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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6

《空理之典/SORANORI》 · Rinohon/DR · 1.5萬 字

心澄足足怔愣了幾秒,才完整理解遙話語的意思。

遙露出短暫的苦笑,沒有再多說什麼,她只是沉默地轉過身,繼續向前走去。

銀色的手提箱在她身側輕輕晃動,發出輕輕的碰撞聲,讓沉默沒有顯得那麼尷尬。

心澄這才反應過來,跟在她的身後,保持着一定的距離,低頭沉思着什麼。

空氣,或者說「晨曦」號內部經過精密調配的循環氣體,被心澄吸入肺中,帶來一絲涼意。

兩側是光滑如鏡的牆壁,只有隱藏在頂部的光帶均勻地灑下柔和的光,將她們的影子投出。靴底踩在那種啞光質感的純白地面上,幾乎聽不見任何聲音。這條通往艦橋的走廊漫長得彷彿沒有盡頭。

在這份絕對的寂靜之中,心澄能清晰地聽見自己胸腔內心臟沉穩的搏動,以及身前那名少女細微而平穩的呼吸聲。

她看着遙的背影,那個不久前還散發着冰冷而尖銳氣息的背影,此刻卻冷靜下來般向內收斂,只留下一片沉靜的決意。

「監視她……阻止她……」

格雷厄姆將軍那冰冷的話語在腦海中迴響。

「到時候就拜託你了。」

但自己剛剛,卻從那雙黃綠色的眼瞳中,讀到了一絲截然不同的東西——那不是「暴走」的瘋狂,而是一種將一切都賭上的,令人心悸的「清醒」。

她很清楚心澄的任務——遠比在學院時的護衛要更近一步,甚至可能已經推測出了白枝應對她的最終手段,主動給予了心澄許可。

現在的遙,是一個爲了目標,可以毫不猶豫地將自己也一併獻祭的,最清醒的賭徒。

而自己,似乎在不知不覺間,也被拉上了這張賭桌。

既是她的賭局,也是整個白枝的賭局。

心澄在內心深處無聲地嘆了口氣,甩了甩頭,心中做出了某個決定。

感覺從接到任務起自己就一直陷入着被動的境地——這樣可不行。

隨即,她故意加快了半步,走到了與遙平行的位置,用一種半開玩笑半是抱怨的語氣,打破了這片凝滯的空氣。

「……遙學姐。」

就在兩人都有些不知所措之際,那個清晰的中性電子音再次在空曠的艦橋中響起。

時間,開始流逝。

遙露出苦笑,沒有立刻起身,只是靠在椅背上,輕輕地揉着自己的太陽穴。良久,她才從那種宏大的鏈接感中掙脫出來,重新感知到自己肉體的存在。

突然,遙的身體微微一顫,拘束裝置無聲地收回。她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露出了疲憊的神態。

這裏與她們所熟悉的任何一座軍艦艦橋都截然不同。

「嗯?」

她的意識,彷彿脫離了肉體的束縛,以一種超越光速的形態,向着四面八方無限延伸。她能看到小行星帶中那些沉默的岩石,能聽到遙遠恆星燃燒時發出的低沉咆哮,能觸摸到宇宙塵埃那冰冷而寂寞的質感。

遙看了一眼那把造型奇特的座椅,又回頭看了一眼心澄,眼神中同樣帶着一絲不確定。

判斷出確實沒有問題之後,心澄鬆了口氣,隨即靠在欄杆上,看着那個坐在白色座椅上像是逐漸陷入沉睡的少女,然後間隔着向伊芙琳少校彙報當前的情況。

隨即,那張一直如同冰雕般精緻的臉龐上,緊繃的線條似乎出現了一瞬間的鬆動。一絲淡淡的莞爾,從她的嘴角一閃而過。

心澄的注意力瞬間回到遙的身上,然後皺起了眉頭。

「你也知道,我只是個拿固定薪水的少尉,本來的任務就只是保證你的安全……這份責任是不是有點超綱了?加班費……應該也不包括精神損失費吧?」

這種感覺,和被『理律』召喚時一樣。

「唔……」

儘管本能地對被拘束感到不適應,但遙還是強迫自己順從地閉上了雙眼。

「晨曦」號的主艦橋。

遙輕聲應道,語氣裏聽不出太多情緒。

兩人同時停下了腳步。

「……是嗎,什麼時候改造的——艦長是誰?」

沒有密密麻麻的控制檯和來回穿梭的船員,也沒有閃爍着各種顏色指示燈的複雜儀表盤。整個空間寬敞得近乎奢侈,佈局簡潔到了極致。

艦橋呈一個完美的圓形,中央是一個微微下沉的環形區域,區域的正中心,只擺放着一把造型奇特的白色座椅。那把座椅與其說是「椅子」,更像是一個用於實驗的神經鏈接裝置,無數細若髮絲的光纖從座椅的背後延伸而出,沒入下方光潔的地面。

「這是正常反應,裝置配備了錨點保險裝置,並無風險存在。請等待她自行適應。」

心澄安靜地站在環形區域的邊緣,雙手抱在胸前,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嗯。」

曉光的每一條指令都只針對遙一個人,這艘船的整個運作流程,似乎都是圍繞着遙這個「核心」來設計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或許是十分鐘,或許是一個小時。

「根據『最高安全協議』與『最低能耗運行』原則,『晨曦』號在航行期間,僅保留最基礎的維生系統與核心功能模塊運作。目前艦上人類成員僅有你與墨心澄少尉二人。除核心人工智能『曉光』外,另有一支緊急工程機器人小隊處於休眠狀態。以上爲全部人員配置。」

「如果說遙學姐是問題學生的話,那麼一大半白枝的學生都要喫處分咯——」

「……哈。」

沒等她得出結論,神經鏈接便已開始。

她環顧着這座安靜得有些過分的艦橋,隨即開口向曉光提問。

吸氣——呼氣——

(難道說……這是剛剛走出實驗室階段的科考船嗎?這樣的艦橋配置聞所未聞……)

「第一次同步完成,初步向量已確立。根據校準後的推算,我們將進行五次跳躍,預計耗時一百六十八小時。遙,同步對你的精神負荷極大,建議在下一次同步前,進行至少六小時的休息。」

「感覺還好嗎?學姐?」

「學姐!」

「不過,扯上束前輩的學姐確實是個問題學生,所以趕快把前輩帶回來吧,不然學生會書記就要重拳出擊了。」

被龐大的信息洪流所衝擊的遙,不禁發出一聲呻吟。

遙微微一怔。

「有點……累了,等一下。」

心澄的臉上擠出一個略帶苦惱的笑容。

現在的遙,化作了這艘船的「眼睛」。

這不像艦橋,更像是一間用於進行某種精密實驗的頂級觀察室。

而正對着座椅的,是佔據了整個艦橋前方,一整塊無縫的巨大觀測舷窗。此刻,窗外那片深邃靜謐的星海,被完整地投射進來,星辰的光芒如同被碾碎的鑽石,灑在這片空曠的空間裏。

這便是「晨曦」號——或者說天工,引航者級,爲了「尋理者」而特化的觀測者之椅。

遙依言緩緩坐下。幾乎在她身體接觸到座椅的瞬間,數個純白的安全帶從座椅的扶手和靠背處延伸而出,輕輕地固定住了她的手腕和額頭。

「遙小姐。請進入中央區域,在那把精神同調座椅上坐下。」

座椅後方那些細密的光纖,內部流動的光芒驟然變得明亮。而遙的呼吸,也隨之變得愈發平靜。

話題結束,兩人沒有再交談,但走廊裏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卻似乎消散了許多。

當遙在那把座椅前站定,似乎還想觀察一下時,曉光的聲音再次響起。

曉光出聲制止了想要做些什麼的心澄,而後者只能僵住自己的腳步,牢牢盯着遙的神態變化。

「你剛纔那句話,我能不能理解爲『我的身家性命現在就託付給你了,你要是搞砸了就自己看着辦』的意思?」

曉光的聲音打破了沉默,給出了清晰而具體的指令。

眼前的景象,讓兩人都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聽到這個回答,心澄噗嗤一聲輕笑了起來。

「肯定。」

「無需進行額外操作。坐下即可。裝置將會自動啓動,請放鬆身體,不要產生抵抗情緒。」

——像是,化作了信息態一般。

她緩緩地睜開了眼睛,那雙翠綠的眼眸中,帶着一絲尚未完全從宏大感知中脫離的空茫。

在心中呼喚着這個名字,遙的氣息逐漸平靜下來。當她適應了之後,在這片無盡的感知海洋中,她開始搜尋。搜尋那個對她來說獨一無二的的存在。

藉此機會,她打量着周遭的設施。

曉光適時給出了說明。而心澄立刻出聲詢問。

「……這艘船,就只有我們嗎?」

但在接收到心澄一個「請便」的眼神示意後,她才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向了艦橋的中心。

就在此時,走廊的盡頭,一扇巨大的合金門無聲地向兩側滑開,露出了內部的景象。

遙努力適應着信息之海——

「身爲學生會書記的你,應該也很會處理這種超綱的問題,或者說我這種問題學生?」

她這麼說着,腳步也自然地與遙保持了並肩的姿態。

世界,在遙的眼前褪去了顏色。

(束——)

在心澄的感知中,遙那已經內斂的氣息,在這一刻彷彿徹底「消失」了——並非是死了,而是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與這艘龐大的艦船,乃至與這片深邃的宇宙,融爲了一體。

物理的感官被暫時切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鏈接感」。

「……」

曉光沉默了一瞬。

「按照作戰規章,目前的艦長是您。白枝的數據庫中均可查到相關記錄。」

心澄在一旁安靜地聽完了這段對話。

作戰規章通常規定若無指派艦長或是失去艦長,那麼艦長之位通常由艦上軍銜最高者接任。那麼按理來說,她纔是艦長。然而,曉光卻將遙視爲艦長——是特殊的作戰規章嗎?還是……

一系列的觀察在她的腦海中串聯成線。

空無一人的走廊,不像艦橋的艦橋,只爲一人服務的人工智能,以及,這個初見面的人工智能對遙的態度莫名的熟絡。

一個假設,清晰地在心澄的心中浮現。

這不是一艘常規意義上的戰艦,甚至不是一艘科考船。

這似乎時一個爲了讓遙·阿斯特洛菲爾……

一個爲了讓白枝手上最有力的牌能夠發揮最大效能所製造的特殊艦船?

但是遙本人似乎之前就認識這艘船了?不,剛剛登上艦橋的時候她錯愕的反應又與這個假設矛盾。

或者說——

就在心澄的思緒被一連串的疑問與假設所佔據,陷入更深一層的迷霧時,曉光那不帶任何感情的電子音,切入了艦橋的寂靜。

「遙,墨心澄少尉。特遣隊旗艦『開羅』號發來通訊請求,請求進行航線同步。本艦將在十五分鐘後抵達預定匯合點,隨後,聯合艦隊將開始第一次空間躍遷,離開白枝動態控制範圍。」

「同步請求已接受。航線數據正在校對。」

冰冷的指令將心澄從沉思中拉回現實。她抬起頭,看到遙已經走到了那巨大的觀測舷窗前,雙手輕輕地貼在冰涼的玻璃上,凝視着窗外。

「晨曦」號已經無聲地脫離了它在第七停泊區的泊位,如同一尾優雅的白鯨,緩緩滑入白枝都市外部那條由無數光點組成的環形航道。

透過舷窗,可以看到這座移動都市的全貌。五艘主體殖民艦彼此之間由無數條發光的交通虛擬管道和能量光纜連接,數不清的護衛艦艇和民用穿梭機,如同圍繞着母星的衛星,在各自的軌道上有序地運行着。

這是一座漂浮於星海之中的,人類文明的奇蹟。

「這……」

心澄走在她的身側,饒有興趣地觀察着周圍的一切。這艘船的內部構造,和她所知的任何一艘白枝現役艦船都截然不同,在保留特色的同時又融合了白枝當代最頂尖的光學隱形技術與無縫材料工藝。

遙最終還是選擇了最普通的選項。

遙走到那臺泛着金屬光澤的食物合成機前,看着屏幕上琳琅滿目的選項,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一種奇異的,如同鯨魚在深海中歌唱般的低沉引擎聲,從艦體的深處傳來,縈繞在耳邊。

但遙的目光,卻似乎穿透了這片繁華,望向了更遙遠深邃的黑暗。

「距離下一次廣域感知同步,尚餘六小時。生活區已開放,建議進行休整。」

軍用艦船的躍遷,更注重效率與速度,過程往往粗暴而直接,充滿了機械的衝擊感。而眼前的景象,卻更像是一場藝術的演繹。

導航光帶的盡頭,是一間同樣簡潔的房間。

作爲指揮系的高材生,她當然知道這個艦隊編排意味着什麼。

一片完全陌生的星域,取代了原先熟悉的白枝空域,靜靜地呈現在兩人眼前。

救援艦隊,正式集結。

「正在顯示前往生活區的導航路線。」

那場超現實的遷躍體驗,讓她的精神依舊有些恍惚,她抬手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肩膀,試圖將意識完全拉回到自己這具略感沉重的身體裏。

「感覺像是……被拉進了一幅畫裏。」

倒計時結束的瞬間,心澄抓緊了身旁的握手。

遙小口喝着熱飲,目光卻沒有離開窗外的隕石羣。

世界並沒有像常規軍艦躍遷時那樣,被刺眼的白光所吞噬。

「沒什麼,」

窗外的景象,開始了奇妙的變化。

遠方的星辰不再是靜止的光點,它們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抓住,向着同一個中心點拉伸拖拽,變成了一道道纖細而絢爛的彩色光帶。黑色、深藍、暗紫的宇宙背景,如同被投入水中的顏料,開始扭曲旋轉,交織成一幅光怪陸離的流動油畫。

「要去……艦內的其他地方看看嗎?」

這個純粹感性的回答,讓心澄微微一怔。她側過頭,看着遙的側臉。在那光怪陸離的色彩映照下,少女的輪廓顯得有些不真切,彷彿隨時都會融入這片光的洪流之中。

「空間躍遷程序啓動。倒計時,三十秒。」

她沒有再說話。

所謂的「餐廳」,也只是一個配置了全自動食物合成機的小空間,外加幾張固定在地面上的簡約桌椅。

「我看你的樣子,可不像『還好』那麼簡單。」

她看向遙的側臉,恰好處在深邃宇宙與白枝移動都市的光影之間的她,讓心澄看不出她在想些什麼。

就不知道這樣的配置什麼時候會被運用到戰鬥艦上。

窗外那片狂亂的色彩漩渦,也如同潮水般退去。

很快,兩杯冒着熱氣的飲品被機械臂送了出來。兩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緩緩漂浮而過,形狀各異的巨大隕石。

「一直站在這裏也挺無聊的。」

不知過了多久,那低沉的共鳴聲漸漸平息。

「這裏的系統和學院宿舍裏的是同一個型號,不過權限好像更高,連軍用級別的濃縮營養劑都有。」

「要試試嗎?味道嘛……一言難盡,但提神效果拔羣。」

在那片三維的黑暗空間中,代表着己方艦隊的八個藍色光點,正以一個緊湊的防禦陣型,沿着一條被高亮標記的安全航道,小心翼翼地駛向一片密度極高還閃爍着黃色警告標識的區域——「風剪」小行星帶。

那是「準備躍遷」的通用信號。

心澄也收回了投向窗外的目光,她看了一眼艦橋中央的全息星圖。

心澄以一名指揮系學生的專業眼光,快速掃過這支艦隊的構成。一艘指揮巡洋艦,一艘火力突出的驅逐艦,三艘後勤支援艦,以及三艘「鷹眼」級偵察艦……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來杯熱的就好。」

以那艘艦首線條充滿攻擊性的「開羅」號指揮巡洋艦爲首,七艘大小不一的艦船,組成了一個標準的菱形護航編隊,安靜地出現在「晨曦」號的側方。它們沒有發出任何通訊,只是調整着自身的航速與姿態,如同沉默的守護騎士,將這艘通體純白的科考艦,納入了編隊的中央。

過了一會兒,遙才輕聲回應,從舷窗前轉過身。

「晨曦」號的艦橋,被這片不斷變幻的超現實光影所籠罩,明明滅滅。

整個世界,彷彿都被捲入了一個由光與色彩構成的巨大漩渦。數不清的星辰被捲入其中。

「……知道了。」

過了許久,她才發出一聲輕輕的回應。

心澄看着窗外那超乎想象的景象,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扭曲的星空重新恢復了平穩。

曉光的聲音在艦橋中迴盪。

她只是靜靜地看着那片流動的光海,那雙翠綠的眼眸中,倒映着窗外變幻的色彩,眼神有些出神。

遙忽然開口,她的視線在這座空曠得有些反常的艦橋裏掃了一圈。

幾分鐘後,幾道微弱的推進器光芒在遠方的黑暗中亮起,並迅速放大。

「……比我之前坐過的穩定太多了。」

沒有劇烈的震動,也沒有令人不適的超重感。

——這是爲救援任務所定製的艦隊編排,也是白枝現階段能拿出手的比較有誠意的陣容。

心澄捧着溫熱的杯子,看着遙那仍略顯蒼白的臉色,忍不住問道。

「嗯……」

這裏,是聯邦的公開星圖上,被標記爲中立控制區的星域。

心澄走上前,自然地在屏幕上點了幾下,調出簡潔的飲品菜單。

遙看着那條光帶,似乎還有些不適應,遲疑了半秒,確認了不是自己流式終端上的提示之後,才邁開腳步跟了上去。

只是和遙一起,靜靜地凝視着這片超現實的景象。

她半是介紹半是吐槽地說道。

「剛纔,學姐真的沒事嗎?」

遙沒有立刻回答。

遙依舊站在舷窗前,沒有動。心澄走到她的身邊,與她並肩而立,目光一同投向了窗外那即將發生劇變的宇宙。

「好啊。」

這種艦隊的突擊能力完全不能匹敵同等造價下的常規編隊,但相對的,其最大航程與隱蔽能力的確要領先不少。

就在此時,旗艦「開羅」號的艦橋主燈,閃爍了三下。

「第一次躍遷完成。已抵達『派羅』星系外圍無人區。航線正常。」

話音剛落,一道柔和的藍色光帶,在地板上憑空浮現,從她們腳下一直延伸至艦橋出口,並蜿蜒向未知的深處。

數顆巨大而陌生的氣態行星懸掛在遠方,散發着幽藍或暗紫的光芒,星雲如同破碎的薄紗,在它們之間緩緩流動。

曉光的聲音將兩人從那場光與色彩的夢境中喚醒。

「只是第一次進行這麼高精度的同步,精神消耗比預想的要大一些。習慣了就好。」

「是嗎……」

心澄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沒有再繼續追問。

她知道,事情絕沒有遙說的那麼輕描淡寫。那種連氣息都彷彿「消失」了的鏈接狀態,已經遠遠超出了常規人機交互的範疇,更像是一種……意識層面的融合。

就在此時,艦橋中響起了一聲極輕微,但頻率極高的警報聲。並非刺耳的蜂鳴,而更像一聲清脆的鳥鳴,直接通過艦內通訊系統傳到了她們的耳邊。

「偵測到異常信號。來源:『風剪』小行星帶C-3區域。座標已標記。信號特徵符合民用常用的短距加密通訊。通訊鏈接同步給『開羅』號。」

「看來剛出門就不太順利呢。」

心澄放下杯子,嘆了口氣。

「我在接到任務的時候就在想——白枝現在正處於黃金航道的最外圍,也是商船能到達的最遠之地,這裏再出去一點就是完全的低安區了。」

「……也就是說,海盜嗎?」

「八九不離十吧,回去吧?」

兩人迅速返回艦橋。

巨大的觀測舷窗外,依舊是一片靜謐的星空,但艦橋中央的全息星圖上,情況已然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一片密集的紅色光點,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羣,從一塊直徑超過十公里的巨大隕石陰影后方悄然浮現。它們迅速地散開,組成了一個猶如巨獸獠牙般錯落的半月形包圍圈,向着特遣隊的前進方向高速攔截而來。

「已確認敵方規模,『共計十二艘快速突擊艦,三艘改裝火力艦。」

曉光冷靜地播報着敵我信息,冰冷的數據流在星圖的一側飛速滾動。

「威脅等級評估:中等。我方已被敵方火控雷達鎖定。伊芙琳上校已解除靜默航行,命令全艦隊進入一級戰鬥狀態。」

幾乎在曉光話音落下的瞬間,旗艦「開羅」號的通訊頻道被強制接入了艦橋。

伊芙琳上校那張冷靜而堅毅的臉龐,出現在全息投影中。她的背景,是「開羅」號那繁忙而有序的艦橋,紅色的戰鬥警報燈光在她身後明明滅滅。

「白羽,墨心澄少尉,」

心澄靠在欄杆上,輕輕地嘆了口氣,像是在爲對手默哀。

她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彷彿眼前的危機只是一場例行的模擬演習。

通訊再次被幹脆利落地切斷。

心澄的目光,卻完全被全息星圖上,代表己方的八個藍色光點的動向所吸引。

幾乎就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那三艘一直默默守護在「晨曦」號周圍的「工蜂」級支援艦,它們那看似樸實的船體上,猛地打開了數十個隱藏的發射口。

「不會。」

心澄的嘴角,勾起一抹抑制不住的興奮弧度,隨即進入了指揮官的角色,開始像個專業的現場解說員一樣,爲遙分析起來。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以一個純粹的「旁觀者」,觀看一場真實的星際戰鬥。

最終,隨着最後一艘海盜船的引擎在不甘的閃爍中徹底熄滅,殉爆成一團廢鐵,戰場重新歸於了絕對的寂靜。只剩下無數大小不一的金屬殘骸,在這片小行星帶中緩緩漂浮,無聲地訴說着剛剛那場短暫而慘烈的戰鬥。

被「槍騎兵」主炮命中的那艘海盜突擊艦,它的混合護盾如同脆弱的玻璃般應聲碎裂,熾熱的炮彈貫穿了它薄弱的艦體,從另一端穿出,引發了劇烈的連鎖殉爆。橘紅色的火焰,在這片冰冷的黑暗中,顯得格外醒目。

而那艘火力最強的驅逐艦,則如同一柄等待出鞘的利刃,猛地向前加速突進,頂在了整個陣型的最前方,用自己相對厚實的艦首裝甲,直面敵人最密集的火力方向。

「會出事嗎?」

窗外的宇宙中,爆炸的火光變得密集而短暫,像一場盛大而無聲的煙花表演。

面對數量和火力都佔據絕對優勢的敵人,這種主動將自己最強火力點暴露在外的陣型,看起來無異於自殺。

心澄搖了搖頭,修正了遙的說法。

「你以爲『工蜂』級真的只是維修船嗎?」

「要麼,他們只能硬着頭皮,分出兩三艘船去和我們的『槍騎兵』糾纏,主力艦隊繼續執行愚蠢的包抄計劃。但那樣的話……」

她指向星圖。

透過巨大的舷窗,可以清晰地看到四艘造型猙獰的海盜船,拖着長長的,不穩定地閃爍着的紅色等離子體尾焰,以一個刁鑽的角度,高速向她們衝來。

窗外的宇宙中,第一團巨大的爆炸火光,無聲地綻放開來。

衝在最前面的那艘海盜船,一頭扎進了那張致命的火網之中。它的護盾在密集的彈雨下瘋狂閃爍,僅僅支撐了不到五秒,就被徹底擊穿。無數實體彈丸撕裂了它的裝甲,在它的船體上留下了一個個熾熱的窟窿。最終,一枚防禦無人機精準地撞向了它的艦橋,引發了一場劇烈的爆炸。

伊芙琳就像一個經驗豐富的獵手,絕不會給獵物第二次機會。

「……就像這樣。他們的後院,就會被我們這幾隻煩人的小跳蚤,給攪得天翻地覆。」

在海盜艦隊完成包圍圈的前一刻,伊芙琳的艦隊,動了。

「聲東擊西,圍魏救趙……」

「她在逼那個海盜頭子做出選擇。」

以旗艦「開羅」號爲軸心,整個艦隊如同一個被精確操控的絲網,瞬間完成了陣型變換。

密密麻麻的近防炮塔如同雨後春筍般伸出,旋轉的炮管噴吐出致命的火舌,在「晨曦」號的周圍,瞬間編織出了一張由無數道密不透風的火力網。

「結束了。」

她指向全息星圖。此刻,白枝的艦隊已經完全放棄了防禦陣型。前壓的「槍騎兵」,側翼迂迴的「鷹眼」級,以及坐鎮中央的「開羅」號,從三個方向,對被分割得七零八落的海盜艦隊,形成了一個無法逃逸的交叉火力夾角。

遙側頭看向心澄。

通訊切斷。

「她在幹什麼?」

「命令收到。護盾能量正在重新分配。」

全息星圖上,「槍騎兵」級驅逐艦艦首那門巨大的電磁主炮,炮管周圍亮起了刺眼的藍色電弧,開始進行高能充能。

一道熾熱得幾乎將艦橋都映照成紅色的實體炮彈,被賦予了恐怖的初速度,撕裂真空,精準地射向了海盜艦隊側翼包抄過來的一艘突擊艦。

「你看,海盜的包圍圈看起來很完美,滴水不漏,但他們的陣型太鬆散了,而且三艘作爲主力的火力艦都龜縮在最後面。這說明他們的指揮官是個老派的傢伙,戰術思想還停留在『圍起來慢慢打』的教科書階段,以爲我們是網裏的小魚。」

沒有法則的扭曲,沒有奇蹟的發生。

無聲的宇宙中,彷彿響起了一場劇烈的爆炸。海盜火力艦的護盾上,泛起了一圈又一圈劇烈的能量波紋。它們的火控系統瞬間失靈,剛剛校準好的射擊單元變成了一堆毫無意義的亂碼。

「伊芙琳上校現在做的,就是用我們最硬的『硬拳頭』——那艘『槍騎兵』,去主動猛砸他們那個看起來很結實,其實到處漏風的『包圍網』。」

「伊芙琳上校從戰鬥開始的第一秒……就是想全殲他們。」

與此同時,三艘體型最小巧的「鷹眼」級偵察艦,從三個匪夷所思的角度,藉助小行星的掩護,瞬間脫離了主艦隊的編隊,消失在隕石的巨大陰影之中。

白枝艦隊的炮火,冷靜而高效地從四面八方,切割着海盜的殘餘艦隊。

心澄的聲音卻依舊平穩,甚至帶着一絲看好戲的悠閒。

「接下來將有中等烈度的戰鬥發生,待在『晨曦』號上不要進行任何多餘操作。曉光,保持與我艦的數據鏈同步,將『晨曦』號的偏導護盾能量提升至最大,優先保護諧振陣列的安全。」

「要麼,海盜全艦隊立刻放棄包圍,收縮陣型,不顧一切地集火我們的『槍騎兵』。但這樣一來,他們的包圍圈就會出現一個巨大的缺口,我們隨時可以揚長而去。」

「不,這可不是自殺,作爲修讀理科指揮系的學生,就讓我來給學姐說明吧。」

伊芙琳上校的通訊再次接了進來,她的表情依舊沒有任何變化,彷彿剛剛指揮的只是一場再普通不過的清掃任務。

主炮再次開火,這一次的目標,是海盜的主力火力艦。而側翼的偵察艦,則完成了它們的騷擾任務,開始配合「槍騎兵」,對想要逃離的海盜艦隊進行交叉火力的「點名」。

之前消失在陰影中的那三艘偵察艦,如同幽靈般,突然從海盜艦隊的後方同時現身。它們在現身的瞬間,便向那三艘作爲海盜火力核心的「長吻鱷」級火力艦,釋放出了鋪天蓋地的電子干擾信號和如同蜂羣般密集的小型導彈與無人攻擊機。

被艦載魔術式強化的各類實體炮彈與外置武器魔術式所構成的魔法,在艦上魔法師的鏈接操控下,不斷向地方艦艇傾瀉而去。

「當他們決定分兵來攻擊我們這個『誘餌』的時候,就已經輸了。」

遙怔怔地看着窗外那些還在冒着電火花的漂浮金屬殘骸,久久沒有說話。

「不,這根本不是爲了突圍。遙學姐,你看。」

「是說……爲什麼會認爲我們是尋常的商船艦隊呢?這邊的區域纔剛剛脫離白枝的動態控制星域,沒想到這些海盜這麼快就跑回來了。」

「航道已清空。擊毀敵艦十五艘,無俘虜。我方『槍騎兵』號護盾輕度受損,無人員傷亡。艦隊將繼續按原定航線前進。完畢。」

心澄的話還沒說完,異變陡生。

遙看着星圖上那個看似莽撞的陣型,有些不解地問道。

同時,數以百計的小型防禦無人機從「開羅」號和「工蜂」級上被彈射而出,它們在空中組成數個防禦編隊,主動迎向了那四艘突擊艦。

那不是迎頭衝鋒,也不是慌亂的規避。

三艘支援艦迅速後撤,與「晨曦」號一同被保護在整個防禦陣型的最中央。

被激怒的海盜指揮官顯然沒有上伊芙琳的當,他做出了一個更加瘋狂的決定。

剩下的三艘海盜船被這突如其來的猛烈防禦火力嚇得立刻轉向,試圖規避,但爲時已晚。

戰鬥,正式進入了白熱化。

他命令後方的火力艦不顧偵察艦的騷擾,強行開火壓制白枝艦隊的主力。同時命令側翼的四艘突擊艦,脫離主戰圈,不顧一切地繞過正面的「槍騎兵」,如同一羣瘋狗,直撲被保護在陣型中央,看起來最脆弱的數艘艦艇。

只有冰冷的計算,精準的戰術,和毫不留情的高效殺戮。

「這就是……戰爭嗎?」

她輕聲呢喃,像是在問心澄,又像是在問自己。

她回想起被聯邦艦隊追擊時的日子,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心澄臉上的興奮和輕鬆,在聽到這句話後,緩緩地收斂了起來。

她轉過頭,看着遙那雙倒映着殘骸與星光,略顯迷茫的翠綠色眼眸,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用一種認真的語氣回答道:

「不,學姐。」

「這只是一場……清掃。」

「真正的戰爭,比這個……要殘酷,也要絕望得多。」

心澄的聲音在空曠的艦橋中落下,餘音彷彿還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真正的戰爭。

遙沉默着,那雙倒映着星辰與殘骸的眼眸,似乎變得更加深邃了。

她想起了「橋樑」最後的那段日子,聯邦艦隊那如同驅之不散的追擊。每一次躍遷警報響起時,艦船內部那壓抑的氛圍;每一次能量護盾被擊中時,腳下傳來的劇烈震動;以及……每一次戰鬥結束後,父親和同伴們臉上那混雜着疲憊與慶幸的複雜神情。

那時候的她,總是在被保護着。戰鬥是遙遠舷窗外的光點,是廣播裏冰冷的戰報。她從未像今天這樣,作爲一個純粹的「旁觀者」,去「欣賞」一場條理分明的高效殺戮。

這讓她感到一種陌生的寒意,遠比直面敵人時還要冰冷。

全息星圖上,代表己方艦隊的藍色光點已經重新整隊,它們繞開了那些仍在無聲燃燒的殘骸,如同什麼都未曾發生一般,繼續沿着既定的航線,駛向更深邃的黑暗。

「走吧,學姐。」

心澄的聲音打斷了遙的思緒。她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艦橋的出口,回頭看着還站在原地的遙。

「一直待在這裏,也只會胡思亂想。去餐廳補充點能量吧,下一次同步的時間很快就到了。」

「影像裏,沒有伊芙琳上校那種教科書式的戰術分割,也沒有精準的火力點名。只有無窮無盡的,像是黑色潮水一樣的敵人,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我們的艦隊……人類的艦隊,就像是被海嘯包圍的幾葉孤舟。」

「……嗯。」

「偵測到大規模艦隊躍遷信號。座標,E-7星域匯合點。識別碼已確認:熵稷智控-遠航勘探艦隊。識別代碼通過,通訊請求『開羅』號已接受。伊芙琳上校命令:全員返回崗位,準備進行線上技術簡報會。」

「噗——」

她飛快地看了一眼身旁的遙,用口型和眼神無聲地傳達着她的吐槽。

「……真是浮誇。」

爲首的那艘旗艦,體型甚至比「開羅」號還要龐大,艦首是一個平滑得幾乎看不出任何武器開口的流線型構造,更像是一艘豪華的星際遊輪,而非戰艦。

遙的眼角也微微彎了一下,她極輕微地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數小時後,當「晨曦」號完成第二次空間躍遷,平穩地航行在E-7星域的外圍安全航道時,兩人再次坐在了那間簡潔的餐廳裏。

「你知道我印象最深的是什麼嗎?不是那些壯烈的殉爆,也不是那些鋪天蓋地的光束……而是一艘驅逐艦的艦橋通訊。它的引擎和主武器都已經被摧毀了,只能漂在那裏等死。艦長……一個看起來很年輕的女軍官,她命令通訊員,把艦橋的公共頻道,接入了她女兒所在的避難船的私人頻道。」

「我們不去砸門。我們選擇用這把『螺絲刀』,精準地在分子層面,去擰掉固定這扇門的……那兩顆小小的『鉸鏈』。」

「蘭赫爾上校,我知道,純粹的數據或許無法讓您這樣經驗豐富的一線指揮官完全信服。所以,請允許我用一個更直觀的比喻,來解釋它的核心戰術價值。」

埃爾文博士的聲音通過揚聲器傳來,帶着一種學者特有的嚴謹與從容。

「沒有英雄,沒有奇蹟。只有在無法選擇的絕境裏,拼盡全力去做一些……自己認爲有意義的事情。」

遙正小口吃着營養餐,聽到這話,抬起頭看向她。

他的手中,出現了一把小巧的螺絲刀。

「這倒也是。」

兩人的內部加密通訊頻道中,響起了心澄壓抑着笑意的聲音。

那名男子看起來約莫四十歲,穿着一身剪裁得體的白色研究員制服,臉上掛着溫和而自信的微笑。他便是熵稷智控本次行動的技術總負責人,首席研究員,埃爾文博士。

【確實。】

食物合成機送上了兩份軍用規格的高熱量營養餐,以及兩杯熱氣騰騰的合成紅茶。

「那……纔是戰爭。」

就在此時,曉光那清晰的電子音,打破了這片沉靜。

(我覺得……海盜都比他會說話。)

「而且,它們本來也不是來打架的。」

來了。

站在一旁的心澄,聽到這個比喻,差點沒忍住笑出聲。她立刻用手捂住嘴,肩膀卻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餐廳裏陷入了沉默。只有維生系統發出的低沉嗡鳴。

窗外,是一片比之前更加荒涼的星空。這裏遠離任何恆星的光芒,只有遙遠星系的微光,如同撒在黑色天鵝絨上的鹽粒,細微而黯淡。

心澄聳了聳肩。

「……以上,便是我方『裂空II型』驅逐艦及其搭載的『熵場干擾魚雷』的基本技術說明。」

「而我們的『熵場干擾魚雷』,思路則完全不同。」

「然後,她就在整個艦橋船員的注視下,給她的女兒,唱了一首搖籃曲。唱完之後,她平靜地對通訊員說了句『謝謝』,然後切斷通訊,啓動了艦船的自毀程序……連同附上他們艦體的成百上千只的怪物一起。」

心澄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了自己那杯不斷冒着熱氣的紅茶上。

「說不定是另一種科技路線。」

遙的回應一如既往的簡潔。

遙握着餐具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

五艘通體漆黑,艦體線條流暢得如同藝術品的戰艦,安靜地懸停在不遠處的虛空中。它們與白枝艦隊那種強調模塊化和實用性的粗獷風格截然不同,充滿了純粹的科技感與設計美學,艦身上甚至還有着散發着藍色微光的複雜裝飾性紋路。

「那是抵抗所謂『黑潮』,也就是熵值逆轉界中會生成的那些敵人,入侵時的一場……撤退戰。」

(這傢伙……絕對沒上過修辭課!)

此時,伊芙琳上校和一名陌生男子的半身全息影像,同時出現在艦橋中央。

遙輕輕應了一聲,收回目光,跟了上去。

心澄最後總結道,她端起茶杯,輕輕喝了一口,彷彿想用那溫熱的液體,沖淡回憶帶來的冰冷。

她頓了頓,似乎是在回憶那段影像帶來的衝擊。

「說起來,」

心澄靠在欄杆上,毫不掩飾自己語氣裏的嫌棄。

遙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低頭,繼續喫着那份味道寡淡的營養餐。但她的動作,卻比之前慢了許多。

但就是這簡單的兩個字,卻讓心澄感到一種莫名的愉快。

兩人對視一眼,立刻放下餐具,再度回到艦橋。

「常規的破盾戰術,無論是用高能光束還是實體炮彈,其本質都是用更大的力量,去『砸開』一扇鎖死的大門。這種方式直接,有效,但消耗巨大,而且效率不高。」

當她們再次踏入那座空曠的圓形艦橋時,巨大的觀測舷窗外,景象已然不同。

她看着窗外那片一成不變的黑暗,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遙搭話。

【遙學姐,我收回剛纔的話,這傢伙的設計品味可能和他的比喻水平一樣,都停留在理論階段。】

「……」

心澄的聲音放得很輕,眼神也變得有些悠遠。

伊芙琳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心澄用叉子百無聊賴地戳着盤子裏那塊看起來像肉排,喫起來卻像壓縮餅乾的物體,最終還是放棄了與它搏鬥,轉而捧起了熱茶。

「我在轉入白枝之前,還是白枝軍校指揮系一年級的時候,戰術理論課的老師,給我們放過一段影像資料。」

「……」

埃爾文博士在空中伸出手,全息影像中隨之出現了一扇厚重的合金門,以及一把巨大的鐵錘。

「把戰艦設計成這個樣子,設計師絕對是個只知道堆參數的理論派。你看那個艦首,連個偏導護盾的加強筋都沒有,被『槍騎兵』的主炮來一下,估計整個船殼都得掀飛。真打起來,中看不中用。」

遙看着那些漂亮的艦船,平靜地反駁了一句。

伊芙琳似乎也發現了兩人的小動作。

她的目光在她們身上停留了零點一秒,但沒有做出任何表示,便重新轉向了埃爾文博士。

「我明白了,博士。」

伊芙琳的聲音依舊古井無波。

「比喻很……形象。我更關心的是那個……『鉸鏈』被拆掉後,我們有多少時間可以『推門』。」

「三十秒。」

埃爾文博士立刻給出了精準的答案。

「在標準熵環境下,魚雷能在半徑五百米的球形空間內,製造一個持續三十秒的『絕對熵真空』。在這個區域內,所有基於魔法粒子的能量護盾,都將被強制『關閉』。」

「足夠了。」

伊芙琳乾脆利落地結束了技術問答。

「全艦隊,以『晨曦』號爲核心,重組陣型。熵稷智控所屬艦隊,編入側翼護航序列。下一個躍遷目標:『謝瑞』星系無人區的跳躍點。執行。」

通訊切斷。

聯合艦隊再次開始了行動。十三艘艦船的引擎同時發出幽藍色的光芒,開始緩緩加速,準備進行下一次,也是距離更長的一次空間躍遷。

遙的目光,卻從那些漆黑的驅逐艦上移開,重新落回到了自己的雙手上。

關閉魔法……

拆掉鉸鏈……

這個比喻雖然笨拙,卻精準地刺中了她內心深處某個不安的角落。

她的力量,源於「理律」。熵場干擾魚雷,本質上也是一種對「理律」力量,「魔法粒子」局部的粗暴干涉。

如果說,連人類的技術都能做到暫時「關閉」魔法……那麼,作爲更高維存在的「世界之理」,想要「關閉」自己這個不聽話的代行者,又需要付出多大的代價呢?

或許……根本不需要任何代價。

遙猛地睜開眼睛,身體因爲脫力而向前一傾,被早已等在一旁的心澄眼疾手快地扶住。

就像拔掉一個插頭一樣簡單。

「上校,很遺憾,我們的情報網絡也只能到此爲止了。『歐若拉』的行事風格一向詭祕,我們只通過商業渠道,監測到他們一支小規模的走私艦隊,近期在該星域有異常的能量信號活動。至於他們的具體目的……我個人猜測,或許和祈理教會有某種地下的『交易』。畢竟,瘋子和亡命徒之間,總是有很多共同語言的。」

心澄最後只說出了這句話,便走到了環形區域的邊緣,靠在了欄杆上。

「正在校準定位……」

「我明白了。」伊芙琳最終點了點頭,「在抵達目標區域前,我會讓你方艦隊的隱形無人機先行,進行第一輪廣域偵察。我需要知道那裏究竟有幾方勢力,以及……他們帶了多少『玩具』。」

遙不容置疑地說道。

現在的世界之理完全失去了聯繫,只有異界之理仍在試圖誘惑着自己。

「軌道數據庫調用完畢,定位完成。目標:『鏽帶-7』小行星帶。」

她循着那光,不斷地前進,不斷地篩選,將龐大的星域圖景,一點點地縮小,再縮小。

心澄的眉頭微微皺起,想說些什麼,但看到遙那雙已經重新燃起決意的眼眸,最終還是把勸說的話嚥了回去。

那是獨屬於「束」的存在信號。是他們之間那份超越了時空與物理法則的羈絆,所發出的共鳴。

伊芙琳站在主指揮席前,看着全息星圖上,代表聯合艦隊的十三個藍色光點,即將進入最後一段躍遷航道,進入第一個跳躍點。她的面前,是熵稷智控技術總負責人,埃爾文博士的全息影像。

「樂意效勞,上校。」

伊芙琳的指尖在控制檯上輕輕敲擊着,發出規律的輕響。

對心澄而言,她只是在艦橋裏安靜地站了近三個小時,而艦隊也經過遷躍,逐漸地靠近着跳躍點。而對遙來說,她彷彿在無垠的宇宙中漂流了數個世紀。

星圖的視角以一個刁鑽的角度,繞到了小行星的背面。

但遙從未動搖。

曉光冷靜地宣佈了最終結果。

「在想什麼呢,學姐?」

埃爾文博士推了推鼻樑上的無框眼鏡,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和的學者式微笑。

時間,在深度的精神鏈接中失去了意義。

曉光的電子音響起,艦橋中央的全息星圖瞬間切換,飛速地放大。無垠的星海被一顆具體的星辰所取代,接着是行星系,最後,一顆荒涼的褐色小行星,佔據了整個視野。

——

「交易……」

遙靠在心澄的肩膀上,急促地喘息着,聲音因爲極度的疲憊而顯得有些沙啞。

埃爾文博士微笑着欠了欠身,通訊隨之中斷。

如果說,束被抓走,自己前去救援,也在世界之理的劇本之中——

她以超越光速的意識,掃過一顆顆沉默的行星,穿過一片片冰冷的星雲。無數的信號如同宇宙的背景噪音,不斷地衝擊着她的感知。恆星的脈動、中子星的旋轉、甚至是某個遙遠星系文明發出的早已過時的廣播……

因爲在那片無盡的黑暗中,始終有一點微弱卻無比清晰的光,如同遠方的燈塔,指引着她的方向。

「學姐!」

當冰涼的裝置輕輕固定住她的身體,當那片無盡的信息之海再次將她的意識吞噬時,她的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遙沒有再多言,徑直走向那把精神同調座椅,再次坐下。

她需要一個更穩妥的方案。

幾乎在同一時間,開羅的通訊請求,接入了整個聯合艦隊的公共頻道。

(等我,束。)

任務的變量,又增加了一個。

「提前吧,」

斷斷續續的話語,從她蒼白的嘴脣中吐出。每一個字,都耗盡了她巨大的心力。

在這片混沌的信息海洋中,尋找一個特定個體的存在,無異於大海撈針。

一股寒意緩緩升起。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所倚仗的這份力量,其根基是何等的脆弱和不穩定。

在遙的意識沉入宇宙深處的同時,旗艦「開羅」號的艦橋內,另一場簡短而高效的會議正在進行。

「……請不要勉強自己。」

遙搖了搖頭,沒有將內心的這份動搖說出口。她只是看了一眼艦橋中央那把白色的座椅,語氣重新變得堅定。

拘束裝置無聲地收回。

「『歐若拉』爲什麼會出現在那個鳥不拉屎的廢棄礦區?他們的目標是什麼?」

「全員注意。這裏是旗艦『開羅』號。」

「……我沒事。」

「……找到了。」

這意味着,她們前方等待着的,可能不僅僅是一個戒備森嚴的教會據點,還有一個行事不擇手段的大型犯罪組織。

「座標……K-771……三角座α星附近……一顆褐色的,廢棄礦星……背面……有個隱藏的船塢……束,他就在裏面……」

「沒什麼。曉光,距離下一次同步還有多久?」

「博士,感謝你方提供的情報。但我們需要更具體的信息」

「現在就開始。我需要儘快得到精確座標。」

終於——

心澄的聲音將她從沉思中喚回。

「根據你的精神狀態評估,建議在兩小時後進行。聯合艦隊將在四十分鐘後,進行最後一次空間躍遷,並進入第一個跳躍點。」

「回到工位,即將對接跳躍點,做好準備。」

當遙的意識,最終鎖定在一顆毫不起眼的褐色小行星背面時,她的精神世界裏,彷彿響起了一聲清脆的鐘鳴。

伊芙琳閉上眼睛,在腦海中飛速地重構着整個作戰計劃。原定的「閃電突襲」方案,現在看來風險太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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