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4
《空理之典/SORANORI》 · Rinohon/DR · 1萬 字
所有人的視網膜都被一片純粹的、沒有任何雜質的白所佔據。聲音消失了,溫度消失了,連同重力的束縛感也一併不復存在。世界彷彿被還原成了一張空白的畫紙。
這片絕對的白只持續了不到兩秒。
當光芒如潮水般退去時,一聲彷彿玻璃碎裂般的刺耳鳴響,在大廳中迴盪開來。
所有人看到了一生難忘的奇觀。
那片由「僞理核」製造的扭曲領域,如同被重錘擊中的鏡子,表面浮現出無數蛛網般的裂紋。裂紋從中心向四周飛速蔓延,所過之處,那些被改寫的物理規則正在被強行「修復」。
彎曲的光線重新變得筆直。
緩緩飄浮的貨箱重重砸回地面。
半透明的膠狀地面恢復成堅硬的合金,那些詭異的紫色晶體則像從未存在過一般消散無蹤。
現實,正在以一種暴力的方式,迴歸它本來的面貌。
「跑——!」
老黃那嘶啞的吼聲,是這片混亂中第一個清晰的聲音。
歐若拉的隊員幾乎是在他開口的瞬間就行動起來。那名扛着炮筒的壯漢一把將幾乎要栽倒的束架在肩上,另一名隊員則背起了腿部受傷的同伴,沒有任何一絲猶豫。
白枝小隊也同時行動,兩名隊員架起已經虛脫昏迷的心澄,另外幾人則以交叉掩護的隊形,將他們護在中央。
兩支原本還在彼此戒備的隊伍,在這一刻,第一次有了共同的目標。
E-3區通道。
那個唯一的生路。
「二十九、二十八、二十七……」
每個人手腕上的戰術終端,都投射出一個鮮紅的倒計時。
那是現實爆破裝置徹底撕開這片區域前的最後三十秒。
束被架着,身體因爲劇烈的晃動而顛簸,腹部的傷口傳來一陣陣撕裂般的劇痛。但他沒有呻吟,只是強忍着,回頭看了一眼。
束被重重地摔在地上,震動牽扯着傷口,讓他眼前一黑,差點昏厥過去。
那聲音沉重而規律,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臟上。
他那雙金色的眼眸,緩緩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終,停留在了老黃和白枝隊長的身上。
一名白枝的隊員被自律武器集火,身上的重型裝甲被打得火花四濺,最終被一道光束擊穿了胸口,軟軟地倒了下去。
「罪無可赦。」
一名披着白金色長袍、手持一柄由不知名金屬打造的空之心的男人,緩緩走了出來。
特殊的先天病症無法被抑制,遊離着的魔法粒子不受控制的湧入她的體內,而後無法被遏止的自動解析。解析這些雜訊,幾乎佔據了她的所有思考能力。
——只有空理之典能觸碰到那個敵人。
遙也在奔跑,但她的目光,始終鎖定在他的身上。
但這一次,不再是面對沒有思想的機器人,而是面對一支訓練有素、裝備精良,並且有一名明顯強大敵人帶領的精銳部隊。
通道內的所有人,都被這股恐怖的衝擊波掀翻在地。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舉起手中的法器,指向衆人。
緊接着,燈光驟然亮起,將整條通道照得如同白晝。
白枝小隊的特戰隊員們依託着僅有的掩體,與那些重裝士兵展開了激烈的對射。能量光束在狹窄的通道中來回穿梭,發出刺耳的破空聲。
「現在,我以教會第七主教下屬幹部,奧斯頓之名,宣判……」
「別動!」
另一個人按住她,強行給她注射了一支鎮靜劑。
束靠在牆邊,歐若拉的隊員將他護在身後。
他的聲音不大,卻通過某種擴音魔術,清晰地傳遍了整條通道。
「轟!」
轟——!!!!!!!!
「都……都沒事吧?」
他不是之前那些魔法使。
他沒有戴兜帽,露出一張如同大理石雕塑般英俊但毫無表情的臉。他的雙眼,是純粹的金色,不帶任何人類的情感,僅僅是站在那裏,就讓周圍的空氣變得粘稠而壓抑。
通道口處,幾臺殘存的【淨化者】試圖阻攔,但被白枝隊長和老黃一前一後,用最直接的火力瞬間清除。
通道狹窄,沒有任何可以迂迴的空間,這是一場純粹的正面硬仗。
他的身上,散發着一股與那「僞理核」同源,但更加凝實危險的氣息。
「五、四、三……」
一名歐若拉的隊員爲了保護身後的傷員,沒能及時躲開,被一道金屬流瞬間吞噬,只發出一聲短暫的慘叫。
但敵人的火力太猛了。
「你們哪也去不了。」
「不行!火力太猛了!」
數十名穿着統一黑色重型裝甲的教會精英士兵,如同沒有生命的雕塑,排成三列橫隊,手中的能量步槍槍口一致對外。在他們身後,是十幾個散發着危險氣息的未知自律武器方陣,炮口閃爍着幽藍色的電弧。
老黃大喊一聲,赤紅色的火焰從他手中爆發,形成一道火牆,暫時阻擋了金屬觸手的推進。
戰鬥,再次爆發。
金屬的殘骸在他們腳下被踩得變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恐怖的衝擊波如同無形的巨人之拳,狠狠地砸在了正在關閉的隔離門上。厚重得足以抵擋艦炮的合金門,在那一瞬間被轟得向內凹陷變形,無數裂紋在門上蔓延。
「十五、十四、十三……」
再快一點……
通道兩側的合金牆壁,突然如同液體般蠕動起來,化作兩條巨大的金屬觸手,向着衆人席捲而來!
所有人,如同離弦之箭,衝入了E-3通道那厚重的隔離門。
「咳……咳咳……」
白枝隊長髮出一聲怒吼,率先舉槍射擊。
他看着這一切,看着主教手中的空之心再次亮起,準備發動下一次更致命的攻擊。
「看來,設施裏的幾隻老鼠,都在這裏了。」
「一……」
「你的精神已經到極限了!再用就真的會死!」
而在隊伍的最前方,人羣緩緩向兩側分開。
心澄的視線開始模糊,她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戰友們一個個倒下,看着那名主教如同神明般,一步步向他們逼近。
「你們破壞了教會重要的研究設施,釋放了不該被釋放的『樣本』。」
心澄被隊友拖到最後方,她掙扎着想要站起來,想要再次使用「定則」的能力,但剛一凝聚精神,喉嚨裏就湧上一股腥甜,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散開!」
一聲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巨響從他們身後傳來,彷彿整個世界都在那一瞬間被撕裂。
在他們前方,那條通往逃生出口的必經之路上,一支龐大的隊伍,堵住了所有的去路。
在倒計時歸零的瞬間,白枝隊長重重地按下了隔離門側面的緊急關閉按鈕。
「六號的腿被碎片劃傷了!需要醫療包!」
「掩護!把他拖回來!」
通道盡頭的黑暗中,亮起了一排排冰冷的紅色光點。
「哐……哐……哐……」
劫後餘生的慶幸感還沒來得及在衆人心中蔓延開來,一陣整齊劃一、充滿壓迫感的金屬腳步聲,便從通道的盡頭傳來。
「準備戰鬥!」
但子彈在距離奧斯頓還有三米的位置,便被一道無形的屏障擋住,無力地墜落在地。
幾秒之後,當那毀滅性的轟鳴聲漸漸遠去,衝擊波也緩緩平息時,衆人才掙扎着從地上爬起。
但那只是杯水車薪。
她的抑制器已經徹底過載,在剛纔的劇烈衝擊中爆出了火花,此刻正散發着一股焦糊味。
傷亡,開始出現了。
她咬緊了嘴脣,將目光從他身上移開,看向前方那越來越近的通道口。
在白枝小隊的人羣中,他看到了那個銀髮的身影。
「二……」
奧斯頓手中的法器頂端亮起刺眼的光芒,他向前一指。
快一點……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這個幹部的僞理操控,遠比之前那個自大的僞理操縱者要精妙和致命得多。
他掙開了攙扶着他的隊員。
「喂!小子!」
束沒有理會。
他看了一眼對面掩體後,那個同樣被壓制得無法動彈的銀髮身影。
遙也在看着他,眼神裏充滿了焦急和擔憂。
束的嘴角,勾起一絲苦澀的笑。
他緩緩站起身。
腹部的傷口徹底撕裂,鮮血如同泉湧般浸透了他的衣服,在地面上匯成一灘小小的血泊。
但瀕死極限的效果,讓他暫時屏蔽了所有的痛覺。
他握緊了手中的「繁星」。
然後,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他衝了出去。
他沒有衝向那些雜兵,而是徑直地、如同一支離弦的箭,衝向了那名不可一世的主教。
奧斯頓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輕蔑。
「垂死掙扎。」
他甚至沒有移動,只是抬起手,一道由液態金屬構成的牆壁,在他面前拔地而起。
但束的目標,從來都不是他本人。
在即將撞上金屬牆壁的前一秒,束的身體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猛地扭轉,手中的「繁星」自下而上,劃出一道純白的劍光。
那是由無數純白粒子聚攏在一起所形成的光芒。
『適應性迴路已生成,執行覆寫。』
無形的錐形衝擊波,沒有攻向敵人,也沒有攻向金屬牆壁。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世界在他眼中變成了一片不停旋轉的昏暗色塊。
遙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
他本就處於極限的邊緣。
那不是物理層面的衝擊波,而是對局部空間規則的強行「排斥」。
老黃首當其衝,他那足以熔化合金的火焰護盾,在這股斥力面前如同脆弱的紙片,被瞬間撕裂。他整個人如遭重錘,被狠狠地轟飛出去,撞在遠處的牆壁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再也沒能站起來。
她的世界,在這一刻,失去了所有的聲音。
束的劍雖然沒有任何華麗的招式,但每一劍都精準地刺向他魔術式構築時最薄弱的環節,不斷地打斷他的施法節奏。
戰局就會瞬間逆轉。
「轟!」
三人第一次,形成了短暫而又充滿了默契的協同。
絕望,如同濃稠的霧氣,籠罩了整條通道。
她鬆開了隊友攙扶的手,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優先執行載體存留協議。』
老黃的雙手燃起熊熊烈火,如同兩顆隕石,狠狠地砸向奧斯頓的左側。
「噗——!」
束的身體已經搖搖欲墜。瀕死極限的效果正在飛速消退,痛覺如同潮水般湧回他的大腦。他的每一次揮劍,都像是在撕裂自己的肌肉和靈魂。
「這種感覺……不可能……」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恐怖斥力,以他爲中心,轟然爆發。
「螻蟻的掙扎……」
「——毫無意義!」
她的「定則」在剛纔的衝擊中徹底過載,手腕上的抑制器「啪」地一聲爆出火花,徹底報廢。一股撕裂般的劇痛從她的精神深處傳來,讓她眼前一黑,差點昏厥過去。
白枝隊長髮出一聲怒吼。
老黃和隊長則抓住了這個由束用生命創造出的機會,瘋狂地輸出着。
老黃靠在牆上,艱難地抬起頭。當他感受到那股氣息時,他那因爲重傷而有些渙散的瞳孔驟然收縮。
「該死!」
心澄被攙扶着,靠在牆邊。她目睹了這一切,看着戰友一個個倒下,看着束的生命氣息正在飛速流逝。
白枝隊長啓動了外骨骼裝甲的全部能量進行格擋,但那層薄薄的能量護盾只支撐了不到零點一秒便宣告破碎。他同樣被擊飛,身上的重型裝甲被斥力撕開數道巨大的裂口,電火花在破損的接口處瘋狂閃爍。
在通道的另一端,那個被隊友死死護在身後的銀髮身影。
老黃心領神會。
——只要撐到,適應性迴路升變爲創造性迴路的那一刻。
而束……
他的嘴脣微微張開,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奧斯頓金色的眼眸中,也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結束了。
瀕死極限的效果,在這一刻徹底消散。無盡的痛苦與虛弱,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將他的意識吞噬。
手中的「繁星」,從他無力的指間滑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悲鳴。
黑暗,如同溫柔的潮水,將他緩緩淹沒。
那個一直被保護在後方的銀髮少女,此刻正緩緩地站起身。
『創造性迴路已生成。』
兩人一左一右,從掩體後同時衝出。
他完全放棄了防禦,將所有的力量都用在了進攻上。好幾次,他都險些被奧斯頓的反擊擊中,但都被他用近乎野獸般的直覺險之又險地躲開。
「老黃!」
就是現在!
就在奧斯頓舉起空之心,準備進行最後,也是最仁慈的「淨化」時,他突然停下了動作。
一種難以言喻的「氣息」,從她身上散發出來。那不是魔力,也不是僞理,而是某種更接近世界本源的東西。
但代價,是巨大的。
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如同冰川般的死寂。
「這是……」
在斥力爆發的瞬間,他甚至沒能做出任何反應。整個人如同狂風中的落葉,被輕易地捲起,然後重重地摔落在地。
「爲什麼……對你無效?」
周圍的空氣,開始出現異常。
他手中的空之心驟然爆發出刺眼的光芒。不再是操控周圍的金屬,而是……更本質的東西。
奧斯頓第一次皺起了眉頭。
又一口鮮血從他口中噴出,浸溼了身下的合金地板。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憤怒,沒有恐懼,甚至沒有悲傷。
她看到他倒下,看到他手中的劍脫手而出,看到他身下的血泊正在不斷擴大。
這是一場自殺式的攻擊——只有他能夠突破到敵人的近身。
他的聲音在通道中迴盪,帶着足以凍結靈魂的寒意。
他不得不分出精力,同時應對來自三個方向的攻擊。
他的視野,開始出現大片的黑邊。
所有人都結束了。
一個主教級的僞理使用者,竟然被三隻瀕死的「老鼠」短暫地壓制,這是無法容忍的羞辱。
因爲他知道,一旦他倒下,所有人都會死。
但他依舊沒有停下。
但他依舊掙扎着,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目光投向了那個唯一的方向。
(就差一點……)
他們竟然……將一名這樣一名和僞理核威脅不相上下的強者,短暫地壓制了回去。
只剩下那片刺目的暗紅。
遙。
他皺起了眉頭,看向通道的另一端。
那臺自律武器的核心被瞬間引爆,引發了劇烈的連鎖反應。整個方陣的能量供應出現了一瞬間的紊亂。
而是穿過了本應被僞理封鎖的屏障,精準地命中了主教身旁,那個正在爲他提供掩護支持的自律武器方陣中的一臺。
而白枝隊長則啓動了外骨骼裝甲的過載模式,整個人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手中的高頻震動匕首直刺奧斯頓的右翼。
「束——!」
奧斯頓面前那堵堅不可摧的金屬牆壁,也因爲能量供應的不穩定,出現了一絲微弱的晃動。
他金色的眼眸中,第一次燃起了冰冷的怒火。
一名歐若拉的隊員試圖舉槍反擊,但奧斯頓只是隨意地一揮手,那名隊員手中的槍便如同融化的蠟燭般扭曲變形,隨後炸成一團零件。
遙沒有理會任何人的反應。
她只是走到了心澄的身邊。
心澄的意識已經模糊,視線中只剩下一片晃動的光影。她能感覺到,自己正在向無盡的黑暗中墜落。
但就在這時,一股奇異的能量波動,將她從墜落的邊緣拉了回來。
她強撐着睜開眼,看到了站在她面前的遙。
遙的周身,開始浮現出如同星塵般的金色光點。
心澄的大腦,或者說她的先天症狀,本能地在一瞬間就解析出了那股能量的本質。
那不是在「使用」魔力。
那是……在「改寫」。
改寫周圍的熵值、重力、時間……改寫構成這個世界的一切基礎常數。
失控了。
遙學姐……要失控了。
心澄的第一個反應,是想要伸向腰間。
在那裏,有一支緊急抑制劑。那是她在出發前,格雷厄姆將軍親自交給她的,用來應對遙「失控」的最後手段。
這是她的職責。
這是她被訓練了無數遍的肌肉記憶。
她的手指,已經觸碰到了抑制劑那冰涼的金屬外殼。
只要按下按鈕,高濃度的神經抑制劑就會被注入遙的體內,強行切斷她與那股恐怖力量的鏈接。
但她的手指,卻在這一刻僵住了。
她抬起頭,看到了遙的眼睛。
懸停在半空中的彈片,無力地墜落在地,發出清脆的響聲。
理智告訴她,必須立刻注射。
在做完這一切後,遙緩緩地,落回到地面。
她的目光,轉向了那些倒在地上的戰友。
心澄的內心在天人交戰。
甚至連束身下那片已經開始凝固的血泊,也如同時光倒流般,緩緩地倒流回他的體內。
這是……更加高維的覆寫。
他看着自己手臂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在光中緩緩消失,連一絲疤痕都沒有留下。
因爲遙,已經抬起了手。
甚至連奧斯頓臉上那錯愕的表情,也定格在了臉上。
那雙眼睛裏,沒有瘋狂,沒有失控。
世界在她眼中褪去了鮮明的色彩,只剩下模糊的光影和輪廓。耳邊所有的聲音——隊友的驚呼、敵人的恐懼、儀器的警報——都彷彿被隔了一層厚厚的水,變得遙遠而不真切。
(就算不賭……也是死路一條。)
「——坍縮。」
心澄的手,猛地一顫。
現實扭曲值,正在以一個危險的速度,急劇攀升。
「這……這不是僞理……」
『看吧。你還是選擇了我。』
只有一種……將一切都賭上的決絕。
在這一刻,她彷彿成爲了某種更高維度的存在,一個俯瞰着這個三維世界的……規則本身。
老黃靠在牆上,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一切。
時間,被強行拉伸成了一段漫長而粘稠的河流。
混亂,正在迴歸有序。
被壓制在地的奧斯頓,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他身旁的那些教會士兵,驚恐地看着眼前這個如同神魔般的銀髮少女,一步步地向後退去。
她的右手手臂,邊緣處開始變得有些模糊,一層淡淡的,不斷閃爍着雪花點的數字虛影,覆蓋在了她的皮膚之上。
她沒有吟唱,也沒有構建任何複雜的魔術式。
奧斯頓周圍的空間,瞬間向內塌陷。
又一個詞語。
「這是……對『理』的……直接……」
以她爲中心,一圈柔和的水色光暈向四周擴散開來。
白枝隊員身上那些猙獰的傷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毀滅,正在被生命所取代。
遙的身體,猛地一晃。
她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
在心澄閉上眼睛的瞬間,遙的力量,徹底解放。
她只是對着他,輕輕地,虛握了一下。
奧斯頓噴出一口紅黑色的血液,整個人被那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死死地壓在地上,動彈不得。
一個冰冷的詞語,從她口中吐出。
但情感……或者說,一種更深層次的直覺,卻在阻止她。
她不再是一個少女。
遙沒有再看他。
那是一個無聲的示意。
他能感覺到,自己賴以存在的「僞理」,正在被一股更上位、純粹、霸道的力量,強行「覆蓋」、「抹除」。
凝固的火焰,重新開始燃燒,然後又迅速熄滅。
「砰!」
粒子化的跡象。
他無法再說下去。
這是她作爲一名軍人,第一次違背命令。
每一步,都走得無比沉重。
她看到,遙對着她,微微地點了點頭。
也是她作爲一個人,第一次,將所有的一切,都押在了一份虛無縹緲的「信任」之上。
(學姐……)
那是遙對她的託付。
世界,靜止了。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個被困在原地無法動彈的主教,然後轉過身,踉蹌着,走向了那個倒在血泊中,剛剛恢復了一絲微弱呼吸的黑髮少年。
不是比喻。
歐若拉傷員斷裂的骨骼,正在被無形的力量重新接續。
彷彿腳下踩的不是堅硬的合金地板,而是沒過腳踝的粘稠泥潭。
不是物理上的擠壓,而是空間本身,被強行「摺疊」了。他引以爲傲的僞理護盾,在這股扭曲時空的力量面前,如同脆弱的蛋殼,應聲碎裂。
周圍那被靜滯的時間,重新開始流動。
她知道,她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他艱難地,從喉嚨深處擠出幾個字。
「相信我。」
「噗——!」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聲低沉共鳴,響徹了整條通道。
在金色的瞳孔深處,閃過一絲痛苦。
(我賭你……能控制住。)
奧斯頓的身體在劇烈顫抖。
然後,她鬆開了握着抑制劑的手。
戰局,在不到十秒的時間內,被徹底逆轉。
飛在半空中的彈片,懸停住了。
遙的身體,緩緩地漂浮起來。她的銀髮無風自動,周身那些光點變得越來越密集,如同環繞着恆星的星塵。
還在燃燒的火焰,凝固成了琥珀般的姿態。
是物理意義上的靜止。
「——逆轉。」
光暈所過之處,奇蹟發生了。
「嗡——」
他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發自內心的恐懼。
一縷鮮紅的鼻血,從她鼻腔中緩緩流下。
但代價,也隨之而來。
心澄想起了遙之前的眼神,想起了她對束的承諾,想起了她剛纔那聲撕心裂肺的呼喊。
那雙眼睛,已經不再是純粹的翠綠色。一抹淡淡的金色,正在從瞳孔的深處,緩緩地瀰漫開來。
像是在說:
熵值,被強行逆轉了。
(……把他……活着帶出來。)
她的瞳孔,已經完全變成了純粹的、不帶任何感情的金色。
這不是那天她所展現的另一個水屬性魔法。
沒有理會這個聲音、
她的世界裏,只剩下那個躺在地上的身影。
束的眼皮在微微顫動。
那股溫暖而柔和的光芒,如同春日融雪,滲入他冰冷的身體,將那些破碎的組織,斷裂的骨骼,以一種違背常理的方式重新聚合。
意識,從無盡的黑暗深淵中,被緩緩地拉了回來。
他睜開眼。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個向他走來的銀髮身影。
她走得很慢,身體在微微搖晃,彷彿隨時都會倒下。
她的臉上,有一道刺目的血痕。
她的手臂……
束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看到,遙的右臂正在變得不真實,邊緣處像信號不良的影像,在不斷地閃爍、消散、又重組。
「遙……」
他掙扎着,想要從地上坐起來,喉嚨裏發出一聲沙啞的呢喃。
「不要……!」
但遙沒有停下。
她只是固執地,一步一步地,向他走來。
「撤!快他媽的撤!!」
老黃那嘶啞的吼聲,炸響在這片詭異的寂靜之中。
他從震驚中第一個反應過來,他不知道剛纔發生了什麼,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逃生機會。
掠奪——
歐若拉的隊員們則更加直接。他們遠遠地避開了遙,彷彿她是什麼會傳染的瘟疫,眼神裏充滿了警惕和不安。
老黃打斷了他。
當最後一名隊員踏上登艦板時,老黃重重地按下了艙門旁的關閉按鈕。
他們走過那些驚恐萬狀的教會士兵。那些士兵沒有阻攔,只是畏懼地向兩側退開,爲這支剛剛還在和他們殊死搏鬥的隊伍,讓出了一條通路。
兩人就這麼靜靜地躺着,感受着彼此的存在。
煙霧,繚繞在他那張充滿了複雜神情的臉上。
奧斯頓正抬起頭,用一種混合着怨毒、狂熱與極度貪婪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她。
沒有人交談,甚至連眼神的交流都很少。每個人都沉浸在剛纔那場超越理解的戰鬥所帶來的巨大沖擊之中。
白枝隊長也回過神來,他看了一眼那個還被無形力量壓制在地上的主教,又看了一眼那個正在「崩壞」的銀髮少女,眼神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複雜情緒。
窗外,是飛速倒退的星辰。
「老大。」
他們,終於逃出來了。
他又想起了剛纔那個如同神明般降臨的銀髮少女。
運輸艦的引擎發出一陣強勁的轟鳴,整艘船猛地一震,隨即以一個粗暴的角度向上拉昇,在外圍防禦設施射出的炮火與激光中接連不斷的穿梭着,全速脫離了這座鋼鐵地獄。
束用自己的身體,支撐住遙大半的重量。兩人相互攙扶着,如同兩隻在暴風雨中相互依偎的雛鳥,一步步地,向着通道的出口移動。
他自己也已經到了極限,剛一鬆手,整個人就因爲脫力而向前倒去,被一旁的人眼疾手快地扶住,安置在了遙旁邊的另一張病牀上。
就在此時,另一隻手伸了過來,從另一側架住了她的手臂。
「……是。」
『創造性迴路已生成,執行編譯。』
白枝的特戰隊員們走在最前面開路,歐若拉的隊員們抬着傷員緊隨其後,老黃和白枝隊長則一左一右地護在隊伍兩側,警惕地盯着後方。
老黃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
「——?! 」
「白枝那邊,兩人重傷,三人輕傷。我們這邊……一人陣亡,一人重傷,兩人輕傷。」
「起飛!用最快的速度離開這裏!」
厚重的合金艙門在一陣氣密聲中緩緩閉合,將那片充滿了詭異與死亡的戰場徹底隔絕在外。
遙沒有回答。她的金色瞳孔已經緩緩褪去,恢復了原本的翠綠,但那雙眼睛裏卻一片空洞,彷彿靈魂已經飄向了別處。
老黃接過報告,看了一眼,然後將其揉成一團,扔到一旁。
老黃對着駕駛艙的方向吼道。
「我就親手把他扔進恆星裏。」
「知道了。」
副手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道:
束攙扶着遙,在艦上接應的醫療兵的指引下,將她安置在醫療艙一張乾淨的病牀上。
「老大……剛纔那個女孩……」
四周的教會士兵全都驚愕地站在了原地。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罕見的狠戾。
——
是束。
整支混編的隊伍,在一種沉重而詭異的寂靜中,開始了最後的撤離。
「還能走嗎?」
他下達了簡潔的命令,同時快步上前,從側方扶住了幾乎要倒下的遙。
縱使肉體上的損傷已經被修復,但瀕死極限的後效正在吞噬他的意識。
他不知從哪裏來的力氣,強撐着從地上站了起來。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如紙,但那雙黑色的眼眸裏,卻燃燒着不容置疑的決意。
似乎是介意老黃的存在,也可能在回想着什麼,他並沒有和白枝的主艦隊發起通訊。
遙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溫度,那雙一直空洞的眼眸,緩緩地聚焦,看向了他。
他終於掏出打火機,點燃了口中的雪茄,深吸了一口,然後緩緩地吐出。
艦內,依舊是一片死寂。、
(操控9;理9;……)
副手打了個寒顫,不敢再多言,轉身離開了。
前方,歐若拉運輸艦那敞開的艙門,近在咫尺。溫暖的橙色燈光從裏面透出,像是一個遙遠而溫暖的避風港。
他對隊長說道。
白枝的隊員們沉默地檢查着自己的武器,但他們的眼神,總會不自覺地飄向那個被束攙扶着的銀髮少女。那眼神裏,不再是單純的保護,而是多了一絲……恐懼。
在離開通道前,遙下意識地回過頭,看了一眼。而束也跟着回頭。
一旁的白枝隊長在和接管突擊艦的AI接應好之後,沉默地低頭沉思着什麼。
沒有人再說話。
沒能來得及發出任何聲響,一個存在就以極其驚悚的方式在原地被抹去。
隊長看了他一眼,鬆開了手。
彷彿在看一件最稀有、最珍貴的「藏品」。
他的聲音很平靜。
將遙的理律權限掠奪過來,而後——
他和奧斯頓的目光對上。
遙收回了目光,但束並沒有。
他伸出手,越過兩張病牀之間的空隙,緊緊地握住了遙那隻冰涼的手。
她沒有說話,只是反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握住了他的手。
他們走過那個還被壓制在地上的主教。
老黃從懷裏掏出一根皺巴巴的雪茄,卻沒有點燃,只是叼在嘴裏。
「今天看到的一切,都給我爛在肚子裏。誰敢多說一個字……」
「閉嘴。」
但他終究是一名軍人。
歐若拉的隊員們立刻行動起來,兩人一組,迅速將昏迷的心澄和其他重傷的白枝隊員抬起。
「我來。」
駕駛艙內,老黃站在巨大的舷窗前,看着遠處正在緩緩接近的白枝突擊艦。
「掩護!撤退!」
將構成那個人的基本原子盡數打亂。
副手走到他身邊,遞上了一份剛剛統計出的傷亡報告。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力量。
不是魔法。
不是教會那些拙劣的"僞理"。
而是……更本質的東西。
時間、空間、熵值……
她彷彿能夠隨意改寫構成這個世界的一切基礎規則。
這樣的存在……不應該存在於這個時代。
她,是世界之理最後的保險嗎?
那麼,繼承世界之理遺志的歐若拉就必須……
(有意思……)
他低聲自語。
(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他轉過頭,目光彷彿穿透了數層甲板,看向了醫療艙的方向。
(小丫頭……)
(你比那個小子……)
(要有價值得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