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

「什么叫连你都无法查到这条消息的来源？你不是领先联邦人工智能架构近三代的存在吗？」

第二天，洗漱完的遥坐在沙发上，有些傻眼地看着眼前的机灵投影。

束坐在遥的旁边，低着头沉思着什么。

在他的视野里，昨晚收到的消息还悬浮在边缘。

「终于见到你们了！」

这句话是谁发送的呢？对方为什么会知道他的终端号码，为什么要发送这条消息——为什么会说「终于见到你们了」这种话。

在昨晚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束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了遥，并询问遥有没有收到同样的消息。

在他看来，所谓的「你们」就只有他和遥这一个解释。

但是遥并没有收到这条消息。

「原本觉得，就算没有办法推断出『你们』指的是不是我们两个，也至少能靠你来找到发信人的……」

一旁的遥这样说着，随后叹了口气。

「首先，我确实领先于当前联邦『旗舰人工智能限制法案』下所开发出的架构，能和我匹敌的目前只有白枝本身——所以我才能堂而皇之地通过客房的网络系统接入并出现在你们面前。」

天工不带感情地说道。

「其次，我也给出了无法查到消息来源的解释。这条信息本身萌生于无主的网络，并不来自某个特定的终端或网络，所以无法溯源到具体的发送者。我推断，发送它的是某种纯粹的网络意识体——而这种存在，即使在银河系也十分少见。」

「感觉一下子陷入了被动的境地呢。」

「某种意义上是这样，但是这种局面在你们踏上前来阿卡夏的穿梭舰的时候就应该预料到了。」

遥和天工还在讨论着，而束也回过神来，看向了天工。

「天工，拜托你做好网络上的防护了。除了这个消息，肯定还有很多人在盯着我们吧。」

「这是自然。没错。」

机灵上下晃了晃。

白枝的队伍刚走进通道，街边就有人认了出来。

机灵的独瞳又闪了一下，投影粒子随即向四周散开，沙发前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空气。

「不如说不一起下来才奇怪吧。」

「……谢谢。」

「我目前正在网络上进行排查合适的接入点——能够确认的是，阿卡夏本身使用了一些火种船的残骸进行搭建，并复现了上面某些旧联邦的科技，而这里也和共鸣源的某些特征能够匹配。」

两人走出房门的时候，隔壁的门安安静静地关着，里面放着的大概只有昨晚那一叠换洗衣物。

「因此只要找到了合适的终端并接入芯片，就很有希望解开芯片里的信息。」

「我是觉得不用担心那么多，束。」

「早上好——」

菲克笑了一声，也跟着朝人群举了举手，回应他的声音明显少了一截。

希认可地点点头，退回了原位，但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收不回去。

「不要说这种话哦，这可是你最喜欢做的事，也不能只允许你自己这样做吧。」

「所以先别想这么多，至少在危机发生之前，我们先好好享受然后放松吧——就是还得留意在哪能找到能接入『芯片』的终端呢。天工，你有什么线索吗？」

遥伸出一只手指，点住了束的嘴唇，打断了他的话，随即轻轻一笑。

希朝那边微微侧过身，抬手挥了挥，露出大方优雅的笑容。白木环跟在她身旁，只朝镜头点了一下头，街边就响起了一阵尖叫。

菲克早就到了，正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和另一个都市的领队说着什么。看见两人下来，他抬手朝这边打了个招呼，又和那边点头道了别，走了回来。

各个都市的代表团按照各自的制服聚成了一块一块，工作人员拿着终端在人群之间穿梭。白枝的人站在靠近立柱的位置，心澄正低头核对着什么，白木环站在她身旁，背包仍然规规矩矩地挂在肩上。

跟着心澄走出驻地，束才发现白天的商业层和昨晚完全是另一副样子。

「……差别待遇啊。」

「不过，就像宁和天工说的，他们不会在这种核心区域还是被全联邦围观的公共场合上动手吧。」

驻地大厅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遥的手突然盖上了束的大腿。

「白木也在！去年决赛的那一对！」

发绳从嘴里取下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才清楚起来。

「教会那边呢？」

「咦，小遥和小束是一起下来的啊？」

转播用的浮空镜头在头顶来回滑动，偶尔会降下来，在某个代表团前面停上几秒，又升回去。

有人举起了写着希名字的灯牌，金色的字在人群里一闪一闪。浮空镜头降了下来，对准的是走在最前面的那头金发。

「你挥得很开心啊。」

束走在遥的斜后方半步的位置。

心澄头也不抬地说着。

「这叫职业素养，会长。」

心澄抬起头，把终端上的内容投影到了众人面前。

「你们的公开资料在昨天就被调取了上百次，同时白枝那边也截断了很多试图获取更多情报的攻击。宁·卡特门罗的判断并没有错，在当前阶段，大多数势力并没有把你们与『旧联邦』关联起来，而更看重空月遥刻意隐藏起来的双属性情报。」

人比昨晚还要多。游客挤满了街道两侧，有人站在悬空步道的栏杆后面，有人干脆坐在别人的肩膀上，举着终端对着街道中央。主办方在人流中间隔出了一条通道，各个代表团就沿着那条通道一个接一个地往前走，像是一场缓慢的游行。

遥对着空气抱怨了一句，随后瞥了一眼流式终端上的时间，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大赛的倒计时还在每一块投影上跳动着，只是数字已经短到了只剩几个小时。在倒计时的间隙里，熵稷智控的广告依旧从高处缓缓垂落，和昨晚一模一样。

「白枝会处理交涉的。现阶段你们不能知道太多，知道太多反而会影响你们对外的表现——至少在联邦核心区域的阿卡夏，对方不会再轻易复刻学院中的强行绑架。」

「入场顺序出来了。我们排在倒数第二，前面是两所内环行星的大学，后面是军立联邦大学。等一下走过去，路上镜头会很多，请注意仪态——去年负责这方面的学姐可是好好地提醒了我要注意会长哦。」

遥点了点头。

「人齐了。」

「不——」

「啊，这也是。」

遥愣了一下，接过发绳，咬在嘴里，两只手飞快地把头发拢到了脑后。

最后一句，她又看了菲克一眼。

「心澄说的是九点。」

「如果他们真的想要那样做……我不介意直接动用『祂』。」

「所以才说糟了啊！」

「糟了，八点五十二了！」

遥若无其事地站到了束的身边，耳根却悄悄地红了一点。

「有进展的话，我会第一时间通知。」

机灵的独瞳闪烁了一下。

希朝他们挥了挥手，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去找鞋子。束站起身，把她落在沙发扶手上的发绳递了过去。

「……每次都这样，说走就走。」

束下意识地按住了她搭在自己腿上的那只手。

街边的视线大多落在前面那两个人身上，扫到后面的时候，顶多在遥的银发上多停一下，随后就滑了过去。

「那就拜托你继续找了。」

「是希·冯·斯卡雷特！」

菲克这次只是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

人群里忽然冒出了一片熟悉的制服。

「遥——！」

是白枝的同学。七八个人挤在通道边上，举着一块临时拼起来的横幅。

遥愣了一下，随后笑出了声，朝他们用力挥了挥手。

「你们怎么也跑来了！」

「放假了嘛！港口一开我们就挤上第一班过来了！」

「空月同学，还有悠星同学，你们加油！」

横幅晃得更厉害了。

束愣了一下。

——没想到这里还会出现自己的名字。

他的手抬到一半，不知道该不该挥。

一旁的遥注意到了这点，朝束露出一个笑容，随后抓起他的手一同挥动着。

「好啦，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了——可不要冷落特地跑到这给我们这对新人应援的同学了哦。」

再往前走一段，会场的外墙就把身后的人声挡在了外面。

选手通道比想象中要窄。两侧是高耸的金属墙壁，头顶的照明被调得很暗，只有地面上一排引导灯亮着，一直延伸到通道尽头那扇紧闭的大门。门的另一侧传来沉闷的轰鸣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听见的海浪。那是数以万计的观众的声音。

各个代表团按顺序排成了一列，工作人员拿着终端从队伍旁边走过，一个一个地确认着名字。

「今年倒是很镇定嘛。」

菲克回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束前面的希。

「站在这里又不是第一次了，会长。」

希哼了一声，随后从容地笑了一下。

遥看着前方那扇门，嘴角轻轻扬了起来。

「……好多人。」

遥勾着袖口的手指僵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松开了一点。

只是这一步迈出去之后，队伍又停了下来。

门的另一侧，轰鸣声一下子高涨起来，朝着这边涌了过来。

「啊啦，会长什么时候偷偷报了二对二？」

他还是平时那副样子，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嘴角挂着笑，只是视线越过了白枝的队伍，在军立最前面的那两个人身上停了很久。

「比去年还多。」

「让我们欢迎——去年的亚军，白枝移动都市，白枝学院！」

会场比想象中还要大。观众席一层叠着一层，从场地边缘一直向上延伸，最高处几乎要碰到穹顶。每一层都坐满了人，挥动的灯牌和终端的光点密密麻麻地连成一片，分不清人与人之间的边界轮廓。

「前面几组代表团，请准备入场——」

「那得先问问小遥和小束愿不愿意让给你呢。」

束回过头。

又等了十多分钟。

「二对二的冠军，我要拿下来。」

工作人员举起了手。

排在白枝后面的，是军立联邦大学的代表团。

声音不大，像是在对后面那支代表团说的。束却听得很清楚，他说的是「我」。

站定之后，束才稍微松了口气。身后的脚步声整齐地踏进来，军立联邦大学的队列在他们后方不远处停下，连脚步停下的时机都是一致的。

场地中央已经站着先入场的代表团。各个都市的制服颜色各不相同，按照入场的顺序排成了整整齐齐的一块一块。

跟着上来的菲克一边说着，一边用视线把场地里的队伍挨个扫了一遍。

「今年多了不少外环的代表团嘛，来看热闹的人自然也就多了。」

束深吸了一口气，跟着往前迈出了一步。

菲克耸了耸肩，转回身来。

「束。」

束想了一下，能想到的，只有身边这个人。

「你的领口歪了。」

他们穿着深色的制服，剪裁笔挺，肩上的徽记在昏暗的光线里反射着冷硬的光。和其他代表团不同，他们的队列整齐得几乎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每个人之间的间距都分毫不差。所有人都只是看着前方，也就是白枝的方向。

「……口误，是我们白枝。」

队伍的最前端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她的视线往遥和束这边飘了一下。

排在倒数第二，就意味着要把前面的人全都送进去。

「因为你会站在我的旁边。」

伴随着赛事主持的报幕，一阵足以撼动空气的欢呼声骤然涌了过来。

紧接着，就是遥和束。

「嗯。」

工作人员的声音终于落到了他们头上。

前面那两所内环行星大学的代表团先后被引进了门后，门每开合一次，另一侧的声浪就漏进来一截，随后又被厚重的门板压回去。白枝停在引导灯的最后一段上，离那扇门只剩下十几步。

对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就像是在确认一件物品的位置一样。

「真要紧张的话，也该轮到后面那两位才对。」

白枝被引到了场地的中段。

旁边那所内环大学的队伍里，一个个子不高的男生一直低着头，嘴唇小幅度地动着，在背着什么。站在他身边的女生攥着衣角，隔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看台，又很快低下去。

「好了。这样就不会被镜头拍到奇怪的样子了。」

心澄看了一眼终端，又抬头看了一眼通道尽头的大门。白木环站在她的身后，一直安安静静的，只有在工作人员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才轻轻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而且——」

那他呢。

走出通道的那一刻，束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过了一会儿，束先转回了头，却看见菲克也正望着那边。

「白枝移动都市，白枝学院，以及军立联邦大学，请入场。」

通道尽头的引导灯忽然由白转绿。

接话的是希。她站在前面，仍然保持着那副从容的笑容，朝看台上某个方向轻轻抬了一下手，那一片立刻响起了尖叫。

「反正镜头也不会拍我。」

俨然就是一支军事小队——不过，这也算是军校的一种特征吧。

遥小声说着，声音几乎要被周围的嘈杂盖过去。

她伸出手，替他把制服的领口整理好，指尖在他的锁骨上停留了一瞬，随后收了回去。

希第一个迈了出去，白木环回头看了所有人一眼，随即跟上了希的脚步。

束看了菲克一眼，但视线很快被遥的声音吸引过去。

希在前面轻轻笑了一声。

遥的手指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找到了他的袖口，轻轻勾住，就像昨晚在桥上那样。

「会拍的哦。」

「嗯？」

束和其中一个人的视线短暂地交汇了一下。

欢呼声又往上拔高了一截。

「反正上场的是你们，奖杯我负责去领就行了。」

这些人，大概为了今天准备了很久吧。

「以及今天最后一支入场的代表团——去年的冠军，以铁一般的纪律征服了整个赛场的顶尖学府，军立联邦大学！」

他的话只说到一半。

会场的照明在这一刻暗了下来。

从穹顶开始，一圈一圈地向下沉，最后只剩下场地边缘一排微弱的引导灯。看台上的嘈杂也跟着降了下去，像是有人按住了整座场馆的呼吸。

「接下来，让我们欢迎，本届『联邦魔法使综合竞技大赛』的特邀嘉宾——」

束眯起眼睛。

场地正前方的高台上，投影粒子开始聚拢。

暖色调的光从台面上浮起来，一点一点地聚成了人形。最先冒出来的是一对毛茸茸的犬耳，还轻轻抖了一下。

……投影也会动耳朵的吗。

束还没想明白，浅棕色的长发已经垂到了腰间，侧发上的发饰挂着三色丝线，被一阵看不见的风吹着，轻轻晃动。

「近来在联邦广域网人气急升，白枝移动都市的超人气歌姬，三日月清馨——！」

轮廓彻底清晰的那一瞬间，看台炸开了。

那是束在这座会场里听到的最大的声音。比代表团入场时的欢呼还要响，响到场地上好几个选手都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看台上的灯牌一下子全换了颜色，浅棕和白交织在一起，从最底层一直亮到最顶层。

「清馨——！」

「星间之声——！」

在那些呼喊声里，束听到身后某个方向传来一阵格外整齐的喊声。

他转过头，看见看台的一角挤着一片熟悉的制服。大概就是刚才在街边举横幅的那群人，或者是更多跟着跑来的白枝学生。他们喊得比谁都用力，好像站在台上的那个人是从自家学院里走出来的一样。

——某种意义上也是吧。

束重新看向高台。

台上的清馨朝看台微微欠身，随后微笑着抬起手，轻轻挥了挥。只是这样一个动作，声浪就又高了一截。

前面的菲克忽然发出了一声很长的叹息。

束还在看着台上的那个人。

「我当时就说过了吧，会长。」

「喂。」

那道视线经过一个又一个代表团，经过内环行星大学的队伍，经过场地另一侧穿着蓝色制服的人群。

袖口被轻轻拽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她朝着这边，笑了一下。

一种不久前才感知到的悸动突然在此刻再度萌生，令他一时失神。

菲克耸了耸肩，语气倒是听不出有多遗憾。

「……原来是这个档期啊。」

束这样想着，又觉得这个比较不太合适，于是把念头收了回去。

「我还以为是拒绝我的委婉说法。」

清馨开口了。她的声音透过扩音传遍了整座场馆，比束想象中要轻一些，带着一点笑意。说的大概是些欢迎的话，看台的反应一阵接着一阵，束只听进去了零星几句，注意力全落在台上那个人身上。

——就和天工的那只机灵的投影一样。

看台角落里的白枝学生又尖叫了起来，大概都以为那一笑是冲着他们的。

她侧过身子，视线从高台上缓缓扫过场地。看台的声音小了一些，大概是所有人都在等着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那是投影。他很清楚这一点。台面上浮动的粒子，边缘偶尔闪过的微光，都在告诉他那里并没有真正站着一个人。可是她的动作很自然，转身的时候，长发也会跟着扬起来。

清馨的话停了一下。

心澄头也没回。

遥还望着台上，声音压得很低。

「会长居然真的去邀请清馨来给表演赛解说了啊……我还以为是开玩笑的。」

如果不去留意那些细节，大概会觉得她就站在那里吧。

「……束。」

「那也是有一点的。」

他只是在看。

「再说了，现在想想，这次好像是赞助商那边牵的线，我一个学生会长可争不过。」

「为了学院的宣传，做到这种程度是理所当然的吧。」

「档期冲突。」

「刚才，她是在看我们吧？」

希在一旁笑出了声。

束眨了眨眼。

然后，在白枝这边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