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沉淪
《公主騎士的小白臉》 · 白金透 · 1.7萬 字
那隻怪物的頭部側面有兩顆巨大的金色眼睛,臉孔就跟褐色的蛋一樣光滑,但嘴邊橫向長出了許多亂牙。怪物沒有穿衣服,從灰色的軀幹長出跟昆蟲一樣細長的黑色手腳。
在怪物的上臂還能找到太陽神的紋章。
難不成那傢伙是「傳道師」嗎?
疑似「傳道師」的怪物不斷左右閃躲艾爾玟的攻擊,還不時用手臂把劍彈開。雖然外表看似柔軟,但這傢伙的身體似乎很堅硬。雖然艾爾玟成功砍中敵人許多次,但都沒有造成傷害。這可不妙。如果敵人是「傳道師」,應該連艾爾玟都應付不來。
沒時間猶豫了。現在可不是害怕祕密曝光的時候。正當我拿出「片刻的太陽」,準備詠唱咒語的時候,某人拉住我的褲管。
「慢、慢着……」
那人正是癱坐在牆邊,身上滿是鮮血的維吉爾。賽拉菲娜也躺在他身旁,但脖子流出許多鮮血,顯然早就斷氣了。
「是馬修嗎?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現在沒時間向他解釋。維吉爾的傷勢也很嚴重。我趕緊蹲下去幫他療傷。不過我頂多只能幫他止血,能不能得救還得看他自己的生命力。
「發生什麼事了?」
「……我不知道。我們突然被人襲擊。克里夫被幹掉了,賽拉菲娜也……」
「傳道師」爲何要襲擊「女戰神之盾」?這其中有什麼理由嗎?
我正準備繼續問下去,他就痛苦地咬緊牙關發出呻吟。看來只能到此爲止了。
「我立刻去叫人來幫忙,所以你在這邊乖乖等着。」
我吹響警笛。這是冒險者公會給我的東西。雖然有可能引來魔物,但現在可是分秒必爭,我別無選擇。
維吉爾搖搖頭,拉住了我的手。
「……快逃。不,快點帶着艾爾玟他們逃走。拜託你了。」
對了,諾艾爾跟拉爾夫怎麼了?
他們也被幹掉了嗎?
我轉頭一看,發現拉爾夫跟諾艾爾就倒在艾爾玟身後。諾艾爾的頭流血了,而拉爾夫正打算抱着她逃走。可是他的腳好像受傷了,只能像條蚯蚓一樣慢慢爬行。
「吾神在上,宴會就要開始了。」
周圍的霧逐漸散去。八成是因爲那個「傳道師」離開了吧。這陣霧肯定是那傢伙弄出來的。
「傳道師」的身體突然抖了一下,還稍微壓低重心,但很快就停住不動了。
「……只有一個辦法可以救她。」
「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去問問其他治療師的意見。就算用魔法也救不了她。她現在還活着已經是奇蹟了。」
艾爾玟的手變得無力。
我擲出的石頭穿過敵人,砸中牆壁裂成碎片。
從「傳道師」手中發出的電光,化爲一道迅速閃過的光束。爆炸聲讓空氣爲之一震,瞬間就破壞艾爾玟從祖先手中繼承的劍,貫穿她本人的胸膛。
「不過,這應該會讓她揹負沉重的枷鎖吧。說不定讓她就這樣死去還比較好。」
是尼古拉斯。其他冒險者也來了。
「傳道師」回過頭來,朝着我們伸出手,而且那隻手還在發出不斷閃爍的光芒。這是剛纔那招嗎?
「喂,拜託你別跟我開玩笑了!」
艾爾玟嘴裏吐出紅黑色的鮮血,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朝着我伸出手,就這樣往後倒在地上。
我立刻抓起她的披風,按住她胸前的傷口,卻完全止不住血。
就算聲音引來魔物,我也會全部解決掉。我只希望快點有人來幫忙。
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激怒了那傢伙。敵人情緒激動地準備使出必殺的一擊。
正當我緊張地擺好架式時,「傳道師」突然虎軀一震,握緊了拳頭。敵人狠狠瞪着艾爾玟,伸出自己的手臂,自手掌周圍發出藍白色的電光。那股力量明明還沒釋放出來,餘波就已經讓我的皮膚隱隱作痛了。這下不妙。看來敵人打算使出某種強大的攻擊。
「馬修?你怎麼會在這裏?」
「可惡,明明只差一點了……」
對我說完這句話之後,艾爾玟一口氣衝向敵人,揮出手中的劍。這一劍砍得很漂亮,但別說是要砍中脖子,不管砍在敵人身上的哪個地方,都只能劃過沒有實體的幻影。「傳道師」在這時揮舞黑色手臂反擊。艾爾玟被輕易擊飛出去,身體重重地撞在牆壁上。
艾爾玟伸出被鮮血染成紅色的手,抓住我的手臂。
他明明可以把我跟艾爾玟一起殺掉,難道是因爲我是「受難者」,他纔會放我一馬嗎?
「你要怎麼做?」尼古拉斯這麼問我,但我早就做出決定了。
他先是瞥了我們一眼,然後不屑地笑了出來。
「不管你是誰都無所謂。」
「……想逃走就趁現在吧。我不忍心殺掉你。」
「……不許命令我!」
我們的攻擊明明不管用,對方的攻擊卻能擊中我們,這樣應該犯規了吧?
這個動作有些不自然。這難道是敵人的戰術嗎?還是發動某種術法的預備動作?
「那傢伙的弱點是脖子。把頭砍下來就對了!」
就在這時──
「你殺了我的同伴,那我就一定要讓你償命。賤人!給我站在那裏別動!」
艾爾玟原本就揹負着重要的使命。她還有徵服「迷宮」重振祖國這個無比遠大的目標,承受着巨大的壓力,而且還抱着「迷宮病」與「解放」這兩個不可告人的煩惱。如果還要讓她揹負更多壓力,天曉得她會有多麼痛苦。別說是救她了,這隻會把她推落到更深的地獄。就算變成這種結果也不奇怪。
「……馬修。」
「憑你現在的靈魂當然無法理解。可是,只要你累積修行,提升自己的靈魂,到時候自然就能領悟了。『馬修』,接受自己的命運吧。」
正當我快要被絕望擊垮時,聽到有腳步聲往這邊接近。
要是艾爾玟死了,我就會失去依靠,至今所做的一切也都會化爲泡影,但這些盤算與理由都不重要。因爲艾爾玟親口對我說她不想死。不,其實理由比這還要單純多了。
她傷得很重。那一擊直接貫穿了身體。那似乎就是剛纔殺掉魔術師克里夫的招式。這可不妙。要是再這樣下去,她恐怕撐不到一百秒就會死了。
「你這蛆卵太陽神的跑腿小弟敢說我還不敢聽呢。」
「傳道師」原本還高高在上地這麼說,但卻突然說不出話,痛苦地抓着自己的胸口,呼吸也變得急促。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傳道師」沒有否認,但也沒有承認。算了,就算他不是教祖,我也要殺掉會危害艾爾玟的傢伙。事情就是這麼簡單。我現在就送你下地獄去。正當我準備說出這句話時,就瞥見某人動了起來。
「……他逃走了嗎?」
「別想得逞!」
「妳快逃!」
如果讓她死在這裏,應該就能從各種痛苦中得到解脫了吧。
「這不是問題。不管她沉得有多深,我都會把她拉上來。」
他們竟然在這種緊要關頭給我扯後腿。
「我不要……我還不想死……」
「……很遺憾,她已經沒救了。」
我在一瞬間感到頭昏眼花,但很快就重新站起來。
尼古拉斯趕了過來,在看過艾爾玟的傷勢之後搖了搖頭。
「『深紅的公主騎士』最後落得這種下場,還真是叫人不勝唏噓。」
我大聲叫她快逃,同時使勁踹向地面。我沐浴着「片刻的太陽」發出的光芒衝過去。我握緊拳頭,朝着眼前的「傳道師」揮了出去。我有信心不管擊中哪裏都能把敵人打飛,就算無法殺掉他,也能讓他無法擊中艾爾玟。我也做好最壞的打算,準備用身體幫艾爾玟擋下這一擊了。
「喂,有人聽到嗎?這裏有傷患。拜託快來幫忙!」
「眼前一片漆黑……馬修,你在哪裏?」
信仰太陽神的邪教團體「神聖太陽(Sol Magni)」跟其他「傳道師」也關係匪淺。就算教祖本人就是「傳道師」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虧你還特地跑來『迷宮』裏救公主騎士,可惜這只是白費力氣。」
艾爾玟站了起來,再次拿起了劍。
「算了,反正妳那傷勢也撐不了多久。就讓妳痛苦久一點吧。」
「脖子!砍他的脖子!」
「沒錯,我不會讓妳死在這種地方的。妳不是還要衣錦還鄉嗎?不是要消滅故鄉的魔物重振王國嗎?」
斷劍落地的聲音響起了兩次。第一次是從中折斷的劍尖掉在地上,第二次則是劍柄從艾爾玟手中滑落的聲音。
「我好像……到此爲止了……」
世界彷彿失去了色彩。
敵人又使出奇怪的能力了。
黑球表面浮現出不可思議的文字,就這樣飛了起來,在「傳道師」頭上盤旋。
我只覺得眼前一黑,好不容易纔撐着沒有倒下。
「艾爾玟!」
「這樣就結束了。任何人都無法阻止『大進擊』了。」
艾爾玟揮劍砍過去,想要搶先一步擊敗敵人。
「妳一定很痛苦吧?我現在就讓妳解脫。」
我從旁邊揮拳打過去,但「傳道師」依舊不爲所動。就算我揮拳擊中對方,拳頭也只能直接穿過身體,完全沒有擊中的感覺。
要是就這樣失去艾爾玟,我有種一切都會完蛋的感覺。別說是要重振馬克塔羅德王國了,這個遇上「大進擊」的城市和我也會完蛋。
「你該不會就是那位『教祖』吧?」
我一邊吶喊一邊抓起附近的石頭,朝着「傳道師」使勁扔過去。憑我的蠻力,只要能丟中,應該可以牽制敵人的行動。

我詠唱咒語,「片刻的太陽」立刻發出耀眼的光芒。
痛苦的呻吟聲打斷了我的思考。現在可不是想事情的時候。
正當我準備反駁這個瘋狂信徒騙人入教的說詞時,突然發現一件事。
「你沒事吧?」
「馬……馬修,對不起……」
「求您降福於我們。」
我猛然抬起頭來。尼古拉斯一臉神祕卻又平靜地繼續說了下去。
「這個城市就要毀滅了。地面上那些蠢貨全都得死。吾神將會再次降臨世間。」
幫維吉爾包紮好傷口後,我衝了過去。
「混帳東西!」
「別說話。不然傷口會裂開的。」
「傳道師」聳聳肩膀,語帶嘲諷地說出這句話,然後從體內拿出一顆黑球。他對着那顆像是黑曜石的黑球詠唱出某種咒語。
正當石頭以驚人的速度飛過去,即將砸中敵人頭部的瞬間,「傳道師」的身體像是幻影般晃動了一下。
「我在這邊。醫生,拜託你快點過來。艾爾玟受了重傷!」
然而我的拳頭與身體都揮了個空,直接穿過「傳道師」的身體。我完全沒有打中東西的感覺,在身體重疊的瞬間,我好像還跟他對上了視線。敵人眼中充滿着愉悅、歡喜與嘲笑。那雙巨大眼睛顯露的情感讓我忍不住咂嘴,同時整個人狠狠撞上牆壁。
尼古拉斯平靜地這麼說,讓我放開原本抓着他的手。
「傳道師」語帶嘲諷地這麼說,但聲音有些含糊不清。
又來了嗎?我到底還要失去多少重要的東西?
艾爾玟驚訝地睜大眼睛。
「道歉或道謝還是罵人都之後再說。我現在必須先幫妳療傷。妳千萬不能昏過去!」
「……我晚點再聽你解釋!」
黑球在最後飛向他腳邊,掉落在「迷宮」的地面。下個瞬間,黑球在地面掀起一道波紋,無聲無息地被吸了進去,只剩下彷彿什麼事都不曾發生的地面。
那傢伙放聲大笑,身體也立刻被一團白霧壟罩。當那陣霧散去之後,「傳道師」的身影也已消失無蹤。
我不想讓艾爾玟死去。就只是這樣罷了。
我只是出於個人自私的願望,才希望讓她繼續活下去。我願意爲此負任何責任。
「我明白了。」尼古拉斯重重地點了點頭,露出男人下定決心的眼神。
「那我現在就施展祕術,看看能不能救她一命。這招很危險,你們要離遠一點。」
他把其他人從艾爾玟身邊趕走,只留下我一個人。
「你打算怎麼救她?」
尼古拉斯揚起嘴角。
「我要仰仗『神的力量』。」
如此說道的他把手放在胸口上,從體內拿出一塊骯髒的破布。那是「貝蕾妮的聖骸布」。據說那是沾着比馬屁股還要欠打的太陽神之血,過去曾經引發許多奇蹟的聖遺物。尼古拉斯有辦法保持人類的模樣,似乎都是多虧了這塊破布。
尼古拉斯把從胸口取出的布撕成兩半,將其中一半重新放回自己的胸口,另一半放在艾爾玟的胸口上。
然後,他在艾爾玟的胸口上張開雙手,詠唱了幾句咒語,從掌心滴下半透明的黏液。
「你到底要做什麼?」
「我要以聖骸布爲媒介,用自己的血肉幫她療傷。」
「你連這種事都辦得到嗎?」
「如果傳說屬實就辦得到。」
傳說中的聖骸布甚至能憑空變出麪包,要治好傷口當然不算什麼。
「我也是頭一次做這件事,不過你就看着吧。」
滴落在聖骸布上的黏液不斷流進艾爾玟的傷口。隨着黏液不斷增加,她的傷口也跟着逐漸癒合,出血好像也停止了。還不只是這樣,聖骸布也變得愈來愈小。
「我剛纔就說過了吧?我要以聖骸布爲媒介。」
看樣子聖骸布應該是變成了中間的媒介,才讓尼古拉斯的血肉跟艾爾玟的血肉得以相容。
她沒有回答,而是用雙手抱住我的脖子。
他平靜地說出這個殘酷的事實。我這時才發現這位大叔果然是個聖職者,就只有在說出神與命運這種超凡脫俗的詞彙時,纔會露出那種得意洋洋的表情。
我當然是忙着照顧艾爾玟。
「艾爾玟,妳怎麼了?妳冷靜一點!」
「這樣比較省事。」
還活着的人必須爲將來做打算。當務之急是幫艾爾玟等人療傷,還有重組「女戰神之盾」。
「我猜應該是沒時間了吧。」
所以,我願意不去追究過去的種種。你們就先到冥界等我吧。
尼古拉斯好聲好氣地這麼說,輕輕移開我的手。
就算他想要大量製造聖骸布也做不到。因爲祂早就被諸神封印了,所以纔要叫賈斯汀把聖骸布搶回去。
「對了,關於我剛纔提到的怪物,那果然是──」
尼古拉斯疲倦地在原地坐下。
那些話還是晚點再說吧。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諾艾爾與拉爾夫正忙着爲回程做準備,在離我們有段距離的地方,跟其他隊伍的人一起幫死者處理後事。他們正在幫死去的維吉爾等人整理遺物,回收他們的會員證,燒掉他們的遺體。他們心裏現在應該充滿着無力感與後悔吧。爲什麼我沒能拯救同伴?爲什麼我還活着?我很能體會他們的心情,但也只能讓他們自己想辦法跨過這一關。因爲冒險者本來就是與死亡爲伍的職業。
雖然臉色蒼白的諾艾爾試着幫我制服艾爾玟,但她好像還是有所顧慮,伸出去的手很快就被揮開,再也不敢靠過來。就在這時,一根魔杖突然從旁邊伸了過來。
「我聽說妳遇到危險,就立刻排除萬難趕來救妳。妳最心愛的王子大人來接妳回去了。妳現在應該抱住我獻吻纔對。」
尼古拉斯平靜地這麼說,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我想也沒想就抓住他的胸口。
我不想讓艾爾玟面對那些好奇的目光。可是,就憑我現在的軟腳蝦力氣根本壓不住她。儘管內心悲痛欲絕,我還是叫拉爾夫過來幫忙,但美麗的公主騎士大人突然變成這樣,似乎讓他嚇傻了,完全沒有要過來幫忙的意思。
我握住尼古拉斯的手。
當我再次呼喊她的名字時,她突然大聲叫了出來。
即便感到困惑,我還是半開玩笑地這麼說,放開原本撫摸她的手,準備摟住她的肩膀。因爲我發現她的身體抖得很厲害。
這就是他打到一半就撤退的理由嗎?這也讓我搞懂太陽神要收集「受難者」的理由了。因爲祂需要能派進「迷宮」裏的軍隊。
「因爲太陽神的力量無法傳遞到『迷宮』裏,所以『傳道師』也無法長時間活動。」
「維吉爾呢?」
賽希莉亞•瑪雷特輕描淡寫地這麼說。
克里夫、賽拉菲娜、維吉爾……六個人之中死了三個。這樣「女戰神之盾」也算是半毀了。
「怎麼會變成這樣……」
就算出現徵兆,但大進擊到底何時會爆發,也得看「迷宮」的心情。這個過程有時候甚至會超過一年。那傢伙應該是爲此感到心急,纔會前來加快這個過程吧。這我可以理解。
當我輕撫她的臉頰時,她睜開了眼睛。
「妳不要激動。這裏都是自己人。誰也不會傷害妳。」
「公主大人!」
尼古拉斯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貝蕾妮的聖骸布」本身就會釋放出太陽神的力量,而且幾乎是無限的,所以就算在「迷宮」裏也能發揮效果。
「公主!」
就在這時,我想到了一個好主意。
「公主大人!」
「然後呢?」
「跟我的治療無關。這是她自己的問題。」
「那傢伙途中突然收手,沒有給我們最後一擊就走了,我想不通他這麼做的理由。」
聽到我宣佈成功救回艾爾玟後,諾艾爾與拉爾夫立刻衝了過來。
「你們誰要負責帶公主騎士大人回去?」
也許是因爲聽到吵鬧的聲音,其他冒險者也聚集過來了。
「他的目的應該是要讓『大進擊』快點發生。」
我纔剛鬆了口氣,就立刻想到其他問題,轉頭詢問身旁的尼古拉斯。
尼古拉斯其實是背叛太陽神的「傳道師」,應該也跟剛纔那傢伙有着同樣的限制,但我看他並沒有感到特別難受的樣子。
尼古拉斯一臉遺憾地搖了搖頭。
可是,這也讓我想到其他問題。
我這樣向艾爾玟打招呼。
「其實太陽神沒辦法大量製造『傳道師』。」
絕對錯不了。她的「迷宮病」復發了。那是一種會讓在生死邊緣遊走的冒險者,無法擺脫內心恐懼的疾病。如果情況太過嚴重,別說是要冒險了,就連日常生活都會變得無法自理。照理來說,艾爾玟早就無法戰鬥了。她只是靠著名爲「解放」的「禁藥」,勉強控制住症狀,才能一直戰鬥至今。雖然她最近一直沒有發作,但這次受到瀕死的重傷,應該讓症狀一口氣惡化了吧。
「醫生,如果你覺得自己說了句好話,那我就要給你打零分了。我只想知道一件事。那就是這種病能不能治好。」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不是治好她了嗎?還是說,這就是你說過的沉重枷鎖?」
「妳還真是性急。等我們回到家裏,我就會陪妳玩個過癮……」
我不知道他到底花了多久的時間。
尼古拉斯充滿恨意地說出這個詞彙。
其他失蹤冒險者的屍體好像也都被找到了。
「那你就沒問題嗎?」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她差點就沒命了。」
「艾爾玟,妳醒了嗎?」
艾爾玟把我推開,就這樣逃到牆邊。她激動地甩着那頭長髮,眼淚流個不停,還粗暴地推開試圖安撫她的我。
「公主!」
「喂,你也過來幫忙!」
我們決定稍微休息之後,出發回到地面。
「你就不能用剛纔那種力量幫她治療嗎?這次就連心靈創傷也一起治療吧。」
「我想那傢伙應該是『傳道師』吧。」
拉爾夫跟諾艾爾也都睜大了眼睛。
「她好像還沒恢復意識,但只要好好靜養,應該遲早會醒過來吧。」
「別碰我!」
「既然這樣就能解決問題,爲什麼那個混帳敗家太陽神會……啊,我懂了。」
不管我怎麼叫她,她還是跟個孩子一樣大吵大鬧。她的表情充滿了恐懼,讓我明白自己那種不好的預感成真了。
「因爲我有這個。」
「就算依靠神的力量,也無法解決人心的問題。」
在聽到咒語的同時,艾爾玟的身體也晃了一下。她慢慢閉上眼睛,彷彿有某種沉重的東西壓在眼皮上。最後就這樣倒在地上睡着了。
即便如此,我也不感到後悔。我早就成了這位揹負着一堆麻煩的公主騎士大人的「救命繩」。就算她身上又多了幾個麻煩我也不在乎。
而那塊聖骸布已經放進艾爾玟的胸口。要是被「傳道師」知道這件事,他們應該會不惜切開艾爾玟的胸口也要把聖骸布拿出來吧。這肯定會爲她帶來更多麻煩。就算是這樣,我當時也無法眼睜睜地看着她死去。至少我是不可能那麼做的。
他們一直說個不停,不是忙着獻上祝賀,就是羞愧地責備自己。
「我早就覺得太陽神明明有能力大量製造那種怪物,卻還想要得到普通的人類,這點實在很不合理。」
「嗨,睡得還好嗎?」
「總之,這樣就算是找到所有人了。」
「經驗告訴我,『傳道師』的數量並不多。不知道是因爲時間還是力量的問題,太陽神能創造出的『傳道師』數量應該是有限的。」
雖然我想早點回到地面,但大家一路上都在戰鬥,早就都累壞了。
「我還是第一次挑戰這件事,幸好順利成功了。」
艾爾玟的傷口完全癒合了,連一點傷痕都沒留下,聖骸布也消失了。她也確實還在呼吸。
「艾爾玟?」
就算請路特維奇幫忙招募新隊員,也還要重新培養整個隊伍的默契。問題可說是堆積如山。
這道冰冷的聲音讓我回過頭去,看到賽希莉亞用魔杖敲着肩膀,低頭看着艾爾玟。
「聖骸布應該已經跟她的血肉同化,就算切開胸口也不可能拿出來了。」
聽到我的聲音,艾爾玟沒有起身,就這樣轉頭看了過來。
老實說,我甚至感到很憤怒,覺得他們都是些沒能保護好艾爾玟的廢物。
不過,我們還是一起喝了好幾次酒,也曾經開心地閒話家常。他們沒能保護好艾爾玟,也是因爲被「傳道師」偷襲。純粹是因爲敵人太強。
「結束了。」
聽到我這麼問,諾艾爾搖了搖頭。是嗎?結果還是救不回來嗎?
雖然尼古拉斯說出這種話想要讓我放心,但人類是一種就算明知不可能也會去做的生物。做事不顧後果的人太多了。要是讓那些人知道這件事,他們應該會盯上艾爾玟吧。
「唔……」
「醫生,謝謝你。」
我抱住艾爾玟,假裝幫她整理頭髮的同時蓋住她後頸上的斑點。這是她身爲「解放」成癮者的證據。
尼古拉斯搖了搖頭。
「她胸口上的傷毫無疑問痊癒了。可是,看來她受到的心靈創傷並沒有痊癒。」
我成爲艾爾玟的小白臉也有一年多了。這三個死掉的傢伙也大多都待在「迷宮」裏,跟我沒有很深的交情。他們每次跟我說話都很不尊重我,我也知道他們看不起我。自從路特維奇離開之後,他們更是不斷起內訌,甚至跟黑道起衝突。
「『沉睡(Sleeping)』。」
「這都是你的功勞。」
我探頭看了過去,發現她的臉色很蒼白,完全沒有血色。
因爲他們只受了輕傷,所以早就請其他治療師幫忙治療,傷口也完全治好了。
我告訴諾艾爾他們這個好消息後,他們立刻像老鼠一樣衝了過來。
這讓我也嚇到了。我沒想到她真的要這麼做。
看樣子要是把她叫醒,她應該又會開始吵鬧,只能讓她繼續睡下去了。換句話說,必須讓某人負責把艾爾玟帶回地面上。
「這個嘛……」
我沒有那種力氣。就算我做好覺悟,冒着真實身分曝光的風險,當衆使用「片刻的太陽」,時間也完全不夠用。雖然這讓我非常惱火,但這個任務還是交給別人比較好。反正諾艾爾的傷已經治好了,應該是個合適的人選。正當我起身準備拜託她時,感覺有東西拉住了我的手。
我回頭想要確認對方是誰,結果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原來是艾爾玟的食指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勾住了我的袖子。我探頭看向她的臉,但她好像還沒醒來。也許是因爲睡着之前還在哭喊,讓一顆透明的淚珠從她的眼角滑落。即便閉着眼睛,她依然痛苦地咬緊牙關。那表情就像是正在作惡夢,也像是個跟父母走丟了的孩子。我把艾爾玟的手指從袖口拿開,重新握住她的手。
「那就讓我來……」
「不。」
我打斷拉爾夫的話,舉起自己的手。
「我來揹她。」
「什麼?」
拉爾夫冷眼看了過來。
「這裏可輪不到你出場。小白臉,你還是滾到一邊去吧。」
「那是我要說的話。你這個傷兵還是滾開吧。」
這一路上的戰鬥應該也讓拉爾夫累壞了。就算治療魔法可以療傷,也無法幫人恢復體力。他頂多只能照顧好自己。
「再說了,憑你的力氣揹得動公主大人嗎?你連比腕力都會輸給一個女孩子了,頂多只能在半路上哭着求別人接手吧?」
「你以爲我是誰啊?」
區區一兩個女人,我就算用小拇指也抱得動。如果是以前的我就辦得到。
「那就讓我來吧……」
諾艾爾舉起手來。我搖了搖頭。
「我很感激妳願意自告奮勇,但我們回去的路上應該也會遇到魔物。如果讓某人來揹艾爾玟,那個人就會無法戰鬥。既然這樣,那我就是最合適的人選了吧?」
雖然我們已經努力建立起安全的路線,但魔物的數量比想像中還要多。安全路線也可能早就在某些地方斷掉了。爲了以備不時之需,能夠戰鬥的人還是愈多愈好。至少拉爾夫比現在的我還要能打。
諾艾爾大喊一聲,同時朝敵人擲出飛刀,但全都被敵人堅硬的身體彈開了。拉爾夫跟着揮劍砍過去,但石像惡魔從他身旁鑽了過去,就這樣繞到我背後。敵人伸出白色的利爪,像是揮舞草叉般揮了下來,準備收割我的生命。
敵人應該是知道自己被發現了吧。那傢伙瞬間就從石像變成紫色的小惡魔。
拉爾夫無視於我的忠告,就這樣追着石像惡魔到處跑。那個笨蛋完全失去理智了。他像是要泄憤般追着石像惡魔跑,在不知不覺中把敵人逼到了牆邊。
如我所料,因爲安全路線斷了,讓魔物朝我們衝了過來。以瑪雷特姐妹爲首,拉爾夫與諾艾爾也在拚命戰鬥,所以保護艾爾玟就成了我的任務。我原本就快要耗盡體力了,現在不但要找暗處躲起來,還要時而停下腳步,時而快步奔跑,讓體力消耗得更快。可是這也不算什麼。
這下子就只能比誰力氣大了,但這對體重較輕的諾艾爾不利。雖然她站穩了腳步,但還是被敵人慢慢拖着走。
「想不到竟然要把公主大人交給你這種差勁的廢物照顧……」
「還是換我來吧。」
這是拉爾夫的聲音。這代表我們已經走了超過一半的路。想不到我還挺能撐的。
看來明天應該會肌肉痠痛吧。雖然那個亂尿尿太陽神害我變得這麼柔弱,但也有不曾改變的事。那就是我好像比別人來得善於忍耐。這讓我不怕拷問。我在傭兵時代曾經被敵人抓住,爲了逼我說出同伴的藏身之處與戰術,敵人還對我嚴刑拷打。跟那比起來,「聖護隊」舉辦的遊樂會簡直就是小兒科。就算是會讓其他傭兵哭喊着「拜託殺了我」的痛楚,我也能輕易撐過去。
這次諾艾爾從手甲裏射出鐵絲。鐵絲前端綁着秤錘,就這樣纏住石像惡魔的脖子。石像惡魔的脖子被鐵絲拉住,只能仰起上半身停下腳步。
如我所料,石像惡魔就這樣在空中到處亂飛。敵人應該是在尋找我們的破綻吧。
拉爾夫胡亂揮劍試着趕走敵人,但石像惡魔只是跟我們保持距離,完全沒有要放棄的意思。
我想要發揮「嘴炮王(Wisecrack)」的本領,跟平常一樣開玩笑,但卻無法發出聲音。我的體力應該快要耗盡了吧。視野變得模糊,也開始聽不見聲音了。可是,這個問題不算什麼。因爲要是我倒下了,艾爾玟也會跟着摔倒。前方傳來了戰鬥的聲響。
這次換成碧翠絲問我。
她還拿出布幫我擦拭額頭。她應該是想要幫我療傷,但我的傷口早就不再流血了。我現在更在意另一件事。
就算再怎麼樣,我也不能喊重。要不然我之後肯定會被她宰掉。爲了艾爾玟的名譽,我必須事先聲明,我會累成這樣是因爲自己沒用,絕對不是因爲艾爾玟太胖了。不過,因爲她有在鍛鍊身體,所以確實比同樣體格的女人還要重,我如此心想。
碧翠絲一聲令下,我們就動身準備回去了。
「結束了!」
拉爾夫高高舉起劍,準備使出必殺的一擊。下個瞬間,另一隻石像惡魔從旁邊衝向他。他完全沒有防備,就這樣彎着身體被打飛出去,劍也脫手而出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雖然拉爾夫想要站起來,但身體似乎動彈不得。我不是早就警告過你了嗎?
「那是蠍尾獅的毒針對吧?就是上次被妳擊敗的那隻蠍尾獅。」
「危險!」
因爲我是艾爾玟的救命繩。要是我撐不住了,又有誰能支撐艾爾玟?
我對背後的艾爾玟這麼說,但她沒有回答。
我爬上樓梯,走上一段路,然後再次爬上樓梯。不斷重複着這樣的過程。這個過程不僅單調,還跟在泥沼裏前進一樣艱難。我快要昏過去了。
「你們談妥了嗎?」
我們停下來戰鬥了好幾次,但依然沿着通往地面的路不斷前進。幸好隊伍中沒有出現死者。
雖然石像惡魔有一瞬間停住不動,但很快就再次動了起來。就在這時,牠突然開始痛苦掙扎,胡亂抓着被針刺中的後腦杓,發出不知道是慘叫還是求饒的鬼叫聲,最後吐出紫色的鮮血倒在地上。雖然牠的身體抖動了幾下,但很快就再也不會動了。現場只留下粉碎的石塊,還有那根金色長針。
「我們現在到哪裏了?」
「這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這裏原本就很昏暗了,汗水又跑進我的眼睛裏,讓我完全搞不清楚現在的位置。
總覺得背上的艾爾玟好像又變重了。也許是因爲我說了太多話,精神也跟着放鬆了吧。馬修,你要撐住啊。你不是無敵的「巨人吞噬者」嗎?
我在泛紅的視野中看到諾艾爾跑過來。
「妳稍微忍耐一下。」
就算兩隻石像惡魔的利爪逼近眼前,我也還是站着不動。
「笨蛋,那只是普通的石像。」
「請你幫我保密。」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看見一道奇怪的影子從視野邊緣閃過。
意識開始變得模糊,但我還是不可能選擇把她丟下。
我現在就覺得有些難受了。汗水也很快就從額頭上滑落。我能不能把她揹回地面並不是問題。我只能這麼去做,也只需要這麼去做。
我在其他冒險者的保護之下,爬上通往第十二層的階梯。以前如果只是一個女人,就算要我抱上一整天也行,但現在只是走一小段路,我的身體就快要不行了。真是丟臉。
「喂,別過去!那是陷阱!」
「別看我這樣,其實我這人是個醋罈子,不想看到她被其他男人抱着的模樣。」
「輕如鴻毛。」
「你沒事吧?」
他明明自己都站不穩了,竟然還有臉說這種大話。
因爲天花板變低了,就算敵人想從拉爾夫頭上飛過去,也會先被他的劍砍中。
「馬修,還是換我來吧。」
某人這麼回應我。
「吵死了!給我閉嘴!」
諾艾爾從腰際後方拿出金色的長針。如果要用在裁縫上,那根針實在太長太粗了。更重要的是,那似乎不是由金屬製成的東西。諾艾爾靠着射飛刀的技巧,把金色長針射了出去。雖然針精準地刺進石像惡魔的後腦杓,但也就只有這樣。這一擊遠遠不足以致命。
我還以爲敵人會直接殺掉拉爾夫,但牠們在拉爾夫頭上繞了幾圈後,就兩隻一起飛過來了。牠們應該是認爲拉爾夫無力再戰了吧。
「馬修先生!」
也許是終於搞懂現在的狀況,拉爾夫小聲說了句「好吧」,然後就瞪了我一眼。
敵人展開背後的翅膀,從我們頭頂上迅速衝了過來。
在聽到聲音的同時,巨大的刀刃也越過我們頭上飛了過來。折成兩截的彎曲刀刃不斷旋轉,狠狠地斬下兩隻石像惡魔的翅膀。當兩隻石像惡魔一起重重摔在地上時,我看見那道黑影踩着柱子跳了起來。那人正是諾艾爾。她從手甲裏拔出刀子,然後刺進石像惡魔的背。石像惡魔發出奇怪的呻吟聲,就這樣保持着被刀子刺穿身體,努力伸出手臂的姿勢變回原本的石像,最後碎裂成無數碎片。另一隻還活着的石像惡魔無法飛走,只能用四隻腳在地面上爬行逃跑。
真是不好意思,都是因爲後面有人一直叫我吻她,我纔會不小心走太慢。
「千萬別亂動!」
也許是因爲我的腳步慢了下來,拉爾夫用手肘撞了撞我的手臂。
「喂,你走快一點!」
「喂,那根柱子後面有敵人,你最好小心一點。」
其實你並沒有把敵人逼入絕境。對方是故意要引誘你過去的。
「不重嗎?」
「你流了好多汗。」
搬運者老頭好聲好氣地這麼說,向我伸出了援手,但我搖頭拒絕了。
我差點倒下,但還是勉強站穩了腳步。艾爾玟也平安無事。石像惡魔愉悅地在我頭上留下傷痕後,又重新繞過柱子一圈,再次往這邊飛了過來。
因爲我絕對不可能放開她。
「你無處可逃了。」
「我們現在到哪裏了?」
「就算你拿着劍亂揮,也不可能打倒敵人。等敵人靠近一點再攻擊!」
我只需要邁出腳步,不斷前進。體力耗盡與死亡這種小問題,等到以後再來煩惱就行了。
我先幫睡着的艾爾玟脫下鎧甲,然後才把她揹起來。雖然覺得不太好意思,但她的劍與裝備只能請其他人幫忙帶回去了。
愚蠢的獵物上鉤之後,兩隻石像惡魔在空中飛來飛去,愉悅地笑個不停。
我走在靠近隊伍最尾端的地方,身後只有拉爾夫與諾艾爾。雖然他們忠心耿耿是件好事,但我只希望他們不要放鬆對周圍的警戒。
「第六層。」
「你纔是笨蛋。天底下哪有姿勢會改變的石像。那是……」
「我們纔剛踏進第十層。」
那是石像惡魔(Gargoyle)。
至於艾爾玟……也可以算是幸運了。就當作是這樣吧。
前面傳來叫我走快點的聲音。我好像在不知不覺中落後隊伍了。
據說比起去程,在回程時遇害的冒險者還比較多。只要一個大意,就有可能瞬間丟掉性命。
賽希莉亞不耐煩地從旁插嘴。到底該由誰來揹艾爾玟這種問題,對她來說應該完全不重要吧。她應該只想快點回到地面上。
「小夥子,這場打賭你輸定了。」
「這只是擦傷。別管我了,妳還是提高警覺吧。敵人又要過來了!」
「與其擔心我,你還不如多注意周圍。在回到地面之前,冒險都還不算結束喔。」
我不但揹着艾爾玟,還因爲額頭受傷看不清楚東西。這樣下去我們兩個都會變成石像惡魔的飼料。我不可能丟下她不管。就算我丟下她自己逃走,也只能多苟活一小段時間。我可不想抱憾而終,所以我什麼也沒做,就只是揹着艾爾玟站在原地。
「別想逃!」
諾艾爾說這句話時沒有看着我的臉。
當我低頭看着掉在地上的長針時,諾艾爾很快就把那根長針撿起來了。
「你也看到了,誰叫我是個瘦皮猴呢。」
「要是你敢讓公主大人摔下來,我一定會宰了你。」
在經過轉角的時候,我回頭看到了那些燒焦的屍體。那是維吉爾、克里夫與賽拉菲娜,也是拉爾夫等人剛纔親手燒掉的屍體。我聽到走在後面的拉爾夫吸鼻水的聲音。那些傢伙絕對不是弱者。他們也累積了不少實力與經驗,就只是運氣不好。而諾艾爾與拉爾夫的運氣比較好。差別就只有這樣。
身體狀況還是一樣糟糕。我全身上下都是汗水。要是坐下,我恐怕就再也站不起來了,剛纔隊伍休息的時候,我也只有站着喝了點水。
「別發呆。」
「抱歉。我會負責揹她。可以幫我個忙嗎?」
因爲這樣『她』比較好行動。
我們是在第十三層找到艾爾玟,所以離地面還遠得很。我不需要想那些多餘的事情,只需要想着怎麼走出下一步。我要踏出下一步,成功踏出去之後,就再踏出下一步。那些小事交給其他人去處理就行了。我只需要移動雙腳。
「我說過了。別想逃。」
拉爾夫似乎看不下去,跑來找我說話。
誰說魔物只有一隻了。
我趴在地上,讓別人把艾爾玟放在我背上。單膝跪地試着站起來,卻在一瞬間失去平衡,身體晃了一下,好不容易纔穩住身體。拉爾夫好心罵了我一句,要我小心一點,而我也在同時向前彎下腰,用雙手繞過艾爾玟的膝蓋底下,抱住她的大腿。這樣就行了。
「可惡!」
「那我們要回去了喔。」
這個笨蛋只顧着小聲抱怨,但我卻好心給他忠告。
在感受到衝擊的同時,眼前瞬間暗了下來。額頭被利爪撕裂,把我的視野染成紅黑色。
有些冒險者會使用具備魔物特性的武器與道具。而毒就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東西。不但可以拿來殺死敵人,還能讓敵人睡着、麻痺、魅惑、混亂與發狂,甚至是引發燙傷、凍傷、石化與各種異常狀態。只要運用得當,這也能變成一種必殺的武器。這種招數也被稱作「忌毒術」或「魔毒法」。
「這種招數配不上公主的隊伍。」
雖然這種招數很有用,但也有很多人不喜歡。因爲下毒這種事就是會給人一種卑鄙的感覺。而且有不少人都討厭那種依靠魔物施展的可怕招數。更重要的是,魔物的毒本來就不好運用。據說還曾經有人在戰鬥時不小心讓毒液流出來,結果害死了整個隊伍。
因此,就只有極少數的冒險者會使用「忌毒術」。比如說,那些曾經當過斥候與武士,而且通常都是單打獨鬥的傢伙。
「這樣有損她的名聲。」
「我倒覺得艾爾玟不會在意這種事。」
因爲她其實也偏離了正道。
「要是爲了維持形象而無法保護重要的事物,不就本末倒置了嗎?」
要是她當時也對那個「傳道師」下毒,艾爾玟說不定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了。
「……」
諾艾爾沉默不語。
「先不說這個了,妳要放着那個快死掉的笨蛋不管嗎?我是無所謂啦。」
聽到我這麼說,她才猛然回過神來,慌張地跑向拉爾夫。
看着她的背影,疲憊也一口氣向我襲來。
我原本就沒什麼體力了,剛纔那麼一搞,更是讓我澈底耗盡體力。真是慘到不行。
過了不久之後,肩膀與手臂都纏着繃帶的拉爾夫就衝了過來。他的傷勢似乎沒有看起來那麼嚴重。雖然肩膀受了傷,但傷勢並不嚴重。
「公主大人沒事吧?」
這傢伙總是這副德性,其實反倒讓我頗有好感。
看到我背上的艾爾玟之後,他先是鬆了口氣,然後瞪了我一眼。
「你剛纔怎麼不逃跑?不會是想要害公主大人身陷險境吧?」
諾艾爾語帶得意地這麼說。
當碧翠絲•瑪雷特說出這句話時,我感覺到有股強大的魔力聚集在魔杖上。在我們衝到地面上的同時,她也朝着「迷宮」放出魔法。
「你還是別逞強了。如果要配合你的速度,我們就無法準時回去了。」
拉爾夫大聲叫了出來,推着艾爾玟的力量也加重了幾分。
「你們就是最後了。快點出來!」
拜託別擅自爲我做決定。
「別堅持了,乖乖把公主騎士交給……」
「我知道你不想讓別人碰心愛的公主騎士大人。我會讓我們隊伍中的女性來揹她。這樣總行了吧?」
諾艾爾率先衝出去,然後拉爾夫也跟着衝到地面。我目送着他們的背影,快步衝上樓梯。還有五步、四步、三步……就在這時,我的身體突然被人往後一拉。我想也沒想就回過頭去。
「魔物好像變得比想像中還要活躍。根據公會那些人的說法,現在已經連安全路線都快要無法維持了。」
「要我走快點是吧?沒問題,我明白了。我現在就拿出全力衝到地面,你們要好好跟上喔。」
「當然有可能。」
眼前就是樓梯了。而且這條樓梯還跟山路一樣陡峭,落差也很大。雖然要爬上去很不容易,但我已經說要這麼做了,那就只能硬着頭皮去做。
他表現出不耐煩的樣子,硬是把手伸向艾爾玟。當他扶着艾爾玟纖細的肩膀,彎下腰準備把她抱走時,整個人突然僵住不動。
「你總算說出真心話了。」
雖然諾艾爾會不時回頭擲出飛刀與武器,但還是完全擋不住敵人的腳步。因爲敵人會毫不猶豫地跨越同伴的屍體。
「這樣你總該沒意見了吧?」
哥布林大軍已經逼近我身後了。
被追上就死定了。我使出最後的力量拚命奔跑,連要拿出「片刻的太陽」的餘力都沒有。
當我們走在通往第五層的路上,想要追上隊伍時,尼古拉斯等人高舉着手跑了過來。
「看到出口了!」
拉爾夫也在途中過來幫忙推人,讓我們順利地往地面前進。
雷克斯變得臉色蒼白,往後退了幾步。一個殺死過許多魔物的五星級勇者,突然變成了一隻膽怯的小老鼠。
「……」
我無視於拉爾夫的抗議繼續前進。只要再撐一下就到了。
拉爾夫在我前面奔跑,同時大聲這麼喊着。不用他說我也知道。我從剛纔就已經拚命在跑,只是雙腿不聽使喚。我的雙腳早就沒感覺了。
這個跑來稱讚我的傢伙正是「黃金劍士」的隊長雷克斯。
「動作快!」
「我聽你在放屁。」
「是嗎?」
那些因爲這裏都是弱小魔物就掉以輕心的笨蛋,還有以爲快到地面就放鬆警戒的蠢貨,經常沒注意到那些偷偷靠過來的哥布林、狗頭人與史萊姆這類低級魔物,因爲遭到偷襲而失去性命。更重要的是,「大進擊」就快要爆發了。就算這裏出現地獄犬或紅帽妖精那種超出預期的強悍魔物,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我會幫你記在帳上。」
「原來如此。」
「這是付費服務嗎?」
「混帳東西!」
「別抱怨了,你還是去後面看着吧。我們要保護好艾爾玟。」
「轟飛一切吧!『爆裂(Detonation)』!」
要是諾艾爾與拉爾夫停下腳步,他們也會跟着沒命。
我的體力早就耗盡了。
他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施展治療魔法輪流幫我們療傷。
「趁現在!快點把門關上!」
一羣哥布林與狗頭人就快要追上我們了。那羣傢伙互相推擠,爭先恐後地衝了過來,準備把我們大卸八塊,看起來就像是一道黑色的海嘯。
「看看自己的樣子吧。你全身都在發抖,體力就快要耗盡了吧?」
一開始就直接這麼說不就行了嗎?結果這傢伙還假裝親切,故意吹捧了我幾句。
「沒事,因爲馬修走得有點慢,我纔過來關心一下。」
一根巨大的魔杖從出口伸了進來,像是長槍一樣幫我揮開背後那隻哥布林的爪子,緊接着又把哥布林推下樓梯。
「發生什麼事了?」
諾艾爾走到我們後面,然後往前彎下了腰。她似乎正從背後幫我撐着艾爾玟。
「沒……沒什麼……」
很多人都是死在「迷宮」的第一層。
我甚至敵不過哥布林的臂力,整個上半身都跟着艾爾玟一起往後仰。這下糟了。要是我在這裏停下腳步,其他哥布林也會立刻追上來。到時候我們就得兩個人一起下地獄了。可是,我早就沒有足以擺脫敵人的體力。
「你們先出去!」
「謝了。」
「因爲我無法逃跑。」
雷克斯不屑地笑了出來。
前面有人叫了我的名字。我抬起頭來,一位年過三十的男子把手擺在我的肩膀上。
也許是因爲聽到爭吵的聲音,瑪雷特姐妹也回來看看情況了。
諾艾爾樓梯爬到一半就停了下來,對我們這麼喊道。
碧翠絲轉過身體,一副對我失去興趣的樣子。
拉爾夫洋洋得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不用回頭去看也知道他這麼做的理由。都聽到這麼清楚的腳步聲了,我要是還沒發現纔有問題。
「你真的確定要這樣?」
「快跑!」
這可難說。那種以爲自己與衆不同的傢伙總是會先死。我見過太多了。
「真是的。」
「你也就只有那張嘴巴厲害。」
我笑了出來。
「那種事……」
「馬修,你快看後面!」
碧翠絲仔細端詳着我。
「笨蛋,你想壓扁艾爾玟嗎?別顧着看前面,給我多注意周圍。」
雷克斯支支吾吾地找藉口。這小子真的有卵蛋嗎?
「你動作太慢了。我還以爲你早就沒命了。」
「那你就跑快一點啊!」
「沒問題。」
「好像是這樣沒錯。」
我對拉爾夫小弟沒有絲毫期待。要是讓這傢伙先被幹掉,我們成功逃走的機率也會變高。
「怎麼了?我臉上有沾到什麼東西嗎?」
「那我就負責殿後吧。」
「真虧你能撐到這裏。再來就交給我們吧。只要來到這裏,之後就很好走了。」
不過就是被我這個小白臉瞪了一眼,就讓他心生畏懼這種事,他應該不想承認吧。膽小鬼一個。既然會怕就不該用你的髒手碰她。
「我們纔不會犯下那種錯誤。」
早就沒人還有體力去照顧扯後腿的傢伙了。就算我們被隊伍拋棄,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先不說這個,前面那些人怎麼了?不會是丟下我們自己離開了吧?」
我們沒有遇到戰鬥,就只是偶爾會跨越魔物的屍體。
「掉以輕心可是大忌。後面那個拉爾夫就是因爲太大意纔會受重傷。」
我隱約感覺到一陣熱風從背後傳來。爆炸聲也蓋過了慘叫聲。爆炸的氣流重重壓在背上,讓我差點跌倒,忍不住跪了下去。
我們剛纔走過的路線已經快要消失了。時間過得愈久,路線就會變得愈難維持。
「那我先走一步了。麻煩你們殿後吧。」
我揮開他那隻準備伸向艾爾玟的手。
「反正都走到這裏了。我要揹完全程。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要是我在那種情況下閃躲,就會害背後的艾爾玟被擊中。如果我倒下了,沉睡的公主也會被迫醒來。
當我感到放心的同時,背上的艾爾玟好像又變重了。真是可惡。
「要是你沒辦法跟上,我們就會捨棄你跟艾爾玟,這樣也行嗎?」
如果沒有那種程度的覺悟,我也不會說要自己揹她回去。
「喂──」
一羣公會職員站在出口旁邊大聲呼喊。那裏有好幾個人正在待命,只要我們一衝出去,他們就會立刻把門關上。
他狼狽地搖了搖頭。
原來是衝在最前面的哥布林,用爪子勾住了艾爾玟的衣服。
「不,不用了。」
「別理牠們,專心奔跑就對了。」
「抱歉,剛纔隊伍被魔物襲擊了。解決敵人之後,我才發現你們不見了,害我嚇得要死。幸好你們平安無事。」
眼前突然亮了起來。我能隱約看到微弱的光芒。
「到時候麻煩你向那個蠢蛋請款。」
碧翠絲跟姐姐一起率先走向通往地面的階梯。安全路線早就有許多地方都斷掉了,她應該是想要先去開路吧。雷克斯也尷尬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就小跑步跟着那對姐妹離開了。拉爾夫立刻靠了過來。
「你應該不會叫我不要幫忙吧?」
在我們衝出來的同時,公會職員立刻全員出動把門關上。那是特別訂做的鐵門,而且還用魔法做過強化,照理來說不可能被打壞。
「辛苦你了。」
碧翠絲不以爲意地丟下這句話,然後就走向賽希莉亞了。
「謝了。」
即便聽到我道謝,她也只有舉手致意。
所有參加救援隊的冒險者,全都在外面坐着休息。
我還以爲大家都累壞了,但也有人正在談天說笑,甚至有人馬上就開始喝酒慶祝。這些傢伙還真有精神,不像我早就快要昏過去了。
我直到這時才察覺現在是晚上。人只要進到「迷宮」裏,就會變得日夜不分。酒館和旅館也沒什麼亮光。看來現在已經是深夜了。矮冬瓜應該也睡着了吧。夜風吹在身上的感覺很舒服。我不小心放鬆精神,身體也逐漸變得無力。我差點就這樣癱坐在原地,但又趕緊重新把艾爾玟揹好。我可不能讓她摔下來。
某人呼喊我的名字。我回頭一看,發現諾艾爾靠了過來,溫柔地輕撫艾爾玟的背。
「馬修先生,公主就交給我……」
「不了,我要直接帶她回家。」
我搖了搖頭。
「冒險者公會里那種又硬又臭的爛牀,無法讓她放心睡個好覺。妳今天應該也累了吧。詳細的事情我們明天再談。再見。」
我丟下還沒把話說完的諾艾爾,就這樣繼續邁出腳步。
我花了比平時多上一倍的時間回到家裏,還成功跨越最後的難關,爬上通往二樓的階梯,讓艾爾玟躺在自己的牀上。艾爾玟還沒醒來。
我們總算是回來了。雖然我們付出巨大的犧牲,也失去了許多東西,但我還是成功救回了艾爾玟的性命。我纔剛鬆了口氣,就再次感到全身無力。這次我沒有抗拒。我坐在牀邊,背靠着牀鋪。我還有許多非做不可的事。可是,至少現在就先讓我睡上一覺吧。我累了。閉上眼睛之後,我就此失去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