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錄 恐怖的兜風之後
《諸神的差使》 · 淺葉なつ · 3938 字
「咦?吉田同學要回家了?」
升上大學一個月後,正好是五月的大型連假。穗乃香與望應課堂上認識的女同學之邀,參加了團康社的烤肉活動。
「啊,呃……我等一下有事……」
「咦?有什麼關係!大家已經說好了晚上要放煙火,之後再去唱KTV耶!」
「就是說啊!明天也放假,不用急着回家嘛!」
包含新生在內的三十人,上午在郊外山裏的烤肉區集合準備,烤肉、烤蔬菜,如今時間已經過了下午三點。填飽肚皮之後,有的人去散步,有的人在附近的池塘釣魚,有的人在河邊玩水,有的人則是狂喝啤酒,形形色色。
穗乃香向來不擅長與人羣相處,換作平時,邀她和不熟的人一起烤肉,她一定斷然拒絕。不過,一來是自覺上大學之後不該再如此封閉,二來是因爲望說要去,她才決定參加。和大家一起開開心心地喫飯聊天,或許可以交到更多像望這樣的朋友——穗乃香是這麼想的,現實卻是許多學長頻頻向她搭訕,而且他們黃湯下肚之後變得更加纏人。雖然有些女生看不下去,出面制止,但一抓到機會,他們又會圍過來,根本沒完沒了。
「啊,對了,要不要喝燒酒?有適合女生的水蜜桃口味!」
「啊,不,我、我還未成年……」
「好乖喔~哎,就是這一點可愛。」
「呃,對不起,我要回去了!」
其實穗乃香並沒有其他要事,但她實在無法繼續忍受這種氛圍。這裏是山上,巴士班次不多,不過總比留在這裏應付醉漢來得好。
「別這麼說嘛!吉田同學,你現在有男朋友嗎?沒有的話我來應徵吧!」
「啊?你在胡說什麼?先照照鏡子!」
「就是說啊!你以爲你配得上吉田同學嗎?比起你,我還比較——」
男同學話說到一半,心下一驚,猛然住口。
「你是想說『我還比較配』嗎?學長。」
不知幾時間,望出現在緊緊抱住包包的穗乃香身後。被她這種活像模特兒的高挑美女一瞪,任何人都會不禁語塞。
「很遺憾,穗乃香和我比較配,請死心吧。」
「咦?松下同學和吉田同學是那種……?」
良彥從包包裏拿出一個小包裹,遞給依然一頭霧水的穗乃香。
「任君想象。」
「良、良彥先生,你不要緊吧?」
良彥擠出聲音來喃喃說道。看他的臉色如此蒼白,似乎很難受。搭乘須勢理毘賣開的車走山路來到這裏,會變成這樣也是理所當然。
「是和差事有關嗎……?」
突然冒出這個名字,讓穗乃香啞然無語,臉頰也立即發燙。
那一天,蒼藍貴神所說的話在心頭翻騰着。
升上大學以來,望幫了自己不少忙。大學裏也有非直升的入學者,部分不識國、高中時期穗乃香的男學生受到她的外貌吸引,前來搭訕。倘若是教室在哪裏、這份資料要交到哪裏之類的事務性對話倒還無妨,一旦被問起選修什麼課、家住在哪裏、有沒有男朋友這類試圖拉近距離的問題,穗乃香就會變得結結巴巴。在這種時候,出面解圍的多半是望。兩人的科系雖然不同,但是選修的通識課幾乎一樣,自然時常一起行動,因而幫忙的人多半是望。
穗乃香望向車子,只見副駕駛座上那個身穿粗布衣的男人還是一樣笑容滿面。以現代人的眼光來看,那身打扮顯得有些怪異,大概也是神明吧。
在輕快飛馳于山路上的車子裏,久延毘古命用不遜於風聲的音量問道。
「當大學生……真累人……」
望宛若對待小孩一般,拍了拍穗乃香的頭。
良彥略帶顧慮地詢問,穗乃香猛然抬起臉來,搖了搖頭。
「你對於自己那張像洋娃娃一樣漂亮的臉蛋也該有點自覺了吧?」
「謝、謝謝!我一定、一定會好好珍惜!」
「……爲什麼久延毘古命都不會暈車啊……太不公平了……」
「我、我要下車!」
在巴士到來之前,穗乃香與望閒聊,消磨時間;直到順利坐上巴士以後,她才得以在乘客稀少的車內歇一口氣。留下望自行離開讓她有些不安,不過還有其他女同學在,望應該會和她們一起回去吧。望與自己不同,並不缺乏社交能力。雖然與本人的喜好無關,但她高中時代畢竟是屬於金字塔頂端的小團體,因此上了大學之後也常被同一類學生搭訕。再加上對於父親之事釋懷以後,她的表情變得相當開朗。望放下束起的頭髮、任髮絲隨風飛揚,用那雙修長的美腿闊步於校園中的身影,就連穗乃香有時都會不禁望而出神。
手握方向盤的須勢理毘賣露出懷念的笑容。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喔。」
良彥鬆一口氣地露出微笑,穗乃香也跟着笑了。
穗乃香嘆一口氣。或許是因爲國高中時期總是被晾在一旁,自己也已經習慣這樣的待遇。在廣大的校園裏,必須拼命記住幾號館在哪裏的新生活中,還得留意人際關係,讓穗乃香心力交瘁。她原本希望能透過這次的烤肉活動適應一下,看來對於自己而言,門檻還是太高。
穗乃香在巴士最後排的座位上微微地嘆一口氣。待在交了新朋友、享受大學生活的望身旁,穗乃香不知不覺間產生這種想法。不想變成望的負擔——滿腦子都是這個念頭的穗乃香參加了烤肉活動,但終究還是不順利。
「抱歉,是便宜貨。我覺得送實用的東西比較好……」
「而我竟是渾然不覺嗎……?」
穗乃香嘆一口氣,把視線轉向車窗外。新綠點綴的青山逼近眼前,與初夏的天空相互輝映。此時,對向車道有一輛紅色敞篷車呼嘯而過,與緩慢行駛的巴士正好成對比。穗乃香並未留意一瞬間便通過視野的車子,只是隔着車窗眺望着樹林的鮮豔綠意,仰望天空。數秒過後,她突然歪頭納悶。
「男朋友?」
「……啊!」
透明塑膠盒裏裝的是色調如櫻花般柔和的原子筆,帶有高雅的珍珠光澤。仔細一看,上頭還刻了穗乃香的姓名「HONOKA YOSHIDA」。
「不、不是!良彥先生他不是……」
良彥如此自謙,面露苦笑。穗乃香當着他的面慎重地拆開包裝。她沒想到良彥會送她禮物,喜悅逐漸湧上心頭。
「話說回來,須勢理毘賣,把他們倆留在山裏不要緊嗎?」
「須、須勢理毘賣娘娘,到底是怎麼回事……?」
——方位神啊,你該不會以爲自己的記憶是完好無缺的吧?
「啊,還是去找男朋友安慰你?」
「不、不是!不是的,我是太開心了!」
「……難道我也失去了記憶……?」
被她用修長的手指抵着鼻頭,穗乃香無言以對,只能垂下肩膀。
穗乃香在胸前緊緊握住原子筆,尋找言詞。這種時候,她真氣惱無法好好表達感情的自己。
「你開心就好。」
「其實也不一定要今天送給你,可是那個賽車手說打鐵要趁熱,堅持今天送……追到這種地方來,對不起。」
穗乃香在最近的站牌下車之後,走出駕駛座的須勢理毘賣一把抱住她。從那柔軟的身體傳來一陣花香味。
「還是你比較想要其他東西?」
「……我可以拆開嗎?」
「須勢理毘賣祂們說要幫我挑選,結果挑的都是祂們自己想要的東西,所以最後還是由我決定了,不好意思。」
那輛車好像在哪裏看過?
「你、你自己不也是……」
被一語道破事實,穗乃香無言以對。爲了哥哥的名譽着想,她本想反駁戀妹情節這一點,但仔細想想,送了名牌包包、皮夾及鞋子等總價超過十五萬圓的物品當入學賀禮的哥哥,或許真的有戀妹情節也說不定。別的先不說,他怎麼知道在去年之前一直鮮少碰面的妹妹是穿幾號的鞋子?穗乃香不記得哥哥曾問過自己,不知他是事前去確認放在玄關的鞋子,還是詢問父母之後得知的?穗乃香希望是後者。
見穗乃香愣愣地望着禮物,良彥辯解似地說道。
臉頰滾燙不已。不只臉頰,全身都帶着無法掩飾的熱度。
穗乃香從面露苦笑的良彥手上僵硬地接過禮物。舒適的重量感傳達至掌心。
「不然是什麼?你提到的男人不是良彥,就是有戀妹情節的哥哥啊。」
「他叫什麼名字來着……良彥?」
「穗乃香,好久不見啦。」
穗乃香凝視着手中的智慧型手機,這一個月裏只和良彥傳過幾次訊息而已。她拼命適應新生活,沒有多餘的心力約良彥見面。沒有差事牽線,他們也沒有見面的理由。穗乃香想起望所說的話,停下正要開啓通訊軟體的手。經望那麼一說,她反而開始胡思亂想,緊張起來。良彥應該只把她當成有神明這個共通話題可聊的小妹妹吧?一旦自己放手,這段關係或許會輕易結束。
目瞪口呆的穗乃香攙扶趴在地上的良彥,讓他坐下。
須勢理毘賣將顯然在暈車的良彥扔在路邊,留下這句話以後再度發動車子。車子在貫穿山中的道路上疾駛而去,轉眼間便消失無蹤。
「不要緊,反正還有巴士,他們慢慢來就行了。年輕真好,讓我也回憶起和老公剛認識時那種青澀的感覺。」
「我會隨便找個理由跟其他人解釋,你快點回去睡午覺吧。傍晚我就會回去了。」
「還能是怎麼回事?我們在找你。良彥有東西要給你。」
清楚定義這份感情的日子,應該已不遠了——
「雖然晚了很久,這是入學賀禮。」
「這句話等你能夠保護自己以後再說吧。」
在久遠的記憶裏,祂彷彿聽見一道哭泣聲。
望隨口打發一陣騷動的男生,並表示要送穗乃香到巴士站,與她一起邁開腳步。
「所以我不是說過了嗎?不用勉強。我也是因爲認識的學姐拜託才參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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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座上的富久和謠都躺平了。黃金瞥了祂們一眼,抬起鼻頭。
「回憶……」
說着,須勢理毘賣把良彥從後座拉下來。祂的手臂雖細,力氣卻很大,毫不容情。
「……我不想礙手礙腳的。」
「嗯,有關是有關,不過已經結束了……」
在不安的驅使下,穗乃香回頭望向後車窗,只見紅色敞篷車仗着沒有其他車子,一面發出摩擦輪胎的刺耳聲音,一面甩尾掉頭。穗乃香在駕駛座上發現了熟悉的女神身影,不由得用雙手捂住嘴巴。
資訊總算串連起來,穗乃香莫名地鬆一口氣。原以爲是發生什麼緊急狀況,看來並非如此。
「拜拜,良彥!好好加油啊!」
黃金的輕喃聲,隱沒於風聲之中。
穗乃香慌忙按了下車鈴,再次回頭望向停在巴士車尾的敞篷車。倘若她的記憶無誤,那和從前在東京租的車是同樣車款。她不認識笑盈盈地坐在副駕駛座上的男人,但後座上雙手抱着貓頭鷹和蟾蜍的確實是良彥錯不了;從駕駛座和副駕駛座的縫隙間,也可看到探出頭來的黃金。雖然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但他們追了上來顯然是有事要找她,若是不快點阻止他們,只怕這裏會變成鈴鹿賽車場。
離開烤肉區,望走在通往巴士站的步道上,對穗乃香投以啼笑皆非的視線說道。
看見包裝精美的禮物,穗乃香更加混亂,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