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tra.0 流亡者們的新年

在遙遠的，只存在回憶中的某一天，『橋樑』躲開了新聯邦的近地軌道防禦系統，進入了位於邊境星系的某顆行星的大氣層中。

這顆行星仍處於地球化改造階段，大氣環境改造器在地平線的一隅彰顯着極強的存在感，匯聚而起的雲系盤繞在柱狀的天線之上，而無數無人機在其底下的母港中進進出出，從橋樑的位置看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一羣黑點。

先前爲降低熱輻射信號而關閉的生命維持裝置和冷卻系統重新上線，整個小型殖民艦中的溫度逐漸回到適宜溫度，被關閉的照明燈也再度亮起，照亮了狹小艙室中的牀鋪。

牀鋪上，仍顯稚嫩的兩個少年少女爲了取得溫暖彼此相擁着入眠，身上蓋着的一單薄被隨兩人的呼吸緩緩起伏着。

或許是感知到了重新上線的照明系統，少年微微睜開了雙眼。在雙眼捕獲到亮起壁燈之後微微眯了一下，隨後緩緩呼出一口氣，撐開仍帶着些睏意的眼皮看了看四周，最終看向了牀鋪對面的數顯面板上。

『已經到了嗎……』

少年仍未清醒的思維在經過數秒之後才緩緩轉動起來，判斷出了現在的情況。

身體上傳來溫暖而又柔軟的感覺，自己的手臂被身旁的少女安穩地枕住，少女的手繞過他的胸膛抓住他另一側的衣角，輕輕呼出的吐息搔弄着他的臉龐。

拜其所賜，縱使溫度管理系統下線，少年的身子仍是溫暖的。

有些不捨的閉上雙眼，再度感受了幾秒現在的愜意之後，少年再度睜開了雙眼，原本有些迷糊的黑瞳已經取回了焦點，意識清醒了過來。

數顯面板上寫着的通用時已然是零點，而在下方自動更新而來的當地恆星時則是剛好跳轉到凌晨四點，但日出時間卻就在一個小時後，或許是行星的時區並沒有自動換算。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少女有些甜膩的洗髮水味傳入鼻腔，隨即再度吐出。或許是感知到了少年的動作，少女的手臂動了一動，將少年擁的更緊。

面對少女的動作，少年猶豫了一會兒，隨後轉過身軀，和眼前仍酣睡着的少女面對着面。

「……遙，我們到了，該醒醒了。」

他輕聲開口，隨後搖了搖眼前的少女。

「唔……」

遙發出一聲夢囈，隨後將整個臉埋入他的胸前，像是下意識尋求着溫暖一般。

「遙——」

「……我知道啦，再一會……嘛。」

她撒嬌般伸出雙臂將少年抱住。

升降梯就位，梯門打開，外邊有些溼冷的空氣湧了進來，讓遙打了個寒顫。

「這夾克挺大的，我們到時候一起披着吧。」

「好啦遙，你這樣會把束抱的很難受的。」

「嗚哇！別揉了！本來好好的！」

「唔——」

遙這樣說着，踢了一下眼前的土地，一陣塵土飛揚而起，但下落的速度卻沒有和想象中的那樣快。

「嗯，看來這套辦法還管用，加上這是還未開發的行星，所以聯邦的控制力度比較低，總之我們時隔一年，終於又能踏上行星的地面啦。」

「這樣啊，那就好，賴牀就賴牀吧，反正你們也不需要準備，但是記得及時來哦，到點了之後我也壓不住那些大叔們了。」

「我們到了嗎……？」

束這樣應付着，同時在早已檢查了多次的衣櫃中拿出一件夾克。

「反正你之後會拜託束幫你理的，不也挺好的嗎。」

希洛維亞笑着說着，隨後原本輕柔撫摸着少女頭髮的手突然用力，變成了揉弄，將少女銀白的髮絲揉亂。

「這就來！」

一陣破空聲傳來，束抬頭望去，數架警戒無人機已經被『橋樑』彈射而出，探索着周圍的地形地貌，同時警戒着飛船雷達可能遺漏的未知目標。

就在這時，艙室的滑門被打開，走廊的光照將原本有些昏暗的艙室稍微點亮，隨後在視野的盡頭，一個身影慢慢走了進來。

雖然和故鄉不同，但這裏確確實實是一片大地。

升降梯緩緩滑行，隨後舷窗中由艙壁裝甲的模樣逐漸變換，廣闊的地面出現在他們的視野中，不遠處還有着像是高山一樣起伏着的地形，天空中是數不勝數的繁星，而在他們下方，簡易的營地已經搭好，營地用艦身自帶的探照燈充當光源，在這片仍未開發的大地上帶來了另一種痕跡。

他們停下腳步，仰望着這猶如異世界般的天空，但沒幾秒後就被人大聲呼喚。

「束，遙還沒睡醒嗎？」

「新年快樂哦～」

而營地中間，搬運機正將幾個鋁型材拼接起來，作爲桌子使用，在經過簡單的消毒處理後用桌布蓋上，幾個大叔就把仍冒着熱氣的菜品端到了桌子上。

「好好——」

「喲，孩子們——」

他說完這些話之後，緩緩靠近，隨後伸出手摸了摸少女的頭。

離日出不到十幾分鍾了。

耳邊傳來的氣息讓束不禁顫抖了一下，隨後再回複道。

「嗯，新年快樂——話說，這應該是之後到了下面大家一起說的吧。」

就這樣，他們來到了升降梯，在面板上嫺熟地操作了幾番之後，邁入了升降梯。升降梯發出茲拉的機械聲，活塞推動着滑動門封閉，隨後緩緩加壓，門框頂部的面板顯示着外邊的大氣壓和氣溫，以及時間。

「看樣子還是有點冷呢……這裏好像就幾個加熱器，可能放到營地中央了吧，我們快過去吧。」

「就只有一件夾克能夠保暖了，遙你穿着吧？」

「先用體溫一起暖和起來吧。」

希洛維亞帶着笑容離開了艙室，甦醒後的小打小鬧就這樣結束，接着，他們在艙室中自帶的洗漱室簡單打理了一下自己，隨後束幫遙梳了梳頭髮，就準備去希洛維亞所說的升降梯。

「知道啦。」

「現在在賴牀而已。」

「也行。」

「唔——我知道啦。」

「那是另一回事啦！」

走進來的是希洛維亞，原本正常音量的的話語在看到牀鋪上仍在酣睡着的遙的時候瞬間壓低，隨後，他和已然清醒的少年對視了幾秒，有些尷尬地小聲問道。

束正在衣櫃中翻找着能夠保暖的衣物，遙突然湊到了他的背後，再度抱住了他，將頭探到了他的耳邊。

那是和他們關係非常好的大叔，澤克。澤克在營地的中央，朝着兩人大大揮着手。

「我……知道啦。」

「喂！小束！小遙！再不來就真的趕不上啦！」

不知道少女的意識是否清醒到能理解這些話語，但少年也只能夠讓她安穩地再睡一會兒。

他們相視而笑，隨後走出升降梯，緩緩走向不遠處的營地。

她從束身後探出頭來。

「好啦，快點起來洗漱吧，生活區的供電系統重新上線了。」

看着眼前這對父女的打鬧，束不禁露出了微笑，只是靜靜旁觀着。

一邊這樣說着，束一邊用夾克裹緊了遙。當他收回手的時候，卻被遙一把拉出，隨後夾克的另一邊繞在了他的身上，身旁傳來了遙的體溫。

「唔？」

「啊，剛纔忘記說了——」

在打鬧了幾秒過後，希洛維亞收回了手，笑眯眯地看着已經完全清醒的兩人。

似乎也有這個自覺，她放開了緊緊抱住少年的手。

「重力環境還是有區別的哦。」

「那麼，我們在A1升降梯等你們啊。」

雙腳一步一步的邁動，顆粒滑動的感覺在鞋底格外清楚，走路向後踢的動作會帶起一陣塵土。

「那就只能再一會兒哦，不然可能就趕不上了——現在應該已經降落了，大人們應該已經開始準備了。」

「這裏又是哪呢……還是找不到有關的星座來辨認銀河系呢。」

「嗯。」

「我想先對你說嘛！」

「啊，這是大地呢。」

被呼喚的他們立刻邁動一時停滯的步伐，加快速度走向了營地。

像束說的那樣，爲數不多的幾臺加熱器被部署在了營地的中央，橋樑上的所有人——加起來大概五十來個，除了留在艦橋維持警戒的幾個人外，都來到了這塊臨時營地參加難得的宴會。

爲了準備這次宴會，艦中的水栽培室從好幾個月前就開始全時段運轉，同時也拿出了在不久前打撈商船時意外得到的自然肉來料理。

艦中原本是廚師的幾個人也不會放過這難得展現技能的能力。

香氣飄散，桌上的佳餚已然擺完。不需要搬運更多型材來充當椅子，一直亡命奔息着的大家於此刻得到了片刻的愜意享受，席地而坐，手中拿着分發的紙杯或是自己的水壺，杯中滾燙的濃湯能溫暖手心也能溫暖人心。

他們沒有帶自己的水杯，只能去桌上拿着紙杯，隨後在一臉笑眯眯的大叔手中接入濃湯，找了塊空地席地而坐，有些冰涼的地面讓他們依偎地更緊，而周圍的人也只是溫暖地守望着他們。

不遠處的地平線微微泛白，而一顆陌生的恆星又即將升起，照亮這片異鄉人，給他們帶來短暫的溫暖和光明。

當比太陽大多的恆星露出一角，光線逐漸穿過起伏的地形來到他們身上，坐在最前的希洛維亞站起了身子，舉起了手中的紙杯。

「新年快樂，大家！」

「新年快樂！」

異鄉人們熱鬧的歡呼聲在這片異界的土地上微微盪漾，失去了存在意義的紀年法仍有其追隨者與悼念者，爲他們帶來精神上的安寧與支撐。

「這個時間是由『橋樑』主控AI算的，所以應該沒錯，不過總之，對於我們來說，我們又活過了一年！」

他們笑了幾聲，繼續等待着眼前能稱爲最後的領袖的人講話。

「至此，我們在這片新生星系上已經度過了四年的光陰，雖然我們失去了很多，但我們也得到了很多，我們不爲復仇，不爲復興，只爲生存——總之，活着就好！去年的這個時候我們只能喫一些蛋白質肉，但今年我們能喫到自然肉了，那下一年，我們說不定就有能稱之爲真正歸宿的地方了，我們的未來一定會越來越好！」

雖然希洛維亞的語氣高昂，而大家也笑着鬧着應和，但總有些人會笑着的同時眼角滑過幾滴淚水。

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但在這個應當歡慶的舊日節日之中，這些悲傷往往都會被沉寂。

束和遙彼此依偎着，隨後小口喝着杯中仍散發着熱氣的濃湯。

「吶，你有什麼新年願望嗎？」

「嗯——」

束思考了一會兒。

「我的話，好像也差不多？希望我和你，老爸，還有大家，都能夠永遠在一起，不會再出現什麼意外分開——啊，當然，如果是安穩下來的之後的那種另算。」

「媽媽你也……新年快樂啊。」

他向可能存在的神明——理律祈禱道。

「只能說不愧是你嗎……雖然這個願望很好就是啦。」

遙嘆了口氣，用肩頭撞了撞束。

「新年快樂老爸～」

遙朝束露出了笑容。

而遙似乎也察覺到了一般，主動站起身子。希洛維亞笑着打量了一下兩人之後，轉身就領着兩人朝着桌子走去。

「快點吧，不然就要涼了。」

「新年快樂。」

少女的側顏深深的印刻在少年的內心深處。

束隨遙站起身子，而後突然被遙握緊了手。遙輕快拉着他追上了走遠的希洛維亞。

「嗯，我沒事。」

「嘿嘿。」

遙靠在束的肩頭上，看着遠處升起的恆星，被逐漸亮起的光芒所刺激，微微眯上了雙眼，隨後向着那顆恆星舉起紙杯。

「好～！」

「好啦——該喫飯啦！」

「我們今年也要一直在一起哦！」

「……」

「嗯，至少我和希洛維亞是不會離開你的。」

遙銀白的髮絲在船側的探照燈的映照下顯得無比夢幻，她臉上露出了無垢的笑容，輕快躍動着的身影如同妖精一般美麗。

笨拙的束這個時候只能用空着的那隻手摟住遙的身軀，緊緊地貼在一起。

願她的願望能夠實現。

「大家都能夠沒事就好。」

然而——

「哦哦，你們兩也新年快樂。」

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到兩人身後的希洛維亞兩隻手拍了拍兩個人的頭，像是刻意打斷這種氣氛一般。

她的手緊緊握住了束的手心，手心的溫度像是要傳入他的內心一般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