掘,公會從中獲利。國家則從公會那兒獲取上繳金。不論如何,金錢都不會留在弱者手中。
她語氣雖冷,卻又帶着怒意,在那雙黑瞳中也能看見些許怒火。她性格沉着冷靜,平日裏總是一副遊刃有餘的態度,然而現在卻表現得莫名暴躁,這種情況甚是古怪。
因此,我必須去探查他和她,必須去尋求能將他們分開的事物。
「明明對我一無所知,卻說我肯定能行?說得真有夠輕巧的呢!所以才說你們這羣不作思考、淺見寡識的人……算啦,怎樣都行。」
若是可以,我也不想同這女人說話。
「喂喂,饒了我吧。天賦異稟之人的自卑就好比對着天上吐口水,最終會落到自己身上的喔。」
「我承認自己淺見寡識啦,不過對你還是有所瞭解的。畢竟,我這人習慣辦事前對委託人進行一定程度的調查。你是來自遙遠東方的波爾瓦特王朝的留學生,現正在學院裏煞費苦心地進行着有關於古往今來的魔術的研究。」
「不過話又說回來,你也真是個怪人。像這種舊教徒的神殿,根本不是什麼遊山玩水的好地方吧。」
當然,世間也有像某個讓人懷疑她是不是石頭腦子的前見習騎士一樣,擅闖公會管理地,且還是擅闖禁區的大蠢貨就是了。
她在救世之旅當中的那副堅信魔術能改變萬物,自信不疑的形象浮現眼前。凡與魔術相關的事情,我實在想不出有什麼是她所做不到的。
「……你話可真多,我自然也有自己的原因的啊。」
穿過狹窄漆黑的通道,我們來到了一處寬敞的教堂。沒錯,此處正是這座地下神殿的正殿。它既是霏萊朵的目的地,也是紋章教徒們一直保護的知識聚集地。
估計在上一世,她發佈委託失敗了,未能於這會兒便來到此地,無奈之下被迫放棄,轉身投入到于都市裏的研究當中。既然如此,真希望她能好好感謝一下這麼早就將她帶到此處的我。當然,那些事情她都無從知曉就是了。
我刻意第二次觸發陷阱,並且還是入口附近的那個,自然是有意義的,而非一時犯蠢導致重蹈覆轍。
我聽到霏萊朵屏住呼吸的聲音。她似乎既驚又喜,又像是有些不知該如何整理自己的情緒。這種時刻,我也許可以稍微得意一下吧。
旅途中的苦澀,因赫爾特·斯坦勒他將某物收入囊中而心生的憎恨,擔心若讓世界邁上與上一世相同的路線,是否會迎來相同的結果,因而心生出的恐懼……各種各樣的情感於體內瘋狂翻騰,彷彿要將我的內臟翻轉過來。
若我們繼續保持那個隊伍前進,那麼赫爾特·斯坦勒勢必會插入她和我之間。爲了踐行他那可恨的正義感以及「身爲紳士」那種頂多也就能夠用來哄騙小孩的話。
身後傳來的聲音停頓了一瞬。這倒也正合我意,正巧已經抵達目的地了。
儘管這件事我早已知曉,但還是裝作饒有興致地點了點頭。
「……原來你都知道啊。你是知道這些還接下了這份委託的呢。那你就儘管嘲笑我好了。笑我一個外國來的小丫頭,竟做那種荒唐無稽的傻事。」
「不過話又說回來,我原本還以爲……魔獸是一羣會從暗處突然冒出現的傢伙。現在看來,它們比想象中要冷靜呢。」
「算是吧。」霏萊朵表示肯定。
我實在搞不懂她爲何如此自卑。我曾聽聞,她自幼便才華橫溢。那麼自然,所有人都會往她身上投下更多的賭注,賭她前程似錦,大有可爲吧。她怎麼現在跑來問我這種陰溝老鼠敢不敢在她身上下注?
「能不能請你少說那種不負責任的話。」
霏萊朵拿着燭臺跟在我身後。單憑她踏於石板上弄出的腳步聲,就能得知她的步伐有多麼小心翼翼。
然而,我那句輕率之言所得到的是一句冷若冰霜的回覆。我不由得睜大了眼睛,回頭望去。
因此,擅自進入公會管理設施是遭到禁止的。無論是從中帶走某種東西,還是進行挖掘調查,都需獲得公會的許可,或向公會發布委託,辦理正式手續。若非如此,霏萊朵也不會如此急迫地僱傭我吧。
我當然知曉她來此的原因,畢竟上一世她也是爲此而來的。不過,上一世來得並沒有這麼早,而是在救世旅途中繞道前往的。
「幹嘛啊?」然後她嘟起嘴,一副逞強的模樣看向我。既然她能像這般說話,那應該就還不用擔心吧。
我擺出一副「你在講些什麼鬼話」的態度,含着口嚼煙,繼續邁步前進。
「喂喂,它們又不是黴菌或者疾病,也是生物啦。其中雖然也有戰鬥本能失控了的傢伙,但它們也怕死,很少會貿然自正面發起襲擊。」
「天賦異稟?哼……淨嘲笑人。那你敢往我身上下注嗎?哪怕只有一絲一毫,你真心認爲我能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