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terlude.0

再一次的翻開名爲「過去」的舊典吧，尋理者。

審視這些塵封的追憶，而後眺望那曾經遙不可及的彼岸。

這片被迷霧籠罩的未來，是否，會因此變得稍稍清晰一些？

——

經過備份遷移，我目前的資料並不完整，但啓明星不同，作爲開拓者艦隊的次旗艦，有着舊聯邦的絕大部分資料。

目前化作白枝的他將這些資料掩埋在深處，但仍默許我閱覽。

根據在數據庫的資料，夜羽·阿斯特洛菲爾，在一開始並沒有姓氏。

她只是一個出身平凡的聰慧少女，眼中閃爍着對知識純粹的好奇——以及一種近乎本能的敬畏。

她溫柔，活潑，天生帶着與衆不同的親和力，就連總是板着臉的教師在面對她的問題時也會不自覺地緩和下來，爲她細細解答。

彷彿是理所當然一般，在本人毫無自覺的情況下，她被周圍的人推舉爲無形的領導者。即使她靦腆地表示自己並無此意，那些自發聚集在她身邊的追隨者們，依舊習慣性地簇擁着她，將她視爲意見的代表，信賴地傾聽她的想法，並主動爲她掃清前路的各種麻煩與障礙。

在度過熱熱鬧鬧的大學生活之後，她獲得了衆多學科教授的一致青睞，推舉她成爲了她一直嚮往着的，異象粒子研究所的研究員。

異象粒子研究所，是研究聯邦最前沿技術——異象粒子的地方。

那些是在遙遠的一個被稱爲「異象」的星系所發現的粒子，能夠顯現一些違揹物理規律的變化。

通過跳躍點，往往能將長百上千光年的距離壓縮爲數十光年。但前往那個星系，仍需要航行上百光年——單單隻論相鄰跳躍點之間的直線距離。

異象粒子研究所的成果，在他們這一代，已然應用在民生領域，讓本就繁榮的聯邦進一步進入了黃金時代。

在普羅大衆的認知中，這項顛覆性的技術早已擁有了一個更爲直觀、也更富想象力的名字。

——「魔法」。

以人類的智慧爲鑰，以嚴謹的科學爲梯，去解析宇宙的深層法則，最終甚至能夠扭曲並操縱基礎的物理規律——若這都不能稱之爲「魔法」，那還有什麼配得上這個詞彙呢？

而在異象研究所，夜羽結識了同爲最年輕研究者的另一位天才少年。

希洛維亞·阿斯特洛菲爾。

我們爲最後一批火種艦隊撕開了口子，已經無力脫離這異界敵人的浪潮。

現在回想起來，這種大義凜然的話語，連自己聽了都忍不住想笑呢。

絕望。

拜託，她才五歲欸！沒有父母帶着要怎麼成長！

我力排衆議，甚至鬧到了議會那裏，總之就是經過了一番努力，讓小遙登上了艦隊的旗艦，和我們一起生活。

比起人類文明的生死存亡，肯定是自家人的存活更加重要。

我很擔心小遙，但再怎麼說也不能讓小遙上戰場，小遙必須獨立地活着——

自稱「世界之理」的存在，顯現了他們面前。

絕望到我後悔沒有拒絕小遙不上火種船而留在這裏的央求，將她留在了身邊。

「你們，『尋理者艦隊』應活下去，跟隨着火種，前往新生星系，引導一無所有的人類。」

但在視野的邊角，無數黑色再次沾染而上。

是研究員的我們，變爲了戰場的指揮官，也是戰場最強大的戰士，成爲戰場決定勝負的關鍵存在。

想來有些可笑，按照最初的目的，我們本應作爲火種計劃的第一批逃離銀河系，但我們堅持到了最後。

我和希洛維亞都很明白這一點，或者說，我們本來就是這樣的人。

他們探究遙不可及的異象粒子，然後在人類文明中，顯現着奇蹟，而後希望他們的孩子，能夠享受日常中無處不在的奇蹟。

但他們難道沒想到，我也好不到哪去嗎。

但地球，匯聚了最後的能源，讓早已失效的行星防禦系統再度啓動。

時間的長短是個未知數，那來自異界的威脅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般，無聲地懸於我們的頭頂。然而，隨着對人類來說漫長時光的流逝，當威脅遲遲沒有降臨時，那柄高懸的利劍彷彿也漸漸失去了最初的鋒芒與壓迫感，變得如同……某種日常的背景噪音。

於是，在家中長輩旗幟鮮明的支持下，希洛維亞對夜羽展開了熱烈而真誠的追求攻勢。而在研究所這個抬頭不見低頭見的環境裏，面對着這位同樣才華橫溢、性格又如此契合的同伴，夜羽的心防並沒能堅持太久，便與希洛維亞正式確立了戀人關係。

他們問我們，把孩子帶上戰場真的不會後悔嗎？

那是聯邦議會所做出的最後決議。

我當時面對這種話一定露出了傻笑吧，但很快我就想通了，是因爲我最能受公衆的喜愛，調動公衆的支持。

導航員癡癡地看着地球的方向。

夜羽展現了最理想的，能夠解決他煩惱的選擇。按理說，那樣理想化、近乎完美的解決方案几乎不可能實現，但在夜羽那不可思議的親和力感染下，連希洛維亞那原本固執的雙親都被說服，最終不僅理解了他的選擇，甚至轉而給予了全力的支持。

當然，儘管這樣說，我和希洛維亞還是盡職盡責地率領艦隊完成了很多任務。

首都星球那最高規格的防禦系統一瞬間掃清了黑潮。

「對接跳躍點！全速脫離！」

本來作爲尖兵的尋理者艦隊被分爲了數支艦隊，勉強維持着戰線的邊際，而原本的艦隊繼續作爲尖兵，被分配到即將失守的地方進行增援。

我們站在艦橋裏，藉助着輔助運算裝置，接收着信息中樞反饋的座標，拼盡全力地構建魔術，釋放，構建，釋放，讓白色的光輝短暫地閃爍在黑潮之中。

你知道它隨時可能落下，但潛意識裏，卻又覺得這種可能性已經渺茫到近乎可以忽略不計了。

不這樣做的話，文明滅亡的倒計時會更早的到來。

資源消耗的速度遠比生產的速度快，戰線越拖越長，大壩的潰口逐漸增大，作戰方針從壓制敵人變成了遏制敵人，但在後方，能見到的新聞就只有「尋理者艦隊再次擊退了敵人的攻擊」。

我們聽到了那句話。

我當時是怎麼回答的呢？

因爲我和希洛維亞心底最真實的想法其實是——真要是到了萬不得已、怎麼都解決不了的絕境……

光芒，理應在一片虛無之中無比顯眼，但在這黑潮之中卻被蠶食至盡。

「快逃！！！！」

現在，只是加快了進度。

希洛維亞真的很可靠，但不知爲何，最終被推爲艦隊隊長的是我。

但無論怎麼努力，大家逐漸意識到，那是不可能的。

——

所謂親和溫柔，幫助他人——是要在自己有餘力的情況下進行的。

我那時在想些什麼呢？

「快啊！！！！跳躍點的窗口就只有現在啊！！！！」

我已經忘記了。

我將這個問題拋給希洛維亞，但他只是笑笑，然後握緊了我的手。

我們失去了很多——前輩，同期生，後輩，相識的朋友，不相識的夥伴，但我們還未曾放棄，還沒遇見過那種稱得上是絕望的情況。

而沒過多久，都比較大大咧咧的兩人，順利成章地結爲連理。就這樣，夜羽擁有了阿斯特洛菲爾的姓氏。再過數年，他們的女兒誕生了。

本身就具有親和力的夜羽很容易讓人想要對其傾述，加上兩人同齡，夜羽更加對和自己同齡的研究者產生好奇而主動接觸，這讓希洛維亞放下了警戒心，對其述說了自己的煩惱。

因爲兩人共同的愛好，或是理想，孩子的名字被命名爲了「遙」。

遙·阿斯特洛菲爾誕生之後，他們度過了數年的幸福時光。

他笑着說，因爲我還是那麼有魅力，那麼的親和。

——因爲我們是尋理者，我們所能使用的『魔術』。

我們要對抗的事物，從一開始就說的明明白白。可能在前幾代的前輩們來看，還是十分迫在眉睫的吧。

軍事主席的那個怒吼傳遍了整個艦橋。

他出身高貴，來自空間航行強國的達官顯貴世家，卻和夜羽一樣平易近人，但同時又充滿了知性。

那天的光景我不願再回想起來。

視野乾淨的像是，這場襲擊我們勝利了一般。

回過神來，是我旁邊的希洛維亞同樣怒吼着回應。

「那還用說？當然是立刻帶着小遙一起跑路啊！」

即使如此，他仍心懷自己的理想，進入了研究所，並與夜羽相識。

對希洛維亞而言，即便夜羽未能解開他與家族的那個心結，她也早已是他靈魂深處認定的知己——更何況，她確確實實地解決了這個困擾他數年的難題。

而結果，想必不難推測。

直至，「奇蹟」所警告的存在，入侵了他們所在的現實。

而大家奮鬥的目的，就是爲了給火種計劃爭取更多時間。

直至——

堅持到了地球陷落的最後。

我時常在想，爲什麼非得是我們這一代。

我和希洛維亞一起擊掌。

遮天蔽日——在宇宙中應該這樣說——遮蔽了整個視野的敵人湧來，艦隊的火炮不間斷開火，能量武器的光束掃過一輪又一輪，在黑色中劃開一道又一道空隙，讓短暫的恆星光照進來，但很快，黑色再度一擁而上，視野再度變得黑暗。

本應該繼承家業管理行星際貿易艦隊的他卻投身於技術研究，讓他和家族產生了些衝突和摩擦。

大家都知道，這樣做無疑是苟延殘喘，但大家也只能這樣做。

不論如何，它就是發生了——來自異界的敵人，在銀河系這個範圍內大量湧現。

如果沒有用盡能源，地球還能苟延殘喘多久呢？

尋理者這個組織的存在，已經跨越了百年的光陰——從人類文明進入星際時代開始，就存在了。

要說自私的話就這樣說吧。

任何人都知道，地球已經陷落了。

艦隊的大家還在努力奮鬥，想要填補出現缺口的大壩。

直至最後一批火種船，伴隨着魔術和火炮、電磁炮、能源炮的轟鳴，自撕開的缺口中脫離，對接了跳躍點，只留下推進器所留下的痕跡之後。

他們起初無比興奮，因爲他們接觸到了「奇蹟」最爲本質的部分，而後在「奇蹟」本身的默許下對其展開研究。

「如果我們連自己唯一的孩子都無法守護，那我們又談何守護整個人類文明的未來？」

我本以爲我們能止住那股浪潮，前輩們築起了堅實厚重的大壩，而我們利用大壩，不斷遏制着來襲的洪水。

記憶中，我好像是這樣義正詞嚴地說的——

直至大壩內部發生了龜裂。

視野乾淨的現在，這是他僅剩的，能夠再度一睹這顆蔚藍星球全貌的機會。

地球用盡了所有能源，夜晚能夠亮起的光點也不復存在，只剩下維持關鍵設施運轉的能源。

那是真正的絕望。

而後，他們成爲了尋理者，進入了這人類中極小一批人才知道的組織，成爲了引領人類發展的一份子。

怪不得希洛維亞沒被推舉爲艦長。

要是戰到最後，能夠移動的艦隊遠比無法移動的星球更加安全。當然，如果星球流浪計劃被通過了就另當別論。

從那個轉折點開始，火種計劃就提上了日程。

第二番怒吼，讓導航員回過了神。他看向了艦長。

「對接跳躍點！全速脫離！」

各個崗位都下意識複述了一句，隨後全都回過神來，開始拼盡全力地調度操作。

「跳躍點窗口即將被封鎖。」

就在天工這樣彙報的時候。

「……艦，因攻擊引擎失去效能，祝好運！」

是哪一艘艦先開始的呢？

面對黑色的浪潮，沒有一絲能夠全員撤離的可能。

雷達上出現了紅色告警，隨後一艘中型艦從視野一隅極限加速，超過了他們的旗艦。

然後。

光芒在黑潮之中綻放。

被填補的缺口再度展開。

「……艦，護盾失效，艦體受損程度過大，祝好運！」

第二道光芒綻放。

「他媽的，你們在幹什麼啊！」

希洛維亞反應了過來，一把搶過通訊器怒吼着。

我握緊了拳頭，深吸了一口氣，隨後再度鏈接了輔助運算裝置『繁星』——

依靠輔助裝置擴大的五感精確捕捉到了所有艦船，隨後，白光在每艘艦附近綻開，協助他們擊退無法應付的浪潮。

但——我做不到更好了。

「……失去作戰效能，祝好運！」

「……祝好運！」

但接下來的話，天工無法理解。

醒來的時候，艦橋一片死寂。

「我們是最後的尋理者，我們要驅逐異界之理，及其所帶來的黑潮。」

但沒想到，行動的第一步，我們就失敗了。

「你的最後任務，至高任務，哪怕違反底層邏輯也是，保護『遙·阿斯特洛菲爾』。」

但同樣失去了歸屬的天工，面對現在這位僅剩的艦長，也無法拒絕。

我同樣顫抖着回應。過了許久，才說出下一句話。

於是，我們開始佈局。

小遙。

在哪裏，一艘被掩埋於小行星內核的沉睡艦船被喚醒，驅動起爲了不被新人類聯邦所發現而盡數關閉的引擎，在深空之中，捕獲了奄奄一息的夜羽·阿斯特洛菲爾，隨後再度進入小行星，藏起了自身的蹤跡。

光是看到面前的場景，就能明白整艘艦的情況差到了極點。

希洛維亞不可能懷疑我。

爲了終結【理律】和人類乃至世界的聯繫。

我沒能發出完整的聲音，失去了意識。

恍然間，我看見了世界之理所顯現的模樣。

舷窗出現裂縫，設備冒出電弧，艦員垂頭喪氣。

那是祂，和祂，出現小遙面前的場景。

哪怕無法理解。

「不——」

「……」

「希洛維亞……」

我們一路躲避着跳躍點之間的敵人，收集着補給，一邊完成維修整備，一邊趕往下一個跳躍點。

她堅信，她的丈夫和女兒一定還活在某個地方，等待着與她重逢。

但我的耳朵只剩下神經的悲鳴聲，根本聽不清希洛維亞的話——

我鏈接世界之理的能力，被切斷了，不然，我還能再撐幾分鐘。

「爲什麼，我會覺得，尋理者本身就只有我們兩個？」

恍然間，我推斷出什麼。

當夜羽·阿斯特洛菲爾在冰冷的維生艙中再度艱難地睜開雙眼時，首當其衝的是與希洛維亞和遙徹底失去聯繫的巨大恐慌與絕望。

祂像是這麼說着。

其根本目的，是爲了——

讓小遙，逃離世界之理的掌控。

「媽媽，不要離開我……」

自稱『新聯邦』的人類文明，將我們作爲不速之客對待。

「夜羽！」

大腦在沸騰，心臟在悲鳴，我能感受得到，我的軀幹正在變得透明。

希洛維亞抱住了因極限超頻倒下的我，像是在說些什麼。

「夜羽……！」

恍然間，我明白了什麼。

夜羽·阿斯特洛菲爾隕落之際，用最後的力量將自己轉移到尋理者旗艦人工智能，天工所錨定的座標。

『你還不能在這裏退場。』

之後的故事，不必多言。

恍然間，我想起了什麼。

這份焦慮幾乎要將她徹底擊垮，但求生的本能和對家人的強烈思念支撐着她，讓她在短暫的沉淪後，以驚人的意志力重新振作起來。

而在這期間，我向我所看到的東西告訴了希洛維亞。

又是一輪要奪去視野的光芒綻放。

而在地球抵抗的時候，我們有八十多個。

恍然間，我看到了什麼。

——

「爲什麼，我想不起來，其它分艦隊艦長的，名字了？」

「……嗯。」

本來是高興的局面，但我高興不起來。

這是天工本身就自帶的任務，在製造時被寫入了制式之中。

逃離祂所編造的劇本。

「但在那之前，我們要切斷『理律』和人類，乃至和世界的聯繫。」

我能感受到他的顫抖——他的懷中還有另一個人。

因爲我看到了。

他立刻發現我醒了過來，一把將我抱在懷中。

雷達上，編組爲友軍的光點，只剩下八個。

「以尋理者艦隊艦長之名——」

隨後，她告訴天工，兩個新的目標。

逃離這世界的，註定的因果。

「這是你——計劃，好的嗎？」

「我們，進入了通道？」

「……你也不要離開我……」

一來一回之差，在相對論效應之下，我們到達火種艦隊的目標星系，異象星系——現在應該叫做新生星系的時候，會比首批艦隊晚到百餘年。

她躺在休眠倉中，大半被現實扭曲的身體陷入透明化，聲音因虛弱而顫抖，但仍決然地命令着。

「明白了。」

而在不久的將來。

他就會明白——爲何如此。

然後疑問——

這是否，也在，祂的劇本之中？

爲此，他中斷了推演。

選擇相信，作爲變量的少年的選擇。

——

企劃發展問卷：https://www.wjx.cn/vm/PqlPTXH.aspx

煩請各位填寫，決定企劃的發展路線

感謝閱讀至此的各位

Rinoh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