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0
《空理之典/SORANORI》 · Rinohon/DR · 1.2萬 字
幾乎是在伊芙琳下達最終命令的瞬間,「晨曦」號那空曠的艦橋內,響起了曉光的電子音。
「命令已確認。正在規劃『跳板』航線……航線規劃完成,已同步至『開羅』號。最優窗口期:三十秒後。預計航行時間:一百五十秒。」
與此同時,一道柔和的藍色光帶在地板上憑空浮現,從艦橋中央一直延伸至側方一個平時緊閉着的緊急出口。
「遙,墨心澄少尉,請立刻前往三號緊急離艦通道。穿梭艇已準備就緒。」
沒有絲毫的猶豫。
遙與心澄對視一眼,立刻轉身,快步跟隨着光帶的指引,穿過那條已經變的熟悉的純白走廊。
「學姐,」
在急促的行進中,心澄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一絲掩飾不住的緊張。
「有把握嗎?」
她問的不是即將到來的戰鬥,而是遙的狀態。在剛纔那場幾乎耗盡了心力的深度鏈接之後,遙的臉色依舊蒼白得嚇人。
「嗯。」
遙只是從喉嚨裏發出一聲極輕的回應,她的目光始終鎖定在前方通道的盡頭,腳步沒有半分放緩。
通道盡頭,厚重的合金閘門已然無聲地滑開。門後,是一個狹小得僅能容納數人的對接艙。一艘外形扁平,通體漆黑,充滿了流線感的小型穿梭艇,正安靜地懸停在開放式的艙口,其引擎噴口散發着隨時可以爆發的幽藍色微光。
兩人沒有片刻停留,直接踏入了穿梭艇那狹窄的船艙。
幾乎是在她們坐上座椅,自動安全帶扣上的瞬間,曉光的聲音便通過穿梭艇的內部通訊響起。
「人員已就位。艙門封閉。正在脫離『晨曦』號……脫離完成。」
「航線已鎖定。引擎功率提升至百分之九十……開始突入。」
心澄猛地抓緊了座椅旁的扶手。
一股幾乎要將人死死按進座椅的G力過載瞬間襲來。窗外,那艘純白的科考船在一瞬間就被拋到了視野的盡頭。
穿梭艇如同一顆被投石索甩出的黑色石子,以一種近乎瘋狂的加速度,衝向了那片被爆炸與光束點亮的混亂戰場。
「近距離的感知,比任何經過層層轉譯的數據鏈都要精確,都要及時。尤其是在結構複雜的敵人設施內部,信息傳遞哪怕只延遲零點一秒,都可能是致命的。這一點,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更何況在那裏,可能存在完全超出常規的敵人『僞理』。」
「報告上校!墨心澄少尉,攜同『觀測者』,已按時抵達指定位置!」
心澄的瞳孔,在一瞬間猛地收縮。她下意識地想要上前拉住遙,但卻被遙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制止了。
伊芙琳最終,吐出了這兩個字。
「你的任務,是在旗艦的戰情中心,通過『晨曦』號傳回的數據鏈,爲突擊小隊提供遠程實時的感知支援。現在,立刻……」
遙沒有看任何人,她的目光只是穿透了空間的阻隔,與那巨大的全息影像中,伊芙琳的雙眼,直直地對視着。
伊芙琳上校那巨大的全息影像,就懸浮在突擊艇的正前方,俯瞰着她即將派出戰場的士兵。
伊芙琳的全息影像,久久地凝視着她。
這句話,不再是戰術分析,而是一份沒有任何雜質的意志宣告。
「你必須接受兩個最高優先級的限制條件。」
在場的所有人,包括心澄,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正在穿越C-3象限高能粒子流……警告,右舷偵測到高速接近的實體彈片……規避動作執行……」
心澄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舷窗之外。
伊芙琳點了點頭,她的目光越過心澄,落在了她身後那名銀髮少女的身上。
「白羽,」
機庫內,只剩下突擊艇引擎發出的低沉嗡鳴聲。
她的話,沒能說完。
無數大小不一的金屬殘骸,如同沉默的鬼影,在爆炸的火光中翻滾飄過。一道道熾熱的能量光束,擦着穿梭艇的邊緣掠過,在虛空中留下一道道轉瞬即逝的絢麗軌跡。更遠處,一艘歐若拉的艦船因爲引擎被擊中而發生了劇烈的殉爆,橘紅色的火球無聲地膨脹開來,如同盛開在地獄中的巨大花朵。
在這裏,她們能以一個更近,也更驚心動魄的視角,觀察那場慘烈的戰爭。
「我申請,加入突擊小隊。」
伊芙琳的全息影像,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她只是靜靜地看着遙,那雙冰藍色的眼眸裏,看不出是憤怒還是意外。
遙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而且,」
巨大的機庫內,燈火通明,氣氛肅殺。
這不再是全息星圖上冷靜的紅色光點,而是觸手可及的冰冷死亡。
「既然能夠承接這個任務,那麼上校你一定知道我的情況、『僞理』的情況——只有我能應對那種存在。」
AI冷靜的播報聲,與船體因爲極限機動而發出的金屬呻吟聲交織在一起。
伊芙琳沉默了。因爲遙說得沒錯。
心澄立刻上前一步,與那名領頭的特戰小隊隊長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後立正,向伊芙琳的全息影像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軍禮。
「我的任務,」
然而……
隨着AI的播報,那股令人窒息的過載感緩緩消退。穿梭艇以一個平穩得不可思議的姿態,精準地滑入了旗艦側腹部一個緩緩打開的機庫入口。
遙打斷了她,聲音依舊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充滿了不容動搖的力量。
眼前的景象,讓心澄瞬間進入了戰鬥狀態。
因爲遙,在她開口下達命令的瞬間,向前走出了一步。
遙的聲音頓了頓,那雙翠綠的眼眸中,第一次燃起了如同火焰般熾熱的情感。
八名特戰隊員幾乎在同一時間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一道道被頭盔遮擋的視線,齊刷刷地聚焦到了這個突然「打斷」了總指揮官命令的銀髮少女身上。
對接的輕微震動傳來。
寂靜。
艙門滑開,一股獨屬於軍艦機庫的熟悉氣息,撲面而來。
「申請駁回。」
「你的任務是在旗艦提供遠程支援。這是命令。」
她的聲音通過擴音系統,在巨大的機庫中迴盪,帶着一絲金屬的質感。
心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這是遙的殊死一搏。而伊芙琳,這位以鐵腕和絕對理性著稱的指揮官,絕不可能因爲一句充滿情感的宣言,就動搖自己的軍事原則。
「很好。」
「上校,」
「第一,從你踏上突擊艇的那一刻起,墨心澄少尉將作爲你的貼身護衛,擁有對你行動的最高幹涉權。她的命令,等同於我的命令。」
這一步不大,但卻讓整個機庫肅殺的空氣爲之一滯。
八名全副武裝的特戰隊員,已經以兩列縱隊的形式,在機庫中央集結完畢。他們穿着帶有外骨骼輔助系統的重型突擊裝甲,臉上戴着完全封閉式的戰術頭盔,看不到任何表情。
「我要去救的人,在那裏。」
「……可以。」
兩人迅速解開安全帶,走下穿梭艇。
她說的,是純粹得無法辯駁的戰術邏輯。
保護艦隊最核心的戰術資產,這是任何一個指揮官都必須遵守的鐵律。
他們沒有交談,只是沉默地檢查着手中的能量步槍,腰間的備用彈夾,以及手臂上戰術終端的鏈接狀態,隨後再審視了一遍各自不同的空之心的情況。
「是將他帶回來。在這一點上,我們是一致的,上校。」
金屬部件碰撞發出的清脆聲響,是這片空間裏唯一的雜音。
在他們身旁,一艘比剛纔那艘穿梭艇更具攻擊性的突擊艇,正靜靜地懸停在彈射的軌道上,等待着它的乘客。
過了足足三秒,她纔再次開口,聲音比之前更加冰冷,不帶一絲一毫的情感。
遙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她只是安靜地坐着,那雙翠綠的眼眸,穿透了眼前這片混亂的火光,凝視着旗艦「開羅」號那越來越近的輪廓。
伊芙琳的聲音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和銳利。
「我必須,親自去。」
「第二,一旦我,或者墨少尉,判斷你的情緒出現失控的跡象,心澄有權使用一切手段,包括強制鎮靜劑,將你立刻帶回。」
「但是,」
「……已進入『開羅』號最終進近航線。速度開始降低……對接程序啓動。」
她看着遙,一字一頓地問道:
「你能接受嗎?」
「……我接受。」
遙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伊芙琳的全息影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複雜得難以言喻。似乎有欣賞,有警惕,甚至還有一絲……如同看到自己年輕時影子的追憶。
但那情緒只持續了一瞬,便再次被絕對的冷靜所取代。
「很好。」
她轉向那名特戰小隊的隊長。
「小隊長,人員變更。突擊小隊總人數,十人。立刻爲她們分配裝備和戰術終端。她們具備常規作戰能力,不需要分心特殊對待。另外——」
伊芙琳看向心澄。
「宏觀行動的決策權交給墨心澄少尉,其餘的戰鬥決策權仍歸屬你。」
「是,上校!」「是!」
隊長鏗鏘有力地回應,而心澄怔愣了一瞬之後再度應答。
伊芙琳的全息影像,最後在遙和心澄的臉上一掃而過。
「祝你們……好運。」
說完,影像粒子如同煙塵般消散,消失在空氣中。
機庫內,重新恢復了戰前的緊張與肅殺。
隊長向心澄敬了個禮之後,便立刻開始爲兩人準備。
心澄回敬後便快步走到遙的身邊,用只有她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急促地說道。
「學姐,你太沖動了!」
「五……」
【戰術地圖已加載。友方單位識別……完成。】
【熵稷智控的『裂空』分隊,會在你們抵達護盾前三十秒,爲你們打開一條『走廊』。】
駕駛員的咆哮聲在頻道中響起。
隊長的聲音再次響起。
突然,一陣震動傳來,讓坐在突擊艇中的衆人搖晃了一下。
遙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心澄則一邊快速地穿戴着那件觸感冰涼的裝甲,一邊熟練地將自己的個人終端,接入了小隊的加密戰術網絡。
突擊艇如同一顆脫膛的炮彈,被電磁彈射器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瞬間拋入了冰冷而死寂的宇宙之中。
一股恐怖得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從身體裏擠壓出去的強大G力過載,猛地將所有人死死地按在了座椅上。
「別管那些流彈!」
突擊艇的引擎發出一陣尖銳的嗡鳴,整個船體以一個人類生理極限難以承受的角度猛地向右側傾。
「我沒有。」
「這是……成功率最高的選擇。」
遙穿戴好裝甲,接過了被遞過來的步槍,將其接入了裝甲的掛點。
——沒問題,這個規格我訓練過。
視野,在瞬間被無盡的黑暗所佔據。
十人小隊沒有絲毫的遲疑,迅速踏入了那艘外形如同一柄鋒利剃刀的突擊艇。
「抱歉,心澄。又把你……捲進來了。」
說完,她轉過頭,看着心澄,那雙翠綠的眼眸裏,第一次露出了一絲近乎於歉意的眼神。
伊芙琳的聲音,通過加密通訊,直接在每一個人的頭盔中響起。這一次,她的聲音裏,除了冷靜,還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銳利。
【記住,那條走廊只存在三十秒。錯過了,你們就只能在護盾上撞成一團廢鐵,變成宇宙垃圾。】
【……突擊艇,這裏是『開羅』。】
「二……」
「『觀測員』,『護衛』,立刻進行裝備適配。其他人,登艇,進行最後的系統自檢。我們沒有時間浪費。」
心澄看着她,最終,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臉上卻露出一個苦笑。
「四……」
遙看着那些開始爲她們準備裝備的特戰隊員。
「三……」
【……鏈接已建立。心跳,血壓,魔法粒子濃度……各項生理指標同步中……】
突擊艇的駕駛艙內,負責操控的駕駛員,那個小隊長,與副駕駛對視了一眼,隨後將雙手穩穩地放在了操控杆上。
開羅號的自律炮塔早已開始朝着這個區域的防禦設施進行射擊壓制,同時,其它艦也釋放出無人機爲突擊艦掃清前方的障礙。
「走吧,該去領我們倆的『玩具』了。」
他的聲音,在小隊頻道中響起。
那名領頭的特戰小隊隊長,下達了簡潔的命令,將走神的遙拉了回來。
艇內空間狹窄而壓抑。冰冷的金屬座椅沿着艙壁兩側排列,正中央是一條僅能供一人通過的通道。艙門在他們身後重重地合上,發出沉悶的氣密聲,將機庫內最後的光線與聲音,徹底隔絕。
「一……」
【你們的目標,是利用十二分鐘的窗口,突破物理防禦圈。但是,別忘了,設施本身還有獨立的能量護盾。】
遙低頭看向了被自己緊握在手中的翠綠匕首「悠星」,隨後又看向了心澄的背影。
【……短程遷躍完成,我們已抵達目標附近,最後的戰術確認。】
在心澄右手的手指間中,一隻小小的鋼筆被來回轉動着。
【祝你們好運。】
通訊切斷。
「全員登艇!」
緊接着,是死亡。
一連串冰冷的數據流,瞬間湧入她的視野。
這應該是短程遷躍的反饋。
小隊長的聲音,在這一片混亂中,顯得異常冷靜和清晰。
世界,瞬間陷入了一片由紅色應急燈光籠罩的昏暗與寂靜之中。
一名女性隊員立刻上前,引導着遙和心澄走向一旁的裝備掛架。
「——出擊!」
「左舷三十度,偵測到高能光束!正在進行規避!」
「別發呆了,動作快!」
心澄深吸一口氣,雙手死死地抓住了座椅兩側的固定扶手。她能感覺到,身旁的遙,呼吸也出現了一瞬間的停滯。
在脫離旗艦「開羅」號的瞬間,那片由教會各類自律防禦設施構成的死亡地獄,便以一種極具衝擊力的姿態,撲面而來。
「兩位,」
「準備彈射。」
她的聲音同樣冷靜。
「考慮到你們的作戰風格,指揮部爲你們準備了輕型突擊裝甲。它犧牲了部分防禦力,以換取最高的機動性和感知增幅。請確認。武器方面採用常規的能量步槍。裝甲上已經預製了強心針、醫療包、彈匣等補給。」
【我們會在預定區域等待接收,艦隊會保證對接區域附近的制空權,但是一旦全面開戰,對接地點將會被更新,信息保持同步。】
「……算了。反正我的薪水裏,應該也包括了『處理問題學生』的預算吧。」
艙內,因爲這劇烈的機動,警報聲響成一片。
轟——!
「航線計算AI會處理它們!盯緊目的地!」
一道粗壯得足以將一艘護衛艦瞬間氣化的熾白色光柱,幾乎是擦着突擊艇的左翼裝甲掠過,在黑暗中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灼熱軌跡。
她拍了拍遙的肩膀,隨後轉身跟上了隊長。
戰術屏幕上,一條由曉光和開羅共同規劃出的,猶如蛛網般的複雜綠色安全航線,正在一片由無數紅色危險標識組成的死亡地帶中,不斷地向前延伸。
他們的突擊艇,就是那隻正在蛛網上瘋狂奔跑的蜘蛛。
「收到!」
突擊艇的引擎再次爆發出強大的推力,它不再進行任何多餘的規避,而是利用那些翻滾的巨大金屬殘骸作爲掩體,在爆炸的火光與密集的彈雨之間,進行着一次又一次驚心動魄的極限穿行。
「前方進入高密度碎片區!切換手動操控!」
「切換完畢!把你們的屁股都給我坐穩了!」
窗外,一塊如同小山般巨大的殘骸,迎面撞來。
駕駛員沒有減速,反而猛地將操控杆向前推到底。
突擊艇的引擎過載運轉,發出一陣不堪重負的呻吟。它以一個匪夷所思的小角度側傾,如同貼地飛行的戰機,險之又險地擦着那塊巨大殘骸的表面掠過。
熾熱的金屬表面,將突擊艇的舷窗映照得一片通紅。心澄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上面因爲高溫而扭曲的裝甲紋路。
飛過殘骸的瞬間,駕駛員猛地一拉操縱桿,突擊艇一個漂亮的甩尾,躲開了緊隨而來的,另一塊稍小一些的裝甲碎片。
「幹得漂亮!」
小隊頻道里,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壓抑着的讚歎。
「閉嘴!」隊長的聲音依舊冰冷,「這纔剛開始!」
接下來的數分鐘,突擊艦在破碎的小行星之間穿行着,逐漸靠近着目標區域。無人機與自律炮塔交織着炮火轟鳴,將突擊艦送往目的地。
遙沒有參與到這場緊張的飛行中。
從彈射出去的那一刻起,她就閉上了雙眼。
外界那驚心動魄的一切,都無法干擾到她。她的意識,早已穿透了冰冷的船殼,穿透了混亂的戰場,牢牢地鎖定在那個位於設施深處,正在微弱地移動着的目標上。
她就像一座最精準的燈塔,在這片黑暗的風暴中,爲這艘迷航的小船,不斷地校準着最終的航向。
【……目標正在向D-7區移動。】
「——開始切割。」
只見在他們航線的正前方,數道難以被肉眼捕捉的黑色細線,如同從另一個維度射出的箭矢,悄無聲息地從遠方襲來,精準地命中了突擊艇前方的虛空。
只有一片彷彿空間本身被憑空「挖掉」了一塊的絕對虛無,憑空出現。
伊芙琳的聲音,在這一刻,如同天啓般響起。
「聽到了,上校。」
「……全員綠燈。」
氣流……
這裏所有的自動魔導棱鏡都被直接抹除了存在。
[00:05]
「就是現在!」
[00:02]
副駕駛突然喊道。
一條只存在三十秒的「走廊」,打開了。
駕駛員的聲音,將所有人的神經再次繃緊。
[00:28]
被銬在實驗椅上的束,安靜地看着他。
雷納德正一邊打着哈欠,一邊對着一個複雜的能量模型進行着枯燥的數據校準。
隊長的聲音,因爲剛纔極限操作後的脫力,帶着一絲不易察可的沙啞。
隊長髮出最後的咆哮。
遙的聲音,直接在心澄和隊長的終端中響起。
隊長立刻對航線進行微調。
「不管是接下來的實驗,還是訓練,還是說你之後要面對的什麼,這一定能派上用場。」
一道刺眼的等離子火焰,從突擊艇的腹部噴射而出,伴隨着刺耳的高頻嗡鳴聲,開始在那厚重的合金裝甲上,熔開一個通往未知的黑暗入口。
沒有爆炸。
「收到!」
在他們的視野盡頭,那顆荒涼的褐色小行星,已經變得清晰可見。它就像一頭沉默的巨獸,靜靜地匍匐在戰火的背景之中。
「全員注意!離我們撞上那塊鐵板,還有九十秒!」
通訊結束。
該走哪邊?
成功了。
心澄甚至已經能用肉眼,看到小行星表面那些巨大的環形山和廢棄的礦坑。
一片死寂。
「……小子,別信那些官方派發的狗屁結構圖。那都是給外人看的。記住了,任何一個像這樣的大型設施,它的『血管』,永遠都不是那些光鮮亮麗的主幹道,而是這些又黑又臭的維修通道……」
[00:04]
【……航線需要向左偏移3.2度。那裏……有一個通風管道的入口。可以繞開他們正門的防禦陣地,更快的找到他。】
[00:29]
[00:15]
鐺——!!!
倒計時,在每一個人的戰術屏幕上,同時亮起。
束停下腳步,劇烈地喘息着,將耳朵貼在冰冷的牆壁上,試圖分辨空氣流動的方向。
「……樂意效勞。」
突擊艇的駕駛艙內,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
「很好。」
走廊的邊緣,是如同沸水般翻騰,不斷閃爍着電火花的空間漣漪。它們擦着突擊艇的機翼掠過,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刮擦聲。
一個屬於熵稷智控艦隊的沉穩聲音回應道。
他猛地將引擎推力杆推到極限,突擊艇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以分秒不差的姿態,衝入了那條正在緩緩「癒合」的死亡走廊。
跑了不知道多久,一個三岔路口出現在前方。三條同樣深不見底的黑暗通道,如同巨獸張開的三張嘴,等待着他的選擇。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在能量護盾完全閉合前的最後一秒,突擊艇下方的四支強力侵入式固定爪,死死地吸附在了設施冰冷的合金外殼之上。
「來了!」
那是「輪轉之間」的一個場景。
突擊艇的速度,沒有絲毫的減緩。它如同一支射向靶心的箭,義無反顧。
那片區域內的一切,光線、粒子、甚至空間本身,都彷彿被瞬間「刪除」了。露出了後面那冰冷粗糙,佈滿了管線的設施外殼。
通道內岔路極多,如同迷宮的血管。束只能憑藉着雷納德那句「C-7區」的模糊指令,以及對大型設施基礎結構佈局的本能推斷——能源中心通常位於設施的下層或中心區域——來選擇前進的方向。
沒有光芒。
在他們的正前方,那層看似空無一物的虛空,就是他們的終點。
束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皮膚的觸感上。
[00:30]
「三十秒後,在突擊艇抵達的瞬間,給我把那扇『門』拆了。」
他抬起手,重重地按下了控制檯上的另一個紅色按鈕。
就在他陷入迷茫的瞬間,一段幾乎被他遺忘的記憶,如同電流般在他的腦海中閃過。
而作爲他們護衛的無人機羣,突然加速,迎上了那片虛空。
「全員……狀態報告!」
光束和實彈炮火,還有各類魔法粒子突然升騰而起——那是設施周遭的防禦設施。
越來越多的無人機前仆後繼,爲他們壓制着防禦設施,給他們的突入創造了條件。
[00:03]
而在它的表面,一層肉眼看不見,但卻散發着致命威脅的能量護盾,正覆蓋着它的全身。
腳下的金屬網格高低不平,有些地方甚至已經鏽蝕斷裂,露出下方深不見底的漆黑空洞。每一次落腳,都伴隨着「咯吱」作響的金屬呻吟。
黑暗。
左邊的通道,似乎有一絲極其微弱的暖風。而右邊的通道,則帶着一股更濃重的化學試劑的味道。
「……想在血管裏找到正確的方向?別用眼睛,用你的鼻子和耳朵。能源中心永遠是最熱的地方,氣流會向着低溫區流動。而廢料處理區……呵,那股味道,就算隔着三層合金門,你都能聞得到……」
「『裂空』分隊,聽到我的命令了嗎?」
是左邊。
他不再猶豫,選擇了最左側的通道,繼續向前奔跑。
[05:21]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恢復劑帶來的能量正在飛速消耗,他的腿開始變得如同灌了鉛一般沉重。肺部的灼痛感再次襲來。
突然。
「嘎——吱——」
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從前方不遠處的拐角響起。
束的身體瞬間做出反應,猛地側身,將自己死死地貼在佈滿了管線的牆壁凹槽裏,連呼吸都停滯了。
一束冰冷的光束,從拐角處掃了過來,光束的邊緣擦着他的腳尖掠過,在對面的牆壁上留下一個不斷移動的光斑。
緊接着,一個沉重得完全不屬於人類的腳步聲,伴隨着液壓裝置運作時特有的「嘶嘶」聲,緩緩地,向着他所在的方向靠近。
是教會通常用於看守無人低安區域的老舊型號防禦機器人。
在實驗訓練中,作爲他們的敵人,是最低級的雜兵。
然而現在,束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身體情況不佳,也不知道能用幾次魔術,比剛剛在白枝甦醒還要糟糕。就算是這樣的雜兵他也很難處理。
失去了「繁星」,他也不能保證使用空理之典不會反噬自己。再說,以這種狀態使用空理之典,只會讓現實扭曲值飛昇。
這種機器人沒有任何智能,只會按照預設的路線進行巡邏,並攻擊任何不在數據庫裏的移動熱源。他身上那件單薄的維修工制服,在它的紅外掃描下,和黑夜裏的篝火沒有任何區別。
硬闖,是不可能的。
逃跑,也只會被它從背後精準地射穿。
就在他大腦飛速運轉,尋找着生機時,另一段更深,也更痛苦的記憶,不受控制地從意識深處浮現出來。
「滋啦——!!!!!」
一陣腳步聲,毫無徵兆地,從通風口另一側的走廊盡頭傳來。
那就是……「節點」。
「砰——!!」
「……D-8區確認安全。」
他沒有絲毫的停留,腰部發力,在水管上一個引體向上,翻身坐了上去。
那不是光。
[00:00]
他看着眼前這堆失去動靜的廢鐵,劇烈地喘息着,恢復劑帶來的能量已經消耗殆盡,一股強烈的虛脫感湧了上來。
「……然後,切斷它,或是篡改它。」
C-7區,到了。
一支訓練有素的巡邏小隊。
在紅色光束即將掃到他身體的瞬間,他猛地發力。
黑暗與寂靜,再次籠罩了這條通道。
他掙扎着,重新站起身,看了一眼手中那個已經不再發光的干擾器。
但束的目標,從來都不是它的腦袋。
就是它了。
通道似乎永無盡頭。束已經記不清自己拐了多少個彎,也記不清自己有多少次因爲脫力而差點摔倒。他只是機械麻木地邁動着雙腿,將所有的意志,都凝聚在「前進」這一個單純的動作上。
函數組三——探測。
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而是一種「質感」上的變化。空氣不再是完全的死寂,而是有了一種規律性的流動感。遠處,似乎還傳來了一陣頻率極低的沉悶嗡鳴。
但束比它更快。
他知道,真正的賽跑,現在纔剛剛開始。
能源中心。
在水管即將砸到機器人的瞬間,束猛地鬆手,身體在空中借力一翻,精準地落在了機器人的肩膀上。
倒計時,結束了。
但這一次,這份寂靜裏,少了一絲致命的威脅。
這個念頭,如同最強大的強心劑,再次爲他那幾近枯竭的身體,注入了一絲力量。
伴隨着一聲巨響,鏽蝕的金屬再也無法承受他的重量,應聲斷裂。那根數米長的沉重冷卻水管,連同坐在上面的束,一同向着下方的機器人,重重地砸了下去。
在他的視野中,那個緩緩靠近的防禦機器人,其冰冷的外殼彷彿變得透明。無數道代表着能量流動的淡藍色細線,在它的內部交織流淌,最終匯入到位於其胸口中央的一個核心處理器上。
機器人越來越近了。冰冷的紅色掃描光束,已經移動到了他藏身的凹槽邊緣,再過幾秒,就會將他徹底照亮。
雷納德的影像伸出手,在那團暗紫色的能量中輕輕一點。整個能量團瞬間劇烈地顫抖起來,隨後如同沙堡般崩潰消散。
那是在一個完全由白色光格構成的虛擬模擬空間裏。雷納德的全息影像站在他的面前,手中凝聚着一團不斷扭曲的能量團。
(……等我。)
身體如同離弦之箭,但他前進的方向並非向前或向後,而是……向上。
「……看到了嗎?這玩意兒,就是那幫主教們最喜歡的『僞理』。一種拙劣地扭曲了規則的『力量』。很噁心,對吧?但你們必須接納它——但不要被它掌控。至少你不能被它掌控。」
節點……
那是備用能源指示燈的光。
冰冷的絕望纏上了他的心臟。
而在那處理器的側下方,一個極其隱蔽的位置,有一根比其他所有線路都更粗的,正散發着高熱的主能源供應管線。
「……別去看它的外殼,別去管它的力量有多強。用你的『感覺』……去『看』它的核心,看它是如何『運作』的。找到驅動它所有行動的那個最關鍵的『節點』……」
「……明白。」
束猛地睜開眼睛。
[三十米……]
刺眼的電火花瞬間從破裂的管線接口處噴湧而出。
一股劫後餘生的慶幸感湧上心頭,但緊接着,就被更強烈的警惕所取代。
束輕巧地從它的肩膀上跳下,穩穩地落在地上。
束能清晰地聽到,門外傳來了裝甲摩擦時發出的「咔噠」聲,以及隊員之間通過內部通訊進行的簡短交談聲。
「……收到。繼續沿預定路線巡查。提高警惕,『事故』原因還未查明。」
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緩緩地滑坐到地上。
「……記住,小子。別跟它講道理。也別想着靠你身上那個『僞理』去跟它硬碰硬,那隻會加速你的『蒸發』。無論是這種東西,還是外面那些鐵疙瘩,它們的本質都是一樣的——都是靠着一套既定的『程序』在運作。」
[二十米……]
與此同時,那根沉重的冷卻水管,帶着巨大的衝力,不偏不倚地,狠狠地砸在了機器人胸口側下方——那個被束鎖定的「節點」位置!
他能看到,光束晃動的頻率越來越高,地面上,被拉長的,屬於巡邏隊員的巨大黑色影子,也變得越來越清晰。
然後,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對着那早已不堪重負的固定卡扣,狠狠地踩了下去!
他放緩腳步,將身體的重心壓到最低,悄無聲息地,一步步向着那個通風口靠近。
束緩緩地,將身體的重心壓低。雙腿的肌肉繃緊,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
那不是單個機器人巡邏時那種略顯笨拙的聲響,而是複數單位以標準的戰術隊列行進時,動力裝甲與合金地面碰撞發出的共鳴。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那個銀髮少女的身影。那雙總是帶着一絲倔強和擔憂的翠綠色眼眸,彷彿就在這片黑暗中,靜靜地注視着他。
……被堵死了。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一絲不同。
束的目光飛快地掃過四周。
他必須更快。
束的瞳孔瞬間收縮,身體的反應比大腦更快。他迅速向後退去,將自己死死地按進通道側面一個堆滿了廢棄管線的凹槽陰影裏。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自己來時的路。
束透過身前那些管線的縫隙,死死地盯着那個通風口。
防禦機器人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紅色的掃描光束瘋狂地閃爍了幾下,隨即徹底熄滅。它抬起的機械臂無力地垂下,整個身體因爲能量供應被切斷而失去了平衡,重重地向一側倒去,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那是一條深不見底,沒有任何遮蔽物的筆直通道。現在回去,只會被瞬間發現。
機器人下意識地抬起機械臂格擋。
(……遙……)
冰冷的電子音在通道中迴響。機器人胸口的武器艙蓋滑開,露出了黑洞洞的能量炮口。
(……解決了。)
他雙腳蹬在垂直的牆壁上,藉助牆壁的反作用力,身體在空中翻轉,雙手精準地抓住了頭頂那根冰冷的冷卻水管。
「哐……哐……哐……」
【清除程序……】
在他頭頂上方半米處,一根早已廢棄的冷卻水管,橫貫了整個通道。水管的固定卡扣,因爲常年的失修,已經鏽跡斑斑。
離得越近,那股規律的嗡鳴聲就越清晰。那是大型能源設備運轉時獨有的聲音。
在他的視野盡頭,約莫五十米外的地方,一個嵌在牆壁下方,半米見方的通風口格柵,正透出陣陣暗紅色光芒。
「嘎吱——!」
束的精神猛地一振。他加快了腳步,繞過最後一個拐角。
鏽蝕的卡扣,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呻吟。
下方的機器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瞬間激活,它停下腳步,機械頭顱猛地抬起,紅色的掃描光束瞬間鎖定在了束的身上。
他將那個已經沒用的圓盤扔掉,不再停留,辨認了一下方向,再次向着那片更深邃的黑暗,一瘸一拐地走去。
白色的粒子升騰而起,但卻明顯十分微弱,數量也前所未有的稀少。
就在他即將抵達通風口,準備觀察外部情況時——
[十米……]
雷納德製造的混亂,已經讓整個設施的戒備等級提升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這些精銳的巡邏隊,顯然是被派來填補所有可能的防禦漏洞的。
腳步聲,停在了通風口的正前方。
現在的他,不能夠廣域釋放探測,但是針對個體還是能勉強做到的。
他緊緊地貼着冰冷的牆壁,感受着金屬的寒意滲透皮膚。他甚至能感覺到,因爲極度的緊張,自己的肌肉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現在,他唯一的希望,就是這支小隊能像之前的機器人一樣,只是例行公事地路過。
然而,命運似乎並不打算給他這個機會。
「……等一下。」
門外,一個冷靜的聲音突然響起。
「這個通風口的能量讀數,有微弱的異常。」
束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彷彿停止了跳動。
「……熱源掃描啓動。」
透過格柵,他能看到一道淡紅色的掃描光線,開始在那片不大的區域內來回掃動。
結束了。
他那因爲奔跑而尚未完全冷卻的身體,在這道掃描光線下,將如同黑夜中的篝火般醒目。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虛弱的身體裏,開始準備強行建立和空理之典的鏈接。
就算是死,也絕不能……坐以待斃。
就在他準備進行最後一搏的瞬間,那個冷靜的聲音,再次響起。
「……掃描結果正常。沒有發現異常生物體徵。能量波動……判斷爲內部線路老化導致的輕微泄露。已標記,待後續維修。」
「……收到。繼續前進。」
「哐……哐……哐……」
沉重的腳步聲,再次響起,緩緩地,向着走廊的另一端遠去,最終,消失在通道的深處。
「……」
束僵硬的身體,緩緩地鬆弛了下來。他靠在牆壁上,無聲地喘息着,冷汗浸透了那件早已破爛不堪的維修工制服。
得救了……
束猛地抬起頭。
雷納德的聲音,再次在他腦海中響起。
爲什麼?
他不知道自己該慶幸,還是該感到不寒而慄。
「……小子,別信那些官方的狗屁結構圖……」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卸下了那塊沉重的金屬格柵。
這裏的一切……或許,也都在那個男人的計算之內。
安全。
它來自……上方。
外面,是一個充滿了各種管道和儀表的能源中心,此刻空無一人。
他沒有時間去思考這些。
連運氣……都在幫我嗎……
在他的頭頂,那厚重的合金天花板上,一道如同燒紅烙鐵般的紅色細線,正在飛快地蔓延開來。
不,不對。
熱源掃描不會這麼輕易忽略目標。
確認巡邏隊已經走遠後,他立刻從凹槽中鑽出,匍匐着爬到通風口前,小心翼翼地向外望去。
緊接着,伴隨着一聲刺耳的金屬切割聲,那塊圓形的合金裝甲連同上面盤根錯節的管線,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從外部切斷,帶着灼熱的火花,向着他所在的通道內轟然墜落。
不是腳步聲,也不是警報聲。
而是一種如同高頻電流穿過空氣時產生的「滋滋」聲。
而後,閃爍着紅光的獨瞳機器人,在上方現出,冰冷地注視着束所在的通道。
那道細線,最終構成了一個完美的圓形。
他的目光,落在了身前那些盤根錯節的廢棄管線上。其中一根粗大的主冷卻管,正散發着持續的冰冷寒氣。正是這根管道,完美地遮蔽了他身體散發出的微弱熱量,騙過了那道致命的掃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