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平凡小白臉的日常生活
《公主騎士的小白臉》 · 白金透 · 3.9萬 字
「我跟妳同居就快滿一年了。」
我感受着掌中銀幣的輕盈重量,深深地嘆了口氣。
「想不到妳居然把我當成五歲孩子看待。」
「馬修,你在不滿什麼?」
艾爾玟有些不耐煩地如此反問。她有一頭及腰的紅髮,還有翡翠色的眼睛,是我美麗的公主,也是命運之女。
她是這個城鎮屈指可數的優秀冒險者團隊「女戰神之盾(Aegis)」的隊長。
「我只離開三天。那些應該夠用了吧?」
她在家門口把三枚阿爾納銀幣塞到我手裏。誠如她所說,只要有一枚這種俗稱大銀幣的亞爾納銀幣,就算一天要喫三餐,順便喝上兩杯麥酒,也還綽綽有餘。
「我可沒那麼不諳世事。」
她的全名是艾爾玟•梅貝爾•普林羅斯•馬克塔羅德,是過去位在大陸北方的馬克塔羅德王國的前公主。
「我知道。妳現在是個能獨當一面的冒險者。」
大量湧出的魔物毀滅了王國,也殺死了國王與王妃。雖然存活下來的她向世界各地的親戚求助,卻沒能得到正面的回應。據說魔物的數量多達數千萬,甚至好幾億,而且其中還有龍和貝西摩斯這種傳說與神話級的魔物。就算整個大陸的所有國家傾盡全力,也不可能消滅那羣魔物。
「那就別讓我多費脣舌。我賭命戰鬥,可不是爲了滿足你的任性。」
唯一的希望,就只有號稱能實現任何願望的傳說祕寶「星命結晶」。爲了得到那個祕寶,她召集了志同道合的夥伴,向大迷宮「千年白夜」發起挑戰。
「那是當然。我能理解妳那崇高的志向,我甚至想要跟妳並肩作戰。天曉得我有多麼痛恨自己的無力。」
大迷宮絕非浪得虛名,「千年白夜」裏的環境極度惡劣。那裏可不是普通的地下室或洞窟,可怕的魔物會不斷出現,而且到處都設置了陷阱。那裏本身就是名爲「迷宮」的巨大魔物。不僅如此,身爲競爭對手的其他冒險者也會從旁搗亂,前方充滿着許多困難。
「那你就乖乖在家裏等我回來。征服迷宮的時間拖得越久,奪回國土的速度也會跟着變慢。我剩下的時間並不多。」
然而,爲了心愛的國民,也爲了復興王國,這位美麗的公主沒有停下腳步。這讓她得到了「深紅的公主騎士」這個稱號。據說那些馬克塔羅德王國的遺民還把她當成女神或女武神崇拜。而在旁邊服侍這位公主殿下的人,就是現在的我。
「我非常清楚妳的志向,但還是要請妳慷慨解囊。錢是世界上最重要的東西,如果沒有錢,就買不了食材,也無法得到祕寶。更何況,迷宮也不是這短短几天就能成功征服的地方。」
我聽說他們今天要去挑戰地下十七層。不過,沒人知道里面到底有幾層。自從「千年白夜」被人發現以後,還不曾有人成功抵達最底層。
「光是公主騎士殿下還無法滿足你嗎?」
「你看吧,誰叫你要爲了那種無聊的小事煩我,人家都已經到門口來接我了。」
「最重要的是,妳好像有所誤會。」
「嗯……」
我拿着手帕輕輕揮舞,拉爾夫毫不掩飾地發出咂嘴聲,把門重新關上。我在心中默默數到五十後,攤開手掌一看。
「原來公主騎士殿下連牀上功夫都很厲害啊。話說,你們兩個開始交往的原因是什麼?」
「我們晚點就要去挑戰『迷宮』了,別在這裏浪費力氣。馬修,你也是,開玩笑也該有個限度。」
「啊……喂。」
「臭小子,別跟我開那種爛玩笑。」
我拍了拍滿是腳印的身體,從地上坐起身。拉爾夫小弟弟的拳打腳踢並不會很痛,因爲耐打是我爲數不多的優點之一。稍微挨幾下拳腳,就跟被人撫摸沒什麼分別。
爲了捍衛她的名譽,我堅決否認了辛西亞的質疑。
「或許吧。」
艾爾玟眯起眼睛。
「沒那種事。我家的公主騎士殿下是全世界最棒的女人。」
我聽到了吹口哨的聲音。轉頭一看,四名男女接連走進屋內。他們全是艾爾玟的隊伍成員,再加上拉爾夫小弟弟,這六個人每天都會踏進「迷宮」展開冒險。
「怎麼說?」
我的側腹被她捏了一下。我想也沒想就喊痛,讓辛西亞小聲道歉,伸手撫摸她剛纔捏過的地方。
「她是個心胸寬大的女人,不會限制我的自由。」
她羞紅着臉,發出舒服的呻吟聲。她拚命忍耐的樣子真可愛。
我好聲好氣地向她解釋。我是個容貌端正的成熟型男,這頭乾淨俐落的深褐色短髮與這雙茶褐色的眼眸,過去曾經迷倒無數婦女。不過,現在這一切全都獻給公主騎士殿下了。
我看到了想要看到的閃亮金幣,忍不住揚起嘴角,把綠色的糖果放進嘴裏。
理由很簡單。因爲大迷宮「千年白夜」的入口,就在這個城市的正中央。正確來說,這個城市是圍着「千年白夜」的入口,逐步往外發展而成。
「那你就去赴約啊。」
「是是是,都是我不好。」
她露出覺得無聊的表情。
「公主殿下,要是我們不快點出發,太陽就要升起了。」
「不需要!」
「爲什麼我非得出錢讓你去找其他女人?」
我在她耳邊小聲細語。
爲了征服「千年白夜」,名爲冒險者的螞蟻每天都聚在一起,踏進這個巢穴。這讓以冒險者爲客羣的生意也跟着變得興盛。雜貨店裏擺上緊急口糧、繩索、小刀與提燈這些冒險者的必備用品,旅館、武器店、防具店、打鐵鋪、酒館與娼館也四處林立。
「別這樣。」
這招失敗了嗎?看來同一招果然不會每次都管用。這下子該怎麼辦呢?正當我盤算着接下來該如何出招時,家門被人敲了幾下。
「別這麼生氣嘛。」
這個明明很好喫……
「馬修。」艾爾玟朝在地上的我伸出手。
「你放心,我不會有事的。」
完事後,我倒頭往牀上一躺,裸女也慵懶地把身體貼了過來。她是位娼婦,名叫辛西亞。因爲常找的娼婦今晚沒空,我纔會找上她,但我們的肉體還算契合。她還會體貼地倒水給客人喝,這點也有加分。
「那我問你──」
光靠一張英俊的臉蛋還不足以當個小白臉,牀上功夫當然也是不可或缺。不過,如果只有肉體關係,也不可能維持太久。要是被女方玩膩拋棄,一切就結束了。當小白臉還需要具備討女人歡心的話術,以及一定程度的體貼,時而安撫女人,時而哀求撒嬌。雖然有些惡劣的傢伙還會動粗,硬是從女人身上拿走錢,但我可不會那麼做。更重要的是,我不認爲自己打得贏艾爾玟。
「撒嬌也沒用。」
如果要完全征服迷宮,就只能破壞或拿走位在最底層的心臟。而那個心臟就是「星命結晶」。據說那個祕寶過去曾在一瞬間把沙漠變成綠地,甚至連死人都能復活。
「祝各位武運昌隆。」
「你這個臭渣男!去死!去死!」
艾爾玟抓住我的雙手手腕,從我身邊逃開。
我下定決心,握着她的手這麼說。
「沒那種事。我真的只是去喝酒。」
「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她也是個人,不但會哭泣,也會肚子餓,只是周圍的人擅自把她看得很特別罷了。」
我目前穿着的深藍色長袖上衣與黑色寬鬆長褲,都是用艾爾玟的錢買來的。
我過去也曾是其中之一。
「所以我只是你練習的對象嗎?」
我無視她軟弱無力的抗議,用手指梳理那頭紅髮,從變紅的耳朵旁邊劃過,又經過後頸來到背後。當手指從玲瓏有致的腰際通過小巧的臀部後,我又反過來從臀部沿着背後往上梳。我同時還用另一隻手幫她梳理頭髮,這隻手主要是從髮旋開始,用指尖輕輕往外梳。她總是非常努力,真是個好女孩。
他一把揪住我的胸口。照理說,我現在應該嚇得渾身發抖,但我這個人就只有體格特別好,比這位拉爾夫小弟弟還要高出一顆頭。因爲這個緣故,他看起來就像是一隻拿不到飼料,氣得咬牙切齒的猴子,讓我不知道該做何反應。
「我什麼都沒做。」
「你的意圖太明顯了,別以爲這樣騙得了我。」
「你在做什麼!」
我的工作就是世人口中的小白臉。雖然除此之外還有男寵、情夫、小狼狗、愛情騙子、牛郎、花花公子、廢物與渣男這些說法,簡單來說就是讓女人去工作賺錢,自己整天遊手好閒,過着無聊且頹廢的生活,偶爾還會喝酒賭博,有些甚至還會跟別的女人偷情,儘管受人輕蔑,卻又人人稱羨的一種「職業」。
「這樣啊……」辛西亞興致勃勃地探頭看向我的臉。
這座城市名叫「灰色鄰人(Gray Neighbor)」,位在大陸西方的亡靈荒野正中央,是一座城塞都市。這裏就是世人口中的「迷宮都市」。
「『那件事』沒問題吧?妳忍得住嗎?」
「如果妳又想要了,隨時都可以回來找我。要是因爲忍過頭而無法集中精神,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我必須出門了。你別再耍任性了。」
看來我今晚能在二號館跟娼婦翻雲覆雨了。
拳頭轉眼間就打進我的臉頰。我的腦袋劇烈搖晃,整個人倒在地上。我想爬起來,但肚子與腰部又被拉爾夫小弟弟踹了好幾腳。
「妳說得對。我們沒時間了。」
我趁機用另一隻手撫摸她的秀髮。爲了避免傷到髮絲,我的動作細心又溫柔。摸起來的手感就跟高級絲綢一樣舒服。她明明每天都在戰鬥,這頭秀髮卻充滿光澤,不知道是天生的還是後天培養的成果。我聽說地位高貴的人都是用把蜂蜜、藥草與香料混合在一起的汁液洗頭髮,但艾爾玟使用的洗髮劑材料可能還要更好,畢竟她是個公主。
「你這人還真是奇怪。」
艾爾玟現在應該在「迷宮」裏,對着牛頭人與食人魔揮劍吧。
「我誤會什麼了?」
「也就是說,你對她說了些甜言蜜語,就成功追到手了嗎?」
「你好壞。」
她吐出溫熱的喘息,親手整理好自己的頭髮,恨恨地瞪了過來。
「妳也很漂亮啊。」
「真的嗎?」
「抱歉,我不該捉弄你。要喫糖果嗎?是我親手做的。」
「好啦。」
「我不否認。」
對方是戰士拉爾夫。他是「女戰神之盾」的成員,還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卻一直醉心於艾爾玟。那個跟屁蟲竟然那樣嬌聲嬌氣。
「……沒問題。」
「喂,別這樣。」
我伸向她肩膀的手被拍掉了。如果這樣就退縮,就無法服侍她了。我再次伸出手,但她果然還是不願接受。
「你都已經有那麼漂亮的公主騎士殿下了,還跑來這種地方。難道她不會生氣嗎?」
「那就快點做出決定吧。看妳是要給我一枚金幣,還是要讓我當一個無法請朋友喝酒的可憐男人。」
冒險者是一種每天都與死神爲伍的職業。雖然可以賺到大錢,運氣不好的傢伙也會殞命。不過,爲了得到名聲與報酬,他們依然主動以身犯險。
不管是那頭黑長髮,還是充滿彈性的肌膚與乳房,全都好得無可挑剔。
「少騙人了。要是你以爲我什麼都不知道,那你就大錯特錯了。」
出面制止他的人,是同樣身爲「女武神之盾」成員的路特維奇。他穿着一套銀白色的板甲,有着一頭白髮與滿是皺紋的臉孔,是一位外表很像侍衛長的老頭子。聽說他原本是在馬克塔羅德王國任職的騎士。
「因爲我們昨天玩得有些激烈,我正在確認她身上有沒有留下吻痕。」
「嗯,大致上就是這樣。」
「妳不是就喜歡這樣嗎?」
門被打開了。金髮男子轉眼間就變得滿臉通紅。
「我可沒有開玩笑。我跟你都是爲了美麗的公主騎士殿下在奮鬥。你每天都在『迷宮』裏揮劍,我則是在牀上扭腰。我們的工作沒有貴賤之別。」
艾爾玟別過頭去,就這樣推開拉爾夫小弟弟等人走出家門。她逞強的樣子也一樣可愛。
「她太完美了,憑我的本事實在應付不來,所以我必須經常鍛鍊自己。這是我身爲近侍該做的事情。」
「別再打了。」
「可是,妳想嘛,男人總是免不了要交際應酬,不可能只有坐着喝點小酒。」
我搖了搖頭。
「原來公主騎士殿下喜歡你這樣的男人啊。」
但現在是公主騎士殿下的小白臉。
「公主殿下。」
「就是男人的自尊。如果只有我一個人,這些錢當然夠用。可是事實並非如此。我今天還跟別人約好要去喝酒。」
我拉住那隻手站了起來,然後像是要抱住她一樣,順勢把嘴巴貼近她耳邊。
世界上曾經有爲數衆多的「迷宮」,像這樣的「迷宮都市」還有好幾個。不過,隨着歲月流逝,那些「迷宮」一個接一個被人類征服,而那些功成身退的「迷宮都市」也就此荒廢。據說這裏是世界上最後一座「迷宮都市」。
自從我們開始同居後,就經常有人這樣問我。我真的很常聽到這種問題,不是問我:「你到底是怎麼追到她的?」就是問我:「跟她上牀的感覺怎麼樣?」可是,艾爾玟不准我說出這件事,我也不打算說出來,所以我總是這麼回答。
「你的體格確實不錯,不過長相就不是我的菜了。」
辛西亞這次把手伸向我的腹部,用指尖輕撫腹肌之間的線條。
「你的體格明明這麼棒……你真的是不會打架的軟腳蝦嗎?」
「我前陣子纔在比腕力的時候輸給一個十三歲的女孩。」
「你以前不是也當過冒險者嗎?」
「是啊。」
爲了還以顏色,我在她的肚臍附近到處亂摸。辛西亞似乎覺得很癢,身體扭來扭去。
「你爲什麼不做了?我看你不像是有受過傷的樣子。」
「因爲食人魔對我來說太弱了。對付那些傢伙太過輕鬆,讓我覺得很無趣,纔會決定跟女人『以劍交心』。」
「你那方面的實力倒是還很厲害。」
辛西亞意味深長地笑了。
「話說,你接下來有何打算?」
也許是不想繼續聊天,辛西亞看向擺在牀頭桌上的盤子。盤子裏是正在燃燒的紅紫色香草。每間娼館計算時間的方法都不同,而這裏就是用火燃燒香草。在香草全部燒成灰之前,都是女方的服務時間。順帶一提,這種香草似乎還有能讓人興奮的效果。從還沒燒完的香草看來,時間還有一半吧。
我應該還能再跟她大戰一回合。當我抱住辛西亞的肩膀時,窗外突然傳來一陣怪聲。
我探頭看向窗外,發現娼館門口有一名看似年過三十的男子抱着自己的腦袋發出怪聲。不對,那應該是慘叫聲纔對。
「哎呀,那不是亞蘭嗎?」辛西亞來到我旁邊,說出了這句話。
「妳認識他?」
「他差不多在半年前都還是這裏的客人。他是個冒險者,風評還算不錯。」
「看起來不太像。」
他的衣服下襬與手肘附近都破了,而且就算遠遠看過去,也看得出他身上很髒,至少那不是從事危險工作的冒險者該有的打扮。仔細一看,還能在他的脖子與手腕發現黑色的斑點。
「咦?怎麼了嗎?」
我彎着腰走過酒館與娼館林立的街道。這裏是俗稱「剝皮街」的紅燈區。要是在這裏閒逛,可是會連屁毛都被拔得一乾二淨。我一邊拒絕那些拉客的皮條客與流鶯,一邊快步穿越這條街。在踏進貧民窟的瞬間,周圍突然靜了下來。如果要回家,比起往東走到大馬路上,直接穿越這裏要來得快多了。
「是『迷宮病』啊……」
人潮也大幅減少。這裏只有路燈與透過窗戶照到路面上的燈光,感覺實在不太可靠。路上還有一羣看似乞丐的傢伙用毛毯裹住自己的身體,隨意躺在路邊,但也有一些熱衷於工作的傢伙,像烏鴉般圍住醉倒的男子,忙着脫掉對方的鞋子與褲子。看了感覺真可憐。
「我記得那裏是信奉太陽神的宗派對吧?」
他們一個是年約四十歲的翹鬍子男人,另一個則是二十歲左右的黑皮膚男子。我不知道他們叫什麼名字,但見過他們好幾次了。
「怎麼了嗎?快點繼續啊。」
身體的火熱似乎稍微平息下來,辛西亞鄭重其事地從牀上起身。
這「灰色鄰人」的周圍有着高聳的城牆,如果要出城,就一定要通過城門。城門當然有衛兵在看守。雖然那些衛兵都是廢物,但還沒蠢到會放過那些明顯藥物中毒的傢伙。如果身上沒錢,那就更不用說了。
我重新看向長臉男,說出了這句話,拚命裝出還搞不清楚狀況的樣子。
矮小男子的眼神顯得有些猶豫不決。我趁機與他們兩人拉開距離。笛聲越來越響亮。
他似乎知道我是誰,畢竟我也變成名人了。既然還有罵人的力氣,那他應該死不了吧。
我強忍着呵欠,在腦海中盤算明天的計劃。
不光是這座城市,大陸上的絕大多數國家都禁止人民使用那種「禁藥」。而一旦某種東西被國家禁止,人們就會越想弄到手,這也是人之常情。那些危險分子與組織一手包辦「禁藥」的製造與販售,把「禁藥」賣給「迷宮病」患者與想擺脫世俗煩惱的窮人,從中牟取暴利。在一年多前被擊潰的「三頭蛇」,正是其中一個這樣的組織。
如我所料,周圍的房屋都傳來了動靜。
鬍渣男行動了。他踩着大步走了過來,彎下腰去撿錢包。
翹鬍子男人一臉厭煩地板起臉孔。看來他還記得我上次喝醉,結果吐在他腳上的事情。
我大聲喊叫。想要叫人的時候,這是最好的方法。就算喊着「搶劫啊」或「殺人啦」,大家也只會躲在家裏不敢出來。只有火燒到自己屁股的時候,人們纔會出來看看情況。
「妳想太多了。」
「誰要你多管閒事了。」
那是位在「灰色鄰人」所在的列菲爾王國南方的國家。那裏的農業與釀酒業十分興盛,這座城市消耗的食材也有一部分是從那裏進口的。
「糟糕。」
「原來你不是要給我錢啊。」
「你們想要那個對吧?送給兩位。你們儘管拿去吧。」
我身後也跟着傳來動靜。
「應該是『禁藥』喫完了吧?」
在神話裏,太陽神是其中一位創世神。雖然擁有諸神中最強等級的力量,但也因此被其他諸神疏遠,最後連同自己的宮殿遭到封印。因爲太陽神無法自由行動,纔會下達「啓示」給信徒。據說那些聽到「啓示」的信徒都會得到奇蹟之力,不是被太陽神授予睿智,就是會發明全新的技術或是得到遠超常人的體力。許多人都是爲了見證奇蹟而信仰太陽神,就連在這個城市裏,也有兩間太陽神教會。
從一棟三層樓房屋旁邊的巷子裏傳來令人討厭的氣息。
窗外的亞蘭被一羣凶神惡煞纏上。那些人是這間娼館的圍事。亞蘭毫無抵抗能力,就這樣被拖進附近的小巷。如果他運氣夠好,應該只會被打斷兩三根骨頭,但如果運氣不好,就得變成躺在垃圾與嘔吐物上的屍體。這裏就是這樣的城市。雖然有點同情,但我也救不了他。
「嗯,希望我將來也有機會聽到『啓示』。」
不曉得對方是強盜還是我的仇家。不幸的是,這兩者都很有可能。我最敬愛的公主騎士殿下今早賞賜的金子,現在還在我身上;我的仇家也不在少數,對方可能是女人被我睡走的傢伙,也可能是打牌出老千被我抓包的賭徒。
對方沒有回話。鬍渣男緊盯着我的手腳。他沒有把我說的話聽進去,一直在等我露出破綻。
「抱歉,我想起還有一點事情要去處理。我會再來的。」
「怎麼樣?發生什麼事了?」
要是把錢拿給這種藥物中毒的傢伙,很快就會被拿去買「禁藥」,不用打賭也能知道結果。我上次幫託比老頭猜中鬥雞比賽的結果,他還欠我一個人情,也認得我的筆跡,這張字條絕對管用。
「還有這個。」
「因爲這會弄髒我家那位公主騎士殿下的眼睛。如果你想得到拜見公主殿下的榮譽,就先把自己變成一個更有出息的人吧。」
亞蘭瞥了自己手中的紙片一眼。上面只寫着一句話,那就是「讓他出去」。
「之前都是『三頭蛇(Tri-hydra)』在掌管那種東西,不過最近市面上好像沒有流通,結果那種人就變多了。」
「『萬物皆無法逃過太陽神的法眼(Sol Near Spectus)』。」
乞丐丟掉了手中的毛毯,一位年約三十歲的長臉男子現身了。稀疏的鬍子與蒼白的肌膚讓他這個人不太起眼,但他的眼神跟腐爛的泥巴一樣污濁。絕對錯不了,那是曾經殺過人的眼神。他穿戴着皮鎧與手甲,手裏還握着短劍。
「他在不久前受了重傷。雖然撿回了一條命,但之後就再也不曾踏進『迷宮』,整天在街上徘徊。」
就在這一瞬間,我身後的男子也行動了。我回頭一看,他那嬌小的身軀像蜘蛛般跳了起來,朝着我揮下短劍。
「什麼嘛。那不就在附近而已嗎?」
辛西亞小聲念出太陽神信徒經常掛在嘴邊的祈禱文。據說只有使用其他大陸的古代語言詠唱,才能算是正式的祈禱。
回去前,我先到庭院用井水洗過身體,然後才離開娼館。太陽已經下山,天色完全暗了下來。即便穿着兜帽大衣,我還是冷得發抖。當我戴上灰色兜帽,縮起身體準備踏上歸途時,我不經意地探頭看了看巷子裏面。亞蘭還在那裏,雖然被打得遍體鱗傷,但他還有一口氣在。
「難道說……你也得了『迷宮病』嗎?」
躺在路邊的乞丐迅速起身。
我又不是那種屋裏一片黑暗就不敢去上廁所的小鬼。我只是沒辦法活着從迷宮回來罷了。要是在中途遇到一隻哥布林,我就死定了。雖然這種人生比老鼠屎還不如,但我一點都不想自殺。公主騎士殿下就是我現在唯一的生存意義。
「我看起來有那麼蠢嗎?」
銀色的刀刃閃爍着光芒。刀刃像蛇一樣襲來,我看準時機往旁邊閃躲。我聽到低沉的聲響。我在閃躲的同時側眼一看,正好看到短劍完全刺進用石磚打造的房屋牆壁。鬍渣男焦急地用腳踩着牆壁,一口氣把短劍拔了出來。
辛西亞仰躺在牀上,用嬌滴滴的聲音呼喚我。我拿起那條項鍊。
「咦?」
「你不是本地人吧?我是問你的故鄉在哪裏。」
「要是太陽神真的看着我們就太可怕了。那可是偷窺呢。」
「你的故鄉在哪裏?」
我關上窗戶,辛西亞哀憐地看了過來。
「又是你……」
「別誤會。我這不是出於善意,只是不想看到你這種傢伙到處亂晃罷了。」
我丟下傻眼的辛西亞走出房間。關上房門後,我嘆了口氣。她並不是個壞女孩,但我恐怕再也不會來找她了吧。我可不想連跟女人上牀的時候都想起「那個混帳」。
我回過頭這麼說。
我從懷裏拿出一個小袋子,把裏面的東西塞進他的另一隻手。那是杏仁。我猜他應該什麼都沒喫。要是餓着肚子,腦袋裏也不會冒出什麼好的想法。
就在這時──
「在東邊的『青犬街』有個名叫託比的老頭,他是把你這種笨蛋送到城外的專家。只要把這張紙拿給他看,說是馬修介紹你過去的,他就會把你送到城外。」
「時間結束了。」
我不經意探頭往牀底下一看。那應該是辛西亞的私人物品吧。籃子裏裝着女人的衣服,衣服上還小心翼翼地擺着一條形狀怪異的項鍊。
辛西亞心急地看向盤子上的香草。雖然香草已經幾乎都燒成灰了,沒燒完的部分還在冒煙。我拿起水壺,把水往上面一倒,火焰就「咻」的一聲熄滅了。
「好吧,我明白了。」我慢慢把手伸進懷裏,拿出錢包丟到地上。錢包就掉在男子的腳邊。
冒險者是與死神爲伍的職業,只要走錯一步,就得去冥界報到。
我剛好瞥見一名身材矮小的男子從巷子裏走出來。他身上也穿着皮鎧,手上好像握着某種武器。這傢伙用布遮住了臉,但眼神同樣殺氣逼人。
「失火啦!失火啦!」
辛西亞輕聲笑了,但我笑不出來,撿起剛纔脫掉的衣服重新穿上。
「我在趕時間,要是不早點回去,我老婆可是會抓狂的。如果你們有事情找我,可不可以快點搞定?」
「嗯?」
亞蘭整個人無力地靠在牆壁上。
「再見。希望你珍惜自己的生命。」
交錯堆疊的石牆被削掉了一小塊,掉落在地上發出聲響。在路上睡覺的乞丐們不想遭到波及,紛紛起身逃跑。
「可是還有時間……」
「你……」
「這是妳的東西嗎?」
我離開辛西亞身旁,重新扶起牀頭桌。幸好盤子沒有摔破,不過萬一引發火災就糟了。
「你穿着那種東西,難道不會睡不着覺嗎?」
鬍渣男發出懊悔的咂嘴聲,然後就轉身跑進巷子裏。矮小男子也跟着跑走了。聽着他們逐漸遠去的腳步聲,我背靠着牆壁癱坐在地上,忍不住嘆了口氣。晚一步趕到的兩名衛兵跑了過來。他們都穿戴着灰色的頭盔與板甲。因爲板甲底下還穿着鎖子甲,每當他們有動作的時候,都會發出金屬摩擦的聲音。
我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出聲喊話。沒必要特地告訴對方其實我早就發現他了。那是自殺行爲。我假裝忘記東西,慢慢掉頭往回走。
「讓妳見識一下我戰鬥的英姿吧!」
如此宣言的同時,我撲向辛西亞的胸部,立刻就聽到誘人的嬌喘聲。因爲這是第二回合,她似乎早就熱身完畢,身體的反應還算不錯。她緊握牀單,不斷髮出呻吟。看來她準備好了,正當我準備提槍上陣時,她似乎達到輕微的高潮,用白皙的玉腿踢倒了牀頭桌。放有香草的盤子伴隨着響亮的聲音打翻。
「回去你的國家,然後慢慢調養身體吧。這裏不是屬於你的地方。」
「……帕拉迪。」
「不過,他那種發狂的樣子並不尋常。」
「是啊。那是我之前在後面那間教會拿到的護身符。」
「……別來煩我,你這個沒用的小白臉。」
我拿出放在口袋裏的紙片,用掉在地上的炭塊在上面寫字,然後塞到那傢伙冒出黑色斑點的手中。
「灰色鄰人」的酒館全年無休,直到天亮都會有冒險者在裏面大口喝酒,不然就是把整顆頭都塞進酒桶。他們可能是想慶祝自己平安歸來,也可能是想忘記「迷宮」的可怕。
我往旁邊一跳,同時主動撲倒在地。在石磚上翻滾時,我聽到刀刃削掉石頭的聲音。我迅速在牆邊站了起來,這次卻換成鬍渣男衝了過來。他把短劍擺在自己的腰際,整個人往我撞過來。
「你這是什麼意思?」
「迷宮病」沒有特效藥。就算有,也不是尋常冒險者買得起的東西。因此,絕大多數的冒險者都會服用「禁藥」舒緩「迷宮病」的症狀。而市面上最多的「禁藥」就是「解放」。看上去只是普通的藥粉,但據說只要服下那種藥,就能讓人感到亢奮,覺得這個世界好像變成了樂園或是理想鄉。可是,那種東西只要服用過一次,就再也戒不掉了。服用者會無法控制自己的情感,時而生氣,時而哭泣,時而大笑。最後還會出現幻覺與幻聽,甚至會精神錯亂。皮膚上冒出黑色斑點就是典型的中毒症狀。
我猜他應該是懷着一夜致富的夢想,纔會來到這個城市。
拜此所賜,我對自己玩鬼抓人的本事很有信心,尤其是對方毫不隱瞞殺氣的時候。
我希望這招管用,但看來是我太天真了。
「喂,你沒事吧?」
尤其是「千年白夜」這樣的「迷宮」,裏面的環境更是危險。魔物會從黑暗中突然出現,而且到處都設置了陷阱,還會被其他冒險者從旁阻礙,同伴之間有時候也會發生內鬨。與死亡的距離比自己的老媽還要近。冒險者必須在生死關頭徘徊,就算成功存活下來,也不可能完全恢復成原本的樣子。那種一腳踏進地獄的恐懼會永遠深深地烙印在心裏。一旦體會過那種恐懼,就再也無法踏進「迷宮」了。不但如此,還會變得再也無法從事需要賭命的危險工作,最後甚至會無法擺脫恐懼,連想要過普通生活都辦不到。這就是「迷宮病」,也是所有冒險者的宿疾。
我離開現場。只要還有一條命,就應該還有扭轉人生的機會,至少比橫死街頭來得好多了。
我打架的本事並不高明,不過冒險者時代的本領並沒有完全消失。我還有這個耐打的身體,以及敏銳的直覺。我在過去練就了察覺別人氣息的本領,不管是些微的空氣流動,還是衣服摩擦的細微聲響,以及肌肉收縮與眨眼睛時的動靜,我都能透過皮膚感受到。這種本領無法用理論來說明,但好幾次都讓我撿回一命。
我還聽到了笛聲。短促的笛聲不斷響起,逐漸往這裏接近。那是城裏的衛兵用來呼叫同伴的笛子。
黑皮膚男子這麼問。他的菸酒嗓很有特色,讓我印象深刻。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
我聳聳肩膀。
「我好像被人誤以爲是劇場的演員了。有一位金髮女子露出自己的肚皮,拜託我在上面簽名。我剛纔解開誤會後,她就重新穿好衣服,往那邊走掉了。要是你們看到她,可以幫我轉告一下嗎?叫她睡覺時記得蓋好肚子,免得在夜裏着涼了。」
黑皮膚男子毫不掩飾地皺起眉頭。
「剛纔喊着失火的人是你嗎?」
「我不知道。」
聽到翹鬍子男人這麼問,我故意裝傻。我可不想因爲謊報火災,被他們找麻煩關進牢裏。衛兵還負責城裏的警備、犯罪防治與取締工作。不過,只要看看這個城市的慘狀,就能明白他們的實際績效了。
「剛纔好像有幾位紳士在那邊快活,也許是他們玩得太亢奮了吧。」
聽到這裏,翹鬍子男人就失去興致轉過了頭。看來他是把這些話當成醉漢的胡言亂語了吧。事實上,我也真的有喝酒。
「快滾吧。」
「遵命。」
我從地上站起來,拍掉背後的灰塵,然後把手伸向掉在石磚上的錢包。
「呃……這是我的錢包,是我剛纔掉的。我沒騙人。」
因爲兩名衛兵用責難的眼神看了過來,我只好這樣解釋。他們還沒開口追究,我就把錢包放進懷裏,縮着身體走掉了。
我們兩人的家就位在北方的上游地區,周圍全是貴族的別墅與富商的宅第。當然,我們跟那些人之間沒有交流。
房屋是石造的兩層樓建築。因爲牆壁漆成白色,雖然屋齡不算新,看起來還是很漂亮。院子沒有大門,只有低矮的石牆圍住房屋。雖然比周圍的房屋來得小巧,住起來還算舒適。當然,這些全是拜公主騎士殿下的地位、名譽與收入所賜。像我這種傢伙,就算身上有錢也不可能住在這種地方。這種房屋對她來說就跟僕人的家沒兩樣,但我從來不曾聽她口吐怨言。
我打開門鎖。點燃燭臺上的蠟燭後,玄關立刻被微微的火光照亮。
剛進門就是通往二樓的樓梯,以及通往屋內的走廊。旁邊的門可以通往外面的獨立倉庫與廁所。走廊的盡頭是廚房與飯廳。不過,我家的公主騎士殿下完全不會做菜。我一個人的時候也經常在外面用餐,只要往南方走一段路,就能找到許多以冒險者爲客羣的餐廳。因爲艾爾玟纔剛踏進「迷宮」,我今天當然也是在外面喫過飯了。
只有她在家的時候,我纔會下廚。特別是她從「迷宮」回來的時候,我都會親手做菜給她喫。剛纔做了預期外的運動,讓我的肚子有點餓,但我懶得找食物來喫,就這樣走上樓梯。
我一邊強忍着呵欠,一邊用無法擺脫睡意的腦袋思考今後的對策。
他對我揮出拳頭。我想躲開,但距離實在太近了,拳頭直接打中我的臉頰。我原本是打算用快如疾風的動作躲開,卻只能跟被埋在泥巴里一樣慢慢移動身體,這種感覺實在很討厭。
我走進自己的房間。房間裏有木窗、牀鋪和椅子。牀上擺着我今天早上脫掉的衣服。只要到了早上,洗衣業者就會來拿衣服,把衣服拿給他們去洗就行了。把燭臺擺在椅子上後,我往牀上一躺。今天真是累人,我還是早點睡覺吧。反正艾爾玟不在家,我也不需要服務她。閉上眼睛後,睡意很快就向我襲來。
「德茲先生在外面的屠宰場。他現在很忙,你不要去打擾他喔。」
她意味深長地看向遠方。
這傢伙真冷淡。不過,其實我不用問也知道那是誰寄來的信。看她暗爽的樣子就知道了。
「只要你在這裏等他,他遲早會回來的。」
我好心地提醒他。
「如果身邊少了那位公主騎士,你也不過就是一個廢物。很遺憾,那女人現在人在『迷宮』裏面。」
我乖乖爲傷害她自尊一事道歉。這位少女跟全是莽夫的冒險者公會格格不入,卻擁有隨時能讓這些冒險者腦袋搬家的實力。畢竟她可是公會長最疼愛的孫女。
「不過,我剛剛纔知道你沒有洗腳,上面滿是野狗的臭味。」
「之前跟妳比腕力輸掉,讓我很不甘心,纔會做出這種幼稚的舉動。是我不好,我太幼稚了,請妳原諒。」
「這個嘛~~我不知道要不要給你看耶。」
簡單來說,就是把一羣流浪狗套上項圈,讓牠們去比較誰的項圈更爲高級。
我故意不回話,結果對方又再次敲門,說出了同樣的話。我嘆了口氣。我沒有發出聲音,小心翼翼地推開木窗。
艾普莉兒使勁扯了我的耳朵。
我走進正前方那棟建築物。
比爾抬起腳,用靴子的鞋尖踢中我的心窩,讓我完全無法呼吸。
「哼,要是我會怕那種老頭子,哪有辦法踏進『迷宮』?」
「嗨,馬修。還真是稀客啊。」
「那種事怎樣都好……你的嘴巴還真臭。」
「給我注意你說話的口氣,你這個喫軟飯的傢伙。」
「我們是冒險者公會的使者,請開門。」
各地的城鎮都有冒險者公會,而這些公會底下的冒險者會依照其實力與功績被賦予星級,最高是七顆星。星級越高的冒險者,在冒險者之間的地位也就越高。
「哈囉,矮冬瓜。」
「事情不好了,公主騎士殿下在『迷宮』裏受傷了。她說想要見你,我們纔會來找你過去。請你立刻跟我們走一趟。」
冒險者公會是負責接洽並管理冒險者的團體。
我親自過去找他吧。當我懷着這種想法,準備離開櫃檯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重物掉在地上的聲音。我回頭一看,發現眼前有個黑色的禿驢。我沒有說錯,一位皮膚黝黑的禿頭男子就站在我眼前。
「喂,別這樣啦。」
冷冷地丟下這句話後,艾普莉兒就走進櫃檯裏面的房間。看來她是打算躲在裏面看信了。這女孩還真是冷漠,一定是她爺爺沒教好。
「這是回敬你的。」
冒險者公會的人非常討厭我。
我對着櫃檯裏面這麼一喊,一位銀髮少女便回過頭來。她穿着黑色連身裙,腰上還繫着皮帶,讓腰身看起來更明顯。她今年十三……不,好像十四歲了吧。她的五官很端正,是個前途無量的女孩。雖然現在這樣已經很可愛了,但我可沒有那方面的興趣。只是因爲她離我最近,又是最容易攀談的對象,我纔會找上她。
「我立刻準備出門,麻煩等我一下。」
黎明降臨了。
「有什麼事嗎?」
不知道這是誰想到的方法,這種手段實在是非常巧妙。那人肯定是個跟我一樣聰明的傢伙。
對方說不定正在家裏翻箱倒櫃。想到那兩個長得像是半獸人卵蛋的傢伙現在正跑進公主騎士殿下的寢室,一邊聞着牀單上的香味一邊把手伸向胯下,我就覺得心好痛。雖然其他房間也可能會被對方闖進去,但我並不擔心。畢竟外行人應該找不到通往地下室的門,倉庫裏也沒有太多值錢的物品,裏面有超過一半的東西早就被我掉包成不值錢的廢物了。幸好我早料到可能會發生這種事,偷偷打了備份鑰匙進到裏面,把東西都拿去賣錢了。雖然那些錢都被我拿去喝酒跟玩女人,還是比被那些賊人偷走來得好多了。
二樓有三個房間,分別是艾爾玟的寢室與我睡覺的地方,以及庫房兼武器庫。在「迷宮」裏可以找到罕見的武器與礦石,那些東西大多會拿去賣掉,但也有一部分會被收藏在這裏。鑰匙由公主騎士殿下負責保管。自從我以前偷偷把那些收藏品拿去賣給認識的贓物商人,結果被艾爾玟發現之後,我就被禁止踏進那個房間了。
少女一邊大喊一邊衝到櫃檯旁邊。
「不要跟別人起衝突喔。我也不是每次都能幫你解圍。」
走進冒險者公會「灰色鄰人」分部的大門後,就能看到前方有一棟跟城堡一樣堅固的三層樓建築。事實上,那間房子確實能在必要時當成堡壘使用。旁邊還有公會職員的辦公室,以及倉庫與交易所。在「迷宮」裏偶爾能找到一些不可思議的東西,那些無法在地上取得的貴重罕見物品也是一種商品。公會會從冒險者手中買下這種稀有且貴重的物品,然後賣給那些收藏家與業者,藉此滿足他們的虛榮心。而其中的利潤就是公會的收入。
「想也知道不可能吧!別說那種傻話!」
我快步衝上樓梯,前往公主騎士殿下的房間。房門沒有上鎖。
對這羣脾氣暴躁的傢伙來說,打架根本就是家常便飯。萬一鬧出人命,只要把屍體丟進「千年白夜」就行了。公會也不會插手去管冒險者之間的糾紛,就算死了一兩個人,也還有很多可以替代的傢伙。不過,對於冒險者在城裏引起的糾紛,公會就十分敏感了。冒險者公會同時也是從業主那邊接下驅逐魔物與護衛工作這類委託,將之介紹給冒險者的仲介業者。因爲公會可以從委託人與冒險者那邊收取兩次手續費,賺得盆滿鉢滿,讓人看了就不爽,所以公會非常在意善良老百姓對自己的評價。不管是故意找碴毆打武器店店員的渾球,還是沒穿衣服就逃出娼館想要白嫖的人渣,都會受到冒險者公會的嚴厲懲罰。在最壞的情況下,他們可能會失去頭路。當然,頭顱也可能會順便消失。
我一手拿着蠟燭,在房間裏翻箱倒櫃,把不能弄丟與不能被人看到的東西裝進麻布袋。這個麻布袋並不重,連我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傢伙都揹得起來。確認該做的事情都搞定後,我回到樓下,從廚房的後門跑到屋外。
「給我看看又沒差。信裏有提到我嗎?她是不是說見不到我會覺得寂寞,還是說將來想要跟我一樣變成出色的大人?」
艾普莉兒沒理會我的要求,隨手往外面一指,然後就重新開始看信。
那些傢伙想要我的命,一個晚上就來殺我兩次了,肯定還會有第三次。可是,我並不打算逃跑,我還有負責看家這個使命在身。雖然我無意向人求助,但坐等對方來殺我也只會白白耗費自己的精神。公主騎士殿下預計在後天傍晚回來,如果可以,我想在她回來前搞定這件事。
我捏住自己的鼻子。
「這不關馬修先生的事。」
入口右方是長條型的櫃檯,負責接待的壯漢與疤面男子正惡狠狠地瞪着屋子裏的冒險者。
「那是誰寄給妳的信?」
「我明白了。」我這麼說道。
就算有冒險者找我麻煩,他們也只會冷笑,一點反應都沒有,頂多就是躲在櫃檯後面斜眼偷看。
我不認爲他會特地把這種大傢伙的屍體搬回來,他應該是請「搬運者」幫忙搬運的吧。不是隻有冒險者會踏進「迷宮」,「迷宮」裏還有負責搬運魔物屍體的「搬運者」,以及在裏面銷售傷藥與提燈這類消耗品的「暗盤商」。他們全都是冒險者公會的一員。
我撿起一顆跟腳趾頭差不多大的石頭,輕輕丟了過去,結果丟到她背上。
「沒錯,我就是要找這個公會里個子最高,腿也最長,而且骨瘦如柴,皮膚又光滑的德茲。妳應該可以看到很難得的畫面喔。妳大概沒看過,我每次來到這裏,那傢伙就會非常開心,慌張地衝過來親我的臉頰。」
「喂,這樣很痛耶。」
「沒辦法了。」
冒險者要提升星級,就必須滿足一定的條件。詳細的條件我早就忘記了,如果要升到四星以上,條件就會突然變得嚴苛。因此,絕大多數的冒險者都只能升到三星,不是在升上四星之前就死掉,就是還沒升上去就退休了。既然這個禿驢是四星,就代表他還算有點本事。
「喂,不要不理我嘛。」
我原本以爲對方會順便洗劫屋裏的財物,但我甚至找不到對方走到二樓的跡象。只有正門留下了些許傷痕。那兩個沒種的傢伙……要是他們把倉庫的門打破,我就能把那些被掉包的東西算在他們頭上了。
比爾一把揪住我的領口,露出充滿優越感的笑容。
比爾故意在我眼前晃了晃紅色的舌頭。
當我睜開雙眼時,屋裏還是一片漆黑。從屋外的空氣與由窗戶隙縫射進來的光線看來,現在應該還沒天亮吧。我從以前就很好睡,如果沒有做特別的服務,都能一覺到天亮。我會在這種時間醒來,是因爲樓下傳來了聲響。我閉上眼睛,側耳傾聽。果然有人站在家門前。我的朋友不會來這間屋子找我,而且現在根本不是會有客人上門的時間。
「你這個連冒險者都不是的傢伙,誰允許你出現在這裏了?難不成你是來翻垃圾喫的?你這個噁心的蛆蟲。」
「我知道啦。」
因爲職業本身的性質,絕大多數的冒險者都是男人。也許是因爲明白這點,公會也經常讓態度和善的少女負責接待客人。可是,其中也有一些傢伙會誤把櫃檯小姐當成自己的女人,對她們說些性騷擾的話,不然就是把她們當成妓女,光明正大地約炮,甚至是偷偷跟蹤女方,試圖找機會強暴。在這種治安不好的地區,冒險者公會反而會讓這種凶神惡煞負責接待客人,讓爲數不多的女性職員負責事務與會計工作。這個部分得看負責管理公會的公會長如何決定。可悲的是,這裏的接待人員全都是些凶神惡煞。雖然櫃檯那邊沒半個客人,但我總覺得過去攀談就會捱揍,心裏完全沒有想要過去的念頭。不過,我正好看到了一個適合攀談的傢伙。
「這裏還有不懂事的少女出沒。要是你讓她學到不該學的用字遣詞,可是會被可怕的老頭子割掉舌頭喔。」
「你這個『嘴炮王(Wisecrack)』還是一樣嘴賤啊,喂。」
「畢竟這是人家寫給我的信。」
艾普莉兒掉頭就要回到屋裏,我連忙把她叫住。我差點就忘記正事了。
「這我當然知道。」
矮冬瓜瞥了我一眼。她有一瞬間氣得鼓起臉頰,但很快就重新看向信紙。
「我就知道……」艾普莉兒小聲低語。
幸好我並非沒有頭緒。
人潮重新回到街上。確認沒人躲在附近監視後,我回到家裏。
「我勸你最好還是嘴巴放乾淨點。」
因此,冒險者基本上都不會在街上隨便動粗,也不會去找善良老百姓的麻煩。
他腳邊躺着一隻有六條腿的黑熊。那是黑暗殺人熊,身長應該有二約魯(三點二公尺左右)吧。這種魔物經常在「千年白夜」的地下八層或九層出現,菜鳥只有被喫掉的份,可說是非常難纏的魔物。這傢伙或許是纔剛死沒多久,從背後流出的鮮血把公會的地板染成了紅黑色。這傢伙的毛皮可以賣到很好的價錢。
雖然我已經很小心了,但對方的直覺意外地還算敏銳。我聽到從門口那邊跑過來的腳步聲。我的雙腳「現在也變得」不靈光了,要是真的跟對方賽跑,我應該很快就會被追上。但我不是毫無勝算,因爲這一帶住着許多大人物,是衛兵的重點巡邏地區。考慮到他們剛剛纔被黑皮膚男子等人發現,應該不敢追得太久吧。如我所料,當我拐過幾個轉角後就再也聽不到腳步聲了。
可是,現在還不能掉以輕心,對方說不定還在埋伏。我今晚還是不要回家,找間酒館待到天亮吧。
「那是信對吧?晚點也讓我看看啦。」
「好啦,艾普莉兒,都是我不好。」
不過我算是例外。
我前往這個城市的中央地區。「千年白夜」的入口與冒險者公會就在那裏。
妳不就只是坐在椅子上看信嗎?
「真拿你沒辦法。」艾普莉兒露出苦笑。
「難道妳就不能幫我叫他過來嗎?我這個人最怕聞到血腥味了。」
我四腳朝天倒在地上,肚子還被這傢伙使勁踩住。因爲他把體重放在那隻腳上,害我快要不能呼吸。
她把自己祖父工作的地方當成遊樂場所,經常跑來這裏。雖然還不到可以擔任職員的年紀,她偶爾會幫不識字的冒險者閱讀書信或文件,也會幫他們代筆。她是好心想要幫忙,卻每次都會讓其他職員嚇得臉色發白。因爲要是艾普莉兒那張可愛的臉蛋受了點傷,他們就準備要弄丟頭路了。至於到底是弄丟頭路還是弄丟頭顱,就任憑各位想像吧。
只要從我的房間往斜下方看過去,就剛好能看到家門。我眯起眼睛確認訪客的長相。門前站着兩名用黑色兜帽完全罩住頭的男子,其中一人拿着提燈敲門。雖然說話的聲音不一樣,我很快就認出他們就是剛纔那兩個傢伙。我想了一下今後的方針,然後走下樓梯,隔着門這麼問道:
「還有,我纔不是矮冬瓜。」
理由很簡單。因爲他們覺得身爲公會明星的公主騎士殿下之所以會被人在背後說是「婊子」或「蕩婦」,都是我的錯。
「我記得這裏不是禁止帶寵物進來嗎?」
「沒看到我在忙嗎?別來搗亂啦。」
是小偷嗎?當我提高警覺時,我聽到了敲門的聲音。
「抱歉,可以幫我叫德茲出來嗎?」
我記得這傢伙好像叫比爾。雖然他比我矮一些,體格也算是相當魁梧。他還在腰上掛着一把厚刃劍,黑色的鎧甲上滿是傷痕,塗料也早就斑駁脫落了。他胸前還掛着冒險者公會的會員證,上面有四顆星。
周圍有許多冒險者,卻沒人願意出來勸架。
我很難算是善良老百姓,背後也沒有富豪或掌權者當靠山。他們不會當着公主騎士殿下的面攻擊我,但也不會出手救我。真是個充滿人情味的組織啊。
「喂,給我起來。難道你這傢伙就只有嘴巴厲害嗎?」
比爾一把抓住我的腦袋,把我整個人舉了起來,還順便吐了口口水。
口水噴在我的眼睛上方,沿着眼皮慢慢滑落。
「你在做什麼?」
艾普莉兒從櫃檯裏面衝了出來。她不但會來公會幫忙,還會去育幼院照顧那些無依無靠的孩子或是教他們讀書。她是個善良的女孩。
「我爺爺不是叫你們不準打架嗎?欺負弱者是最差勁的行爲。你這樣也算是冒險者嗎?」
比爾猶豫了。看來他還沒那麼蠢,知道對艾普莉兒出手會有什麼下場。
「您別過去。這樣太危險了。」
「我不是千交代萬交代,叫您千萬別跟馬修扯上關係嗎?」
「來,請跟我回到裏面。」
也許是覺得讓艾普莉兒被捲入麻煩不是好事,公會職員集體出動,把她抱回裏面的房間。
「等等,別阻止我,要是放着馬修先生不管,他就……」
艾普莉兒的聲音離我遠去。援軍撤退了,這樣馬修軍就孤立無援了。
「這可真是遺憾啊。」
比爾咧嘴一笑。
「快點求饒吧。要不要舔舔老子的鞋底?還是說……」
比爾再次露出奸笑。
「你要讓我跟那位公主騎士玩玩?」
我很快就發現這傢伙不是要跟艾爾玟玩飛鏢或是跳舞。
冒險者公會的每個分部都會僱用專屬冒險者。
德茲睜大眼睛。
「其實也沒有很多次啦。」
「原因呢?」
「我不是叫你別來這裏了嗎?你這傢伙每次出現都會惹事生非。」
「你是說那些襲擊我的傢伙嗎?」
「不準把還沒放血的野獸帶進來。」
「正好相反。都是那些麻煩自己找上門來,簡直就像發情的公狗。」
我們來到公會職員的休息室。這個石造的房間裏就只有樸實無華的桌椅、不合季節的暖爐與用來採光的窗戶,給人一種枯燥乏味的感覺。閒着沒事的時候,德茲都會在這裏待命。不過,德茲這個不和善又不擅交際的傢伙,當然也沒什麼朋友。逼不得已,我只好偶爾來這裏陪他聊天。
我舉起雙手。
「是亞斯頓兄弟。」
「我明白了!」
「我不想把事情鬧大。」
「不是這樣的。」
雖然我知道他完全無意跟老婆離婚就是了。
我決定換個做法。
德茲輕撫自己的鬍鬚,讓不愉快的心情沉澱下來。
「那種話麻煩等你跟老婆離婚後再說吧。」
我起身坐在地上,拍掉臉上的泥土。
當我說完自己昨天兩次遇襲的事情後,德茲的眉毛稍微動了一下。
小腿被德茲踢了一下後,我也跟着走到屋外。
公會里突然鴉雀無聲。看來我的玩笑似乎讓人笑不出來。我瞥了櫃檯後方一眼,結果看到艾普莉兒不斷眨着眼睛,還有一位女性職員從背後捂住她的耳朵。幹得漂亮。
「我試着回想了一下,但我不曾見過他們。可是,他們看起來也不像是殺手,他們偷襲別人的時候甚至還會發出腳步聲。但他們也不是那種隨處可見的小混混,他們使用武器的方法並不外行,也懂得該如何暗算我。他們太過習慣打鬥了。」
「德茲,算我求你。」
德茲揮開我的手,然後伸出小小的指頭,指着我的鼻尖。
「混帳東西,你少在那邊胡說八道!」
「廢話少說。你來這裏做什麼?」
「你這個無法戰鬥的傢伙,打算怎麼解決這件事?」
我拚命揮動雙手。
我握住他伸過來的手,從地上站了起來。
「你彆強出頭。」
德茲的怒火沒有平息,依然聳着肩膀握緊拳頭。
如果要掌管並監督這些名爲冒險者的莽漢,就需要握有強大的武力。到處都有那種破壞規矩或不聽命令的蠢貨,更何況是這些對自己的拳腳功夫有自信的冒險者。因爲要讓那些蠢貨乖乖聽話,這些專屬冒險者必須擁有夠強的實力。
「亞斯頓兄弟總是一起行動。那個矮子是長男內森,鬍渣男是次男尼爾。」
「而且他們的膚色都很白。明明身體鍛鍊過,皮膚卻沒有被陽光曬黑。說到在這個城市裏不需要曬太陽,卻很擅長動刀動槍的傢伙,不就是冒險者了嗎?至少也該是頭號嫌犯纔對。」
「也就是說,有人接下『黑單』了嗎?」
「我希望你把這件事交給我處理。」
「我想說你可能知道對方的身分,因爲那些傢伙是冒險者。」
「你有種就再講一次看看啊!」
「我有些事情要問你,你有空嗎?」
「別亂摸!」
「她的叫牀聲好聽嗎?你到底上過她幾次?」
「你可以娶到美嬌娘,還生了個孩子,都是誰的功勞?是誰讓你每天早上來公會之前都能得到愛妻的吻別?是誰讓你每天早上都能喫到熱騰騰的麪包?是誰讓你每天回家都能抱抱可愛的孩子?」
「快點給我過來。」
德茲瞥了躺在地上的黑暗殺人熊屍體一眼。
當我們走出門時,德茲回過頭去叫住比爾的同伴。
公會里響起一陣爆笑聲。比爾把腳抬了起來。
「有必要爲了公會那點微薄的薪水賭命嗎?交給我處理又有何妨?我們不是好朋友嗎?」
「其實我是想要這麼說的。」
他們應該也殺過人吧。看起來也經歷過不少生死關頭。
照這樣下去,就算再過個一百年,他跟那女孩也不會有任何進展。因爲實在看不下去,我纔會出手幫忙牽線。
他有着一雙短腿,身高只到我的心窩附近。他穿着一件無袖上衣配上皮背心,還有茶色長褲。長長的黑鬍鬚遮住了他的半張臉。這些都是矮人族的特徵。
那人使勁點了點頭後,就立刻趴在地板上,用自己的披風與衣服下襬擦拭黑暗殺人熊留下的血跡。
「嘿,順便幫我傳個話給他吧。」
「去樓上等我。把這傢伙解體後,我就會上去找你。」
「還有,給我把地板擦乾淨。」
「你誤會了,我剛纔沒把話說清楚。我在反省了,請你原諒我吧。」
「如果你的描述正確無誤,應該就是他們了。」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今天才會直接過來找你。」
「喂,那邊的傢伙。」
我開口說道。
雖然冒險者公會里都是一羣無賴,表面上依然是正當的行業,不會接受與竊盜和暗殺這類犯罪行爲有關的委託。可是,還是有許多蠢貨願意爲了賺錢做些危險的工作。而冒險者不透過公會,私自接下非法委託這種行爲,就是公會所說的「黑單」。因爲冒險者公會都是把委託內容寫在單子上,貼在佈告欄上給大家看,纔會衍生出這樣的術語。當然,要是被抓到就會受到處罰。在最壞的情況下,也可能會在強制退會後遭到「處決」。
如果我的預感沒錯,這件事應該關係到艾爾玟的名譽。
德茲擺着平時那張臭臉,問了這個問題。
我也跟着德茲走向屋外。
「那傢伙」揮手拍開掉下來的天花板碎片,一臉不悅地開口了。
德茲的實力遠遠強過其他人。不管是獨自解決掉火龍,還是跟殭屍大軍徹夜戰鬥,這樣的豐功偉業從來沒有少過,簡直就是活生生的傳說。要是沒有德茲,我應該也早就去冥界報到了吧。
拜託饒了我吧。要是現在被德茲認真揍下去,我絕對會沒命。
我如此回答。
「給我聽好,我要告訴你兩件事。第一,『不準碰我的鬍鬚』。第二,『不準碰我的鬍鬚,你這個白癡』!」
「那種陳年往事你到底要說幾遍?」
德茲把比自己大上三倍的魔物捲成像鼠婦那樣的球狀,輕鬆地扛到肩上。在場的冒險者全都倒抽一口氣。他們似乎想起了一件事,那就是這位身材嬌小的矮人只要用一根小指頭就能殺掉他們。
「其實我一直很嫉妒你。因爲不管我怎麼留鬍子,都沒辦法變得跟你一樣濃密。」
下一瞬間,比爾整個人飛到空中。在發出巨響的同時,他的腦袋也插進了天花板。公會再次變得鴉雀無聲。
「你有何根據?」
「我想說你可能認識會接下那種委託,而且外表特徵如我所見的傢伙。你應該有頭緒吧?」
德茲的臉瞬間變紅,不是因爲生氣,而是害羞。他無法動手揍我,只能鬆開拳頭,用巨大的手掌輕撫自己的下巴。
德茲就是這間公會爲此僱用的男子。他表面上是公會的職員,但遇到緊急情況時,他就會前去捕捉並制裁違規的冒險者,或是進到「迷宮」找尋失蹤的傢伙。
逮住那些擅自接「黑單」的蠢貨,讓他們再也無法對我出手。德茲應該能輕易辦到這件事。
「怎麼又是你?」
唯一聽得懂這個笑話的比爾氣到整張臉都變成了紅黑色。他不發一語,直接把手伸向掛在腰際的劍。
「好啦,是我不對。」
我花了點時間才理解他這句話的意思。
「德茲老兄,拜託你啦。」
我定睛看着比爾的臉。
「你老媽應該正在跟半獸人與哥布林開雜交派對,含着那些傢伙的老二使勁扭腰吧。你要不要趕快回去湊一腳?你那頭上長角的弟弟或妹妹會出來迎接你喔,比爾葛格。」
「其實我昨天遇到了一點麻煩。」
「就說你那根小香腸已經無法滿足你老媽了,我真是爲你感到遺憾。」
一陣衝擊向我襲來。這次是打在我的鼻樑上,鼻子深處冒出刺痛。在感覺到痛楚的同時,我的腦袋已經狠狠撞在公會地板上了。腦袋像皮球般彈了好幾次。正當我感到頭暈目眩時,比爾又一腳踩在我臉上。
矮人德茲一臉厭煩地這麼說。
「我會把這傢伙拿去解體。你們晚點再過來領錢吧。」
「所以,你想問我什麼事?」
「你說什麼?」
德茲從以前就擁有過人的實力與膽量,卻對女人完全沒轍。就算有了喜歡的女人,也無法跟對方說上一句話,只會每天跑去那女孩工作的五金行報到,買下一大堆用不到的鍋子、菜刀與鐮刀。他就是個不善言辭的笨拙男人。
他家就位在公會南邊的「打鐵街」。他跟妻子與孩子三個人一起,住在一間小小的兩層樓房子裏。
比爾激動地怒吼,也踩得更用力了。
我看着依然插在天花板上的比爾小弟這麼說。
「我不是沒有想法。就算不拿劍,也應該有辦法搞定。」
我探出身體,伸手亂摸德茲的鬍鬚。
「請……請說!」那人的身體抖了一下,趕緊挺直背脊。
「大概就跟你幹自己老媽的次數差不多吧。」
「如果此事屬實,就不是你的問題了。只要向上面報告,我就會出面搞定這件事。」
德茲知道我的隱情。他知道不管是身爲一名冒險者還是戰士,我都已經廢了。
德茲發出咂嘴聲,重新坐回椅子上。他的雙腳無法踩到地面,只能跟個孩子一樣在空中晃來晃去。
那個比較矮的傢伙竟然是哥哥嗎?
「他們在公會里的風評也很差,經常找其他冒險者的麻煩。不是說別人搶走他們的獵物,就是說別人態度過於囂張。以前還曾經有菜鳥被他們弄死。雖然個性爛得像坨屎,實力還算不錯,都是三星冒險者。」
既然是三星,就代表他們都是能獨當一面的冒險者。
「他們最近明明不曾踏進『迷宮』,但經濟情況還算不錯。還有傳聞說他們跟黑道有來往,不光是要來殺你這件事,他們應該還做了不少骯髒事吧。」
「既然知道這麼多,爲何不把他們抓起來?」
「因爲找不到證據。」
德茲無力地搖了搖頭。
「這陣子不曾發生強盜案件,我也去找過一些贓物商了,但他們都說沒見過疑似亞斯頓兄弟的傢伙。如果不是強盜,就應該是殺人了吧。突然失蹤的傢伙在這個城市裏並不罕見,沒人知道那些傢伙是欠了錢就連夜潛逃,還是事蹟敗露被人丟到『迷宮』裏面。他們只要說那些錢都是自己的存款,就沒人有辦法繼續追究了。」
看來這位大鬍子也做過不少調查。他應該是拖着那雙短腿,忙碌地四處奔走吧。薪水明明沒多高,卻還這麼努力工作,真是個死腦筋的傢伙。
「好吧,辛苦你了,感謝你的配合。」
我站了起來。
「那些傢伙住在哪裏?」
「他們就住在『雙子金羊亭』。」
那是一間以冒險者爲客羣的便宜旅館,房間髒亂,還會有外面的風灌進屋裏。只要從公會所在的大街走進巷子,在複雜曲折的巷子裏走個兩百步就到了。
「謝啦。」
我從錢包裏拿出銀幣,用手指彈了出去。看到銀幣掉到德茲粗壯的手掌後,我丟下這句話。
「順便拜託你幫個忙,要是那些傢伙有來這裏,麻煩你幫我隨便找藉口留住其中一個。不管用什麼理由都好,只要能幫我爭取時間就夠了。再見。」
「喂,我可沒答應要幫忙……」
還沒聽他把話說完,我就走出房間了。反正他肯定會幫我這個忙,因爲德茲就是這種人。
「雙子金羊亭」的一樓是餐廳兼酒館,二樓有六個房間。老闆是個年過七十的老人,頭髮完全變成灰色,背也跟牛屁股一樣圓。他聽力不好,只要聲音別太大,就不會有任何反應,而且總是坐在櫃檯裏打瞌睡。拜此所賜,要偷看客人名簿並不困難。
「內……內森……」
房門鎖上了。我從懷裏拿出兩根鐵絲,往鑰匙孔裏一插。我過去認識的盜賊曾經教過我開鎖的技巧。雖然我的技術很難說是熟練,如果是這種便宜旅館的門鎖,憑我的技術也有辦法搞定。
「沒用的。」
「內……內森?」
他停下腳步,因爲有一枚銀幣就掉在房間中央的地板上。那是我撒下的誘餌。
「喂,內森,我們今天去喝個痛快吧。記得叫上那兩個傢伙。」
我把頭縮了回來,屏息等待對方的到來。
「你……你會下地獄!」
尼爾在地板上爬行,伸出滿是鮮血的手。
「就是那位公主騎士殿下啦。她嫌你太礙事了,纔會拜託我們把你殺掉。」
尼爾還在繼續掙扎。雖然他不再反抗,但也沒有要求饒的跡象。他似乎打算把委託人的名字帶進冥府。不過,他應該不是要對委託人負責,而是故意要找我麻煩吧。真是好樣的。
「我要宰了你!」
隔天的黃昏時分,我來到「晚鐘亭」喝麥酒。雖然這間酒館只有不太好喝的便宜酒,還是有一個優點,那就是從這裏可以清楚看見「迷宮」的大門。在冒險者公會那邊也能清楚看見,但我前幾天纔剛在那裏與人爭吵,不是很想去招惹麻煩。
我借用了他們的繩子,先在其中一頭做出一個大圈圈,接着往上一丟,讓繩子繞過樑柱。然後,我調整繩子的長度,同時把另一頭繞過自己的腰,並且緊緊綁住避免繩子鬆開來。接着我又把椅子搬到門的旁邊,整個人站到椅子上。再來只要等他們回來就行了。
「是誰要你們來襲擊我的?」
「你這個惡魔……!」
這種需求並不少。這個城市裏有很多法外之徒,每天都會製造出許多不能曝光的屍體。因此,他們得到了「掘墓者(Gravedigger)」這個別名。只要錢給得夠多就行了,不用擔心他會泄密,因爲他是啞巴。
「時間不多,我就趕快把事情問清楚吧。」
在這種時候說句「笨蛋,你們兩個已經沒用了」,然後吐出舌頭給他致命一擊肯定纔是正確的選擇吧。但是,我對此有所猶豫。
尼爾出腳踢了過來。我趕緊往後一躺。
「我剛纔沒有控制好力道。雖然同樣都是用繩索勒住脖子,但我好像不小心折斷他的頸骨了。不過,他走的時候沒有感覺到痛苦,這點你倒是可以放心。」
布拉德雷放開其中一隻手,把手移到背後拔出小刀,朝着尼爾的心臟刺了兩下。確認尼爾終於完全不會動了以後,他才恨恨地盯着我。
我回頭一看,發現尼爾整個人被吊了起來。我成功了。
到了太陽下山,冒險者們也差不多該陸續從「迷宮」回來的時候,我聽到有人爬上「雙子金羊亭」樓梯的腳步聲。我從門縫探頭看出去,發現那個鬍渣男正一臉不爽地對着樓梯吐口水。肯定錯不了,他就是昨天偷襲我的傢伙。我記得他好像叫作尼爾。
我提防着尼爾的飛腿,小心翼翼地繞到他背後,拔出插在腰際刀鞘裏的小刀。
我拉開牀單。矮小男子已經翻着白眼死掉了,脖子上還留有繩索造成的勒痕。
一個拿了錢就意圖殺死陌生男子的傢伙跟我比起來,還真不知道是誰比較惡劣。尼爾眼冒血絲,緊咬着牙。他還不打算開口。他應該是還在懷疑,覺得就算自己說出實話,我也不會遵守約定吧。
「好好好,我知道。要加錢對吧?」
流出的鮮血已經在他腳底下變成一灘血泊。照這個樣子看來,還沒數到一千,他應該就會死於失血過多了。
「想也知道是誰吧。」
「救命啊!快來人啊!」
「喂!很痛耶!」
果然,我聽到了意料之中的名字。
「別擔心,如果你願意實話實說,我就會直接離開房間,不會傷害你那個躺在牀上的哥哥。當然,因爲我沒有同伴,也不會做出派別人來殺掉你們兩個這種卑鄙的行爲。」
我一直坐在這裏,等待公主騎士殿下一行人出現。我不是要去迎接她爲她獻上祝福之吻。雖然也不是不能這麼做,但我還有其他目的。照原本規劃的行程,他們也差不多該出現了。
我又交給布拉德雷兩枚銀幣後,他點了頭,默默地重新動手收拾屍體。這種認真做事的態度是他的優點,也是他的缺點。
看來德茲果然有遵守約定,幫我把人留在公會。謝啦,兄弟。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就算臂力弱如螻蟻,我也還有勝過常人的魁梧身軀與體重。雖然不曉得正確的體重,但我應該比公主騎士殿下重上一倍吧。
尼爾與內森的房間就在二樓的尾端,而且還剛好是一間雙人房。因爲現在是白天,旅館裏沒什麼人。一旦到了晚上,從「千年白夜」回來的冒險者就會讓這裏熱鬧起來。老闆會重聽,八成也是這個緣故吧。
「問題還是出在主謀那邊。」
我用小刀割斷綁在腰上的繩子。發出沉重的聲響後,尼爾倒在地板上。也許是因爲流了太多血吧。他在血泊裏痛苦地打滾。
「你還是別裝蒜了吧。」
「……」
房門被打開後,尼爾走了進來。
照理來說,他們會先回到公會,向公會報告自己平安歸來後就解散,各自自由行動,但今天的情況有些不同。有個十歲左右的孩子衝到他們身邊,把一封信交給公主騎士殿下身旁的「那傢伙」。那傢伙不明所以地接過那封信後,慢慢把信打開來看。他的動作十分自然,移動時還不忘要避開他人的目光,免得被人看到信裏的內容。那傢伙板起了臉孔。他馬上把信紙折起來,放到自己懷裏。他的臉色很難看,像是受到了震撼。我知道那封信上寫了什麼。
「那是什麼?」
「那你就先去那裏等我吧。我晚點也會過去的……大概一百年後吧。」
「看來你就快要死了。」
聽到我這麼打招呼,尼爾眼冒血絲。
「如果要做自我介紹,就請你等到下次再說吧。」
「這樣你的壽命就變得越來越短了。」
我從背後用小刀揮砍尼爾的右大腿。因爲刀子磨得很利,憑我的臂力也能隔着衣服劃傷他。
我再次在他的左大腿上劃了一刀。雖然沒有剛纔那麼猛烈,鮮血還是逐漸染紅了褲子。
我感覺到有人伸手握住了門把。
我從尼爾口中問出了主謀的名字,但那也可能是他在臨死之前隨口亂掰的。爲了確認尼爾是否有說謊,我只好多費點功夫,而那傢伙在一瞬間露出彷彿世界末日到來的絕望表情,讓我確信他就是主謀。他直到剛纔都還一派輕鬆的臉,現在已經變得蒼白無比。
尼爾發出不成聲的呻吟。他把手指伸進繩索與脖子之間的空隙,掙扎着想要找尋踏腳處。我聽着他的呻吟聲,用腳關上房門。
我從後面探頭看了過去。不知道是因爲生氣還是呼吸困難,尼爾的臉已經紅到發黑了。
「哈囉,布拉德雷,我等你很久了。」
也許是被我真誠恭敬的口氣打動了吧。
「對了,我有件事忘記告訴你。」
這些傢伙只不過是拿錢辦事的棄子。一旦主謀知道他們搞砸了,應該會派出第二或第三批刺客來殺我吧。因此,我得在那之前主動出擊。
「照這樣下去,你不是被我活活勒死,就是失血過多而死。讓我們敞開心胸說話吧。你應該也不想死吧?」
「哈囉,沒先跟你說一聲,我就自己進來了,真是不好意思。」
在這個城市裏,冒險者之間起衝突可說是家常便飯。明知賺不到錢,還願意介入這種麻煩事的好事者,也就只有我家那位公主騎士殿下了。
把內森打包完畢後,布拉德雷在尼爾旁邊攤開白布。他無視染上紅色的白布,從尼爾腋下抱起他的身體,準備把他搬到白布上面時,卻聽到了細微的呻吟聲。尼爾還活着。
房間裏擺着兩張牀,還有木桌與兩張椅子,內部陳設簡單樸實。天花板上還有裸露在外的巨大梁柱。
我在對方的黑色手套上放了六枚銀幣。布拉德雷默默點了頭後,在內森旁邊攤開一塊細長的白布。他把內森的屍體移到白布上,接着又用白布裹住屍體,最後用繩子綁起來。
「我趁你還沒回來的時候,下藥讓他睡了一下。如果你不肯說,我就只好去問你大哥了。」
紅黑色的鮮血飛濺而出。傷口應該不是很深,但似乎傷到了大血管,出血完全沒有要停止的跡象,不斷沿着褲管往下流,在地板上留下了斑點。
那些被遺棄的屍體會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不見,只留下衣物。因爲「千年白夜」這樣的「迷宮」本身就是一個超巨大的魔物,會把那些屍體當成餌食喫掉。
來者是個頭上戴着帽檐很大的帽子,還穿着一身黑衣的男子。
「你可沒時間猶豫了喔。」
尼爾終於願意開口了。
「硬撐可不是好事喔。你看那邊。」
我早就確認過這間旅館裏沒有別人,只有一位耳朵不太靈光的老爺爺。
「辛苦你了。」
「你這混帳……!」
我全身的重量現在都壓在尼爾的脖子上,完全足以絞死一個人。
這傢伙當然不是什麼善良老百姓。他的本行是製作棺材的工匠,但現在反倒是副業這邊比較賺錢。在這個城市裏,窮人與無名死者的屍體都會被丟進「千年白夜」。他們沒有墳墓。上面的大人物似乎認爲多蓋一間賭場或娼館,要比蓋墳場來得好賺多了,纔會默許這種做法。
因爲那封信是我寫的。
「是喔。」我打開窗戶,從褲子口袋裏拿出鈴鐺搖了幾下。
因此,想要訂做棺材的人非常少,取而代之出現的新行業便是「屍體處理業」。這些業者會在城裏的各種地方出現,不管是自殺還是他殺,都會協助僱主把不好處理的屍體拿去「迷宮」裏丟掉。因爲他們不是冒險者,也不會受到公會規定的束縛。
尼爾彎下腰,把手伸了過去。我趁機用繩子套住他的脖子。用眼角餘光確認繩子有套住脖子後,我從椅子上跳下來,然後就聽到一聲悶哼。
爲了達成這個目的,我需要足夠的資金。幸好我剛剛纔從好心的第三者那邊得到資金,所以這也不成問題。就算付清他們自己的喪葬費也還有剩。我看着兩個變得空空如也的錢包掉在血泊中逐漸染成紅黑色的樣子,悄悄地關上房門。
「我要……宰了……」
用嘴巴說明明只需要一句話,要寫成文字卻很累人。也許我該多學習怎麼寫字比較好。
因爲我的身體下沉,讓尼爾的身體稍微上升了幾分。他再次發出慘叫。
「這樣啊……」我假裝很難過地這麼說。「那可真是遺憾。」
我伸手一指,尼爾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看來他總算發現其中一張牀的牀單往上隆起了。枕頭旁邊還能隱約看到一個人的後腦杓。
剛纔死要硬撐似乎反倒害了他自己。他連要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就算現在纔要綁住傷口止血,雙手也無法隨意活動了。
屍體都打包完畢後,布拉德雷用雙肩扛起兩具遺體走出旅館。屋外停着馬車,可以把屍體搬到「迷宮」那邊。雖然「迷宮」的入口隨時都有衛兵看守,但他們也能借機賺點零用錢。
我拿着沾着鮮血的小刀做出狠狠刺下去的動作。
「那個臭矮人……竟然爲了那種無聊的事情找我麻煩……」
「你看啦,都是因爲你不說實話,地板都溼掉了。不過這樣還算好的。再這樣下去,你會窒息而死,在這裏拉屎放尿。你知道嗎?那可是很難打掃乾淨的。」
跟艾爾玟等人閒聊了幾句後,那傢伙就踏着緩慢的步伐離開團隊。他八成是要去擬定今後的對策吧。那我也不能繼續坐着喝酒,必須去做點準備。當我站起來時,背後好像撞到了東西。
稍微等了一段時間後,我聽到急促的敲門聲,於是打開房門。
尼爾露出奸笑。
房裏還有兩個疑似他們行李的麻布袋,裏面裝着提燈、繩索、小刀與打火石這些冒險用品,但沒有值錢的東西。看來他們沒那麼粗心,不會笨到把錢財寄放在這種便宜的旅館。我暗自嘖了一聲,同時開始動手準備。
「我就知道。」
尼爾蒼白的臉孔染上了絕望。
當我快要喝完第二杯麥酒時,「迷宮」的大門打開了一半,公主騎士殿下一行人終於出來了。看來她的隊伍中沒有出現犧牲者。睽違三天的太陽讓每個人都眯起眼睛,像是在爲自己平安回到地面一事感到慶幸。
一個滿臉通紅的醉漢拿着酒杯來找我麻煩。他穿着茶色的皮鎧,腰上還掛着劍,以及冒險者公會的會員證。
我隨口道歉就要離開,但醉漢伸手揪住了我的領口。
「帥哥,麻煩跟我走一趟吧。我有點事情要拜託你。」
看來這不是偶然或意外,對方是故意撞過來要找我麻煩,而且他好像也知道我是公主騎士殿下的小白臉。
「還是算了吧。」
我出於善意給他忠告。
「就憑你……是無法應付我家那位公主騎士殿下的。『太陽還掛在頭頂上』,你要不要先喝杯水,讓頭腦冷靜一下?」
「耍我啊,混帳!」
醉漢憤慨地拖着我往外走。
我們來到酒館後面的小巷。這條巷子很狹窄,只能勉強讓兩個成年人並肩站在一起。陽光像是一把灼熱的劍,從西邊射了進來。我背對着太陽與醉漢對峙。
「要是惹到你了,我願意道歉。不過,你應該也會進去『迷宮』吧?如果在這種地方受傷,難道不會覺得很不划算嗎?」
「受傷?哈,你是說我嗎?」
醉漢面帶冷笑,一把抓住我的腦袋,用蠻力讓我向他低頭。
「對付你這種軟腳蝦,我怎麼可能受傷?你只不過是個虛有其表的大塊頭罷了。」
因爲我好聲好氣地說話,似乎讓他誤以爲我在害怕。他把我的臉按在牆壁上磨擦,壓低聲音出言威嚇。
「給我聽好,你只要負責讓我跟那個女人來上一發就好。反正她也是個淫蕩的賤貨不是嗎?我不久前纔看到她在『夜光蝶大道』附近亂晃。會跑去那種地方的傢伙,也就只有嫖客跟妓女了吧?」
「是這樣嗎?」
我伸出空着的那隻手,抓住醉漢的脖子。
「你說了不該說的話。」
現場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把鼻子貼近她的脖子,做了個深呼吸。我只聞到平常那種好聞的香味。啊,不過好像真的有點汗臭味。
當我忙着把餐點擺到桌上時,玄關傳來了敲門的聲音。我親愛的公主騎士殿下回來了。
「很順利。」
「等我一下,我去把洗衣盆拿過來。」
路特維奇高舉着劍,使勁在地上跺了三下。
「沒關係。那接下來就輪到背後了。」
「灰色鄰人」是個被荒野圍繞的城市,但也有不是荒野的地方。只要往南方前進一段距離,就能揮別植被低矮的草原,看到許多四處散落的小型樹林。
「我也是個男人,可以體會你的心情。所以就算你懷着下流的妄想,用艾爾玟來打手槍,我至今也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過你這次做得太超過了。明明只要你跟我說一聲,我就可以介紹長得像她的娼婦給你認識……」
「親愛的,歡迎回來。」
「我已經說過不需要了!」
「哈囉,我等你很久了,聖童貞騎士閣下。」
「麻煩用力點。你的力氣就跟小孩子差不多,我每次都沒有感覺。」
「沒有商量的餘地嗎?」
「辛苦了。妳應該喫了不少苦頭吧?過程還順利嗎?」
當我走出巷子的瞬間,夕陽的光芒突然變亮,燦爛地照耀在我身上。即便對逐漸西沉的太陽感到不滿,爲了比公主騎士殿下早一步回家,我還是加快踏上歸途的腳步。
我站了起來。
「你以爲我沒發現嗎?你早就愛上艾爾玟了。你想殺我不是因爲身分地位或名譽那種好聽的理由,只是被人橫刀奪愛心有不甘罷了。我有說錯嗎?」
「真是遺憾。」
「嗯……」
我聳聳肩膀。
「哎呀,這位大人真是冷淡。」
我現在完全就是她的僕人,但我覺得這種生活也不錯。我不曉得這種生活會持續多久,不過爲了維持這種生活,我想把麻煩的事情解決掉。
艾爾玟說完就背對着我開始脫衣服。那頭紅髮披在她的肩膀與背上,蓋住雪白滑嫩的肌膚。
「那是我要說的話。」
艾爾玟輕輕推開我,說出她的想法。
雖然看不到表情,她好像覺得很舒服,雙手緊抓着洗衣盆,還稍微仰起了上半身,就好像貓一樣。小巧的屁股也抖了一下,讓洗衣盆的水面掀起了波紋。
要不然會弄溼地板。
這間房子裏沒有浴室。我們通常都是去庭院用井水沖澡,不然就是用溼布擦拭身體。我是前者,艾爾玟則是後者。如果天氣變冷,也會用煮過的熱水洗澡。如果想泡澡,就只能去街上的公衆浴場了。浴場現在應該還有營業。艾爾玟每次都會花上大筆銀子,包下那裏的單人浴室。
我辛辛苦苦地把洗衣盆搬到房間裏,讓艾爾玟坐在洗衣盆的中央,把溫水淋在她頭上。在水聲響起的同時,水滴也沿着髮絲與肌膚滑落。我先用雙手把洗髮劑搓出泡沫,纔開始幫公主殿下清洗頭髮。爲了避免傷到頭皮,也爲了避免拔斷頭髮,我用指腹細心地搓揉頭皮,還用手指慢慢地梳洗頭髮。她難得有着一頭美麗的秀髮,我得幫她徹底洗乾淨纔行。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就絕對不會讓她有任何一根分岔的頭髮。
我同樣幫她解開護手與護腿,然後擺在鎧甲旁邊,最後把劍立在牆邊放好。艾爾玟現在只穿着上下成套的黑色內衣褲與開衩連身裙。這身打扮很樸素,卻反倒突顯了衣服主人的美麗。比起教會里的女神像,她看起來尊貴多了,讓人想抱緊處理。畢竟石像摸起來硬邦邦的,也不會發出美妙的呻吟。
「你胡說!」
「我倒是沒那種感覺。」
「需要幫妳洗前面嗎?」
被我抓住的脖子突然變得沉重。醉漢的身體整個軟掉了。我放開手後,醉漢便跪了下去,就這樣倒地不起。要折斷頸骨並不是難事,但連他那因肌肉而隆起的脖子上都還留有明顯凹陷的手印。確認醉漢徹底死透後,我快步離開現場。看來又得多付錢給布拉德雷了,真傷腦筋。
她用快哭出來的聲音向我道歉。
「妳不要突然亂動。」
「我想先洗個澡。」
「你這個該死的傢伙,少給我得意忘形。」
先敲過門後,我開門走進房間。她呆呆地站在自己房間的角落。我進到房裏後,她沒有回過頭,就這樣舉起雙手。
「不是說你。」
我從背後幫她脫掉披風,解開鎧甲的金屬固定器。護胸被分成前後兩塊。因爲現在的我拿不太動,旁邊就擺着專用的陳列架。
這裏原本長滿那種很高的雜草,但我都會定期來割草。
「知道了啦。」
「我可以哭給妳看嗎?」
「讓你這種無能的軟腳蝦整天黏着公主殿下,實在令人感到不快。」
路特維奇握緊拳頭,手甲也跟着發出聲響。
「那妳現在就要去一趟浴場嗎?」
「我不是叫你住口了嗎!」

我咬着手帕追上去。艾爾玟穿着特製的鎧甲,想要脫下來得花上不少功夫。雖然一個人也有辦法穿脫,有人幫忙還是會快上許多。
我不是園丁,也沒有人拜託我做這種事,只是因爲草長得太高對我來說並非好事。我上次過來是大約三個月前的事,但草已經長到我的腰際,讓我不得不拿起鐮刀割草。看來我跟對方約在下午見面是正確的。
在那片樹林的正中央,有一片面積不大的草原。這裏的地勢略低於周圍,旁邊還有蒼翠茂密的樹木,從外面的草原完全看不到這裏。
「妳不用跟我客氣,我會讓妳很舒服的。」
雖然頭盔還抱在手上,他現在可說是全副武裝。他穿着銀白色的鎧甲與紅色披風,還揹着厚重的大劍,完全就是會出現在吟遊詩人之歌裏的騎士。
我改用稍熱的熱水,幫她把泡沫沖掉。讓那頭紅髮披在身體前方,就能看到髮際與泛紅的後頸……果然很顯眼。晚點幫她塗上白粉吧。
因爲樹林附近有危險的魔物出沒,而且這裏離通往帕拉迪的道路有點遠,幾乎不會有人來到這個地方。
「不是因爲摸的人是我嗎?」
她每次都這樣,對我的心臟實在很不好。這位貴族大小姐有些缺乏羞恥心,讓我十分頭痛。想到她將來說不定會直接在外面把衣服脫了,就讓我一直很擔心。
「噁心死了。」
「你來幫我擦乾淨就好。」
「我一直都很擔心,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會脫掉那身鎧甲,直接撲到艾爾玟身上。表面上裝得像是正人君子,結果滿腦子只想着跟女人打炮,這種人最噁心了。」
因爲艾爾玟還得去向冒險者公會回報,想要比她早一步到家並不困難。我必須先爲款待她做好準備。
路特維奇用毫不掩飾敵意的眼神瞪着我。
幫她洗好頭後,我開始幫她洗脖子與背後的頭髮。我用沾滿泡沫的雙手捧起那頭深紅色的長髮,用指縫一束一束地梳洗乾淨。
「不用了。我不想讓料理涼掉。」
「偶然可不會接連發生那麼多次。我這次要親自動手,確實解決掉你。」
艾爾玟沒有回答我。她看起來好像在鬧彆扭,不太高興地小聲抱怨:
「抱歉,有泡沫進到眼睛裏了。」
「不需要。」
「討厭鬼。」
「我很樂意,但如果妳要脫衣服,還是先跟我說一聲吧。」
「我無法忍受你這種人渣繼續纏着公主殿下,我要在這裏宰了你。就算這會讓公主殿下不高興,我也不管了!」
她略顯歉疚地更正說法。
「那我們先去喫晚餐吧。」
還不到十秒,我就感覺到有人從樹林裏衝了過來。對方有五個……不,應該有六個人。
「那頭髮也要麻煩你了。」
當我完成割草的工作,坐在倒下的樹幹上休息時,我感覺到有人接近。對方一邊踩碎樹林裏的落葉一邊走了過來。最後,那傢伙走出樹林現身了。
路特維奇在離我還有十步之遙的地方停下腳步,與我對峙。
「那就好。」
艾爾玟突然左右甩頭。泡沫四處飛散,跑進我的眼睛。痛死人了。
「那是因爲你摸的技術太好。」
路特維奇大聲怒吼,還把手裏的頭盔扔向我。銀色的頭盔一邊旋轉一邊劃過我的右手,就這樣消失在樹林之中。
「我們在回程遇到一羣冥界魔狼(Garm),最後演變成一場大亂鬥,害我身上都是野獸的味道,難受得要死。那種野獸的味道,臭到讓我在回來的路上差點昏倒。」
我得犒賞一下努力的艾爾玟。剛買的洗髮劑也一起拿出來吧。我還得幫她煮熱水纔行。
艾爾玟回過頭來,臉龐跟耳朵都紅透了。
──如果情況允許,我希望可以不用鬧出太多人命。我懷着這樣的期待,繼續清洗公主騎士殿下的美背。晚點還得拿出糖果犒賞她。
「老大,那種虛情假意的話就別說了吧。」
多出來的泡沫從肩膀流向前方,沿着美麗的弧線滑落。真羨慕,我也想要變成泡沫。如果可以,我想走到她面前,仔細地幫她把身體洗乾淨。不然就是從腋下把雙手伸到前面,盡情地揉個過癮。
我原本想要過去抱住艾爾玟,給她一個歡迎之吻,但她直接從我旁邊走過去,二話不說就走向自己的房間。
「妳真的很喜歡被人撫摸頭髮。」
我馬上就要跟那位公主騎士殿下的隊伍成員對決了,說不定還會演變成生死決鬥。想到她會有多麼難過,我就覺得心痛,但我可不是那種願意乖乖被殺的聖人。誰想殺我,我就殺誰。我向來都是這麼做的。
路特維奇•路斯塔卿板起了臉孔。
「遵命。」
我早就完成做大餐的事前準備了。再來只要重新加熱,簡單烹煮一下就完成了。今晚的菜色是香草菠菜沙拉、香料蘑菇湯與悶燒雞肉,紅酒是產自蘭伯特地區的二十五年老酒。雖然我不會做太精緻的料理,但我從傭兵時代就經常露宿野外,很擅長用手邊現有的食材製作即興料理。只要隨便把肉與蔬菜切碎,統統丟進鍋子裏煮,再放一點鹽巴與胡椒,基本上沒有不能喫的道理。只要我有心,就算要我烤麪包也不成問題,但這間房子沒有石窯,所以我都是去附近的麪包店買現成的麪包。
若繼續捉弄她,她可能會真的動手揍人,我只好乖乖幫她擦背。反正我遲早會等到機會吧。
因爲昨天忙到很晚,艾爾玟應該還在睡。
「住口!」
從樹林裏衝出來的傢伙全都是做冒險者打扮的男子。他們應該是聖童貞騎士花錢請來的打手吧。這些傢伙全都給人一種狼狽落魄的感覺,就像是在暗巷裏逃竄的老鼠。還有個穿戴着鐵甲、頭盔與鎖子甲,外表像盜賊的男子微彎着腰,雙手拿着短劍,像貓一樣找尋撲過來的機會。
「你已經無處可逃了。我早就確認過這裏沒有你的援軍與伏兵。」
「這裏纔沒有那種傢伙。」
因爲只要有我一個人就夠了。
「『嘴炮王』,別以爲你今天有辦法活着回去。」
頭上還纏着繃帶的比爾手裏拿着出鞘的劍對我嗆聲。
「哈囉,你也來啦。」
看來他接受了聖童貞騎士的邀請。可憐的傢伙。
「你能逃過亞斯頓兄弟的追殺,也是那個臭矮人乾的好事吧?可是,他今天沒辦法來這裏救你了。因爲他正在『迷宮』深處幫愚蠢的菜鳥收屍……」
「滾開。」
比爾被人從後面推了一下,整個人倒向前方。他想出聲抗議,但看到對方的臉就閉上了嘴。
「你就是馬修?」
推開比爾走到前面的傢伙是一位壯漢。雖然身高跟我差不多,肩膀卻比我還要寬上一截。他扛着疑似特別訂製的巨斧,榛色的眼睛裏燃燒着怒火。
「我叫納許。我要幫內森和尼爾報仇。」
「你是他們兩個的同伴?」
根據德茲的說法,他們應該沒有其他同伴。
「我是他們的弟弟!」
我無言以對。
「我從前天就再也沒見到兩位哥哥了。我回到旅館,去他們的房間找人,卻在地板上發現了血跡。那是你乾的好事對吧!」
我仰天長嘆。那個可惡的大鬍子竟然沒告訴我他們是「三兄弟」。
「這種程度不算什麼。」
「要是我見到你的家人,會幫你傳話的。」
「怎麼可能。」
「食人魔……」
「這樣我就能放心宰了你。」
他拖着受傷的腿,根本沒辦法逃跑,只能含着眼淚不斷後退。
「想不到還能聽到這個懷念的名字。」
「不,其實我很感謝你。」
「你這傢伙……竟然故意隱瞞自己的真實身分。」
「等等,拜託你不要這麼衝動。」
「別跟我裝傻!擁有那種蠻力的人可不多!」
他的聲音裏充滿了憤怒與恐懼。
不錯喔,這個判斷很正確,如果對手不是我……
我回頭一看,發現那個打扮像盜賊的矮小男子腦袋已經狠狠撞上樹林裏的樹,開出了一朵紅花。既然連腦子都出來透氣了,我想也不需要給他致命一擊了吧。
「你沒有把我交給衛兵處理,想親手砍下我的腦袋,纔會接受那位聖童貞騎士的邀請吧?」
「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我聽說『百萬之刃』解散以後,那傢伙就銷聲匿跡了……你隱瞞自己的真實身分接近公主殿下,究竟有何企圖!」
「我投降,我認輸了。我保證再也不會接近你。」
「原來如此……」
男子努力翻滾到樹幹的另一側,用彷彿要吐血的聲音這麼說。在他的右眼上方,有一塊像是燙傷的胎記。
「趕快過來啦,膽小鬼。想知道你的兩位哥哥最後說了什麼遺言嗎?他們竟然喊着『媽媽,救命啊』。如果你還不想死,就趕快滾回去找你老媽,記得別再喝奶了,叫她改餵你喝尿吧。你這個喫狗屎長大的沒種屁孩。」
「我……我馬上給你。」
路特維奇睜大雙眼,往後面退了幾步。
我揮出這拳原本只是想要牽制對方,卻害得他另一邊的臉頰也撞到地面,而且還在地上留下了臉印。
「我會告訴她們,說妳們的丈夫與爸爸死得毫無意義。」
納許發出怒吼。他情緒激動地高舉戰斧。
「……」
我單手扛着樹幹上下晃動。雖然有點重,但跟我舉起「獨眼巨人(Cyclops)」的腳那時候相比,這根本不算什麼。更何況,現在還是這種萬里無雲的晴天,太陽甚至大得令人不爽。
「你好熱情。該不會是對我一見鍾情了吧?」
而他們之中的馬德加斯憑着遠超常人的體力與臂力,更是立下了無數的功績。他曾經絞殺牛頭人、咬斷吸血鬼的喉嚨、用頭槌撞碎山羊頭惡魔(Baphomet)的腦袋、折斷巨龍的牙齒,甚至是赤手空拳在鋼鐵巨人的肚子打出一個洞,因此得到了「巨人吞噬者」這個稱號。當時光是聽到他的名字,其他冒險者就會嚇得逃跑。而且他長得超帥,身高又高,說話風趣,牀上功夫也是一流,所以很有女人緣。如果拿掉胸無點墨這個缺點,他可說是一個完美無缺的男人。
「你怎麼會有那種力量……」
「給我閉嘴!」
「慢……慢着。」
「先解決一個。」
「獨自對付這麼多人,你以爲自己還能撿回一命嗎?就憑你手上那把鐮刀?」
我再次舉起戰斧。
「大……大家小心!這個混帳的力氣大得嚇人!」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這可就傷腦筋了呢。」
我發自內心感到欽佩。他調查得很仔細。看來他有別於粗獷的外表,觀察力很敏銳。
我伸出空着的手,向敵人招了招手。
「真是太好了。」
「我不管你有什麼理由。可是,我絕對要殺了你。」
「你要怎麼做?只剩下你一個了喔。」
他應該是想把這東西丟過來,趁我看不到時把我殺掉吧。
「放馬過來吧。小鬼們,你們應該不是來野餐的吧?」
納許露出驚恐的表情,身體也不斷痙攣。看來他並沒有昏死過去。
我開口道謝。
沉悶的聲響蓋過了求饒的聲音。現場只剩下一具腦袋跟生日蛋糕一樣被剖開的屍體。我不恨他,但讓他活着也沒有好處。
「多虧有你的好意,我纔不需要與衛兵爲敵。簡單來說,只要能封住在場所有人的嘴,我就能得救了不是嗎?」
當我想着這些事情的時候,因爲這把戰斧太過沉重,害我不小心就放到地上。納許的腦袋跟身體已經分家。
「沒自報名號,突然就從別人背後偷襲嗎?難道最近的聖騎士都流行用這種卑鄙的戰術?」
「你們以爲我爲什麼要把你們叫來這裏?理由就跟你們一樣。因爲我要在衛兵看不見的地方把你們全部解決掉。」
然而,納許還是沒有要跟我打的跡象。照這樣下去就太浪費時間了。我稍微清了清喉嚨後,說出了違心之論。
持盾者依然戴着將近一半都凹陷下去的頭盔,整個人吊掛在樹枝上。看來也沒必要確認這傢伙是死是活了吧。
儘管有些畏縮,對方還是動了起來。那位身上裝備最輕巧,打扮得像是盜賊的男子,揮舞着手中的短劍繞到我身後。我能感覺到他先是虛晃一招,假裝要左閃右閃後就往前跨步衝了過來。
在往下揮舞的樹幹撞到地面的前一刻,我把力量灌注在手臂上,硬是改變樹幹揮出去的方向。橫向甩出去的樹幹精準地從持盾者的腦袋將他打飛,還順勢旋轉半圈,擊中揮劍砍過來的比爾的手臂。比爾整個人像是被猛牛撞飛一樣在空中飛舞,最後摔落在草叢裏面。他似乎在墜落的時候摔斷了頸骨。我還以爲他會發出呻吟,結果他直接就一動也不動了。
「很遺憾。我要在這裏慢慢玩死你。」
「慢……慢着!」
我把鐮刀往後面一扔。生鏽的鐮刀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就這樣消失在樹林之中。因爲晚點還得把鐮刀撿回來,我記下了鐮刀掉落的位置。納許滿臉狐疑地皺起眉頭,但我其實並沒有什麼計策。那把鐮刀真的只是用來割草的工具。
一個用鎧甲與頭盔包覆着全身,手裏還拿着盾牌的男子,從前方向我逼近。他背後還有兩名手裏拿着劍的冒險者。
我環視周圍,找尋敵人的餘孽,結果聽到被樹幹壓住的傢伙那邊傳來了呻吟聲。其中一名男子被壓斷背脊死了,另一名男子正試着拔出被壓在底下的腿。
「你不需要知道那種事。」
男子把劍丟掉,雙膝跪地,還舉起了雙手。
「我這種帥哥哪裏看起來像食人魔了?」
聽到比爾如此警告後,其他人點了點頭,遠遠地包圍着我。雖然同伴被一擊打死似乎讓他們心生動搖,但他們很快就振作起來。
而且我早就準備好武器了。
我把「煙霧彈」丟了出去。看到樹林裏冒出黑煙後,我鬆了口氣。
我用雙手把樹幹丟過去。樹幹水平飛向天空,最後擊中他們兩人的背後,就這樣把他們壓在底下。
納許往前踏出一步,我只好趕緊伸出手,叫他不要過來。
「你就是那個『巨人吞噬者(Giant Eater)』……『百萬之刃(Millions Blade)』的馬德加斯對吧!」
路特維奇大聲怒吼,修剪整齊的鬍鬚也微微抖動。
「看招。」我朝向感覺到敵人的地方揮舞樹幹,下一瞬間就聽到了沉悶的聲響。
「我只是受人所託,而且……我還有家人,我還有妻子和剛滿八歲的女兒!要是我死了,她們都會失去依靠!」
「我就是這麼認爲的。」
雖然那把戰斧不是很鋒利,要是被打中,腦袋還是會被劈開。我側身避開劃破空氣揮下來的戰斧,同時繞到納許的側面,揮出右勾拳打在他的臉頰上。
在大海對面的東方大陸上,曾經有個七人一組的冒險者團隊。在武力、魔法與智慧等方面,他們全都分別擁有優於萬人的能力,立下了輝煌的功績。而且七個人都得到了「七顆星」,是當時公認最強的冒險者團隊。那就是「百萬之刃」。
「你這傢伙真沒禮貌。」
突然失去同伴,讓冒險者們同時慌了起來。
「那我們也差不多該道別了。去到那邊之後,你們兄弟也要好好相處喔。還有就是……對了,等我去到那邊後,希望你能介紹可愛的女孩給我認識……啊,拜託別告訴艾爾玟這件事喔。還有就是……哎呀?」
我微彎着腰,用雙手抓住剛纔坐着的樹幹。這根樹幹長達五約魯(約八公尺),而且應該有一個成年人的身體那麼粗。我感受着頭頂上的陽光,把樹幹舉了起來,扛在肩膀上。沉重的樹幹陷進了肩膀,但是問題不大。唯一的問題就是,表面粗糙的樹皮刺痛了我的肩膀。
聽到他這麼說,我才發現自己手裏還拿着鐮刀。
「請……請你饒我一命!」
在他們的視線前方,也就是我的背後,比爾和納許也拿着巨大的武器虎視眈眈。
對方把手伸進懷裏。我用拇指彈出一顆指尖大小的石頭。胎記男大聲哀號,按着自己的手縮起身體。從他懷裏掉出一顆用紙包裹固定住的小球。
「你腦袋壞掉了吧?」
在旁邊聽我們對話的比爾往地上吐了口口水。
「放馬過來吧。我都已經赤手空拳讓你了,你不是要幫兩位哥哥報仇嗎?還是說,你已經嚇到尿褲子了?」
「別忘了你們的東西。」
「讓繩索繞過天花板上的橫樑把人吊死,也能算是『意外』嗎?」
「這纔是我的武器。」
我把手裏的樹幹高舉過頭,朝着正面的持盾者揮下去。那傢伙很快就做出了反應。他面無血色地丟掉盾牌,直接往旁邊跳開。這也是很正常的反應,天底下沒有伐木工會蠢到想接住倒下來的樹。
聽到納許這麼小聲呢喃,我氣得鼓起臉頰。
我扛起納許留下的戰斧,臉上露出微笑。我並不喜歡讓敵人痛苦太久。
當我準備回頭的瞬間,背後就感覺到一陣寒風。我趕緊丟掉戰斧往後跳開,聖騎士的大劍也在下一瞬間砍進地面。
儘管這種說法無懈可擊,但納許並沒有接受,他把戰斧當成小熊玩偶一樣緊緊抱住,緩緩退向後方。
「橫樑上還有繩索留下的痕跡,椅子上也留有巨大的鞋印。穿着那種大尺碼鞋子的傢伙,在這個城市裏可不多見。而且我逼問過旅館裏的臭老頭後,他就全部告訴我了。他說你去過旅館的二樓,而且不知道在忙些什麼。」
那兩個躲在持盾者背後的傢伙嚇得臉色發白,轉身就跑。
「對了,既然說要認輸,那你就是俘虜了。如果你願意付贖金,要我放你一馬也行。」
「好久沒看到這種『煙霧彈』了。」
敵人打算讓我前方的持盾者負責擋住攻擊,然後趁機從背後解決掉我。如果我打算先解決背後的傢伙,正面的傢伙就會趁機發動攻擊。雖然這種戰術很單純,但同樣難以破解。
「這一切都是誤會。只要我們好好談過,你一定可以理解的。他們兩個的死是一場意外,我並不打算殺死他們。是真的,我願意對神發誓。」
我撿起掉在地上的戰斧。
我不忍心殺死手無寸鐵的人,便把戰斧放到地上。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認錯人了。」
我聳聳肩膀。
「那傢伙早就死了,死在某個菊花開開的『太陽神』手上。站在這裏的男人如你所知,就只是公主騎士殿下的可愛小白臉。」
「我受夠你的屁話了!」
路特維奇煩躁地揮劍砍在地上。劍尖把岩石像奶油一樣切開,直接刺進地面。對了,我記得那傢伙的劍好像是某種魔法劍。根據艾爾玟的說法,那把劍可以透過魔法的力量,在短時間內變得更鋒利,不管是鋼鐵還是岩石都能劈開。
「我要在這裏殺了你。我不能讓你這種可恨的蛆蟲活在世上。」
他把劍拔了出來,舉到胸口附近擺好架式,用滑步慢慢逼近。
他非常謹慎,似乎是打算確實地解決掉我。
我沒必要奉陪,但天上也開始有云出現。我的時間不多了。
還是趕快把他解決吧。
我展開雙手像是要擁抱愛人一樣,大搖大擺地走過去。
路特維奇的表情很僵硬。因爲他穿着鎧甲,身手無論如何都會變得遲鈍。要是被我抓住身體壓倒在地上,他就死定了。不管是要破壞關節還是要折斷頸骨,都是隨我高興。
只要我再前進幾步,就會走進那把大劍的攻擊範圍。路特維奇在這時大聲怒吼。他靠着滑步縮短距離,拿着大劍往下劈。我舉起雙手。
猛烈下劈的大劍在我頭頂上定住不動,因爲我用雙手夾住了劍身。
「什麼……!」
「不好意思。我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這把劍。」

我依然用雙手夾着劍,就這樣改變姿勢,側身靠了上去,像是要鑽進路特維奇的懷裏。被我使勁夾住的魔劍就這樣從路特維奇的雙手中鬆脫。被我空手奪劍的聖童貞騎士失去平衡,整個人倒向前方。踉蹌了幾步後,他就往前摔倒在地,而且還很自然地把屁股對着我。
「啊……哎呀,該怎麼說呢……」
我面露苦笑,搔了搔頭。
「不好意思,我的『魔劍』早就獻給公主騎士殿下了。就算你主動勾引,我也不可能乖乖騎上去,我這人還不至於那麼沒節操。你至少也得先把那身鎧甲脫掉吧。如果讓我看看你光溜溜的小屁屁,說不定就會改變主意了。」
「你說得對。」
我表面上說得好像很同情他,其實暗自鬆了口氣。他似乎打算徹底守住我們兩人的祕密。雖然他爲此脫離團隊令我感到遺憾,但這也是他自作自受。
「想要我吻你嗎?」我咧嘴一笑。「但是我拒絕。」
「就算被女人甩掉,也不應該隨便動粗。」
「你只懷着這種程度的覺悟就跑來當艾爾玟的護衛嗎?別說那種傻話了。難道你不知道她是懷着什麼樣的覺悟在挑戰迷宮?」
「受到這種屈辱,我也活不下去了。而且只要你向公主告狀,我一樣會完蛋。」
我失去財產,捨棄名字,四處流浪,最後飄洋過海來到名爲「灰色鄰人」的「迷宮都市」,但這裏是屬於冒險者的地方。我在這裏還是找不到正當的工作,卻在混喫等死的時候遇到艾爾玟這位「深紅的公主騎士」,又經歷了許多事情,最後才走到今天這一步。
我撿起魔劍,在路特維奇面前往下一刺。魔劍深深地陷進地面,直到被劍柄卡住才停下來。劍柄的飾物上映照出一張蠢臉。
「再見,我先走一步了。對了,這裏就交給你善後嘍。」
「馬上就要喫晚餐了耶。」
我放開手。聖騎士第四次跟地面接吻,下巴直接撞在地上。
我回頭一看,發現擔架上的男子無力地垂着手,手腕還冒出了黑色的斑點。
我帶着艾爾玟爬上樓梯前往二樓。
「他親戚那裏似乎會派人過來支援。他也想過要在這個城市裏招募新隊員,但還是找可以信任的人比較好。」
當我站在廚房裏品嚐湯頭的味道時,突然有種溫暖的感覺貼了上來。我聞到甜甜的香氣,衣袖還被人輕輕扯了幾下。
「就這樣?」
「你太拚了喔。也不想想自己都幾歲了,次數還是節制一點比較好。」
我不想捱揍,只好把抓住的右拳高舉過頭。右手被我這麼一拉,讓騎士被吊在空中,身體緊貼着我。路特維奇的臉也自然貼了過來。
「要是我殺了你,還有誰能在『迷宮』裏保護艾爾玟?」
「我原本也認爲征服『迷宮』是不可能實現的願望。可是,公主殿下沒有放棄希望。在沒有光明的黑暗之中,她也總是率先衝向魔物,爲我們指引前進的方向。爲了復興王國,幫人民與家臣奪回土地,替死去的國王陛下與王妃殿下報仇,她一直賭命戰鬥。就算失去了同伴,她也不曾停下腳步。一切都很順利……『直到你出現爲止』!」
對想盡快征服「迷宮」的她來說,這無異於原地踏步。
目送擔架離去後,我撿起那顆杏仁。我拍掉上面的灰塵,把杏仁放進口袋,然後繼續在「剝皮街」前進。這個城市就是這種地方。那傢伙運氣不好,就只是這樣罷了。身後傳來清脆的聲音,應該是有人踩碎杏仁了。這也是常有的事。掉在地上的東西,不見得全都會被人撿起來。
路特維奇還是一臉茫然的樣子,就這樣躺在地上不動。算了,反正我該做的都做了。
「妳已經忍不住了嗎?」
「我知道。」
因爲那個尿失禁太陽神的「詛咒」,我變得無法隨心所欲使出全力。只有受到那傢伙監視,也就是陽光照在身上的時候,才能發揮真正的實力,在陰暗的地方不行,天上有云也不行,在建築物裏更是沒辦法。而冒險者是一種見不得光的行業,別說是「迷宮」了,我連森林與洞窟都去不了。一旦天色變暗,就算是在開闊的草原或荒野上,實力也會變得比普通人還要弱。我身爲冒險者的生命就此結束。
我嘆了口氣。爲什麼這位聖騎士如此遲鈍?
「聽說路特維奇離開之後,我覺得很不安,又看到你的臉,所以……」
我忍不住苦笑。
太陽從雲縫中探出頭來。好幾道炫目的光芒讓我眯起眼睛,對着天空豎起中指。
「你這個混帳……!」
回到城裏後,我爲了抄近路回家,從大馬路轉彎走進「剝皮街」。因爲現在還是大白天,街上只有小貓兩三隻,但也有一些傢伙早就喝醉,站在店門口嘔吐。每天不弄髒馬路一次就活不下去的蠢蛋,在這個城市裏多到不行。
當擔架從我身旁經過時,擔架上的男子正好失去平衡,身體晃了一下。
我想聽到的可不是吟遊詩人傳頌的英雄傳說。
爲了幫她打起精神,我努力表現出開朗的樣子。
「還沒完,再來一次。」
「坐下來等等我吧。再一會,一流主廚親手做的豪華全餐就要上桌了。」
我用同樣的方法,再次把路特維奇整個人連同手臂一起甩出去。這次是背後,下次則是讓他用肚子跟地面接吻。我準備再次把他舉起來,但他已經無力反抗。光是要忍受全身上下的劇痛,似乎就讓他拚盡全力了。看來連續跟地面接吻三次,重創了他腰部跟背部的骨頭。
有些同伴當上了大官,也有人靠着過去的人脈找到工作。
「算了吧。」
我讓趴倒在地上的聖騎士抬起頭來。
我是在兩天後的晚上才聽說路特維奇離開團隊的事情。
「我也要去。」
「夠了。」
「妳也別太氣餒了,總是會有好事發生的。」
我轉身背對他,使勁拉扯他的手臂。路特維奇的身體連同鎧甲一起飛越我的背後,直接一屁股摔在地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今天的晚餐是沙拉、炒鱈魚和燉牛肉,湯裏還放了雞肉和豆子。
「這樣啊。那可真是遺憾。」
「那『迷宮』那邊要怎麼辦?」
「給我聽好,今後不準再有想殺我的念頭。如果你乖乖照做,這次的事情我可以幫你保密。可是,要是你又打算殺我,或是告訴別人今天的事情,我就會對公主騎士殿下說出一切,毫無保留。」
我明明是爲了艾爾玟在努力奮鬥,卻還是得看老天爺……不,是那個太陽神的臉色,實在是讓人幹不下去。可惡,想到就不爽。
艾爾玟難掩失望之情。
呼嘯而過的風讓我魁梧的身軀微微顫抖。我抬頭看向烏雲遍佈的天空。要是現在跟別人打起來,別說是路特維奇了,我恐怕連個無賴冒險者都打不贏吧。想不到我連要跟別人「打架」,都得看老天爺的臉色,實在是太沒出息了。這一切都是那個垃圾太陽神害的。
「要是我有這個打算,早就動手了。」
「喂,大叔。」
「東西就放在二樓,我去拿過來。」
我轉身走進樹林,準備去撿剛纔丟掉的鐮刀。下一瞬間,我的身體就像泡在熔化的鉛裏,突然變得無比沉重,連要動一根手指都很困難。雖然我「早就習慣」了,還是覺得很不爽。不過,我必須站穩腳步,不能讓人看到自己狼狽的一面,因爲我還能感覺到來自身後的目光。那位聖童貞騎士就這麼在意我的屁股嗎?
路特維奇回過頭來,整張臉都被染成紅黑色。他無視鬍鬚與臉上的泥土,揮拳朝我打過來。
「不是還有你嗎?」
被我們擅自闖進寢室似乎讓太陽神非常不爽,那個屁眼狹窄的太陽神對我們下了「詛咒」。有人失去了視力,有人變得無法使用魔法,有人失去了當冒險者的目的,而我則是被奪走了「力量」。
到頭來,這個大叔根本什麼都不懂。他不知道自己該保護的女性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他應該只看重「公主騎士」這個頭銜,對其內在完全不感興趣吧。想到這裏,就讓我覺得爲了這種事情生氣實在是很蠢。
「別心急。要是太過逞強,反而會讓征服『迷宮』的時間延後。」
「最近真是禍不單行。不但家裏遭小偷,還失去了同伴。」
可是,我的頭腦不是很好,也不會使用魔法,就連要我寫字,我也只會寫自己的名字。我唯一的長處只有戰鬥,根本找不到正當的工作。不光是這樣,以前被我欺負過的傢伙跟他們的同夥還發現了這件事,紛紛跑來要我的命。我只好落荒而逃。
當我捏着鼻子前進時,有兩名男子拿着擔架從後方逐漸接近。擔架上扛着一名男子,男子的臉上蓋着白布,拿着擔架的兩個人也表現出一臉厭煩的樣子。看來他們正準備把死在路邊的窮人搬到「千年白夜」裏丟掉。男子的胸口被染成紅色,看起來像是被強盜襲擊,不然就是跟別人打架了吧。
當時,我們「百萬之刃」正在探索「太陽神之塔」這個遺蹟。據神話所說,那是太陽神替自己打造的地方,裏面藏有堆積如山的金銀財寶。在那個直達天際的高塔中,我們跨越無數魔物與陷阱,最後終於成功抵達最上層。正當我如此認爲時,腦海中直接響起了聲音。
「你不殺了我嗎?」
就在那一瞬間,有個小小的東西從擔架上掉了下來。
「我當然知道。」路特維奇驕傲地這麼說。
他那種看開一切的說法讓我覺得很不爽。
當個小白臉也不輕鬆呢。
「拜託別說那種傻話。」
「在新隊員抵達之前,我們只能暫時在上面的樓層冒險,以免判斷力與身手退化。」
「殺了我。」
他有氣無力地這麼說。
我感覺到她似乎點了頭,抱在我腰上的雙手正微微顫抖。
「真拿妳沒辦法。」
「遵命。」
「爲了拯救被魔物滅亡的祖國,儘管年紀尚輕,還是永遠身先士卒,帶領着我們前進。那副模樣就像是傳說中的女武神,讓我們……」
「我有屬於我的使命。我不是這麼告訴那位小弟弟了嗎?我們的工作沒有貴賤之別。總之,你什麼都不用想,只管保護好艾爾玟就對了。」
【汝今後只能在吾目光所及之處,發揮原本的力量。】
「聽說他走在街上的時候,被一羣無賴纏上了。他勉強打跑了那些人,但腰部也受到重傷,據說就算用魔法也很難治好。他只能暫時回到親戚那邊專心靜養。」
從背後傳來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小孩子在鬧脾氣。
隊伍因此解散,我也不做冒險者了。
我使勁握緊他的拳頭。聖騎士大聲慘叫。赤紅的血水從銀色手甲的隙縫流了出來。爲了逃離這種痛楚,路特維奇改用左手揮拳打過來。
我撿起飛得比預期還要遠的鐮刀,穿過樹林來到荒野。這裏連草都長不出來,岩石與乾燥的地面上刻畫着扭曲的紋路。
這位公主騎士殿下還真是喜歡使喚別人。
她不在家的時候有小偷闖進來的事,我已經告訴她了。
我搖了搖頭。
我把魔劍往後一扔,接住了他的拳頭。
那是一顆杏仁。
雖然馬克塔羅德王國騎士團已經瓦解,其倖存者依然散在各地。路特維奇似乎打算透過這層關係招募新隊員。
我丟下還沒煮好的湯,直接弄熄爐火,然後輕輕摟着艾爾玟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