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註定的離別

坐在回去的有軌列車上，米奈爾的腳尖竟然已經夠不着地面了。雙腿來回晃悠着，看着很高興的樣子，但只有我還記得，一週前她的腳是落得到地面的。

——她的身體正在快速變小。

我們似乎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就是不去說這些不好的事情。

得過且過，活在當下，就是目前的狀態。

她長長的頭髮耷拉在座椅上，自己則坐在了自己的髮絲上。

“疼！”

“你這頭髮太長了啦，不放椅子上還能落到地上，多久沒剪了啊？”

“五年半吧。”

“這麼久？”

那還算長得慢的。

“星宇你不是喜歡長髮的麼？”

“那也不至於這麼長，像美杜莎一樣了都。”

“你、你才美杜莎呢，你全家都是美杜莎！”

喂，別手腳並用拳打腳踢了，不過我倒是不介意你把鞋子脫了再踢我。

有軌列車即將到達一站的時候——

“有東西忘在影棚了。”

“什麼東西？我去拿。”

“祕密。不告訴你。”

“哈？平時什麼都肯說的。”

“我就不能有隱私了？你們先回去，我自己去就行了。”

我掏出攜帶電話，撥打了她的電話。

二十分鐘，

可能還會有第二次。

我走到列車的最後一節車廂，從車窗外看向米奈爾的背影。

【既然在，就接個電話啊，別讓我瞎擔心。】

【喂，你不是這樣的吧？】

可是現在，卻好像故意躲着我。

什麼叫做，【祝你們幸福？】這究竟是衷心的祝福，還是諷刺？

……

說的也是，米奈爾雖然看起來小小的，實際年齡和戰鬥力都在我之上。腦子也比我靈活——她的安全比任何人都值得放心，更何況她的戰鬥力都恢復到原來的70%以上了。

“幹啥呢？”

今天早上還擁抱在一起的人，卻顯得如此遙遠。

所以忘記我吧，永別了。】

可是即使在地面上的96個區中，玻璃罩內，是不存在雨，也不存在自然風的。

你有沒有想過，風是什麼感覺呢，雨打在身上又是什麼樣的呢？

不可能。當她能力恢復50%的時候，全世界最強的特能力者聚在一起才勉強戰勝她，現如今哈里森和香憐都不可能與她爲敵，而她又恢復到了70%。且不說毀天滅地，就算地球共同體政府想要對她下手，退一萬步說也有能力讓逃脫。

我們還要探索宇宙，去開拓新家園。

如果我不去，人類這個偉大的種族就沒有了希望。大家會死，你我也不會活到自然壽命的最後。

她的話，是信得過的。

那個自私鬼。可惡。就只是自我滿足而已。

我不知道自己爲什麼這麼卑微。

爲什麼上面的字跡，像是被一滴滴水，化開了呢？

令我失望的是，上面的內容，與我所看到的這一頁差不多。

可是，如果她決定要欺騙我的話，會是什麼樣的表現？

“反正時間也多，一起去吧。”

……

…………

我開始翻找廢紙簍，很快找到了那張揉成一團的紙。

發送。

被人綁架了？

房間內空蕩蕩的，牀鋪上還有米奈爾留下來的幾根髮絲。

突然我發現，在便條上，好像有一些字，留下的印記。就像是在這張紙之前，還寫過些什麼。

一小時。

此時攜帶電話發來了自動回覆——對方無法接收到信息。

又等了十分鐘，

我是知道的。她，要回到歷史上的某個節點，破壞因果律，去把人類從自我毀滅的深淵中解救出來。

可我不知道她，或者說時間回溯裝置在什麼地方，也不可能找得到她。

爲什麼會把我看作壞人？究竟是哪裏錯了？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誤會？

但我已經按捺不住心中的情緒……嘟嘟……嘟嘟，十幾聲，二十幾聲過去了，仍然沒有任何反應。

小小的手心還是涼涼的，卻是那麼有力。

她完全可以表演出一模一樣。

我不敢想象她竟然——

就算是最後的一面，我也只是以爲是一個普通的暫別罷了。

明明不需要關機的——

是啊，人類不能總是被關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裏。

想到這裏，我的血液好像全部流向腳底，手冰冷，並且顫抖着。

【好歹最後回我句話，道個別？】

我來到衛生間，正打算衝一把臉——在鏡前的記事便籤上看到了她的字跡。

她說過不會離開我的。

爲什麼要一遍遍重複地寫呢？既然我不重要，寫茬了又有什麼關係？

只是在哀求着對方回覆我一句話而已，也這麼難。

我在害怕什麼？

明明戒指就在伊莎手上，出門的時候也什麼都沒帶。

太擔心她離去，像個小孩子一樣？關於這個，我已經被嘲笑過一次了。

我又一次撥打電話，嘟嘟……接着，突然被掛斷了？

她究竟怎麼回事？

她忘記了什麼呢？

“當然行。”

如果讓我做選擇，我也是可以的啊！

以後的孩子一定也會問吧。那個曾經的世界，是什麼樣的呢？

“那、那我下車了哦？”

喂，在搞什麼鬼啊？搞什麼鬼啊？既然聽到了爲什麼掛斷？

是關機了？

她來見我 有什麼意義呢？就爲了告別嘛。

我想，你在我心中，並沒有你想象的那麼重要。更何況你也有了新歡，不是麼？

什麼叫做，【更何況我也有了新歡？】

以前的文學總是說，雨後是清新的，春風吹在身上是舒服的。

到底怎麼回事？

會和現在一樣麼？

但現在，光是活下來已經不容易了。

【星宇，當你看到這些字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也可能，正準備啓程吧。

【開什麼玩笑】

三十分鐘……

我編輯消息：

…………

所以——你有你的選擇，我也會有我的選擇。

【快給我回電話。】

當初想要離開7F區。是以爲外面的人都在廣闊的世界裏，所有人都有美好的未來，仰望星空，徜徉在星辰大海中。

沒有任何回應。

發現對視後，才匆忙轉過身。

不，不是背影。

接着又匆忙鬆開。

她正佇在那，扭頭看着我這邊。

……

還是沒有回覆。

我編輯消息——

發送。

我只是看到你們關係這麼好，所以自顧自地以爲這樣的狀態可以一直延續下去而已啊！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什麼？

是她不想看到我發的信息？

【拜託了，算我最後求你了。】

她突然握住我的手。

“嗯。”

“碰碰你不行麼？”

以她的社會閱歷，恐怕決定留下來，或是決定離開，表現出來的行爲恐怕是無法分辨的。

那種單方面的告別，自以爲那就是完美的告別了嗎。我都不知道啊。我都沒有好好的，把她烙刻在腦海裏啊！

回到酒店後，開始惴惴不安。

開什麼玩笑啊！

祝你們幸福。

是她討厭我繼續騷擾？

——【你在我心中，並沒有你想象的那麼重要？】

發送成功了。

她，去了哪裏？

我不信。

我絕不會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