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

「外交锚地引导程序已进入第四阶段。请各舰居民留意舰体姿态调整带来的轻微震动，舰间传送系统将于十五分钟后恢复运行。」

现在，已经是次日下午。

广播里的女声还是那么温和。从中午到现在，同样的内容束已经听了不下五遍，只有阶段的序号一次次往后跳。

身为自治移动都市，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一个省份的白枝，在进入中央星域的时候要面临极其繁琐的审批程序——

包括各种武装解除，外交泊位对接，港口开放等权限，都需要和联邦中央管理局进行商谈，而进行这些繁琐流程，大概需要花费一天的时间。

也就是说，在一天之后，白枝的数个对外港口才会重新开放，迎接来自中央星域各地的游客，同时也将想要前往中央区域观光或是购物的居民们通过联邦安排的航道送入各个行星。

在开放的第一日，往往是最壮观的时候，络绎不绝的大大小小的飞船，行驶在连接各个行星与白枝港口的航线上——雷达上分辨率开到最高，也依然被挤满的光点，对各个航线管制员来说，简直就是噩梦。

代表团的临时事务室设在中央舰的行政区，原本是一间闲置的会议室。长桌的一端堆满了全息文件，一个个半透明的窗口层层叠叠地悬在半空，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娇小的身影，几乎被挡得看不见。

「……入域检疫，完成。船籍与舰队编号核对，完成。随行人员名册，第三次修正版，完成……」

心澄一边小声念着，一边用手指把窗口一个接一个划到左边。每划走一个，她就轻轻松一口气；右边又弹出一个新的，她那口气就又提了起来。

「中央那边又发来一份补充问询。」

她盯着新弹出的窗口，眉头皱成了一团。

「问的是白枝代表团里有没有『未登记的非标准装备』……『非标准』到底是指什么啊，附件里也没写清楚……」

「照实填『无』就好。」

坐在窗边的菲克头也没抬，手上的终端翻过一页。

「他们每年都问这一句。你要是想逐条解释，对面反而会把你转给另一个部门。」

「……会长这么熟练，下次这种表格干脆您自己来填好了。」

嘴上这么说，心澄还是填了「无」，又盯着那个字看了好几秒，才把窗口划走。

束坐在长桌的另一端，看着这一幕。

他是午饭后才到这里的。上午他一个人登上天工舰，做完了最后一次疗程。

「还有……这里写着，申报的内容在比赛中有约束力。要是在比赛里使用了申报范围以外的能力或者装备，轻则扣分，重则会被直接取消资格。」

「标准时十九点！」

心澄低头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遥得意地哼了一声。

这就是天工给出的结论。

她说着，指尖在栏目旁边的一行小字上点了点。

「啊，真的欸。」

束点了点头。

她抬起头，嘴巴张开又闭上，好像在找合适的措辞。

疗程本身并不费事，躺进维生舱，等上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肩膀上那点残留的僵硬感就没了。麻烦的是后面那次检查。天工几乎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个遍，神经传导，细胞活性，最后连空理之典那部分能观测到的输出数据也拉出来，一项一项跟过去的记录比对。

「……只有这些吗？」

束接过窗口。

希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随后回过头朝心澄喊道。

「明白了。」

「第七泊位……不对，第七泊位是新联邦军方的专用泊位，我们是十二号……十二号在哪？」

「你去问他十遍，他也只会回答你十遍『常规的无属性魔术』。」

「大赛的选手申报。」

「多一点……」

「嗯。」

「遥学姐的已经提交了，希学姐和白木学长也是。组委会要求今天标准时十八点之前交齐，等锚地那边一完成交接，这份就要跟着代表团的其他资料一起递过去。」

她把一个窗口推到了束的面前。窗口顶部印着新联邦大赛组委会的徽记，下面是一长串空白的栏目——能力类别，属性，主要术式，常用装备……零零总总列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让人看了就头晕。

他的手指在这一栏上方停了一下，然后划了过去，留空。

能力类别，魔术。

常用装备，无。

「没有。」

整份申报前后不到一分钟就填完了。束把窗口推回到心澄面前。

「就差您了。」

「前辈。」

『全部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没有检测到异常——但这只是指标上的。』

「在你手指的正下方。」

束答得很平淡。

「只有这些。」

心澄看了看遥，又看了看束，最后像是认命一般叹了口气，把束的申报拖进了待提交的队列里。

心澄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漏说什么。

银白长发的少女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几杯刚从行政区自动贩卖机里买来的饮料。她把其中一杯放到心澄的手边，然后顺势在束的身旁坐下。

没有异常，那就只能是没有异常。

可是就算现在坐在这张长桌前，他依然能感觉到有种不知为何的悸动。

「本质上都是很基础的术式进行的拼接改造，只是用得比别人多一点而已。」

「我说错了吗？」

「他填的是什么，就交什么。」

「那……我就这样交上去了哦？交上去以后就改不了了。」

长桌的另一头，白木环从一叠纸质资料里抬起头，朝这边瞥了一眼。他身旁的希正把一张锚地结构图放大到整面墙那么大，嘴里念念有词地数着泊位的编号。

属性，无。

心澄小声重复着这三个字，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一道找不到解法的题目卡住了。

「遥学姐……」

她不知什么时候把桌上的窗口推开了一条缝，从缝里探出半张脸看着他。

「所以，请前辈尽量填得完整一点。」

遥说着，把另一杯饮料推到了束的面前，杯壁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

「心澄。」

「嗯？」

束当时只应了一声「知道了」，就从维生舱里坐了起来。

「是啊。」

「心澄！穿梭舰那边确定是今天几点？」

门口传来了遥的声音。

「束的魔术就是那样的东西，反正又不叫魔法，魔法这种能够被高度自定义的才会被怀疑限制吧。」

特殊体质说明——

白木环淡淡地说。

心澄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答了出来，答完才愣了一下，赶紧低头去翻行程表确认，确认无误之后才松了口气。

心澄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实际上，就算要束来填出现在的能力，连他自己也说不准，这些术式现在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

「可是，前辈……」

「真是一点都不留情面啊。」

主要术式，常规无属性魔术。

「在选拔赛的时候，我也在场边看着的。前辈那时候用的……真的全都是常规的无属性魔术吗？」

「……标准时十九点，从十二号泊位出发，直飞阿卡夏。」

「辛苦了。」

菲克终于把视线从终端上移开，朝心澄点了点头。

「第一次来中央就碰上这种阵仗，能处理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心澄头也没抬。

「夸奖就免了。会长要是真觉得辛苦，刚才那份补充问询就该您来回。」

「那可不行，那是学生事务联络人的工作。」

菲克笑了笑，又低头看回了自己的终端。

舰体再度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这一次比刚才更明显一些。束转头看向窗外。在行政区的舷窗外，一座巨大的环形结构正在缓缓逼近，那是中央星域外层的外交锚地。环壁上排列着密密麻麻的泊位灯，远远看去，像是一圈嵌在黑暗里的光带。

几艘挂着不同星域旗标的舰船已经泊在环上，舰体上的识别灯有节奏地一闪一灭着。

「好大……怪不得能容纳下白枝的五艘主舰呢。」

心澄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到了窗边，双手扒着窗框，眼睛睁得圆圆的。

「这就是中央的锚地吗。」

「心澄也是第一次看到吧？」

遥站到她身旁问道。

「是的，以前只在资料上看过照片。」

心澄点了点头，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慌忙转过身跑回长桌前。

「不行，现在不是看风景的时候，锚地交接的确认书还没签——」

遥看着她手忙脚乱的背影，忍不住笑了出来。

「交接确认书要到锚地那边当面签——我去去就回！十九点的穿梭舰，大家先把行李收拾好！」

白木环在一旁淡淡地补了一句。

束也跟着笑了一下。

「那叫积极！」

「是吧？我特地挑的。」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股说不上是什么水果的甜味。

心澄的话说到一半就咽了回去，大概是想起刚才在第二个岔口，确实差点把大家带去了反方向。

「请各位系好安全束带。本舰将于一分钟后脱离泊位。」

遥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赶上了……」

「……好甜。」

说是去去就回，等心澄签完最后一份确认书跑回来，已经是标准时十八点四十分了。她又抱着终端一路小跑，领着众人穿过连接白枝与锚地的舷梯，又在锚地内部错综复杂的环形走廊里拐了好几个弯，才终于在十二号泊位的闸门前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

「总之，大赛是跟着开拓周一起办的，每年一届，参赛的是各星域和各移动都市推选出来的学院代表。项目分好几种，有单人对抗，有团体的据点争夺，还有那种把所有人扔进同一片模拟战场里、看谁撑到最后的混战。」

希伸了个懒腰，把两条腿往前一伸，差点踢到束的鞋尖。

长桌那头，心澄的全息窗口里弹出了一行绿色的字——「白枝代表团选手申报，已受理」。

心澄从全息窗口后面猛地站了起来。

遥点了点头。

留下的几人面面相觑，最终都无奈的苦笑了一下。

束问道。

客舱比想象中宽敞。座位两两相对，中间隔着一张固定在地板上的小桌，一侧的舷窗几乎占满了半面舱壁。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搁在桌面上的右手。

「还有二十分钟呢。」

希在她身后笑着说。

——

那杯饮料的水珠顺着杯壁滑下来，在桌面上积成了一小滩水渍。

遥满意地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那后来呢？」

「一届也是前辈！」

「束？」

希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随后清了清嗓子。

「你们两个都是第一次参加大赛吧？」

希掰着手指头数着。

遥忍不住笑了一下。

说到这里，希的语气稍稍低了一点。

话音还没落，她已经抱着终端冲出了事务室。

遥很自然地拉着束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希拽着白木环坐到了对面，心澄抱着终端缩在走道另一侧的座位里，菲克则挑了最靠近舱门的位置，一坐下就又打开了终端。

「说起来——」

「没有。」

「好了！」

「不过我们和你们一样，报的都是二对二。」

广播响起，舱内的照明稍稍调暗了一些。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他把手指轻轻搭在杯沿上，静静地感受着胸口深处的那个节奏。

「先是分组的积分赛，每组的前两名出线，然后才是淘汰赛。上一届我们第一场就碰上了一对专打远程的组合，开场三分钟我就被他们两个夹在中间，还是环冲过来把我捞出去的。」

「那趁着路上有时间，前辈我来给你们讲讲吧。」

脱离的过程几乎感觉不到。只有舷窗外那一圈泊位灯缓缓地向后退去，白枝五大舰的轮廓渐渐缩小，最后变成了锚地光带上一簇并不起眼的光点。

「嗯。」

菲克拍了拍手，结束了这次的会议。

「是你自己冲得太前了。」

「后来一路打进了决赛，输给了军立联邦大学的那对搭档。差了一口气吧。」

「饮料不喜欢吗？」

「二对二是什么赛制？」

「那种事情我知道的！可是万一迷路了……」

「你只比她大一届。」

「那就先这样吧，我们都先回去收拾一下行李，再过来等心澄。」

闸门后停着的是一艘中型穿梭舰，舰身涂着锚地统一的灰白色，侧面印着新联邦组委会的徽记。舱门旁站着一名穿制服的引导员，逐一核对过众人的身份信息后，把他们领进了客舱。

「差得不止一口气。」

白木环说。

「……是差了三口气，行了吧，谁让那时候的我们太青涩又因为连胜而轻敌了呢。」

希嘟囔着，把视线移向了舷窗外。

客舱里安静了一会儿。穿梭舰已经离开了锚地的引力区，舷窗外只剩下一片深沉的黑暗，远处零星地缀着几颗不会闪烁的星光。

「比赛本身就是这样。」

白木环合上手里的资料，接过了话头。

「比起规则，更需要注意的反而是场外。阿卡夏是大赛的主会场，大赛期间各方的人都会聚到那里，军方，议会，各星域的观察员，还有媒体。你们在场上用的每一个术式和魔法，都会被记录下来，被很多人反复地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在束的脸上停了一瞬。

束平静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

「嗯。」

「啊，好了好了，说得这么吓人干嘛。」

希拍了拍手，把气氛拉了回来。

「阿卡夏可是好地方哦。它是绕着首都星近轨转的一整圈设施，不止赛场，还有选手驻地和商业区这些综合设施，全都在上面。朝内的那一侧永远对着首都星，所以不管什么时候抬头，头顶上都挂着一颗星球。」

「一直都是吗？」

遥有些好奇地问。

「一直都是。白天是被照亮的那一面，晚上就能看到星球夜侧的城市灯光，一大片一大片的，像是撒了一把碎金子。」

希说得眉飞色舞。

「阿卡夏上的时间也跟着首都星走，所以作息和我们白枝差不多，不用倒时差。不过重力比白枝稍微轻一点，刚下去的头一天走路会有点飘，习惯就好。」

「……那就是阿卡夏。」

「还有吃的。」

连希也安静了下来。

隔着薄薄的制服，束能感觉到她的体温，还有平稳的呼吸。

他把视线投向了舷窗外。

心澄在走道另一侧听着，手里的终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下来，悄悄竖起了耳朵。

她小声说着，侧过脸看向束。

「……难怪那么甜。」

心澄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随即又慌忙收了收表情，低下头去继续翻她的行程表，只是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本舰即将进入阿卡夏管制空域，请各位乘客留在座位上。」

「然后还有星港区的烤鱼串。鱼是从首都星的海里运上来的，在港口那边现烤，撒一种当地的香草粉——环，那个叫什么来着？」

希越说越起劲，双手在半空中比划着。

「对，银叶草！那个味道我一直记到现在。」

「阿卡夏的农业区是悬挂式的，种在外圈，全年都晒得到恒星光。那边产一种叫『环果』的东西，外皮是半透明的，咬开以后里面是像果冻一样的果肉，冰过之后特别好吃。还有用环果做的糖渍，刚才遥买的那种饮料，原料其实就是它。」

先是一道极细的弧线，像是有人用光在夜空里划了一笔。随着穿梭舰调整姿态，那道弧线慢慢地伸展，而后延长，最后在视野里合拢成了一个完整的圆环。

遥满足地眯起了眼睛，把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我听得到。」

「我也可以吗？」

心澄吓了一跳，差点把终端掉在地上。

束望着那圈光环，看了很久。

白木环补充道。

「银叶草。」

「当然啦，你可是我们的后勤负责人，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待在宿舍里处理文件吧？」

束应道。

希猛地坐直了身子。

遥轻声说。

「……那是必要的开销。」

「积分赛出线再说。」

「可是休整期那边还有赛程确认要做……」

「总之。」

白木环别过了脸。

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宏大——难道，他见过更宏大的夜景吗。

希得意地转回头，朝着心澄眨了眨眼。

遥下意识看向了束。

「还有旧区的钟楼市场，每个月只开几天，卖的都是些从首都星流出来的旧物件，运气好的话能淘到些有年头的老东西。上次环就在那里买了一块怀表，花了他半个月的零用钱。」

遥靠在椅背上，轻轻笑出了声。

「那会长同意了吗？」

束想起舌尖上那股说不上是什么水果的甜味。

「对对对，吃的！」

圆环之下，是首都星巨大的夜侧，城市的灯火沿着海岸线铺展开去，如同群星一般。

「到时候一起去吧？」

「那就是同意了！」

「钟楼市场吗。」

「等积分赛打完，中间有两天的休整期。到时候我和环带你们去逛一逛，心澄也一起来。」

而那圈光环就静静地悬在近轨上，环抱着整颗星球。

希朝舱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诶？」

广播声响起的同时，舷窗外的黑暗边缘渐渐亮了起来。

「那种事情交给会长就好了。」

「好。」

希一拍大腿。

菲克的视线依旧停在终端上，翻页的手指停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