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斷念的日子與奇妙的邂逅』
《願你手擁幸福》 · ショーン田中 · 5888 字
脫下鐵鎧丟至地面,接着解下腰間的佩劍置於枕旁。每件裝備都令我感覺身體笨重如灌鉛。做完這些後我才終於得以在牀邊坐下。
這種感覺很怪。既像腿腳不習慣歇息下來一般,又像覺得放鬆休息是件匪夷所思的事一般。念及此處,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上次像這般安心休息都已是數日天前的事了。
有種古怪的四肢乏力感,以及血液徐徐充盈至整個腿部的溫熱感。若再繼續操勞下去,那我的身體未免也太過可憐。雖然晚餐時粒米未進,但現在還是先歇着爲妙。連神明肯定也會對此表示贊同的。
正當那由疲憊滋生出的睡意侵襲向幹躺着的我時,隔壁房間裏傳來了女人的聲音。
我心想倒黴,並暗暗厭惡地咂了下舌。對我而言,這種事早已是家常便飯了。平日裏,我要麼是去守夜或放哨,以此遠離聲源,要麼在像今晚這般能住店時早早入睡,以此應付過去。
假如那是很尋常的女人聲音,我倒也覺得無所謂。但那聲音很是妖嬈,充滿了情慾。女人高昂的聲音輕而易舉地穿過牆壁的縫隙,鑽入我耳中。
我用手臂遮住雙眼,薄被蓋住身體。暫時之間雖稍有好轉,可那聲音在這靜寂的夜晚裏依舊顯得格外刺耳。如同聲音從黑暗之中鑽出來一般。
「遭不住啊……」
我嘟噥了一聲,摸黑爬了起來。手伸進鎧甲,從中摸出口嚼煙,然後塞入嘴裏。這算是我唯一一件私人物品。用力一咬香菸,靠着其中所剩無幾的味道稍許派遣掉心中的煩悶。
儘管如此,那聲音也不曾停歇下來。我聽到那聲音在呼喊着一個男人的名字。不論是那個名字,還是那不斷響起的女人聲音,我全都有印象。
它們的主人都是這趟救世之旅中,與我同行的隊伍裏的成員無疑。
◆
「今晚還是路易斯先生您負責守夜?」
那名男子雖被世人稱爲救世主,但他的嗓音卻不過是音調稍高几分而已,其中還夾雜着幾分溫柔。
「沒事啦,還是由我來守夜比較好。萬一發生緊急情況,你們也方便行動。」
起初,我還感覺自己說的是事實。
我的夜視能力是全隊最強的,萬一有情況,我也能以命相博,爭取時間。由我守夜是最有效率的,也算是適才適用。從追求效率的角度來看,這無疑是正確的安排。
但這種理由也只有一開始是真的。最近,我主動要求守夜的理由早已不再是原來那個。
我之所以主動要求守夜,單純是因而女生們的視線,或者說隊伍裏的氛圍讓我待得很不自在而已。總之,獨自守夜也遠好過待在此處。
救世主似沉思般低下了頭,但在衆女中的一人喊了他一聲後,他向我告了聲告辭便離開了。我隨意地揮了揮手,朝離隊伍據點有些距離的岩石場地走去。
那聲音,是精靈公主麼?也就是說,今晚輪到她了啊。我獨自品嚐着平時藏在鎧甲中的口嚼煙,眯起雙眼。聲音可傳不到這兒來。
我至今仍未想明白,這趟旅途爲何會讓我這種人同行。我既不覺得自己特別優秀,也不覺得自己的身份夠資格與他們並肩同行,劍術也並無值得稱道之處。要說我有何一技之長,那最多也就是夜視能力強這麼一點。
「路易斯,你沒事吧?你晚上也要值守吧。這不是根本沒怎麼好好休息過嗎?」
「我是運載者,爲你帶來了機會。我便給予你僅此一次的機會吧。一次推翻一切,重繪人生之畫卷的機會!」
周邊並無魔獸的氣息。但也不能大意,不然壓根不知道這具身體何時會變成一坨肉塊。不管怎麼說,在這種值守場所休息都是不可取的。不知何時會被奪走性命的緊張感,弄得我渾身燥熱,直冒虛汗。
畢竟我在這支隊伍中是個無足輕重的人,毫無價值。能替代我的人,全天下要多少有多少。
騎士閣下那細長的手指掐住我的脖子,並將身型高大過她的我給提了起來。而且還是用的單手。我完全無法理解她這份力氣是從何而來的。這力道還是那般離譜。她的銀髮隨風飄舞。
「──要是他喉嚨碎了,那讓他當斥候還有何用?難不成你想讓他用奇怪的聲音來通知我們?」
那句話無疑出自於騎士團的英才的口中。而這份錐心般的疼痛,正是她用腳尖狠狠對準我的心窩踹過一腳的證據。
他顯然是個奇才。對此,我清楚得很。戰鬥時,他那不可思議的強大實力和應對能力,都使一旁的我膛目結舌。我無法想象,他究竟是如何做到如此年輕就習得那麼一身強大本領的。他是一名貨真價實的奇才,實力強大,無人能及。
這簡直教人難以置信。我唯獨對自己的夜視能力很有自信。而且我的眼睛現已徹底適應了黑暗,再加上是這個距離,根本不可能會看不清。
「別擔心,我沒事啦。我一逮到空閒也會去休息的。你就趁現在養足精神吧,吟遊詩人閣下。」
僅此而已,我便聽到自己那份針對她的反抗意志在心中徹底崩塌的聲響。不行啊。我根本敵不過這女人。不對,並不只是這樣。我是不是會在此被她殺掉啊?
在那聲音傳來的同時,我也被砸至地面上。剛得到解放,喉嚨似乎被忽然進入的空氣驚到,我每呼吸一次,它就一陣發疼。我很是丟人地眼中流出淚水,趴在地上,很是勉強地反覆呼吸了好幾次。
忽然,自黑暗中幽幽傳來一道聲音。
與我們一起踏上旅途的她們,不對,應該說是與救世主同行的她們,個個都是頂尖人物,是無可替代的人材。在她們看來,我這種人肯定無聊透頂又毫無魅力吧。
◆
那副身姿很自然地令女人們爲之着迷。不論是騎士團的英才,還是魔術師閣下,亦或是精靈公主……甚至連阿琉珥諾也不例外。
「多少還是喫點東西吧。甜食可是有助於緩解疲勞的。那麼,路易斯,千萬不要勉強自己哦。」
其他三個女人我倒無所謂。她們每一位都是男人渴望得到的女性。要說羨不羨慕,那我自是羨慕的,但我能忍。
雖然話語的內容很和氣,可他的語氣卻很是粗野,就像在演一出糟糕的戲劇。這人很是不可思議,且非常詭異。最令我不解的是,我無法看清他的樣貌。我能看到浮現於黑暗中的人影,可他的衣飾容貌等各種細節,我全都無法辨識到。
我感到後背一陣發寒,臉色迅速變得蒼白。
「所以,你打算繼續這躺旅途到幾時。要繼續這趟如乘小舟隨波逐流般的旅途到幾時。」
我不禁愣了愣,眨了眨眼。魔術師閣下完全沒有注意我的話,直接跟騎士繼續交談着。
這種事情並非第一次發生了。我只要回答得稍不如這位騎士閣下的意,她就會像這般對我付諸暴力。她在我心目中是最糟糕的天敵。
「喂,你這傢伙爲何待在這兒。你身份沒那麼高貴吧。」
黑影繼續說:「我爲你帶來了一個好消息哦。啊,這可着實是個好消息。當然,一切的選擇權都在你手中。不論是接受,還是拒絕,全都取決於你。事情說得這麼好,你或許會心生警惕吧。」
沒錯,在這支救世之旅的隊伍中,阿琉珥諾是唯一一個會照顧我的人。她那份與生俱來的慈愛,一路過來也不曾有所改變。這令我無比喜悅。她毫無改變也是理所當然的。一回想起這事,我甚至會感動到險些落淚。
我話剛說一半,肺部便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同時變得難以呼吸。大腦一片空白,眼前的景色明滅不定。怎麼回事?發生了何事?我完全無法理解現狀,僅知道腹部上面一帶有種被某物猛力刺過般的感覺。
「……結束了麼。」
騎士團的英才、魔術師閣下、精靈公主……再加上,吟遊詩人阿琉珥諾。
阿琉珥諾露出複雜的神色,不過她或許還是察覺到了我的想法。她輕嘆了口氣,說:「這樣啊,那我也不再多說些什麼,都隨你吧。不過,這個給你。」
我好不容易離開隊伍紮營的場所,來到聽不到他們聲音的地方巡邏。說來也是好笑,明明營地全是我扎的,然而我卻不能在那裏睡覺。隔了一段時間,我似乎恢復了些許能夠自嘲的精力,因那份譏諷而揚起嘴角。
啊,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一如既往麼。如以往一般,於魔術師閣下而言,我的話語和存在皆是不存在之物。她所在意的無非只是我的作用罷了。不論是哀嘆,還是用言語來自悲自憐,我全都無法做到。我甚至沒有精力去自嘲。
真是丟人。雖說是被叫聲分散了注意力,但我居然直到剛纔都未曾發現入侵者。我立刻將手伸向枕邊的劍。然而──
「你應該還能呼吸,死不了的。放心吧,我只是個運載者。我潛入這兒,可不是爲了來害你!」
阿琉珥諾把某種東西放到了我手中。我下意識望去,在我手中趟着幾個精製點心。我記得這應該是她喜歡的點心。
可是,如果,萬一,讓我聽到阿琉珥諾的聲音……
我不自禁地嗚咽一聲。她的手指如鉗子般死死鉗住我的脖子,使得我無法呼吸。空氣被我從體內吐出,肺部因缺氧而產生劇烈的疼痛。我下意識掙扎起來,但那隻將我提起來的手卻紋絲不動。不僅如此,那手指上的力道反而還在逐漸加大。
「管教這件事,必須得經常做。哪怕他的喉嚨在管教途中碎掉了,那也是必要的學費。」騎士閣下用一副在講天經地義之事般的口吻說。我通過聲音得知是誰出聲阻止了她的暴行。是魔術師閣下。真是罕見。我從來都不覺得她會擔心我這種人。
「沒錯,路易斯,就是這一點。你小子究竟打算在現在那個位置上繼續忍多久啊?嗯?喂?」
「救世主大人,呵。」
我快速轉身望向身後。站在那裏的正是我的青梅竹馬,這支隊伍中我唯一能夠毫無顧忌地與之交談的人──阿琉珥諾。我不自禁地呼出一口氣。這無疑是因安心而有的行爲。
我們這支被世人稱爲救國一行的隊伍,也隨着旅途的不斷推進,陣容變得愈加豪華。話雖如此,但我並不包含在內。
「不好意思,失禮啦。但我覺得與你打交道,這是最佳的方式,而且實際上也確實如此。還望見諒。」
我直覺地感到她並不是在開玩笑。她是真打算殺了我吧?這使得我不禁睜大眼睛,看向眼前這名騎士閣下。
隊伍之中的任何一人皆是於國家或地區上聲名遠播之人。之所以能湊出如此豪華的陣容,無非是因爲此次旅途無比重要。當然,這些都跟我不沾邊。
所以,我纔不得不每晚都找藉口避開他們,去找聽不到他們聲音的場所。最近這段時間,我都是靠在守夜時站着睡上片刻撐過來的。
在好不容易將呼吸調整好後,我斷斷續續地勉強擠出話來:「……謝謝。得救──」
我頓時驚得打了個哆嗦。僅僅是聽到身後傳來的那道女性的聲音,我就感到一陣心驚膽顫,險些心肺驟停。額頭直冒冷汗,喉嚨陣陣發顫,難以出聲。我強行逼迫自己開口回覆:「不是,你這問題問的……我只是在休息──!」
我搖搖晃晃地強行站起身,離開了此處。
今天,那些女人們肯定也會在聽不到聲音的某處與救世主纏綿吧。
當然,我也並非遊手好閒,整日無所事事。雜活、索敵、戰鬥,我全都有參與。然而她們看我的眼神,個個都冰冷無比。其中有人表現得很露骨,也有人表現得較隱晦。若要用一個詞來形容我的待遇,那麼「冷遇」一詞或許十分貼切。可在她們看來,那正是我這個才疏力薄之人應有的待遇吧。
◆
我呼出口氣。怡人的香味飄進鼻中,心情也隨之平靜了下來,感覺已有很久不曾這般平靜過了。
我不清楚他們是何時發展成如今這種關係的。但當我注意到時,她們就已是如此了。
不是,我一直在警惕着好吧。這傢伙果然腦子有哪根筋沒搭對,簡直有病。
「你想要認知到我是吧!但是,路易斯,你做不到的。我對你的特點了如指掌。那麼,我自然早已做好應對之策!」他再度語氣粗野地說,「那麼接着……」但緊接着,他的語調又平靜了下去。
她今天似乎依舊將我視爲眼中刺。可是,我剛剛纔徹夜巡邏回來,全身都已累到極限了。儘管我連開口都覺得很麻煩,心中很是焦躁,但還是盡力想着藉口。
要被殺了……就在我腦海中閃過這道念頭時……
我看到了一道黑影。那是人影,聲音也是屬於人類的。那黑影踢了踢我的鎧甲,並在不知不覺間坐到桌子上,與我面對面。
繼續待在此處,鬼知幾時又會被刁難。這次是有魔術師閣下出聲阻止,但若是無人阻止,她或許真會捏碎我的喉嚨。沒辦法,儘管身體正在發出不成聲的「呻吟」,但我還是得去完成工作纔行。
呵,那時的我完全就是個傻子。當時難不成還以爲自己真有資格參加救世之旅這等曠世之舉?
在她的臉上,我看到了無比愉悅的笑容。她那副模樣就如同貓在戲耍絕對無法逃掉的老鼠。
◆
就在我正開口打算解釋的瞬間,整個人被當場提了起來。
現如今,人類世界大多數都已遭到魔獸的入侵與蹂躪。人類的繁榮昌盛正在迎來終結。偉大的學者曾預言,人類若繼續聽天由命,終有一日,人類文明將會如同糖果糕點坍塌般快速迎來終焉。他還說,我們這趟救世之旅是爲了創造契機,一個將整個人類世界聯繫在一塊兒的契機。話雖如此,僅限於我個人所知,我們奔波於世界各地,所做的卻只是來回討伐魔獸,僅此而已。倒是麻煩來個人爲我解解惑,這究竟有跟什麼聯繫在一塊兒?我反正是覺得,我們所做的一切都不過是杯水車薪,對大局根本毫無幫助。
就在這時,一清脆悅耳的聲音傳入我的耳中。那聲音不同於先前那名騎士以及魔術師閣下的聲音,很是溫柔,能爲我帶來些許的慰籍。
我忽然思考起其他事情,腦海中浮現出稱得上這支隊伍的中心人物的那名男子的身影。
我的身體依舊無法動彈,僅僅是低吼了一聲。
口嚼煙嚼過頭,導致我滿嘴都是唾沫。我將口嚼煙吐出,收入鎧甲裏。
「住手吧,這麼做蠢得要死。那傢伙的喉嚨都快被你捏碎了哦。」
我自己也明白自己在說蠢話。身心上的疲勞早已超出我的承受極限,頭腦基本已經無法正常運轉。但即便如此,在我心裏似乎還是有類似於最後的倔強般的事物。估計唯有在她面前,哪怕是我這種人,也有資格能夠裝帥吧。
對策?爲何?我不明白他這麼做的理由是什麼。一切都是謎團。不但潛入我的臥室,更還準備了針對我的對策,這有必要嗎?明明我可是這支隊伍裏最多餘的一個。
「──還真是一點都不懂察言觀色哪,你這傢伙。嗯?我的意思是既然你有閒工夫在此歇着,還不快滾去巡邏。」
「你剛纔是不是有什麼話想說?你這個弱如螻蟻的傢伙是有什麼話想說嗎,嗯?行啊,那就說來聽聽唄。只要你能反抗得了我,想怎麼說都隨你。」
隔壁的聲音總算是停下來了,我呼出一口氣。好在現在仍是深夜,現在躺到牀上,應該也還是能睡着的吧。我摸黑將手伸向鎧甲,準備把口嚼煙放回去。
我想,這恐怕是阿琉珥諾的功勞吧。我也只能想出這麼一個原因。畢竟,會引薦我的人,也就只有她這個青梅竹馬了。但我不太明白她爲何要特地引薦我。
救世之旅。實際上,即便我也算是那支隊伍的一員,但也並不清楚這趟旅途的深層理由。不過,若要說我也有聽聞過的理由,那便是,這是人類爲數不多的延命手段之一。
我剛把手伸向劍,身體卻如同凍住一般無法動彈。在這靜寂的夜晚,我僅能聽到自己體內的心跳聲。莫要說出聲了,我甚至連嘴都無法張開半毫。
一開始我還歡天喜地過。當然,這並不是因爲能加入這趟偉大的旅途,也並不是因爲自己得到了能獲得他人認同的機會。那種追逐名譽的慾望,早就不知道被我丟到哪裏去了。
我之所以無比歡喜,是因爲能與阿琉珥諾在一起。她不但是我的青梅竹馬,更是我的單相思對象。我長年陪伴於她身邊,片刻也不曾中斷過對她的思慕。我還很清楚地記得,自己曾以爲與她一起的旅途絕對會無比地令人歡欣雀躍,並很歡快地離開了故鄉。
今天也老受罪了。我一點都不想回憶起來那事,但像這般靜靜地待着,殘留在腹部和喉部的疼痛強制令我回想起白天發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