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3

在快速反應小隊接管現場後，束與遙在一名隊員的引導下，離開了瀰漫着硝煙與殘留着魔力的A9貨運區。

他們的目的地剛好要穿過剛纔一路戰鬥過來的道路。戰鬥的餘波還未散盡，空氣中殘留着破壞性魔法的餘響，貨運箱上被衝擊波而激起浮塵，與貨運區固有的機油和金屬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不安的氛圍。

儘管戰鬥已經結束，但被緊急暫停的貨運區各項功能仍未恢復，巨大的機械臂靜止在半空中，無人機也停止了穿梭，整個區域如同時間凝固了一般。

遙依舊緊緊握着束的手，幾乎是半依偎的姿態跟隨着他。她的身體微微顫抖，並非因爲寒冷，而是先前激戰帶來的後怕與此刻翻湧的不安。那句「之後不許你單獨行動」的宣告，與其說是命令，不如說是一種帶着恐懼的懇求。束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掌心傳來的力度，以及那份不容置疑的決心。

他窺視着遙的側臉。

他悄悄側過頭，凝視着遙的側臉。少女的臉龐早已褪去了五年前的青澀稚嫩，此刻的她已不再是那個僅僅需要庇護的公主，而是想要能夠與他並肩作戰的同伴。但束也明白，經歷了那麼多失去之後，她再也無法承受更多的離別。

穿過幾條稍顯冷清、只有維護指示燈閃爍的通道，他們來到了一處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區域。這裏沒有裸露的管線和冰冷的金屬牆壁，取而代之的是光滑、帶有柔和弧度的白色複合材料牆面，散發着淡淡的、均勻的熒光。通道盡頭，是一個圓形的平臺，平臺邊緣環繞着能量導管，中央的地面材質特殊，與交通樞紐的傳送設施如出一轍，顯然是臨時搭建卻技術成熟的傳送節點。

和傳送室中的設施基本一樣。但區別就是沒有安全椅。

「這裏就是臨時傳送節點了，旁邊就是應急安全屋。」

帶路的隊員停下腳步，隨後打量了一下兩人，再解釋道。

「看兩位並無大礙，需要處理一下擦傷或是鈍挫傷之類的嗎？」

他特別看向遙，補充道。

「『白羽』，你還好嗎？」

遙因爲其特殊的身份和在學院的優秀表現，在維安局內部也算小有名氣。即使素未謀面，這位隊員也能察覺到遙此刻情緒的緊繃和不穩。

遙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束——先前的戰鬥主要是束在與敵人正面對抗。但束只是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似乎明白了什麼，遙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情緒，鬆開了緊握束的手，轉向隊員。

「不用了，我們沒有大礙，辛苦你帶路了。」

「……好吧，那我先回現場了。」

隊員遲疑了一會兒之後，沒有再多問，轉身小步沿着來時的路快步跑開。

「……」

寧稍稍點頭。

跟隨着引導員，他們穿過幾道安全檢查門和一條裝飾簡約卻處處藏匿着傳感器的走廊。最終，他們在一扇門前停下。引導員進行驗證後，門向兩側滑開。

空曠的通道中只剩下束與遙兩人。遙重新拉起束的手，走上了傳送平臺。

「五年前他們抓走你之後，對你做了什麼？」

她的目光在兩人緊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恢復了職業化的平靜。確認兩人的狀態之後，她便轉身引領着兩人向深處走去。

束和遙依言坐下，引導員安靜地退了出去，辦公室的門再次無聲地合攏。

遙敏銳地抓住了關鍵詞，眉頭皺得更緊。

「他用的魔法……和你很像，但同時也有一種特別熟悉的感覺。」

聽到開門聲，她緩緩轉過身來。她的目光在束和遙身上掃過，最終停留在束的臉上，似乎在評估着什麼。

「悠星束，還有遙，」

「畢竟，這種程度的武裝入侵已經不能簡單地定性爲小事件了。」寧的語氣依舊平淡，「在這裏進行口頭彙報後，你們就無需再提交書面報告了。請坐吧。」

一位女性正站在巨大的舷窗前，背對着他們，眺望着窗外的景色。她穿着一身剪裁得體的深藍色套裙，勾勒出優雅而富有力量感的線條。即使只是一個背影，也散發出一種她特有的沉穩與威嚴氣場。

「等下我們再說吧。」

傳送的過程極其短暫，幾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當視野重新清晰時，他們已經置身於一個寬敞明亮的大廳之中。空氣中瀰漫着淡淡的消毒劑氣味，以及某種電子設備運行時特有的微弱臭氧味。

明明傳送的感覺早已體驗了無數次，但遙仍下意識地抱緊了束的手臂，將臉埋在他的肩窩，似乎這樣能抵禦傳送帶來的不適感。

束看着遙眼中那份執拗與不安，心中一陣刺痛。

「兩位好，初次見面。」

「悠星束先生，空月遙小姐，請跟我來，市長正在辦公室等候二位。」

「他們爲什麼要抓你？或者說，是想要殺了你？」

她的聲音有些清冷，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坐吧。」

「……哼。」

隨着電子提示音響起，平臺周圍的牆壁亮起更爲明亮的光芒，嗡鳴聲逐漸增強，空氣開始微微震動。

會議室內部的景象讓束微微有些意外。它並不像想象中那樣冰冷或充滿壓迫感，反而帶着一種奇特的融合風格。一面牆是巨大的落地舷窗，可以俯瞰行政艦內部繁華的景象，以及舷窗外深邃的宇宙。另一面牆則被一個巨大的信息屏佔據，上面流動着各種數據和圖表。

這是在那次之後，束和寧·卡特門羅的第一次見面。

注意到周圍的環境，她深吸一口氣，使自己冷靜下來，但握着束的手卻絲毫沒有放鬆。

「……」

「想要問你的就這麼多，能確認確實是教會就足夠了。那麼，關於事件本身的彙報到此結束。」

考慮到她對束身上的技術和來歷完全知曉，束沒有選擇隱瞞。

「說一下吧，對敵人的印象怎麼樣？」

遙的問題再次變得尖銳，每一個字都帶着不容迴避的執着。她停下腳步，迫使束也停了下來，轉過身直視着她。周圍的人流彷彿自動避開了他們，形成一個小小的真空地帶。

雖說某個人說過在這種只有自己人的場合可以用別的稱呼，但遙仍覺得那個稱呼無比彆扭。

遙抬起頭，翠綠的眼眸中仍殘留着一絲傳送帶來的眩暈。她鬆開了緊抱着束手臂的手，但依舊沒有放開他的手掌，反而握得更緊了些。

「對於他是怎麼進來的……我在教會的時候並沒有瞭解過他們的傳送技術，但從常規體驗能判斷，正常的傳送技術應該是不如白枝的，我在教會的時候也接受過進行非定向傳送的實驗。」

遙不由得側頭看向了束。但束只是繼續說着。

「身份確認，悠星束，空月遙。目標：維安局總部傳送大廳。正在校準空間座標……」

不給出一些解釋的話，以遙現在的狀態，是絕不可能罷休的。

直到這次和束之外的無屬性進行戰鬥，她才確認了這種感覺並非錯覺。但她卻一直無法根據這股既視感聯想到任何存在。

「他的格鬥技能還有無屬性魔術的水準是很典型的教會風格，與我……曾經接受的訓練體系非常相似，甚至可以說同源。」

「寧——市長，是要親自接收匯報嗎？」

「至於爲什麼會下殺手，我的身上有着教會的各種技術……或許是因爲他們判斷無法控制我，認爲直接清除威脅更符合他們的利益，爲了不讓教會的機密外漏。」

「接下來，我們需要談談更長遠的應對策略。這需要另一位的參與——介紹一下，這位是與這座移動都市同名的人工智能，白枝。」

寧·卡特門羅示意了一下辦公室中央的會客區，那裏擺放着幾張舒適的沙發和一張低矮的茶几，隨即率先走向主位坐下。

她並沒有伸出手，只是微微頷首示意。他們怔愣了一下之後，也禮貌地點頭回應，同時不動聲色地觀察着這位白枝的最高掌權者。

她的聲音微微提高，引來了附近幾道更加明顯的目光。束輕輕拉了她一下，示意她繼續往前走，同時壓低聲音。

「走吧。」

束輕輕拍了拍遙的後背，示意她可以放開了。

束環視着四周，斟酌着說道，避開了個具體的名詞，也隱去了自己被改造的實驗細節。

在和束再會的時候，面對歐若拉的那個皮衣男子的時候，遙就對束所展現的那種無屬性魔術有些熟悉的感覺——但一直無法辨別是什麼情況。

「好久不見了，剛纔辛苦你們了。」

他們似乎是出現在大廳邊緣的一個小型接收平臺上，與他們來時相似的傳送裝置在平臺後方緩緩停止了運轉，光芒逐漸黯淡下去。大廳內人來人往，穿着各式制服的工作人員步履匆匆，低聲交談着，偶爾投來好奇或審視的目光，但並未有人上前打擾。

她話鋒一轉，看向兩人。

「教會的目標……可能是我體內被植入的某些東西，也可能是我本身的存在對他們構成了威脅。」

她凝視着悠星束。

「他的魔術，和我是同源的技術。教會本身的研究內容就是對過去的東西進行逆向解構並開發。」

與之相對的會客區的佈置卻較爲清新，書桌和幾件傢俱採用了某種深色的、帶有天然紋理的木材，角落裏甚至擺放着幾盆生機勃勃的綠色植物，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淡淡的、類似某種香料的清新氣味。

就在這時，他們前方不遠處的一扇厚重金屬門無聲地滑開，露出了內部的景象。一位身着白色制服、氣質幹練的女性工作人員正等在那裏。

「被植入的東西？威脅？」

束和遙對視了一眼。

「你好？」

寧的突然的變奏，讓兩人有些不知所措。

寧嘆了口氣，隨即呼喚着另一個名字。

「天工，你不會什麼都沒說吧。。」

「現在說更合適。」

天工的聲音突然出現在房間中，於此同時，一旁的顯示屏被調出大量數據和分析圖表。

「簡單來說。爲了徹底解決祈理教會對白枝的潛在威脅，並最大程度保障悠星束的安全，我和白枝合作制定了一個計劃。」

「……繼續說吧。」

遙皺起眉頭。

「在數週之前，商業艦就發現了教會人員活動的痕跡。在結合剛纔的遭遇戰之後我們可以確定，他們的目標之一就是襲擊束，這便是我選擇主動與白枝方面共享情報並提議合作的根本原因。」

「根據現有情報分析，祈理教會在通過一次非定向傳送錨點成功進入白枝之後，在白枝內部設置了多個未經校正，精度較低的傳送錨點，這是他們能夠快速滲透和撤離的關鍵。這些錨點極其隱蔽，常規手段難以探測。」

屏幕上顯示出商業艦的立體結構圖，上面標註着幾個閃爍的紅點，代表着疑似的錨點位置，但都處於模糊狀態。而這些地方，與天工讓束進行偵查的地方基本重合。

而白枝接着天工的話說道。

「但根據剛纔新收集的數據可以推斷，教會的目標不止是悠星束個體，他們很可能在利用對他的襲擊作爲掩護，進行其他祕密活動，或者測試白枝在緊急情況下的反應能力。」

「只要這些錨點存在，商業艦就如同一個篩子，隨時可能被滲透。尤其是在我們即將進行空間跳躍的關鍵時期，任何不穩定因素都必須清除。相對的，只要我們跳躍之後，就能徹底擺脫祈理教會的追蹤。」

白枝的語氣帶着不容置疑的邏輯性。

「常規探測手段效果有限，但我們可以利用教會自身的目標來反向定位。而悠星束是一個極具吸引力的『誘餌』。」

「你的意思是，讓他去當誘餌——明明是爲了他的安全，卻還要他去當誘餌嗎？」

遙立刻警覺起來，語氣不善地質問道。

「這是目前最高效、最有可能成功的方案。」

寧將兩人的互動盡收眼底，不易察覺地輕輕嘆了口氣。

「你們——！」

遙咬了咬嘴脣。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束避開了她的目光，「至少我活着回到了你的身邊，不是嗎？」

「這個名稱是我在研究員的對話中得知的。『祈理教會第三實驗艦：輪轉之間』。」

束描述的輕描淡寫，但實際情況絕對不可能像他現在表現的這樣輕鬆。

天工出聲道。

「你——！」

「祈理教會，即是當初一直追着『橋樑』不放的組織，也就是當時把悠星束從你身邊拐走的組織。他們屬於聯邦目前中的抗擊派——主張抗擊隨時可能溢出銀河系的異界敵人。」

在場的所有人——就她對這個組織沒有一點了解。她所知道的，就只有束是從祈理教會逃脫的，以及從眼前天工、白枝口中說出的碎片信息。

他頓了一頓。

「這是自然。」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束。

「憑什麼要讓束去冒險？白枝難道找不出其他辦法嗎？你們當初不是說要保護我們的嗎！」

「遙。」

「這是目前最好的選擇。」

寧突然打斷她，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地直視着遙。

「我知道教會的作風。」

「……」

「身爲教會的實驗體，悠星束對教會魔力波動的感知能力遠超常規探測設備，同時，他也算教會的目標，教會會主動使用傳送錨點接近他。只要我們能在他日常活動的路線上佈下監控網絡和快速反應力量，就有很大幾率捕捉到教會使用錨點的瞬間，從而精確定位並摧毀它們。」

束的話語讓遙的情緒無處釋放，她只能閉上雙眼，握緊自己的拳頭來安撫自己顫抖的身體。

寧緩緩開口，適時地接過了話語，打破了兩人間沉重的氣氛。

辦公室裏再次陷入沉默。寧·卡特門羅的視線在束和遙之間流轉，若有所思。

「計劃由我與白枝共同制定，並負責實時監控與資源調度。我會動用一切權限和算力來保障他的安全——你應該清楚我的能力極限。」

「你將直接暴露在教會的攻擊之下。每一次外出，都可能是一次生死遭遇。」

遙握緊了拳頭，她抬起頭，直視着束。

「可是你怎麼保證——」

「字面意思上，他們主要開展對理律的各項研究，主要手段爲發掘舊聯邦的火種船以及捕捉和理律關係較爲密切的舊人類——當然後者在『橋樑』被白枝庇護之後就無法進行了。此外，他們對魔法的研究全部集中於回顧過往對無屬性魔術的高效利用。同時製造可供軍方使用的各類特工。」

「我在被抓捕之後的所有時間都在那裏度過，作爲接受無屬性魔術預處理函數系統的實驗對象。這套系統的目的是培養出一批能夠使用各種能作爲刺客使用的戰鬥人偶，根據天工剛纔提供的信息，應該就是提供給軍方的吧。」

「……！」

「寧市長，你的說辭未免有些直接。」

「……然後你現在又要去當誘餌？」

白枝回應道，無視了遙語氣中的敵意。

「剩下的，就讓束來說明吧——你在教會中的經歷，或許和我們收集的情報有所不同。」

寧的視線移向束，彷彿像是在問——「你什麼都沒和她說？」

「與其在這裏憤怒和擔憂，不如將你的力量和決心，用在保護他、並徹底摧毀敵人的行動上。成熟一點，遙。你需要控制你的情緒，而不是被情緒控制。」

遙猛地站起身，激動地反駁道。

「我對教會的認知就只有在『輪轉之間』——他們的一艘實驗艦上的。」

「……那我也要跟着他一起行動。」

遙還想說什麼，卻被束再度握住手所制止。她看着束，眼中充滿了不甘，但最終還是咬着嘴脣，重新坐了下來，只是以幾乎要禁錮住他的力道，握住束的手。

「既然如此！」

「除了這點之外，第三實驗艦開展的是針對『僞理』的研究，所有實驗體都會被刻印對應的魔術式，通過那套系統來檢驗針對『僞理憑依』魔術式的適配度。這個可以說是教會的底牌，效果相當於短暫獲得了理律的權能吧——逆向物理粒子並升維，創造魔法粒子，進而掠奪世界中的微不足道的小領域，成爲那個小領域內短暫的、虛假的『神明』。」

「別把我說的像是壞人一樣——白枝會傾盡全力來保護他的。」

「先聽完吧。」

天工沒有提及希洛維亞，那麼對希洛維亞的部分就要對遙隱瞞——除此之外的，他都必須對遙說明。

「先向我說明，祈理教會究竟是什麼？」

束平靜地回答。他早就預料到自己不可能一直躲在安全的角落裏。只要教會的目標是他，他就遲早要面對這一切。成爲誘餌，雖然危險，但至少能將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中，而不是被動地等待下一次襲擊。

束握住了遙的手，打斷了她的話。

遙深吸了幾口氣，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最終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

「那你不想爲了他去報復祈理教會嗎？」

辦公室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空調的微弱聲音流動着。而就在束思考要怎麼組織語言之際，天工打破了僵局。

「這個計劃風險很高——雖然剛纔的遭遇戰來看，你們佔據了絕對上風，但沒人能保證之後的事情。」

「我知道教會是什麼了——那你呢？你經歷了什麼？」

他吸了口氣。

沒等到束的反駁，天工就立即推進說明來封住束的嘴。

信息屏上的圖像迅速變化，商業艦內部錯綜複雜的街道、區域和重要設施一一呈現，各種顏色的線條和標記覆蓋其上。

「我們將把束編入你在維安局的巡邏小組，日常巡邏路線將經過我們推測的幾個高風險區域。我們會加強這些區域的隱蔽監控力量，並在附近部署快速反應部隊。」

「你們需要做的，就是在巡邏過程中，儘可能地感知任何異常的魔力波動，尤其是與教會傳送錨點相關的空間擾動。和你日常做的沒有兩樣，但基本上，只要出現這種擾動就意味着一次遭遇戰。」

「只要再捕獲兩次傳送信號，我就能逆向出傳送錨點的迴響構成，從而清除錨點——目標是在白枝進入跳躍點之前，徹底清除所有已知的教會傳送錨點。」

——

會議結束後，遙低着頭走出了會議室，而束剛想跟着她一同離開，卻被寧出聲留下。

「等一下，悠星束。」

「……還有什麼事嗎？」

他停下剛要邁開的腳步，轉身看向了眼前的寧。

「接下來的話，無關計劃，也無關白枝的立場。」

這是寧自己個人想說的話。

她在默默審視了幾秒束之後，微微皺起了眉頭，同時一股無形的壓力開始向束瀰漫開來。

感受到這股壓力後，他不由得完全調轉身子，直面着眼前的寧。

「不要認爲你自己一個人能解決一切東西——你什麼都不和那孩子說的話，就是在踐踏那孩子的心意。」

「……」

「你很理性，甚至可以說是過於理性了。所以你覺得隱瞞是爲了她好，覺得阻止她爲你的安全而激烈反駁是正確的選擇——但她完全是爲了你才那樣的失態，不顧一切的反駁。」

「……我明白這一點。」

「她對我發脾氣，是甚至可以說是在遷怒，那是因爲她潛意識裏完全不想將任何過錯歸咎於你。但你呢？你連一點關於教會的真實情報，更不用說那些涉及到你自己、涉及到希洛維亞存在的更深層的東西，都不願意告訴她。你是真的覺得自己強大到能夠獨自解決這一切嗎？還是說，你根本就不信任她能夠與你共同承擔？」

「我——」

她強硬地打斷了束的話語。

「不要讓遙對你失望——你還能消磨這份沉重而純粹的信任到什麼時候呢？我就說這麼多。」

「至少這次，身爲局外人的我能直接點出來了。」

「我不知道華琳是怎麼想的，但我，無法容忍你這種近乎傲慢的自我犧牲和對他人情感的漠視。」

「你都知道些——」

「連這樣的脾氣，你都沒讓她宣泄出來——你甚至連讓她將因你而生的擔憂和憤怒宣泄出來的機會都不給。」

「很少見你展現這麼大的情緒反應了。」

白枝的聲音突然冒出。

寧的聲音逐漸加重。

她閉上雙眼。

「還有一方面，是你看到了某個人的影子吧。」

「另一方面，黑臉就應該由我這種大人來做。」

在金屬門滑動關閉之後，寧才緩緩地、深深地嘆了口氣。

「……」

寧沒有回應，他默默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寧露出一個帶着疲憊和無奈的苦笑，重新走到辦公桌後坐下，身體靠進柔軟的椅背裏。

她揉了揉眉心。

「上次也是，這次也是，我看見了那孩子爲你全心全意地付出，爲你擔憂，爲你奮不顧身。但你呢？你所謂的『守護』，難道就是將她推開，獨自揹負一切嗎？一個只會守護他人、而非拯救他人於孤獨和不安之中的人，真的能自稱爲她生命中所謂的『騎士』嗎？」

「……明明他的名字張口就來，就不用隱喻了。」

「不要以爲自己經歷了一些殘酷的事情，受了一些苦難，就變得多麼成熟，多麼懂得『保護』的真諦了，小鬼。」

「謝謝。」

「她選擇了毫無保留地、全身心地信任你，將你看作她世界的全部。而你呢？你回應她的，難道就只有這種一廂情願的、自以爲是的『爲了她好』嗎？」

「一方面，因爲華琳的影響，我對那孩子也或多或少有些感情，看到這樣子被辜負的確有些惱怒。」

「我完全不需要知道更多內容，就能看穿你這個小鬼的想法。」

「……」

束握緊了拳頭——和剛纔的遙如出一轍。他站在原地沉默了良久，辦公室裏只剩下儀器運行的微弱嗡鳴。最終，他微微低頭。

她轉過身去，看向舷窗外的景色，背對着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