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 黃金航道的餘光
《空理之典/SORANORI》 · Rinohon/DR · 1.2萬 字
白枝中央艦,醫院的複查室中。
少年正在椅子上坐着,在眼前笑眯眯的護士的注視下,儘可能地活動着身體。
當然,在少年旁邊,還有着一位大家早已默認她會在的少女,同樣無言地盯着少年。
自白枝穿越第一個星門,踏入黃金航道,已經過去了一週半的時間。就在不久前,白枝移動都市也脫離了第三個星門,正式接入了中央網絡的覆蓋區域。
這意味着,頂多再過半周,他們就會到達新人類聯邦最爲繁華,最爲進步的星域。
在鏽帶的那一戰,所消耗的身體潛能遠比束剛到白枝時的那一戰多得多。如果不是天工提供着醫療技術協助,以白枝目前的醫療水平,想要恢復成現在這樣也至少花費兩到三倍的時間。
——真到那個時候的話,就來不及了。
雖說現在仍沒有完全恢復,但按照束自己的評估來看,再有兩個療程,那麼就能將自己的狀態恢復到七到八成。
在遙和護士的注視下,明明只是一個簡單的複查,束還是先繃緊了那口氣。
……應該沒問題吧。
話是這麼說,可身體顯然沒打算給他這個面子。
右腳纔剛落下去,腳底那點實感就先散了。細細密密的麻意順着小腿往上竄,蹭到膝蓋那一圈時,突然變爲了細微的刺痛感。
他扶着複查椅旁邊的扶手,把身體一點點撐起來。
「慢一點哦。」
此花站在終端邊,手指還停在剛調出來的數據頁上。
「這裏是複查室,不是你拿自己做恢復性訓練的地方。」
束吸了口氣,還是把那一下站完了。
還沒等第二口氣順上來,肩側已經先壓來一隻帶着涼意的手,隨後幾縷銀色的髮絲拂過耳旁,身體被一陣溫暖支撐住。
遙一手扶住他的手臂,另一隻手直接按在了他後腰,把他往自己這邊靠了靠。
「……我沒要倒。」
她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把原本扶在他手臂上的手往回收了一點,又自然地改成按住複查椅邊緣。
此花笑了一笑,沒有繼續往下追。她只是把藥盒從旁邊的托盤裏拿起來,先放到束手邊,又把另一份更薄的記錄夾推到遙面前。
此花看着他們兩個,嘴角往上抬了抬。
此花顯然也看見了。
此花答得很快。
總之,就是還需要時間進行恢復。
「不然我能把『還不錯』拆成七頁圖表給你看。」
「那我現在屬於哪種?」
至於爲什麼會這樣說,機制是什麼,它卻完全沒給進一步的解釋。
她沒立刻開口,只把那一頁往下滑過去,直接切回了束的恢復報告。等幾個必要結論都確認完,她才把數據板輕輕釦到手臂上,轉而看向遙。
束剛想笑,肩邊的手指忽然輕輕收了一下。
門外傳來輕快又急促的腳步聲。
「知道了。」
「你最近是不是太安靜了一點?」
他側過頭,遙正盯着終端上滾過去的一組數值。不是看他的,是看她自己的那一欄。那條細線平得和旁邊那些還有起伏的生理指標不太像一張圖上該有的東西。
束把話嚥了回去。
遙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失禮。重新來。」
此花把最後一條數據歸檔。
「肯定有啊。」
「小遙。」
平得過頭了。
「但這和『已經好了』不是一個意思哦。」
天工說過,這是被錨定了,觸發了某種自治的機制。
「你不吵的時候,我一般只會更擔心你。」
遙的臉微微泛起紅暈。
遙順着他的動作往前半步,扶着他慢慢坐回複查椅。此花伸手在終端上改了幾個參數,讓椅背重新抬起一點。
「目前屬於,嗯……」此花低頭掃了一眼,「短距離移動可以,久站不行,訓練不行,負荷測試不行。至於拿自己證明給別人看——那叫想捱罵,不過不是我罵你,是小遙來罵你。」
「嘛,我希望這次是真的知道了。」
「不過,比之前好很多。」
遙嘴上隨便應付着,手卻一點也沒松。
「前面的資料都下來了。」
束下意識看了遙一眼。
遙的視線這才從終端上抬起來。
「那說明恢復得還不錯。」
她今天沒穿病房那邊更正式的外層隔離服,只套了件淺色的短外衣,袖口挽到手腕上,胸前掛着醫療權限牌,和遙平時在軍立醫院裏見到的樣子差不了太多。
「但穩下來,不等於就真沒事——該睡的時候睡,該喫的時候喫就可以咯。」
現實扭曲值在過了這麼多天後,也逐漸穩定下來。
「前輩,你不是能站起來——」
束怔愣了一下,看向遙。
「我哪有!那都是幾年前的事了吧!」
說到最後一句時,她抬起頭,目光正好落在遙的臉上。
她輕咳一聲,站直。
說完這句,此花才低頭把記錄夾上的確認頁翻開,示意遙按指紋。
「所以要先站穩嘛。」
下一秒,複查室的滑門朝兩邊退開,心澄抱着一摞終端板走了進來。她已經換上了白枝代表團的深色制服,領口扣得整整齊齊,黑色的長髮束在腦後。
只是這裏不是白枝軍立醫院,而是代表團出發前臨時劃出來的醫療區。某種意義上,這裏也算機要區。她還能被調來負責最後一輪複查,本身就已經說明了這趟行程的重要性。
她把數據板轉過來,衝束晃了一下。
「能現在這樣活動,說明恢復的還不錯嘛,過幾天也不需要再依賴輪椅了。」
「我現在不是很乖嗎?」
「這話從你嘴裏說出來,就已經不夠讓我放心了哦——畢竟之前你可是嘴上說着沒什麼事情,轉頭又把自己折騰進醫院的類型。」
她頓了頓,指尖在記錄夾邊緣輕輕敲了一下。
「第一次完整泡完療養倉的時候,你連坐起來都得先耗半天呢,現在至少還有心情跟我搶定義。」
「有嗎?」
束看了眼那塊板子,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他看不懂的參數線。
遙安靜聽完,點了點頭。
「嗯嗯。」
束沉默了兩秒,還是老老實實把力道卸回扶手上。
她先看見坐在複查椅上的束,腳步明顯卡了一下。
「這句話你最好等下次複查全過了再說。」
「你的基礎指標比前幾天穩多了,表面看確實沒什麼問題。」
「嗯?」
此花把一枚感應貼片輕輕按回他頸側。
話說到一半,她自己先停住,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流程板,硬生生把語氣拽回了正軌。
心澄把懷裏那摞板子抱穩了些,像是怕自己一口氣又說太快。
「身份終端和入域預審表,還有基礎行程確認,都在這。至於寧市長那邊……先往後挪了。到外交錨地接駁前再開。」
此花靠在終端邊,笑得更明顯了。
「你這重來得也太生硬了吧。」
「因爲我本來就不是來做病房家屬的。」
心澄把最上面那塊板子遞給遙,又抽出另一塊放到束腿上。
「從事務角度看,你們兩個現在已經很難分開填了。」
心澄把另一塊板子擱到束腿上,嘴角抽了一下。
「真要再塞張陪護摺疊牀進來,我後面那份行前狀態,怕是得先想想該掛醫療區,還是乾脆掛家屬休息室。」
束低頭看了眼腿上的終端。
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流程,而是一行被心澄用紅字標得格外醒目的提醒:
悠星束:禁止擅自離隊,禁止訓練,禁止在未報備情況下超過三十分鐘持續步行。
他抬起頭。
「爲什麼我這邊單獨多了一行?」
「因爲你有前科啊。」
心澄答得半點不虛,甚至還騰出手點了點那行紅字。
「誰知道前輩一進中央星域,會不會又覺得自己差不多了,然後又開始亂來。與其那樣,不如現在先老實一點。」
遙在旁邊看了一眼,嘴角壓出一點笑意。
此花當場點頭。
「這行寫得很好,要不要我給你補一條醫囑編號?」
她嘴上應得很快,手裏的筆卻沒停。
「最好能寫得正式一些,方便我後續引用。」
笑完以後,複查室裏那點繃着的味道也跟着鬆開了。
「因爲我需要寫行前狀態總結。」
此花沒忍住,笑了一聲。
心澄下意識看了眼自己的流程板。
不是公共頻道提示音,只是一格極淡的白光在視野下方閃過,快得像錯覺。
她沒立刻接話,只把兩份記錄夾都收好,連同那盒藥一起抱進懷裏。
「過去二十四小時,前輩的藥你親自盯了七次,休息時段改了兩次,複查結果你看到凌晨一次——」
遙瞪了她一眼,隨後側過頭看着束的反應,只看到束的苦笑,又鼓起臉,默默捏了捏他的肩膀。
「嗯。」遙把終端收回衣袋,自然地接着說,「學院那邊的說明會不是也挪後了嗎?這邊結束以後我們直接過去。」
她對遙抬了抬下巴。
「前提是先把中午那格喫了。」
此花看在眼裏,什麼都沒說,只把藥盒往束手邊推了推。
心澄終於抬起頭,看起來比剛進門時放鬆了一點。
「……你怎麼連這個都記?」
接着又看向遙。
她看了一眼,隨後抬起頭。
此花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
「午餐和休整往後挪二十分鐘吧……我和束先去補一項確認。」
「我作證,後者目前比前者還難管一點。」
遙「嗯」了一聲。
「而且你們兩個把『出發準備』做得太像住院陪護了,我不記都難。」
「嗯,小遙肯定算人——別那樣看我,我不是把你當玻璃,我也想偷懶的啊。」
「你們兩個夠了。」
「你要是真放不下,也別把自己一塊兒搭進去。」
她筆尖頓都沒頓。
她彎下腰,把最後一片貼片從束頸側輕輕揭下來。
她說到這裏,才慢悠悠地看了束一眼。
「這個是按時段分好的。中午那格記得喫。至於你,」
束也跟着想應,卻被此花先一步抬手打斷了。
「心澄。」
她把數據板抱回懷裏。
心澄甚至真的把流程板往她那邊挪了一點。
「一起回答沒用,我看的是執行情況。」
「還不夠。」此花接得很快,「我這邊還有一條口頭補充。」
「我再說一次,能動和能亂來,不是一回事。」
她把視線在束和遙之間來回掃了一圈,最後停在束身上。
「所以,你們倆都讓我省點心。」
遙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手指玩弄着束微微翹起的髮尾。
「困了就把人丟給別人一會兒。現在又不是隻有你一個人接得住他。」
「是,學姐。」
「人是可以下地了,先別高興。這片和旁邊的公共層,你慢慢晃一圈沒事。再遠一點的話,就別逼我回頭改備註咯。要站也行,別久站,旁邊最好有人。」
「至於你,順着他做些什麼,也不算照看。」
就在這時,遙的流式終端輕輕泛了泛白光。
「請。」
心澄低頭在流程板上劃了兩下。
「現在?」
「可這也不耽誤我記賬。」
遙的指尖輕輕頓了一下。
「行,這輪到這兒。」
遙叫了她一聲。
「可以呀。」
她抱着數據板,語氣輕飄飄的。
「這藥不傷胃的。」
束低頭看向藥盒。
心澄幾乎同時把水杯從一旁的自助臺上拿了過來,遞到他手邊。
「流程往後挪一點沒事,藥可不能不喫。」
心澄把水杯往前遞了遞。
「前輩,請。」
束看着自己面前這三個人,突然覺得自己現在不管說什麼,在他們眼裏都會顯得很沒有說服力吧。
於是他老老實實把藥盒打開,把那格藥倒進掌心,就着水嚥了下去。
等他把空杯放回去,心澄已經把那疊流程板重新抱回懷裏。
「那我先去把學院代表團和組委會那邊再對一遍。」
她把流程板往懷裏一收。
「你們這邊完事,直接來東側登記區找我就行。」
說完,她又看了束一眼。
「前輩,」她又補了一句,「我今天真的不想在賽事登記表後面再掛一份醫療事故說明。」
束剛要開口,遙已經先一步把藥盒和記錄夾都收好。
「知道了。」
心澄點點頭,這才轉身出去。
此花沒攔他們,只在兩人走出複查室前補了一句:
「確認完就去喫東西。別讓我下午再看見有人空着肚子——」
對天工來說,這已經算很久了。
「更準確地說,是前提條件。」
「歡迎。」
外層外交錨地,首都星近軌那片最亮的光帶,還有更裏面的阿卡夏。它們之間那幾條被聯邦主系統正式承認的交通廊道,也一起被勾了出來。
「……所以呢?」
遙開口前,先吸了一口氣。
一條貼着首都星系外層安全航道,一條指向更偏北的舊設施廢軌,最後一條幹脆斜切進了一片被白枝標成高權限空域的區域。
「開始第一輪校準。」
這一層不再是密密麻麻的航路和數據點,只剩三塊最醒目的投影留在臺面上。
白點這一次動得更慢。
三條線在同一時刻逼近,又在快要交匯的地方全部崩開。
解析臺上浮出一行給出的風險提示,冷白色的字一條條滑過去。
「可能。」
連提示音都沒有。
解析臺上傳來一聲短促的提示音。
這時,一道熟悉的機械合成音才從私域鏈路裏落進房間。
白點先沿着一條束看不懂的換算曲線往中央星域方向滑過去,速度不快,甚至稱得上謹慎。它越過外圍幾個公開錨點,又擦着一片被標成民用航帶的區域掠過去。
她一急,就會像是這樣渾身帶着刺。
這一回它沒有直接朝某個明確位置落下去,而是在中央星域外圍拉出了三條彼此相悖的路徑。
她沒有立刻看天工,先把原本壓在褲縫邊的手指慢慢收緊,隨後才問:
它先是朝外層外交錨地靠了一點,又像覺得不對,往阿卡夏那邊偏過去,最後在首都星光帶外緣停了半秒。那半秒長得幾乎讓束以爲終於會有結果了。
她只是盯着那片已經歸零的界面,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沒有什麼誇張的光效,只有一聲很輕的「咔噠」,隨後一道細細的藍線沿着透明臺面往前走,數據流在瞬息之間奔騰而起。
天工切出了第三層。
天工沉默了兩秒。
束抬起頭。
地圖恢復安靜。
天工說完,星圖中央那一點白光輕輕一閃。
天工沒有把這兩個字說滿。
「誤差?」
解析室開在晨曦號靠內側的一段封閉艙段。
「如果我們繼續把它帶進中央星域,」
兩秒。
房間裏安靜得只剩解析臺內部極輕的散熱聲。
「切換舊聯邦遺留座標譜系,補入橋樑號緩存的轉換模板。」
天工的投影懸在解析臺上方。
遙終於轉過頭,看向它。
遙沒有發問。
他先看見的是遙的側臉。
「是當前輸入條件不足以得到唯一解。」
「條件?」
最先展開的是當前聯邦通用座標系。
那枚芯片現在已經從接口裏退了出來,安安靜靜躺在透明托盤上,像一枚過分普通的金屬片。可房間裏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它吸過去了。
「也可能是進入後的某種權限狀態,環境樣本,或額外觸發條件。在現階段證據下,無法進一步壓縮範圍。」
等氣密門在身後合攏,原本換氣系統的低沉環境聲也跟着消失了。
預警:未入域前強行外推,誤錨概率上升。 建議:保持被動採樣,進入中央星域外層管制範圍後繼續確認。
它今天沒有展開平時那套獨瞳機靈的投影,只留了一張乾淨得近乎冷淡的光面。半透明的界面在它身後鋪開,幾層星圖一層層疊上去——
遙和束對視了一眼,隨後將希洛維亞留下的那枚數據芯片插進解析臺側邊的接口。
舊聯邦留下的座標網在下,聯邦現在通用的航道壓在上面,白枝這邊臨時建立的參照面則像一層薄膜貼在最外側。
「不是無法解析,事實上,表徵函數破譯的十分順利。」
天工的聲音壓得很平。
「數據本身沒有損壞,目標也不是隨機噪聲。它缺少一個足以鎖定唯一解的參照。」
天工沒有停,第二層參照已經推了上來。
遙終於動了一下。
束坐在椅子上,剛喫下去的藥還沒完全散開,舌根殘着一點淡淡的苦味。遙站在他右手邊,指尖一直壓在褲縫邊,沒怎麼動。
「中央星域本身?」
——
下一秒,那一點白光像被什麼東西從中間掐斷,直接散成了一圈細小的噪點。
束看着那兩行字,沒有立刻接話。
白點再一次亮起。
天工把剛纔三輪失敗的結果並排調了出來。
然後整片投影一起暗了下去。
「不是。」
她站得很直,幾乎要和那塊什麼都沒給出的解析臺硬頂在一起。
束開口說道。
「會更危險嗎?」
遙的睫毛動了一下。
她沒有看他,但也沒有打斷。
天工的投影稍稍偏過來,重新評估這個問題該落到哪個層級回答。
「會。」
它答得很直接。
「但『會』並不只指攻擊風險。進入中央星域後,這條座標依賴的未知前提條件可能會被更多系統,環境樣本與觀測鏈路觸碰。到那時,風險纔會變得可觀測。」
束盯着它看了兩秒。
「那就只能進去以後再看了。」
「是。」
「真討厭的說法。」
這句話不是天工說的。
遙低低接了一句,聲音不大,近乎自言自語。
束側過頭。
她這纔回過神來,目光從那枚芯片上挪開,落到他身上。
「啊——」她頓了頓,又飛快搖了搖頭,「不是對你。」
「我知道。」
當然。
她沒再往下說,只是把那口氣壓了回去,視線又落回那枚芯片上。那枚金屬片安安靜靜躺在托盤裏,冷得沒有一點反應。
「聽起來很像她會寫在行程表備註裏的話。」
「因爲不知道是哪個多管閒事的人告狀啊。」
「嗯?」
她抬眼看向那條細長的金線,嘴脣動了一下,最後卻什麼都沒說。
「心澄把這一段時間空出來了。」
天工沒有評價這句話。
那隻獨瞳看着他們。
束看着她,剛想開口,她已經先一步伸手,把封好的芯片拿了起來。
遙也看見了。
束沒有追問。
「所以,如果有什麼需求,請務必主動聯繫我——我在網絡中無處不在。」
遙看了他一眼。
「她這句話是不是隻對你說過一次?」
三天足夠讓此花又按時往他手裏塞了兩次藥,也足夠讓白枝把那條金色航帶一點點喫到只剩最後一截。
「嗯。」
「悠星束。」
「好啦,那就先這樣。」
「扶我一下。」
眼前的投影一陣流轉,突然變爲了獨瞳機靈的樣子。
束抬頭看了一眼。
他只是把視線也留在那條細長的金線上,陪她把那點快要熄下去的暖色看完。
束看着那條只剩一小截的金色航道,忽然明白了爲什麼心澄剛纔會把後面的說明會往後挪。
天工沒有回答束,語氣平得不能再平。
他們已經沒有多少「還在路上」的時間了。
遙站在他身後,順手把輪椅側邊的制動扣按下去。
束看完,忍不住笑了。
「反正都要進去的。」
動作很輕。
「嗯。」
解析臺上的星圖一層層收攏,最後只剩下中央星域外圍的航路概覽還懸着。白枝當前所在的位置被標成了一枚冷白色光點,前方不遠處,則是一條已經快要走到盡頭的金色航帶。
「當前結論已確認。保留芯片本體,暫停高頻主動演算。進入中央星域外層管制範圍後繼續被動採樣;若出現與現有樣本不一致的空間迴響或權限觸發,第一時間記錄。」
她先把輪椅往前推了半臂的距離,好讓他起身以後不用多走,又把他的右臂搭到自己肩上。
「她原話是,反正正式流程開始之後你們兩個也不會有這種空檔,不如現在先看完。」
外側導航燈正好完成了一輪切換。先前還像被拉長的金粉一樣貼在舷窗外的航道餘光緩緩退遠,取而代之的是一列列冷白色的引導信標,從遠處一層層接進視野裏。
「白枝將在三天後駛出當前黃金航道區段,進入中央星域外層管制前的最後緩衝帶。」
「你的恢復優先級仍高於本事項。不要自行行動。」
她替他把領口壓平以後,又低頭檢查了一遍他掛在胸前的臨時身份卡,確認同步燈已經轉綠,才直起身。
遙點點頭。
最遠端那面弧形舷窗外,不時有引導光列掠過去,在地面和兩人身上掃出一層短暫移動的亮紋。比起晨曦號上那個半球形穹頂,這裏的觀景艙更像是臨時留給代表團的高位通廊。沒有太多裝飾,也沒有對外開放時該有的人羣,只剩一整面足夠把黃金航道尾段完整收入眼底的透明舷窗。
觀景艙預留二十七分鐘。前輩禁止久站。學姐禁止縱容前輩久站。
「爲什麼你也在被禁止範圍裏?」
芯片碰到衣料時,只帶出一聲細響。
遙沒問他要做什麼。
「那你爲什麼記得這麼清楚?」
它說到這裏,停了一下。
「因爲你一看就不像會主動記得的人啊。」
束忍不住抬了下眉。
「也請你爲遙着想。」
「你跟此花小姐什麼時候統一口徑了?」
「她確實寫了。」
遙把終端轉到他面前。備註欄裏只有短短一行:
她今天沒穿前幾天那種更偏居家的軟料衣服,換回了代表團統一的深色外套,胸口彆着身份終端,銀色長髮從肩側垂下來,在冷白燈下泛着一點細亮的邊。
天工把另一組數據推到兩人面前。
「這裏今天沒人?」
遙在旁邊眨了眨眼,隨後露出淺笑,肩膀總算比剛纔松下去一點。
「此花小姐說你今天最多站五分鐘。」
天工沒在這種時候插進來補充什麼。它只是把演示的三輪失敗記錄都壓縮歸檔,然後把那枚芯片重新封回透明保護殼裏。
她把芯片收進衣袋,手指在袋口停了半秒。
束無法反駁。
「儘管白枝艦隊肯定無法進入核心區域,但我能作爲晨曦號科考船進行僞裝,更加深入一些——但在對芯片進行解析的任務中,我不會時刻注意你們的狀態。」
遙說這句的時候頭也沒抬,手指落到他外套領口上,把先前被安全帶壓歪了一點的衣領重新理平。
——
「補充航程信息。」
束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落到自己腿上。
「慢點。」
「我知道。」
「嗯……你今天的額度本來就不多。」
束輕咳了一聲,藉着她的力站起來。
這一次比上午順得多,但腿裏被牽引的感覺還在,只是沒有那麼突然。他把重心一點點挪出去,腳底踩到地板的時候,是一種不太真實的輕。
但能感受的出來,神經修復基本已經完成了,瀕死極限所帶來的遲滯感也正在慢慢消退。
遙沒催。
她肩膀抵在他臂側,讓他能慢慢把身體挺直。等他終於站穩,兩人之間的距離也被這個動作壓得很近。束甚至能聞到她衣領上殘着的清香味,和幾天前病房裏一樣,只是這回沒有藥味蓋着它。
「可以了嗎?」
「嗯。」
他答應得太快,快得連自己都覺得沒什麼說服力。
遙顯然也這麼想。她沒拆穿,只是抬手替他把胸前那枚身份終端又扶正了一點,指腹擦過冰涼的金屬殼時停了停。
「這個一會兒別摘——進正式流程還要用。」
「我又不是來逃票的。」
「也不是來補交作業的。」遙把終端扣回原位,「更不是來把自己偷偷藏起來的。」
束側過頭,看見她正看着窗外那片越來越近的冷白信標帶。
眼前這條航道亮得像整個聯邦都已經提前把「歡迎來到中央星域」的字樣寫進了每一列燈裏。
「不準再一個人做決定了。」
遙忽然說道。
那隻剛替他扶正終端的手沒有收回去,還停在他胸前,隔着一層外套壓住了那枚小小的身份牌。
兩個人就這樣心照不宣地站了很久,感受着身旁那份獨一無二的溫暖。
窗外那片正在層層接入的編號光列一壓過來,再想起心澄行程表上那句「正式流程開始後不會再有空檔」。
嗯,很溫暖。
但畢竟這也不算活動,所以並沒有什麼大礙,嗯。
先別問。
銀白色的長髮隨着直起身來的動作搖曳着,少女的眼神同樣盪漾着溫柔,但嘴角卻微微勾起。
「嗯。」
他不能這樣做。
束說到一半,自己先停住。
「收到。」
束點了點頭。
「今天都沒站多久。」
沒有把它拿出來,也沒有再多看第二眼。
觀景艙的自動門在前方滑開。
束頓了頓,把後面那半句也說完。
感覺時間的流逝被不斷加速,他們站着的時間肯定超過配額了——
「中央星域很好看,但別被它先看傻了。」
他最終還是把手環上了遙的腰。
「像管家婆?賢內助?」
「你現在越來越像——」
「不會了。」
「還撐得住?」
「學姐,前輩,聽得到嗎?今天的集合時間提前了十二分鐘,前置識別鏈路比預計更早接進來了——另外,前輩如果現在還是站着的,請立刻坐好,我不想把『代表團狀態良好』改成『代表團主要成員在觀景艙意外過勞』。」
「還好。」
她扶着他慢慢坐回輪椅。等他背部貼上椅背,原本滑下去一點的薄毯也被她順手壓回了膝上。
「記住就好。」
直到身後傳來其他人路過的腳步聲,遙才深吸一口氣。
「該坐回去了,不然又要被說了。」
「不然呢?」
白枝自治移動都市沒有朝阿卡夏直接靠過去。
遙這才輕輕牽起了他的手,露出淺淺的笑容。
等他反應過來,遙已經直起身,把輪椅的制動打開了。
不是完全鬆開,只是從「壓住」變成了「搭着」。
中央星域主導航信標接入準備開始。 請所有獲准入域艦船同步更新識別鏈路。
束張了張嘴,第一反應是想說一句「對不起」。
黃金航道最後那一點被拉長的暖色正從遠處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排列嚴密的航路編碼。
「……別又讓我最後一個知道。」
雖然是這麼想的,但遙還是按開了回執。
遙這才抬眼看他。
然後他在遙目光的注視下,硬生生把那三個字壓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點了點頭。
又想拿這個混過去啊,但現在不行了。
懷中溫暖的身軀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放鬆下來,整個人依偎上來。
「那就好。東側接駁廊集合,我把第一輪流程板發給你們。還有——」
那一下他看見了。
現在問出來,只會把這一小段好不容易留下的安穩撞碎。
遙這才把手收回去一點。
——
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那句老毛病一樣的道歉已經頂到舌尖了。
要是這是全息通訊,那麼心澄一定能發現遙說這句話的時候有些心虛的表情。
「好。」
「以後,每次,我都會先告訴你。」
遙沒動。
兩人一起朝門口走的時候,束餘光裏瞥見她把手探進衣袋,輕輕碰了一下那枚芯片所在的位置。
只一下。
門外的走廊比他們來時更亮,地面導航線已經從白枝代表團的深藍切換成了中央星域入域準備時使用的銀白。通訊頻道里傳來輕微的雜音,幾秒後,心澄的聲音擠了進來。
束下意識看向舷窗外。
「像什麼?」
那隻按在他胸前的手終於鬆了一點。
——過勞什麼的也太誇張了吧。
金屬邊硌着胸口,硬得像個剛蓋下去的印。
束看着她,認真應了一聲。
通訊那邊明顯先鬆了口氣,隨後才重新繃回公事口吻。
遙順着他的視線一起看過去,只是輕輕勾住了他的手腕,指腹在那一處停了停。
先讓它留着。
束應了一聲。
遠處的一列引導燈忽然整體轉了個色,原本冷白的尾端多了一圈帶編號的藍。緊接着,一道更加清晰的系統提示音從觀景艙上方切進來,先前還帶着些航行餘韻的靜默一下子就被切開了。
心澄停了停。
通往中央星域的最後一段黃金航道在它身後慢慢熄下去時,最先進入外層交通管制視野的不是某一艘船,而是一整座被拆成編組的城市艦艇。中央艦先邁入主引導線,拖着外側警戒弧面的軍事艦隨之調姿。
學院艦、產業艦和商業艦也一艘接一艘把位置收回去,把原本更像生活區劃的距離重新壓成能被中央星域讀取的艦隊秩序。
護衛編組隨之向外散開。
先前始終貼在本體周圍的伴航艦羣一點點退出近側位置,停到默認警戒線外,外露火控切進禮儀鎖定。港務那邊的識別先接進來,隨後是軍方防區確認,再往後才輪到外交權限覈驗。
中央星域外層外交錨地就在這樣的層層確認裏亮了起來。
一道道用於大型艦體校準和權限對接的引導陣列沿着泊位環次第點亮,像有人在首都星系外層張開了一圈巨大而剋制的手勢。
中央艦按照分配結果切入 D-17 泊位軸線,另外四艘主艦圍着它重新收束成適合駐泊的都市結構;更外側的護衛艦羣則留在安全線外,像一道沒有徹底鬆開的灰色外環。
再往更深處看,中央星域最耀眼的首都星正把大片藍白反光鋪到周圍軌道上。可真正先撞進視野的,甚至不是它完整的星體輪廓。首都星的海與陸被大氣和雲層壓在更深處,偶爾只從那些過分明亮的近軌設施縫隙裏露出一小片色塊.
那已經不只是繁華,更像首都星把自己的天空也修成了城市,讓所有靠近這裏的人在真正看清地表以前,先被聯邦放到一整圈秩序和視線底下。
而在那片光帶的內側,一座比普通空間站更龐雜的環軌設施正靜靜懸在那裏。
它不是孤零零的一座站體,像一圈被硬生生釘在近軌上的人工地平線。
環骨撐開,懸臂和外擴艙羣層層咬在一起,沿着外殼流動的燈帶時不時亮起賽事徽標,把它從首都星近軌無數設施裏硬生生拎了出來。
那就是阿卡夏軌道綜合體。
本年度的聯邦魔法使綜合競技大賽的場館。
等最後一段減速完成時,白枝整座移動都市纔算真正穩穩泊進了外交錨地。那一刻,中央星域的所有人都明白——
開拓之都,回來了。
直到這時,大賽委員會面向代表團的賽事登記窗口才真正打開。
——
白枝學院代表團的賽事登記並不設在什麼真正意義上的「窗口」前。
學院艦這邊只騰出了一間臨時遠程登記室。正對面是一整面薄藍色全息幕牆,牆下幾組用於身份覈驗和終端回傳的投影臺已經亮起,旁邊那條和組委會同步開的加密鏈路也在靜靜跑着。
「歡迎來到中央星域。」
現在他們站在白枝之中,前方是聯邦最明亮,也是最擁擠的地方。
姓名旁邊的安全等級標記閃了一下,從綠色轉爲灰白。
「十三分鐘。」
遙仍站在束身邊,陪他看着外邊中央星域的全景。
「那十五分鐘。」
——
「給你留了討價還價的餘地。」
「白枝學院,雙人賽第二組代表登記。」她對着幕牆另一端的組委會工作人員說,「學院這邊該出的證明和帶隊權限都在這裏,兩位參賽者的學籍與基礎身份鏈在後面。後續如果還要補東西,直接發到我這個接口。」
束也笑了。
束望着那片燈火,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橋樑第一次降落在陌生行星上時,遙拉着他的手說他們今年也要一直在一起。
那句話落下以後,幕牆裏的光還停了半秒,沒有立刻收回去。薄藍色的邊線穩穩亮着,把整間登記室也照得安靜了一瞬。
那時候他們腳下是溼冷的大地,頭頂是陌生的星空。
「……登記完成。」
流程還在繼續,心澄還在處理其他的事項。
心澄站在最前面,已經把學院與組委會之間需要對齊的資料全調到了終端板上。
遙察覺到他的動作,把自己的手調整了一下。
「這麼具體?」
其中一條記錄滑到中途,忽然停住。
「你們兩個連這個都能討價還價……」
「成交。」
窗外,中央星域的燈火鋪在他們面前。
「好啦。」
下一秒,兩人的身份標籤一起轉綠。
這一次,它沒有隔着整座移動都市,也沒有隔着那道還沒靠岸的泊位環。
而在那些燈火深處,一道道無聲的審查標記已然落下。
原因欄空着。
她鬆了口氣。
【隨行人員風險分級:複覈中】
「十四。」
全息幕牆裏的工作人員抬手接過數據,動作乾淨利落。
這讓她這個高級打工人感覺無比難受。
然後,對方纔壓抑着什麼把最後那句按流程說完。
「我什麼都沒說。」
束忍不住笑了。
心澄在旁邊小聲嘀咕。
「我這邊的事辦完了。後面如果組委會還有補充通知,我來接就可以了。」
它仍然很遠,卻終於不再只是掛在天邊的一塊名字。
心澄轉過身,立刻切換上了同樣的微笑予以應對。只不過底子擺在那裏,就算是模板也會讓外人覺得賞心悅目。
她抬手一劃,白枝學院的校徽先落到幕牆正中,帶隊權限和雙人賽報名頁隨即併到兩側,再往後,束和遙的學籍與基礎身份鏈纔跟着接上,一頁頁往下排開。
束拿回終端時,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更遠處的舷窗。
「收到。」對方低頭核過第一輪資料,隨即把確認頁重新推回幕牆中央,「請參賽者本人確認身份終端。」
兩道淡藍色的識別光從檯面內部升起來,沿着終端邊緣各自走完一圈。幕牆中央的校驗條一路往前推,到了遙那一欄時,短暫地停了半拍。
遙先把自己的終端放到本地投影臺上,束隨即照做。
心澄立刻抬起流程板擋住半張臉。
她嘴上這樣說,卻還是往旁邊挪了一點,讓他能靠近欄杆。
下一秒,數據被更高級別的保密協議吞沒,歸檔隱去。
「您辛苦了。」
束看向她。
心澄肩膀那點一路繃着的勁,直到這時纔算真的鬆下來。她低頭掃了一眼回傳頁,又把賽事終端推回到兩人面前。
遙輕輕笑了一下。
鉅艦本體停在外交錨地,參賽報道當然不可能靠什麼物理接駁把人一批批送過去,真正來回穿過這條鏈路的,不過是這輪需要覈對的幾份東西,和最後落下來的確認信號。
阿卡夏還在那邊。
【空月遙】
不知爲何,工作人員的眉毛跳動了一下,沉默了一會兒纔再度開口。
束和遙同時看過去。
束收緊了一點手指。
全息幕牆另一端的工作人員把最後一頁確認記錄收起,朝他們露出一個看起來就很模板的微笑。
下一秒,新的提示無聲彈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