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2

跟随着天工的指引，束与遥来到了商业舰货运区代号为A9的分区。

这个时间点仍未入夜，甚至连黄昏时分都未至，但在这片区域中，天穹投射下的光线变得出奇地昏暗。不知是否受周围工业风格建筑的影响，连带着空气也似乎比商业区浑浊了几分，细小的尘埃在稀疏的灯光间缓缓飘浮。

在远离繁华商业区的货运区，舰体的布置早已摒弃了还原都市的设计理念，回归了太空船舶最初追求的高效空间利用和工业级维护性。

墙壁上裸露的管线和定期闪烁的状态指示灯无声地诉说着这一点。唯一与商业区还保留着微妙联系的，正是他们所漫步的侧道——这里尚且残留着一些商业舰的设计语言，如同两个截然不同世界间的过渡地带。

而这里的一切依旧井然有序地运转着，仿佛是一个永不停歇的巨大机械的一部分。

遥轻轻牵着束的手，漫步在这专供工人往来的侧道上。地面上特别安装的步行传送带无声地运作着，加快了工作人员来回移动的效率。

她时而抬眼观望主道上来回飞驰的货运无人机和各式悬浮车辆，时而回头看向身后走过的路径，仿佛在确认什么。

不知从何时起，原本偶有几名工人和机器人出没的侧道，只剩下了他们两人的身影。整个空间中只余下传送带运作的低沉嗡鸣，以及隔着屏蔽罩传来的物流轨道摩擦声。

「这种预测不应该是提前几个小时就会做出安排吗，为什么这次就只提前半小时才通知我们？」

遥一边质疑，一边在终端上再次确认路线，黄色的微光映照在她些许凝重的脸庞上。

十几分钟走过的路程比她预想的更深入货运区腹地，远超维安局日常分配给她巡逻的范围。

按照标准程序，维安局的任务分发至少会提前六小时通知各个小队或个人，突发情况则由就近执勤小队处理。

像这样可预见的任务，理应在一天前就完成人员调配和后勤准备。

面对遥的疑问，天工简要地解释了一遍。

「实际上类似的预测在这几天不断进行着，维安局的任务也一直在安排。恰好这次的地点距离你们较近，因此临时决定安排你们加入任务。」

「哼……就当是这样吧。」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她已经摸清了这个人工智能的性格——它往往会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然后在真相败露时以"这是为了你好"的名义搪塞过去。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就目前而言，天工所做的选择至少都是为了保护他们的安全。

遥一边观察着四周，一边将视线投向一直默默跟着自己的束。

束的神情显得有些出神，眼神失去焦点，目光一直投向眼前的地面，全靠遥的引导前进着。

教会式的魔法所产生的魔力回响已经熟悉到了根本不需要辨别的地步，而前几次到现场分析残留的回响也证明教会并没有更换魔术式的架构，他只要将其从这片大海中分离就够了。

与此同时，无形的魔力回响在另一个维度中荡漾开来，与远处传来的敌意波动产生了微妙的共鸣——在几秒之后，仿佛回应召唤，那个波源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朝他们的位置急速逼近。

遥默默注视着下方无人机与货运箱截然有序的作业，等待着所谓教会的出现。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数分钟的时间很快流逝。天工预测的时间点已然过去，但遥和束都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仍在默默准备着。

「……哦哦。」

「——！」

「目标已确认，尝试执行任务。」

如果教会的目标是他的话——

「这个速度?! 」

等待着他的，是束早已挥出的，同样闪耀着白光的剑锋。

不过数百米的距离，而一个闪耀着白光的人影突然在她的视野之中浮现，以极快的速度在货箱之间跃动，眨眼间与她拉开了距离，奔向了同一个目标。

束挥出剑锋的瞬间睁开双眼，两把武器猛然相交，传来一声震耳的金属碰撞声。强大的冲击力通过手腕传遍全身，但他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随着她的低喝，一阵破空声响起，被赋予魔法的匕首犹如子弹般射向了束身前的地面，而于此同时，那道白光也同样到达了束的身前。

本想在路上向束发问来获得更多那五年间的情报，但束现在的状态却让她只能将想问的事情埋在心底。

仅凭肉眼观察根本无法应对那种等级的攻击，唯有依靠精确感知的魔力波动，才能预判出带有足够提前量的一击。

她轻声自语着，同时柔和地捏了捏一直握着的束的手掌，指尖感受到他掌心微微的温度变化。

怔愣了一瞬之后，她立刻展开了魔术式，挥舞着悠星在空中带出一道优美而锋利的青色轨迹之后，将匕首用力地朝束掷出。

原本因被束忽视而略显不满的遥甩了甩头，神色瞬间转为专业，随手放下了一直提着的手提箱。

「先进去吧？」

然而，要在这汪洋般的回响中发现可能随时出现的异常波动，他必须全神贯注，持续不懈地筛选每一丝细微变化。这种近乎苛刻的专注状态，直到脸颊传来一丝微妙触感才被打断。

她边说边熟练地完成解锁手提箱的生物验证程序，从中取出了她的空之心"悠星"，那把闪烁着微光的匕首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束也随之从明显比标准尺寸长得多的手提箱中取出了他的单手剑"繁星"。

「……回去再好好问你。」

对方那逐渐增强的魔力回响似乎也被遥捕捉到了，而遥同样意识到了对方的目标。但束并没有回应遥的呼唤，只是在脑海中演算着魔术式。

在这时，天工突然出声提醒。

璀璨的魔术式瞬间在周围空间展开，蓝绿色的光芒如同花瓣般绽放。然而，处于魔法中心的两人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影响，双方利剑迅速分开，随即再度碰撞，金属撞击的悲鸣声在这片空间中回荡不息。

黑袍少年的脸庞毫无表情波动，双眼空洞无神。他一边挥舞着手中的利剑，他一边喃喃着什么。

无数的魔力回响如同海潮般在这片空间中涌动，束仿佛置身于回响构成的浩瀚海洋中，辨别着每一层细微的波浪，不断消耗着他的精神与注意力。

「嗯。」

在这个时候，遥操纵着悠星从地面弹起，向和束来回交锋着的少年袭去，但对方只是轻轻扭动了身体，便躲开了悠星。

「试试看吧……」

「只要捕捉到目标的位置，这个区域的货物作业就会立即暂停，请借助优势地形立刻捕捉目标。其它小队的任务也是如此，共有两只小队被部署在这个区域，敌我识别雷达已上线。」

就在束将位置脱口而出之后，遥就从两人所处的平台一跃而下，青色的魔力粒子如羽翼般在她周身凝聚，推动着她向远处目标优雅地滑翔而去。束迟疑了一瞬，随即也从平台上跃下。

「目标预计五分钟后出现。」

『函数组十二，启动。』

「束?! 」

「啧！」

本身他就认为遥的寂绝对其完全无效，因此在剑被架开的一瞬间，他就做好了反击的准备。

进入状态的遥只是轻轻拍了束的肩膀，随后转过身子。

「十一点，五百米。」

他在心中默念着。

遥忍不住咂舌，立刻前挥出一记带着青色粒子的锋利气刃，利用反作用力迅速调转方向，朝束所在的位置疾速飞回。

束微微愣了一下，决定先无视遥的恶作剧，随后将视线投到遥的身后。

「收到，位置已共享。」

「这种话之后再说吧。」

从通道尽头望去，一个巨大的立体区域展现在眼前。这里应是专供维护人员出入的通道，从入口向下俯瞰，能尽览整个货运区的宏伟景象。巨型吊装机械臂在输入输出港口不知疲倦地工作着，精确地将集装箱输送至轨道装置，再由轨道系统将它们分配到指定位置。闪烁着黄色警示灯的无人机在空中灵活穿梭，时而伸出多关节机械臂协助集装箱的摆放或处理散装货物。

白色的魔力粒子开始在他右臂周围缓缓浮现，皮肤下刻印的术式自动启动，泛起微弱的光芒。

就在这片看似平静的魔力海洋中，一点异常的涟漪悄然浮现。

天工调整了两个人的终端，随后陷入静默。束再度进入了捕捉魔力回响的高度专注状态。

那白光的动作终于停息，让遥得以窥见他的身影，那是一个似乎和他们差不多大的少年。

束落地后迅速调整姿态，闭上双眼，进入更深层次的感知状态。

将剑鞘稳妥地固定在左腰后，束瞥见遥手中的匕首，不禁露出了淡淡的苦笑。

「唔。」

不知何时，他们已经离开了侧道，拐入了一个全新的区域。在遥身后的墙面上，A9的黄色巨大标识醒目地悬挂着。

「果然还是想用匕首呢，剑还是太难携带了。」

他猛然回神，视线重新聚焦，发现遥正带着恶作剧般的笑容凑近他的脸。看到束终于回过神来，她收起笑容，轻咳一声，故作正经道。

相较商业区各种店铺中的无属性装置种类的混杂，货运区的情况好上不少。周遭的回响虽然数量繁多彼此重叠，但频率和波段基本一致，在过滤之后就能更清晰的分辨出每个个体。

就在这个时候，寂绝发动了。

在下方广阔的货运区域中，无人机与轨道系统纵横交错，形成了一个复杂而高效的三维网络，只有在货运箱的间隙中才能够供人行走。

穿过一层几乎无形的屏蔽场，微弱的电流感从皮肤表面划过，伴随着一瞬间的压力变化，他们正式步入货运区A9的核心地带。

束完全没有做出对寂绝的反应，将寂绝抵消的是眼前穿着黑色长袍的少年所使用另一个魔术。

束没有注意到遥的低语。正如遥所想的，此刻的他注意力全部投入到辨别魔力回响的工作之中。

「那先准备一下吧。」

或许在别人看来这像是一副没睡好的样子，但在遥的印象中，这是束将感知力全部投注于感应魔力回响时的模样。

「我们到了。」

「——寂绝！」

「啧！」

伸手握住飞来的悠星之后，遥加入了这场战斗，从背后一边用悠星划出青色的轨迹，一边向黑袍少年刺去。

三人的身影在货箱间快速穿梭，武器碰撞的声响与魔法粒子在狭窄的空间中回荡。通讯终端上不断闪烁着某些信息提示，但激战中的两人无暇顾及。

远处突然响起了一声枪响，但动能子弹只是击中了地面，三个人的缠斗仍在继续着。

「……」

束在与少年的对抗中已经动用了大部分的函数式魔术，不仅是为了压制对手，更是为了抵消对方使用的同源无属性魔术。战斗的节奏快到双方连吟唱的空隙都难以找到，全凭术式的瞬发与本能的应对。

悠星的斩击与繁星的横斩接连不断，形成了完美的配合，银白的剑刃与翠绿的匕首前后夹击，将黑袍少年逼入险境。少年的剑技同样精湛，剑刃灵巧地将繁星的攻击一一化解，又用剑柄稳稳接住了悠星的刺击。然而，这样的全方位防御使他下盘不稳，被束抓住机会，一记精准的侧踢击破了他的防御架势。而于此同时，遥的魔法扬起青色的粒子将少年围住。

青色的花苞绽放，粒子化作风刀不断剐蹭着漩涡中心的少年。

「——！」

无需言语交流，在束注意到遥的眼神之后，他毫不犹豫地蹬地冲入花苞中心，手中繁星直指少年。花苞中的风刃仿佛有意识般避开了束的身体，为他开辟出一条通道，银白的剑身精准地刺入了黑袍少年的胸膛。

于此同时，子弹破空的声音于束身前炸开，鲜血在在银白剑身上晕染出一片艳红痕迹。

束转动剑身，将少年的身体内搅作一团，同时审视着对方的面容，寻找任何可能的变化。

然而，即使遭受了足以致命的重创，黑袍少年的表情依旧空洞而冷漠，仿佛疼痛与死亡对他而言毫无意义。

「印记确认，阶段一已完成，阶段二失败，执行预设。」

少年机械地念出这句话，语气中没有丝毫的痛苦或恐惧。

「！」

白色的粒子夹杂在青色中悄然浮现——不仅仅是少年的那份。

白色的魔力粒子突然在青色的风刃中悄然浮现——不仅仅来自少年的身体，束自身的体内也有相似的波动同时被触发。两股强大的冲击波在近距离内同时爆发，产生的震荡在周围空间形成回音，来回激荡。

「可恶！」

遥被迫双手交叉抵御这股正面的冲击，而束咬紧了牙关。

他慢了一步，纵使同样发动了气振锥抵消了大部分冲击，但他仍不得不重心后移了一点。

尽管这只是一瞬间的破绽——黑袍少年却抓住了这唯一的机会。他完全无视伤势的致命性，双手紧握住刺入体内的繁星剑身，不顾鲜血直流地将其强行拔出。随后，他猛然蹬地，迅速拉开距离，全身被白色的魔力粒子如茧般包裹。

「……应该吧。」

束自然地撒了个谎，而队长挠了挠头，叹了口气，随后看向了地下仍未氧化的血迹。

像是队长的人朝束确认道，而束点了点头。

天工向遥解释道。

「不过，为什么这次他会直接向你们发起攻击呢……？之前都像是在侦查什么，但这次却直接冲向你们了。」

「事实上，考虑到先前几次行动，我们连对方的模样和痕迹都难以捕捉，这次能够直接与目标交手并留下血液样本，已经是相当大的进展了。」

「只能说意料之中，不用在意，遥。」

「……」

「目标逃脱了吗？你们有受伤吗？」

束露出了苦笑。于此同时，快速反应小队的人到达了现场。

她声音微颤，

「不要再像上次那样了，好吗？我现在可是能和你并肩作战的，就像刚才那样。」

「答应我。」

「他逃走了，我们没有大碍——」

束与遥四目相对，从她翠绿的眼眸中，他读出了那道无法抹去的心理阴影——五年前，为了保护她而被教会掳走的记忆，已然变成了对她而言如同永恒噩梦般的时光。她无法再接受那样的事——束为了她而被掳走——再次发生。

能在刚才的乱战中开枪射击并命中目标，可谓是难上加难。

「……唉。」

「……嗯。」

遥用双手捧住束的脸庞，让他看向了自己。

「——！」

「天工！」

遥端详着束的神情，像是得到了答案般放开了他。但紧接着，她紧紧握住了束的左手，力道之大几乎让束感到些微疼痛。

「……之后不许你单独行动，我会一直跟着你的。」

「我们也不知道呢。」

束和遥直视着——她的眼神中交织着深深的不安与坚定的决心。

准确的说，应该是想直接杀死束吧。

遥默默平复了一下呼吸和心情，随后靠到束的身边，微微倚在他的身上，寻求着安心的触感。

随后，他想起了什么，夸奖道。

面对露出这种神情的遥，束根本无法做出其他回应。

「那可真是……辛苦了。」

快速反应小队的数人正在货箱间跳跃着，向这边赶来。

「……让他跑了吗。」

「既然你这么说了……」

他们不约而同的同时逼近着少年，但在遥的魔法结束之后，光柱湮灭，眼前只剩下掉落在地的繁星。

队长苦笑了一下。

「哈哈，哪里哪里，但没想到难得能够打中他，他带着那种伤都能逃走。」

遥露出了懊恼的神情，但束只是默默地上前将繁星捡起，随后看向了身后的方向。

「……这次应该不会像之前一样了吧？他们来，是想把你拐回去吗？」

「在这片区域，我的小队已经被调度了两三次了，每次都抓不到他，连个脚印都没有，这次总算有收获了。」

束立刻在自己身前释放了气振锥，将繁星的剑尖对准了他。伴随着一阵破空的轻鸣，繁星瞬间弹射而出，再度刺入了少年的身躯。而遥同样将悠星刺入身前的青色魔术式，发动了魔法，青色的光柱如同洪流般将少年的身姿吞没。

遥鼓着脸盯了束几秒后，叹了口气。

本想使用空理之典直接抵消这道魔术，但刻印于身体的本能却下意识选择了这样的方式进行抵消。

「区域状态已确认，鉴定为非定向传送，正在逆向坐标。」

「好枪法。」

「总之，这次称的上是收获满满了，你们先回维安局检查一下吧，善后就交给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