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尊 單人角力
《諸神的差使》 · 淺葉なつ · 2萬 字
一
「稻本先生~」
在令人冒汗的初夏氣候中,一名壯年女性在店門前出聲呼喚。聞聲,步道上的高瘦男人回過頭來。
平日的下午三點過後,瀨戶內的田間小徑上幾乎不見人影:貫穿島內東西側的寬廣縣道上,車輛也是寥寥無幾。
「啊,村上太太,你好。」
看起來既像二十幾歲也像四十幾歲的他,除了個子高這一點以外,沒有什麼特徵,容貌可說是相當平凡。不過這似乎給了旁人一種親近感,每回走在街上,總有居民向他打招呼。他身上穿着顯眼的橘色尼龍運動夾克,右胸上繡着代表農協的JA標誌。
「你又要去看秧苗田啦?今天天氣很熱,小心點。」
在掛着老舊「小喫店」看板的店門前,口吻悠哉的女性笑咪咪地向他揮手。
「是啊。村上太太也一樣,工作多加油喔。」
稻本對着目送自己的女性低頭致意,再度邁開腳步。這家店供應好喫的海鮮井,每到假日的用餐時間,觀光客總是大排長龍,但今天這個時段似乎比較清閒。
「話說回來……我好像太鬆懈了一點……」
被稱爲稻本的男人喃喃說道,並打量着自己的身體。
離開神域之後,力量衰退的情況似乎更爲顯著。男人張握着右手掌確認觸感,又不經意地抬頭仰望天空。五月的天空一片晴朗,但是看在他的眼裏卻帶着沙色,彷彿身在暴風沙中與天空對峙一般。然而,他己經習慣這種景色了。
男人走進行道樹製造的藏青色陰影之中,停下腳步,集中精神。就在他試圖封閉意識之時,一道熟悉的稚嫩聲音插進來。
「啊,JA的叔叔!」
瞬間,男人猛然睜開眼睛,凝聚的力量同時消散,如蒸騰的熱氣一般搖曳消失。
「嗨,優真。」
剛從附近小學放學的小男孩揹着嶄新的書包跑過柏油路,書包裏的物品喀當作響。
「你又要去看稻秧嗎?」
「對。你要一起去嗎?」
「黃金,禰也來泡個澡吧?」
「對,稻米是有靈魂的,叫做稻魂,那一定會在你的體內化爲力量。」
不管溫泉是什麼來頭,都不會影響現在良彥體驗到的舒適感。
「對,稻本。別擔心,我已經習慣大家這樣稱呼我,聽了我會答話的。」
「大山只神社有個稻子精靈,是大山積神的眷屬。」
良彥沒想到本次差事可能是這類粗活,滿心不安地詢問。男性困惑地站起來答道:
¤
良彥恨恨地仰望天空。載着良彥的巴士駛進了被稱爲「島波海道」的西瀨戶車道,並橫越了第一座橋——來島海峽第一大橋。良彥原本以爲那是一直線連接今治和尾道的橋樑,其實不然,而是由數座橋樑連接起瀨戶內海各島嶼形成的路線。途中的某座叫做大三島的島嶼,便是他這回的目的地。
「先別說這個,你現在看得見我?」
聽到這句話,良彥的心中閃過一絲不安,不禁皺起眉頭。那個稻子精靈要交辦的差事,該不會是要他幫忙插秧吧?
良彥再次端詳眼前的男性。左看右看,眼前的男性都只是個平凡的農協職員,但是既然能夠說出黃金的身分,那應該錯不了。
黃金一直把肉趾貼在車窗上,着迷地看着瀨戶內的景色,直到這時纔回過神來,瞥了良彥一眼,收束心神後清了清喉嚨說道:
這段文字無情地對良彥宣告差事的開始。
男人一面帶領小男孩行走,一面望着小男孩細小的右腳。小小的膝蓋上有着擦傷,還滲出了血。
¤
「那你是……?要說是眷屬,也太不起眼了……」
「嗯,不過沒關係,這點小傷一下子就好了!」
「嗯!」
穿越鳥居,朝着大門前進的良彥與黃金髮現右手邊有個寫着「齋田」的立牌,立牌後則是和網球場差不多大小的寬廣農田。現在尚未插秧,土壤表面仍被草覆蓋着,只有一小部分用竹葉和注連繩圍起來,似乎是在這裏栽種稻秧。現在正好有個看似職員的男性穿着橘色尼龍夾克蹲在旁邊,似乎是在觀察稻秧的發育狀況。
「雖然過去這座島因爲大山積紳坐鎮而聞名遐邇,舉凡源氏、平氏等知名武將都曾前來這座神社參拜。但是隨着時光流逝,敬神的人越來越少,神威也像剝去一層層薄皮一樣逐漸削弱,而我的力量似乎也跟着衰退。最近我只要一鬆懈,便會被凡人看見……」
這一定是大神看在自己平日辛勤辦差的份上給予的獎勵。若非如此,旅行指定的日期當天豈會正好爸媽有工作,妹妹也和朋友事先有約,抽不出身呢?再加上,上次只有良彥一個人沒參加旅行,因此這回甜頭就輪到良彥來嘗。
聽了男人的話語,小男孩讚歎地說道:
良彥歪了歪頭,黃金比了比手邊的宣之言書。由於有緒帶相連,即使良彥不想帶來,宣之言書依然會在不知不覺間跑進他的包包裏。
「啊,有田耶。」
良彥默默無語地與黃金對望。這是獎勵之旅,是大神爲了慰勞平日辛勤辦差的自己而賜予的充電時間——良彥本來是這麼認爲。
「不會吧……」
「瀨戶內海有許多島嶼,自古以來便是海上交通要衝。據說大山積神就是爲了維護治安,才坐鎮於該地。」
說來說去,大神還是很明理的。
隔天早上,黃金把良彥從被窩裏挖起來,催促他做好前往大三島的準備,因此良彥早早便退房,並在今治站坐上前往大三島的巴士。
稻本的表情活像在問「有什麼不對嗎」,使得良彥略感混亂,不禁伸手抱住頭。稻子精靈是這麼友善的神嗎?
稻本盤起手臂思索,繼續說道:
「哎,那不重要。」
「稻、稻本?」
良彥戰戰兢兢地窺探宣之言書,只見上頭有着用淡墨寫成的神名。
「奇怪,我明明已經很小心……」
聽見小男孩興奮地回應,男人的嘴角下意識地上揚。
「沒想到真的中獎了。」
「黃金?」
良彥的嘴角帶着笑意,緩緩沉入熱水之中。雖然視野不夠遼闊是很大的遺憾,但這好歹是飯店客房內的溫泉浴室。這裏並不是日式旅館,一般西式飯店的客房裏很少有溫泉浴室,因而這一點也成爲這間飯店的賣點。浴室裏打掃得一塵不染,浴缸內側貼着瓷磚,但是邊緣覆蓋着木板,摸起來很舒服。牆上有嵌入式熒幕,可以觀賞電視節目或DVD。這個湯浦溫泉不但獲選爲溫泉療法醫師推薦的「百大名泉」之一,和奈良時代的光明皇后也有很深的淵源,是個歷史悠久的名泉。
「要說這件事,爾也看得見我吧?」
「我寧願祂用現金支付……」
「咦?這不是京都的方位神老爺嗎?怎麼會跑來這種地方?」
黃金有點傻眼地問道。過去良彥也遇過打扮成人類出外走動的種明,但這是他頭一次遇見連名字都取得和人類一樣的神明。
乍看之下不像神明。差使的使命應該是替神明辦事,如果誰都能差遣他,他可就真的變成單純的跑腿小弟。
上上個月,參加香腸摸彩抽中旅行獎項的母親食髓知味,這回把目標轉移到烤肉醬摸彩的旅行獎項上,努力地收集摸彩券。那是前往因生產毛巾而聞名的港鎮——愛媛縣今治市的兩天一夜旅行,溫泉和海味這兩個廣告詞似乎擄獲母親的心:被拖下水的良彥也跟着幫忙把摸彩券從包裝袋剪下、貼到明信片上,而他付出的勞力有了回報。
「……該不會……」
「那我今天要喫很多白飯!」
小男孩詫異地詢問,男人煞有其事地點了點頭。
「禰就以這副打扮四處走動?」
良彥把手放在浴缸邊緣,仰望着熱氣蒸騰的天花板。
良彥一臉不快,一面聆聽黃金的說明,一面眺望車窗外的景色。他本來以爲是難得的充電旅行,原來只是爲了讓他辦理差事而做的安排。的確,如果直接叫良彥從京都前來愛媛的島嶼,對他的荷包是一大打擊:可是,居然利用烤肉醬的抽獎,大神未免太精打細算。他也想過有母親和妹妹在,這種好事居然還能如此輕易地落到白己頭上頗爲奇怪,但是當時他光顧着爲了免費的旅行開心,完全沒有起疑。他的確曾不着痕跡地請求大神替他出交通費,但沒想到會以這種形式實現。
「這裏的居民啊。」
「真的嗎?」
男性歪了歪頭,頻頻打量自己的手腳。
良彥呼喚齋田邊的男性。他應該是神社的相關人員吧?穿襯衫、打領帶,還穿了件薄夾克。在良彥的呼喚之下,男性略微驚訝地抬起頭來。
良彥不懂這個問題的意思,目瞪口呆地回望男性。就是因爲看見了纔跟他說話啊,爲什麼這麼問?
聽良彥詢問,男性露出飄然不羈的笑容,點頸稱是。
飯店提供的毛巾全是觸感舒適的令治毛巾。良彥用毛巾擦拭頭髮,在身心都曖呼呼的狀態下走出浴室,視線停駐在靜靜坐在牀上的狐神背部。
區區的打工族要怎麼和神明的侍從相比?
雖然港口也有渡船,但是連接今治市與廣島縣尾道市的西瀨戶車道落成之後,船班便減少許多,因此飯店的櫃檯人員建議良彥,如果沒有自用車,搭乘巴士比較快。聽他說明得如此流暢,看來造訪大三島的觀光客還挺多的。
聽了這句話,黃金瞪大眼睛說:
「不過,若是爲了讓你前來神社附近,就能理解了……」
男性又把視線移向良彥,詫異地歪着頭。
良彥再度呼喚,黃金這才帶着五味雜陳的表情回過頭來。
黃金從良彥身後走出來,將黃綠色的眼睛轉向那名男性。看見祂的模樣,男性微微地睜大眼睛說:
良彥從包包裏拿出宣之言書,確認名字。
載着良彥的巴士經過了三座島嶼,行駛約一小時之後,總算抵達目的地大三島。
「『大山只之稻精』……這是什麼?不是神嗎?」
「這次出現的神名不是大山積神吧?」
「不,我不是擔心這個。話說回來,禰說的『大家』是指……?」
祂在說什麼?
「禰居然說得這麼灑脫!如果是刻意配合凡人的磁場也就罷了,一鬆懈就被看見,這可是很危險的事!」
「……話說回來……」
「請問這裏是什麼時候開始插秧?應該不是今天或明天吧……?」
「現在差不多是開始準備插秧的時期了。」
小男孩仰望男人,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他的臉頰上還有淚痕,但男人裝作沒發現。
「你的膝蓋怎麼了?」
「重新自我介紹一下,我是稻子精靈,侍奉坐鎮於大山只神社的大山積神。稻子精靈叫起來不順口,請叫我稻本就好。」
高高瘦瘦的男性其夾克右胸上繡着「JA愛媛」的標誌。原來農協的人也會幫忙插秧啊?
「啊,呃,對不起,打擾一下!」
「對,不是這兩天。這裏是舊曆五月五日開始插秧,所以要等到下個月……」
「唔,這樣啊……」
「禰就是稻子精靈?」
「齋田就是用來種植供奉給種明的稻米,也有人稱之爲『神田』。只要是大神社,或大或小都有齋田,尤其以伊勢的神宮神田最爲有名。」
「倒也不是四處走動。起先我只是偶爾配合凡人的磁場,參加農家的聚會或是參觀農機具的展示會……」
既然叫稻子精靈,應該和豐收有關吧?那個精靈到底有什麼差事要交辦?
在面向齋田的御棧敷殿前聽了這番自我介紹,良彥困惑地念出這個名字。該不會真是JA的職員稻本先生吧?
「這樣啊。一定很痛吧?」
面對這個不帶惡意的問題,良彥皺起眉頭。
兩人並排行走的身影映在柏油路上。
「這個精靈和侍奉一言主大神的阿杏不同,常降臨於神事之中,因此備受凡人崇敬。話說回來,其實什麼精靈、神明之類的名號,都是凡人自己取的。」
烤肉醬製造商的總公司位於今治市,抽獎旅行中也包含參觀工廠之類的宣傳行程;即使如此,這對於良彥而言仍是跳脫日常生活的美好旅行。逛完今治城等景點之後,晚餐是海鮮喫到飽,現在則是泡溫泉。明天是自由活動,在盡情觀光之後,良彥只要自行拿着事先收到的車票回京都即可。這不叫幸福,又該叫什麼呢?雖然有隻毛茸茸的生物不請自來,但是看見軟綿綿的牀鋪而興奮不已的祂,也只是在一旁舉行單神彈簧墊大賽而已,良彥尚能容忍。今天就抱持寬容的心接納祂吧。
黃金來到良彥身邊,望着稻秧解說。
「啊?」
「……我就在想旅行這種好事怎麼輪得到你……」
祂剛纔還跳得興高采烈,是喫壞肚子了嗎?
「是啊。只要喫很多好喫的米飯,一定很快就好了,身體也會變得更強壯。」
「啊?」
良彥的注意力被與五月上旬的陽光相互映襯的白色橋樑及一望無際的藍色大海所吸引,但他又想起了昨晚宣之言書上浮現的神名,低聲說道:
——有種不祥的預感。
「剛纔我和小良他們玩的時候,不小心跌倒了。」
下了巴士一看,左手邊就是神社境內。良彥繞行一圈,看見石造的氣派燈籠和鳥居,以及後方一扇嶄新的木造大門,似乎是最近才重新整修過。時值平日上午,又在瀨戶內海的島嶼這種鄉下地方,沒想到居然有觀光客的身影。
¤
「真抱歉啊,這麼不起眼。我是差使。」
「伊耶那岐神和伊耶那美神所生的大山積神,坐鎮於大三島的大山只神社。祂擁有海神及山神雙方的特質,同時是在這一帶的海域活動的水軍所崇敬的戰神。由於祂的神威非比尋常,因此祂的神社擁有『日本總鎮守』之譽。」
「是啊,所以我才穿上JA的夾克,這樣就算被人看見,凡人也只會我把當成普通的農協職員。」
「原來禰這身打扮是這個意思!」
良彥忍不住大叫。他本來以爲稱本是因爲過於熱愛稻米才這樣打扮,沒想到其實是基於現實的理由。
「這座島上看過我的人,都把我當成是今治市JA派來的人。」
稻本依然不動如山,帶着喜怒不形於色的表情若無其事地說道。
「我是見過化身成人類喫喫喝喝或賣衣服的神明啦,但這種類型的倒是第一次遇見……」
而且還假扮成JA的職員。身爲稻子精靈,這種選擇實在太正確了。
「不過,大家這麼認爲,對我而言反而方便。我因爲工作的緣故,常待在這片齋田或其他農地裏。」
稻本望着種植稻秧的齋田。
「這裏是由耕作齋田的農家負責管理,所以我不會拜託差使大人幫忙翻土,請放心。」
聽了稻本這句話,良彥頓時鬆一口氣。如果稻本真的交辦這種差事,他也只能照辦:現在得知不用做,自然是再好不過。
「那麼爾要交辦什麼差事?」
黃金又搶在良彥之前發問。
「既然宣之言書上頭出現爾的名字,應該是有差事要吩咐差使去辦吧?」
「禰又搶在我的前頭……」
「這種事本來就該快點問。」
「我說過,我有我的步調!」
良彥清了清喉嚨,收拾心緒,轉向稻本開口。
「就是這樣,禰有什麼困擾嗎?」
既然有差事要交辦,鐵定是有什麼困擾,不知這回祂要吩咐些什麼?生長在上班族家庭裏的良彥,幾乎沒有稻作相關知識;談到稻米的品種,他也只想得出越光米。不知這樣的他能不能幫上忙?
「對,而且我希望你能打敗我。」
良彥意會過來,稻本微微一笑。
稻本裝摸作樣地垂下眼睛,做出沉思狀,隨即又抬起頭來,轉向良彥。
「那個JA的叔叔,是不是長得高高瘦瘦、常穿着橘色夾克?」
「對不起,那是我孫子。因爲他媽媽懷了第二胎,這個月就要生了,所以他晚餐都是在這裏喫的……」
小男孩拿着碗,滔滔不絕地說道:
「這是神事吧!就是得沿襲傳統形式啊!別說什麼膩不膩的行不行!」
「『比相撲想輸』這份差事或許也是出於其他理由……不過我想不出個道理來。反正其他理由或許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多想也無益。」
「這樣啊,那你要好好加油喔。」
從廚房端來餐點的老闆娘一面苦笑一面說道:
「那我告訴大哥哥一個很好的祕方!」
老闆娘察覺良彥的視線,一臉抱歉地說。
之後良彥爲了爭一口氣,又嘗試許多次,卻像個嬰兒一樣被稱本輕易打敗,連要把祂逼到土俵邊緣都做不到。
所以祂是希望能夠重新舉辦流鏑馬嗎?還是缺少扛神轎的人手?總不會是受到少子化的影響,要差使扮成農家姑娘吧?就在良彥進行各種臆測時,稻本繼續說道:
「輸了就別怪東怪西,很難看。何況,如果祂交辦的是你說的差事,你就辦得到嗎?」
「豈止吊車尾,根本一無四——」
良彥忍不住反問,稻本望着他的眼睛點了點頭。
「差事啊……」
小男孩重新往椅子坐下,把那雙純真的眼睛轉向良彥。雖然答得很簡潔,但他並不怕生,而是看着良彥的眼睛回話。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祂變得心如止水。
「比賽相撲……?」
「對,正是如此。在儀式上,凡人的相撲力士會在行司(注:相撲比賽的裁判。)面前裝出和稻子精靈相撲的模樣,時推時抓,或是擺出挺着不被摔出去的姿態。換句話說,就是演默劇……不過,其實我每年都有上場。」
「凡人和精靈比相撲,怎麼可能贏得了?」
「昨天跌倒。」
「……意思是叫我當炮灰?」
「祂說祂的力量衰退,只要一鬆懈就會被人類看見,我還以爲祂是要我解決這件事……」
而且,由於良彥連一次也沒贏,無法完成差事,所以不得不在這座島上過夜。稻本介紹的民宿「楠木」位於神社附近的馬路邊,客房裏既沒有廁所也沒有浴室,可說是相當復古:不過包含早晚餐只要五千圓,以這個價格而言根本沒得挑剔。雖然房間只有三坪,小得讓良彥不禁懷疑昨天住的飯店是不是夢,但是權衡回京都以後再跑來的時間和金錢,這樣已經很划算了……良彥只能這麼想。
「可是我一直贏耶。」
「……應該不是因爲力量衰退,祂覺得比賽相撲無聊吧……」
「嗯,沒錯。你也認識叔叔啊?」
¤
「但是如果我輸了,那一年又會歉收,所以也不能輸……不過一直贏又很無聊……」
「嗯,這是JA的叔叔講的,絕對錯不了。」
良彥把視線從黃綠色的眼睛移開,嘆一口氣。比起慘敗這件事,體力的衰退更讓良彥感到失落。與其如此,不如去幫忙插秧,體力可能還沒有消耗這麼多。
「再過不久,優真也要當哥哥了,卻還是這樣毛毛躁躁的……」
稻本垂下視線,略微思索之後,才緩緩開口說道:
面對這個乾脆又突然的請求,良彥忍不住反問:
二
稻本依然維持不似神明的飄然態度,盤起手臂。
「我倒覺得男孩子多少受點傷比較好。」
黃金在極薄的坐墊上眯起眼睛,望着窗外的夕陽。
「大哥哥,你也是都吊車尾,正在加油嗎?」
「啊,不……只是我今天有看到這樣的人。」
打理這間民宿的老闆娘看來大約六十幾歲,她立刻替良彥帶位。由於時值平日,聽說除了良彥以外只有兩組客人,但是良彥並未在餐廳裏看見他們,反倒是有個小學低年級年紀的小男孩坐在角落的桌邊默默扒飯。
「就是這樣,差使大人,能否請你和我全力比一場相撲?」
「隨你解釋。」
稻本擺出抓腰帶的姿勢,繼續說道:
「哦,所以才叫單人角力?」
優真帶着純真的眼神點頭,又歪了歪頭。
這該不會就是這回的差事吧?
「的確,那個稻子精靈總是飄然不羈,難以捉摸。」
「然後常待在神祕的齋田裏?」
說到這裏,良彥恍然大悟。
老闆娘無奈地嘆一口氣,又發現餐廳裏來了新客人,便迎上前去,熱情地招呼。
老闆娘送來的餐點是鯛魚飯和生魚片拼盤,小砂鍋裏則是鍋燒燉菜,除了這些以外,還有良彥不熟悉的鹽烤海豬魚、小番茄沙拉、裝在小碟子裏的金平牛蒡絲,以及蛤蜊味噌湯、醃菜,甚至還有哈密瓜當甜點。這麼豐盛的餐點加上住宿費只要五千圓,良彥不禁擔心起店家有沒有賺頭了。
小男孩認真地點了點頭,繼續扒飯。
「喫很多白飯,身體就會變強壯。」
聽到這個要求,良彥和黃金面面相覷,只有包包裏的宣之言書心滿意足地散發出受理差事的光芒。
小男孩那句話可說是正中核心,良彥心有慼慼焉地說道,啜了口蛤蜊味噌湯。蛤蜊高湯的香味直竄鼻腔,讓良彥窺見大海的景色。
良彥縮着背,沒規矩地把下巴放在桌上。他被稻本摔得全身上下部是擦傷,雖然之後稻本替他上了藥,但要是進浴室洗澡,鐵定會痛得哇哇大叫。
那和平靜不同,而是像一條永遠平坦、沒有起伏的道路;就像是一片空無一物的荒野,在內心深處無限延伸一股。
「話、話是這麼說啦,可是祂都說祂想輸了,我還以爲祂會放水,誰知道祂居然使出全力摔我……」
小男孩指着良彥手臂上的傷痕問道。面對這記出其不意的攻擊,良彥險些被擊垮。爲什麼小孩都是這樣毫不留情?而且他無法斷然否定,這纔是最痛苦的一點。
在只有電視機和桌子的三坪小房間裏,良彥坐在老舊的白色坐墊上如此大叫。
良彥一面敷衍興味盎然地盯着生魚片的黃金,一面看著名叫優真的小男孩。雖然他現在過着成天打線上遊戲的繭居生活,但他少年時代可是天天打棒球,很活潑的。
民宿的晚餐是晚上六點至八點之間在餐廳供應,因此良彥來到一樓的餐廳。白天這裏似乎是房客以外的人也能消費的小喫店,牆上貼着生魚片套餐等菜單。四人座的小桌子共有四張,牆邊則有五個單人座。牆壁的汗漬和椅子的裂痕讓人感受到悠久的歷史,但是地板和桌面都擦得一塵不染。
「你的膝蓋怎麼了?」
「啊,萩原先生,晚餐馬上就準備好了。」
良彥無力地說道,站起身來。
「嗯。」
黃金無奈地嘆一口氣,望着良彥。
即使看着凡人每天努力生活、感受着植物及生物的季節活動,甚至連眺望隨着秋風搖曳的金黃色稻穗時也一樣,雖然覺得美麗,卻又感覺像在觀賞褪色的風景。
看來黃金和他有同樣的看法。良彥再度吐出的嘆息,讓桌面蒙上一層霧氣。或許別想太多,全力完成差事纔是最好的辦法。
「因爲小良跑得很快,小達很會爬樹,小正力氣很大。」
「最近這孩子都和大哥哥一起玩,玩得太瘋了,常常受傷。」
「對。由稻子精靈,也就是由我和凡人比賽相撲。不過,哪方獲勝是事先決定的,只要精靈以兩勝一敗獲勝,那一年便能夠大豐收。」
「……不瞞你說,剛纔我也說過,舊曆的五月五日會在這片齋田舉辦御田植祭。從前還有流鏑馬(注:平安時代後期至鎌倉時代盛行的騎射活動,現在成爲神事的一種。),但是現在已經沒有了。神轎出巡之後,經過淨化儀式,再由附近衆落選出的農家姑娘們親手插秧……」
良彥也配合小男孩,小聲反問。
見小男孩嘟起嘴巴這麼說,良彥忍不住笑了。同樣身爲男人,良彥很能理解小男孩崇拜大哥哥的心情。
「真的很調皮,傷腦筋。」
「每次都是我吊車尾,被罰提書包。」
食材存量應該是個問題,但是老闆娘二話不說就答應讓良彥住宿,令他很是感激。面對良彥的道謝,老闆娘笑着表示不客氣,走進了廚房。
小男孩靠過身子,小聲說道:
「這樣啊?和我一樣。」
良彥笑着打哈哈,接着扒了口鯛魚飯。看來稻子精靈和島上的居民也有交流這件事,似乎是真的。
目送她離去之後,良彥在小男孩隔壁的桌邊坐下,而小男孩也在同時拿着空的飯碗站起來,駕輕就熟地去電鍋邊添飯,接着又回到原位。去年年底認識的斜對面鄰居友弘,今年春天剛升上小學二年級,應該和這個小男孩同齡吧。
小男孩一臉認真地點頭。那個叔叔是誰良彥心裏有數,便又再次詢問,加以確認。
「單人角力?」
黃金喃喃說道,良彥硬生生抓住祂的鼻口,讓祂閉嘴。
「說歸說,因爲結果一定是我贏,所以我只是配合凡人的動作而已。也因爲這個緣故,我開始膩了……」
「沒關係,我臨時住進來,才該道歉。」
稻本對困惑的良彥點了點頭。
良彥給小男孩看看他手臂上的傷痕,露出笑容說道。正確說來,這些傷不是跌倒,而是被摔出來的。
「所以我不是說了?」
聽完稻本交辦的差事之後,良彥認爲打鐵趁熱,便當場畫了個即席土俵,和祂比賽相撲,誰知僅僅數秒,良彥就被祂輕易地摔出去。良彥本來以爲稻本個子高,重心也比較高,對自己有利,誰知一下子就被祂抓住牛仔褲的皮帶,摔落地面。
「比相撲想輸,這種要求也未免太奇怪了吧!」
「咦?可是人類看不見稻本先生吧……」
「嗯,我要好好加油。」
「先喫飯吧!我餓了……」
「正直是精靈的長處,也是短處。祂是不會放水的,所以纔要拜託差使啊!」
「在這個時候,會舉辦一種叫做單人角力的神事。」
看見走來的小男孩膝蓋上有擦傷,良彥如此問道。話說回來,良彥今天也弄得渾身是傷。
「……真的假的?」
「是啊,我也得加油……」
被黃綠色眼睛這麼一瞪,良彥皺起眉頭,閉上嘴巴。的確。良彥不認爲自己辦得到那種事,但爲什麼是比賽相撲啊?
彷彿一切都沉入沙色的景色裏。
祂在坐鎮神之島的大山積神身旁,接受凡人的奉祀與豐收祈禱,參加必勝無疑的相撲比賽。但曾幾何時之間,稻本開始感到空虛。祂明明很喜歡接觸凡人,也很期待相撲比賽,但是不如不覺間,一切都變得乏味至極。
「……咦?」
十月上旬,再過幾天就是拔穗祭。齋田裏的稻子染成金黃色,並垂着結了穗的頭,沉甸甸地搖曳着。這場感謝收穫的祭典也和御田植祭一樣,會舉辦單人角力神事。正當稻本一面望着染上夕陽餘暉的稻穗,一面考慮這回要不要旁觀就好的時候——
「嗚哇哇哇哇哇!」
有個小孩在齋田邊抽泣,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跑來的。他揹着比自己的背部還大的書包,穿着預留髮育空間而大一號的長袖制服。
「嗚哇哇哇哇哇!」
他應該是附近經營民宿的那戶人家的孫子吧?今年春天似乎剛進小學讀書。聽附近的太太們說,他的母親最近懷了第二胎,害喜的情況很嚴重。
雖然認出了小男孩的長相和來歷,但是稻本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因而望着嚎啕大哭的男孩好一陣子。傍晚的神社裏已經沒有香客,職員們也忙着辦理行政業務,可是,由身爲精靈的自己出面關心小男孩,似乎又不太妥當。正當祂反覆思量之際,小男孩的視線突然在換氣時和祂對上了。
溼潤的眼眸在夕陽的照耀之下,宛若黑曜石一般閃閃發光。
明知小男孩應該看不見自己,稻本卻有種被那雙稚嫩雙眼貫穿的感覺,不禁屏住氣息。
「……嗚哇哇哇哇哇哇!」
不久後,小男孩又繼續哭泣。
稻本緩緩地吐了口氣,這才站起來,一面配合凡人的磁場一面走向小男孩,開口詢問:
「怎麼了?」
「我、我被丟下來了。」
小男孩一面抽噎,一面斷斷續續地說明。
彙整小男孩的一番話,似乎是他和大哥哥們一起玩耍,結果被丟下不管。不過,這座島上的小孩不多,彼比間的關係還算良好,其他人應該不是因爲嫌棄他而把他丟下,只是走散而已。小孩之間即使僅差一歲,體格和體力仍然有很大的差距。
「先冷靜下來吧。哭很耗體力,只會讓你更累。」
稻本冷靜地說道,並環顧四周。如果那些大哥哥們發現小男孩走失,應該會來找他,但目前還不見人影。
小男孩目不轉睛地凝視着種子,臉上浮現朝氣蓬勃的表情,彷彿剛纔從未哭泣過一般。
祂小心翼翼地摘下一顆飽滿的稻穗,放在掌心。
小男孩又比剛纔更平靜一些,談話之間不時吸着鼻子。
而神明坐鎮於這座島嶼,是因爲有人奉祀之故。
面對這個問題,稻本閉上嘴巴,面露思索之色。這一瞬間,飄然不羈的氣息似乎從祂的表情消失,良彥不禁微微瞪大眼睛。
「不行,要全力以赴。」
隨風搖曳的稻穗沙沙作響,宛若一陣騷動。
良彥帶着渾身的跌打損傷和稻本撞在一起。他脫掉在沙子上會打滑的布鞋赤腳應戰,這回不再依靠蠻力,而是時推時拉,使用假動作,但還是被稻本輕輕鬆鬆地摔出去。良彥曾用智慧型手機查詢過相撲的致勝招式,但是一時之間根本無法實踐。
當良彥和稻本在齋田之前比賽相撲時,黃金造訪了位於拜殿深處的本殿。被指定爲國家重要文化財的本殿屋頂是採三間社流造(注:流造是日本神社建築樣式的一種,主要特徽爲屋檐上翹,且正面的屋檐較長。三間指的是正面有三個柱間,亦即有四根柱子。)設計,而且與出雲大社一樣是檜木樹皮屋頂。
稻本的言行舉止雖然彬彬有禮,卻不說客套話,更不拐彎抹角。面對這樣的祂,良彥不禁低聲沉吟。由於祂沒有任何惡意,因此良彥無法吐槽。
「不光是祂,總有一天,我也會變成那樣。」
「……有個凡人說他想變強。」
那個小男孩一心追求的「強」究竟是什麼?而「弱」又是什麼?
「我也想跑得和小良一樣快……」
從前清晰的思緒現在也像暴風沙彼端的景色一樣模糊不清,染成了沙色。
大山積神在攝社前的階梯坐下來,仰望天空。
說着,他的眼眶又溼了。
「你還小,不用勉強跟大孩子玩啊。」
「這種事?」
「凡人豈能勝得過精靈?」
「好厲害喔!」
「稻子……?」
「喂!優真!」
「豈敢?我怎麼能拿這種事勞煩大山積神老爺呢?」
見到要好的大哥哥們,小男孩的臉龐瞬間亮起來。
稻本目送他離去後,突然陷入沉思之中。
「我不懂輸的懊惱。神事中的相撲比賽總是我贏,我也沒和別人爭過什麼。」
「雖然現在結了這麼多稻穗,但它們本來都只是一顆小小的種子而已。這一顆小小的種子生長茁壯,結果變成這麼漂亮的稻穗。」
就像那個小男孩眼中映出的世界一般,充滿純粹的色彩。
「黃金兄,要不要來小賭一把啊?」
黃金略微傻眼地動了動耳朵。
「這麼小的種子可以變成那樣?」
過去被稱爲神之島的這座島嶼長期以來禁止捕魚,雨量也不多,河川規模又小,水資源相當匱乏;周圍的海域漲退潮時的落差太大,潮流急違,小船根本難以抗衡,對於人類而言並不是一塊容易居住的土地。
臨走之前,小男孩向稻本道謝,稻本也微微揮手致意。在高年級生的包圍下,男孩看起來顯得更爲矮小。
祂正是坐鎮於擁有「日本總鎮守」之譽的神社之神。
雖然人數不多,但島上不是完全沒有和小男孩同齡的孩子。既然會被擱下,何必硬要跟着大孩子玩呢?
聽了稻本的話,小男孩溼着眼眶,不可思議地比較着種子和稻穗,不久後,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捕捉住稻本。
稻本回過神來,眨了眨眼。
連稻本也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想安慰小男孩,還是想說道理給他聽。然而,當祂把稻種放在小小的掌心上之後,小男孩睜大了眼睛凝視着它。
「祂是尊難以捉摸的稻精,祂的差事我也無法理解。爲何交辦這種差事呢?」
「而且,我不懂想變強的心理。就連我究竟是不懂,還是忘了,我都不知道。」
聽了黃金的話,身爲稻本主人的大山積神放聲大笑。
「賭賭看是那個拗性子會贏,還是差使會贏。」
「爲什麼禰會突然想了解這種事?」
「對,植物都是這樣,種子很小,但是生長過後就會變大。」
「謝謝你,叔叔!」
小男孩一面抽噎一面反問。
「你知道稻子嗎?」
大山積神的聲音將黃金從不明確的記憶之海中拉回來。
見到這突如其來的無邪笑容,稻本一瞬間有種周圍突然變得五彩繽紛的錯覺。
來到島上的隔天,良彥在上午再度造訪神社,和稻本比賽相撲。
黃金也曾依循這種天理,善盡職責。
凡人的時間有限,每個人都是打從呱呱墜地的那一瞬間,便開始步上返回幽冥的道路。若是祈求長壽倒也罷了,爲何會希望快點長大?他究竟是爲了什麼想變強?稻本思索片刻,朝着隨初秋的風搖曳的稻穗伸出手。
黃金在腳邊捲起蓬鬆的尾巴,用黃綠色眼睛望着弛。不時有香客在拜殿彼端合掌參拜,想當然耳,他們並未發現內側的黃金等神。他們壓根兒沒想到,會有兩尊神在那兒一面曬太陽一面聊天。
稻本拍了拍手,站上土俵的開始線,再度呼喚良彥。
本殿旁的攝社之前,一名老翁因爲五月晴空灑下的陽光而眯起眼睛。老翁和神職人員一樣身穿白衣白袴,有着一頭整齊的白色短髮和一樣顏色的小鬍子;雖然說話的口吻很悠哉,雙眼深處卻閃耀着一旦有任何狀況時,就會變得冷酷的光芒。
「回想起來,這裏是我的子孫小千命建造的,小千的名字也成爲越智這片土地的名字(注:日文的「小千」與「越智」同音。);但如今因爲市町村合併,已經沒有越智這個郡名。只怕隨着時光流逝,將會被人們漸漸遺忘吧。」
「……對,所以你也不用心急。」
黃金喃喃說道,大山積神嘆了口氣笑道:
¤
「那麼爾要賭差使輸羅?」
此時,前來尋找小男孩的高年級生出現在鳥居附近。
「祂的性子本來就拗,絕不會把真正的煩惱說出口。明明說出來會輕鬆許多.但祂就是愛擱在心裏,總想獨力解決。」
聽了這句話,小男孩略微不安地仰望稻本。
辦理差事的是良彥,與黃金無關;但是要良彥和精靈比賽相撲並取得勝利,簡直是難如登天。更何況良彥既不是力士,也不是格鬥家,只是個膝蓋受傷的打工族。如果單純按照字面意思解讀差事,只怕良彥花上好幾年也無法達成。
「禰是精靈,不是人類,我知道你的疑問不帶任何惡意……」
對於力量衰退、一鬆懈就被凡人看見的情況,稻本似乎不怎麼困擾,甚至還有種歡迎至極的味道。
良彥擦拭滴落下巴的汗水,調整紊亂的呼吸,又安撫似地摸了摸微微顫抖的右膝舊傷。
別的不說,對於沒什麼專長或證照,唯一擅長的棒球也因爲身體因素而必須放棄,剛進公司一年便離職,而後寄生在家中的良彥而言,稻本這番話根本是強者的無病呻吟。
神與人在保佑及被保佑的狀態下生活,這是自古以來延續至今的天理。
稻本點了點頭,但是依然不明白小男孩爲何有這種心願,而且這件事讓祂的胸口產生一陣鈍痛。
「我是說,這根本賭不成。」
「所以我在想,如果全力比試以後輸了,或許我能理解這種心理。」
「禰也稍微放一下水嘛!」
「我認爲力量衰退的精靈和身爲凡人的差使大人比試,應該剛剛好。」
「我想快點長大,變得更強。」
小男孩稍微冷靜下來,吸了吸鼻子,又用制服衣袖粗魯地擦拭臉頰上的淚水。
「希望這座島保持不變,可是我的奢求?神氣降臨的山、流走所有罪愆的海、人情味濃厚的凡人所在的這座島,正是我的樂園。」
「之前我就覺得祂那張飄然不羈的厚臉皮似乎變得更厚了。」
「所以得請差使大人多加油。好,再一次。」
雙方一面鬥嘴,一面展開不知第幾次的比試。
「我被凡人看見的時候,會順便和對方閒聊。」
雖然祂坐鎮於伊予國一宮(注:「伊予國」爲日本古代的令制國之一,範圍即是今日的愛媛縣。層級最高的神社稱爲一宮,其次爲二宮,以此類推。),自古以來便是神威顯赫的名神,但隨着時代流轉,人們逐漸遠離神社,祂也受到不小的影響。
「再說,身爲名神的大山積神和我這尊區區的精靈力量相差太大,根本不成勝負。雙方全力以赴,纔是重點。」
有名神之譽的神像個邀人一起惡作劇的孩子一樣笑着。
「禰是不是樂在其中啊?」
然而,人們依舊能夠在此生活,全是因爲有神明守護之故。
「還想學會爬樹,拿、拿得動很重的書包。」
「力量衰退是一件很殘酷的事。那小子是從重要的物事開始喪失,記憶就像被沙塵捲走一樣。雖然在小男孩的眼底窺見片鱗半爪,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對。這裏的所有稻子都是由稻種發芽的秧苗栽種而成。」
然而下一瞬間,祂又恢復平時那種難以捉摸的表情。
「這麼小的種子也能變成那麼大啊!」
「所以就找上我?」
「……對,一定會。」
「真的嗎?」
「雖然你現在還小,但是總有一天會長大,也會變強。」
稻本懷着不可思議的心情凝視着小男孩。
「不管跟祂說什麼都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哎,但祂本來就是這種個性,所以我也沒放在心上。這樣啊,祂說比相撲想輸?」
喫了好幾次沙的良彥一臉不悅地站起來。像這樣被一路壓着打,挫折感越來越重,但相對地也萌生一股說什麼都要打贏祂的牛脾氣。
「原來你在這裏,我們找了好久。回家吧!」
小男孩一字一句地繼續傾訴:
「話說回來,禰怎麼不找大山積神比賽相撲?祂一定可以把禰打得落花流水吧?」
這也是時代的潮流啊——大山積神緩緩地吁了口氣。
「就連稻子精靈也被捲入遺忘的漩渦啦……」
如果知道答案,這片景色是否會變鮮豔?
黃金嘆一口氣如此回答,突然又眨了眨眼,改口說道:
「……不,我賭差使贏好了。」
聽黃金這麼說,大山積神意外地睜大眼睛。
「在古日本以金色恐怖聞名遐邇的爾居然會支持凡人,真讓我意外。」
「我並不是支持他,只是覺得那小子或許辦得到。」
和良彥一起行動了幾個月,黃金常看見這個沒讀過《古事記》和《日本書紀》,也不知道神名和其職責的凡人,單單因爲無法坐視衆神有難,便四處奔走,替祂們辦理差事。
「即使他贏不了相撲,或許贏得了比賽。」
大山積神興味盎然地看着如此訴說的黃金。
「那小子就是這樣的人。」
黃金淡然說出事實。良彥向來主張行動更勝於理論,或許他能用黃金意想不到的方法完成稻子精靈交辦的差事。
「我原本以爲爾改變的只有外貌,沒想到會從爾的口中聽見這番話。」
大山積神帶着促狹的表情,裝模作樣地感嘆。
「爲免誤會,我話說在前頭,是大神把隱居中的我拖出來的。」
黃金嘆了口氣。祂至今仍然不明白,大神是出於什麼用意而選祂做爲第一尊交辦良彥差事的神明。
黃金想着仍在齋田前與稻本比賽相撲的良彥。
「……不過,遊賞凡間其實也不壞。」
對於那個平凡無奇的凡人會用什麼手法達成差事,黃金居然有些期待,而這樣的自己讓祂着實感到不可思議。
¤
「你又跌倒啦?」
連續輸給稻本、不得不繼續住下來的良彥,正在民宿的餐廳裏靜靜喫着晚飯時,優真抱着算術習題出現了。
「可是我也沒時間了,當然會心急啊。」
「那個人那麼強嗎?」
「咦?什、什麼意思?」
瞬間,良彥感覺到稻本重如岩石的身體突然變輕,猶如重心突然浮起的不安定感傳到良彥的雙手上。良彥趁機抓住祂的皮帶,使盡渾身之力,從內側勾祂的腳。
說着,良彥催促稻本進入士俵中。
「一開始被指名當差使時,老實說,我很困惑,也覺得很麻煩,不懂得爲何會找上我。不過,如果這樣的我也能派上用場、也有人需要,就算我對於歷史和神明一無所知,我還是必須去做。」
他的打工班表已經排不開了。雖然這座島和這間民宿住起來很舒適,但是他的荷包越來越扁,實在傷腦筋。
「早安。」
「我是個平凡的人類,沒有天眼、沒有超能力,也沒有任何權勢……不過,看見別人有困難,總不能袖手旁觀嘛!」
良彥指着自己的右膝繼續說道:
「變強,就能夠保護別人。」
「雙方都準備好了嗎?」
天亮前的神社一片幽靜,似乎連茂密的樹木及石頭部屏氣斂聲。
黃金一面啃着從良彥盤中搶來、當飯後甜點的日向夏橘,一面深深地嘆一口氣。
日出前的冰涼空氣混着些微潮水味,良彥脫掉布鞋,用腳捕捉冰冷的沙子,並凝視自己的掌心。
「不只是爲了打架變得更厲害,或是想給囂張的人一點顏色瞧瞧……」
「像山豬礙着禰啦?」
「也不是跌倒……應該說是被摔倒……」
「雖然我的力量已逐漸衰退,但畢竟仍是精靈,不會輕易輸給凡人。我不是說過嗎?要全力以赴。」
良彥在呼吸之間斷斷續續地問道。
優真珍惜地望着種子。
「嗯,超強的。」
「我沒叫你去跟人家打架,只是說變強就不會輸……」
良彥面露苦笑,拍掉衣服上的沙子。很遺憾,他既沒絕招也沒戰術。
良彥一直以爲是出於男孩的崇拜之情,莫非其實是有什麼理由?
三
良彥靜靜握住拳頭,確認這種想法。
面對口吐怨言的良彥,優真靈機一動,打開他的戰隊圖案鉛筆盒,拿出一個繪有柳橙圖案的小盒子。裏頭應該是口香糖之類的小零嘴吧?
從社會框架中脫落,喜愛的事物也被奪走,只能茫然看着日子一天天過去——面對如此軟弱無力的自己,他一直自艾自憐。
跟着倒在稻本身上的良彥氣喘吁吁地撐起身子,滾到一旁躺下。擦傷自然是不用說,他的右膝和全身肌肉都發出哀號。雖然他也覺得自己有點卑鄙,但他說的是事實。這是精靈和人類的比試,讓他一點又有何妨?
「禰也一樣吧?禰強大的力量是用來做什麼?不光是臂力,還有禰身爲精靈的力量,是用來做什麼?」
「我跟你說喔,我們現在還是小小的一顆。」
優真不是爲了趕上大哥哥們,不是出於男孩常見的崇拜之情,而是源於——他想保護即將出生的妹妹。
「因爲變強就可以——」
「一樣的……?」
良彥一面啜飲味噌湯,一面支支吾吾地回答。繼昨天之後,良彥今天又向稻本挑戰好幾次,但是稻本儂然穩如泰山,只有良彥一個人摔得渾身是沙。他本來以爲比相撲取勝不難,但他再不想個辦法,打工薪水全都會耗在民宿費用上。
「可是以後就會長大變強,所以現在不用心急。這是JA的叔叔跟我說的。」
「我跑步的速度很慢,也不會爬樹,而且猜拳猜輸幫大家提書包的時候,沒有多久手就開始痛。」
只見他小心翼翼地將盒中內容物放在掌心上。
良彥拜託黃金從頭來過,和稻本再比一次。
正因爲知道自己軟弱,才懂得相互扶持。
「……想變強……」
稻本躺在地上喃喃說道。
「總之,先比一場吧!」
從口香糖盒子中出現的是一顆種子。良彥只看過精米,因此花了一點時間才發現那顆種子其實是米。
在良彥的詢問下,優真愣了一愣,極爲自然地說道:
良彥一本正經地說道。
「呃,該怎麼說呢?這算是修行啦!修行。我和一個很強的人在對打,而我必須贏過那個人纔行。」
「……他是爲了保護妹妹,纔想變強啊……」
「……JA的叔叔?」
現在的他比任何人都更能深切地感受到:即使是自己這雙軟弱無力的手,也能爲別人盡一份心意。
「成、成功了……」
優真自然沒發現良彥和狐神之間的攻防戰,在良彥身旁坐下來,興味盎然地詢問。
稻本一頭霧水地複誦。
良彥重新畫下開始線。
「我想,這和你的力量應該是一樣的。」
稻本靜靜地輕喃。
優真小心翼翼地收起種子,嘟起嘴巴。
良彥重複昨晚優真在餐廳裏對自己訴說的話話。
——不過,現在有點不同了。
「……用來做什麼……?」
良彥正要解釋,卻又猛省過來地抬起頭。
良彥抓着稻本,擠出聲音來說道:
「哎,不過,擁有想變強或想長大的心是一件好事。畢竟是男孩子嘛!只要變強,打架就不會輸,也不怕被人欺負。」
良彥覺得自己就像和一面有彈力的牆壁對打一樣,完全沒有勝算:即使如此,現在除了繼續挑戰,別無他法。
「啊,因爲我等不及了。」
良彥被摔出土俵外,一面喊疼一面起身,稻本則是掃興地嘆一口氣。
昨晚良彥鑽進被窩之後一直睡不着,便拜託黃金約稻本出來。現在的時間是凌晨四點半,周圍已經變亮,再過不久太陽應該就會升起。
穿着平時的JA夾克前來的稻本不住打量一臉沒睡飽模樣的良彥。
看見這招初次奏效的攻擊,旁觀的黃金忍不住探出身子。在祂的面前,稻本修長的身軀歪斜,背部整個落地。
聽了良彥的話語,優真有些困擾地皺起眉頭。
稻本緩緩坐起身子,呆愣地重複。
稻本看見在齋田前等候的良彥,向他打了聲招呼。
稻本詫異地凝視着他,凝視着屢敗屢戰的弱小凡人。
「我和禰不一樣,我很弱。不光是力氣,我沒有社會地位,腦筋也不好;雖然從前對棒球小有自信,現在卻變成這副德行。」
良彥小聲嘀咕,拿走一半的日向夏橘。他用左手製止驚叫的黃金,把橘子放進口中。
「你還是老樣子,只會從正面進攻,簡直和山豬沒什麼兩樣。」
聽到這句話,稻本愕然睜大雙眼。
雖然右膝依然疼痛,但是從那一天起,他開始邁步前行;雖然爲數不多,但是他用這雙手抓住了緣分,也獲得感謝。這些經驗毫無疑問地化爲良彥的力量,而這股力量或許又可以稱之爲明確的助人意志吧。
「不過,現在的我有了目標。」
這也是繼承祖父的遺志。
雖然良彥使盡渾身之力猛撞過去,但是稻本仍舊穩如泰山;即使身體整個往後滑,重心依然保持穩定,沒有一絲晃動。接着,祂又是推落、又是拍打、又是抓摔,轉眼間就打倒良彥。良彥想掃稻本的腿,卻被祂避開;想反過來引祂撲空而往後退開,卻又被祂識破,最後落得同樣的下場。
「……保護別人?」
「是啊。」
同時,不知幾時間升起的太陽,將境內的樹木逐漸染成金色。
「怎麼?特地叫我出來,我還以爲你想出什麼一擊必殺的絕招對付我,結果還是和以前一樣嘛。」
這種幼小哥哥的使命感。
黃金感嘆地搖了搖頭。
稻本的腳微微滑動,但祂不發一語,一面抵擋良彥一面傾聽。
「可是我趕着回家,得快點贏纔行。」
擔任行司的黃金確認過後,良彥和稻本便配合着彼此的呼吸,把手放在開始線上,猛然衝向對方。
良彥腦中萌生一種預感,喃喃反問。莫非稻本所說「想變強的人」就是優真?良彥重新打量露出無邪笑容的優真,做乎窺見優真與稻本之間不爲人知的情誼。
良彥嘿嘿笑着,護着右膝走回土俵中。黃金若有所思地凝視着這樣的良彥。
「呃,可是我不想打架啊。」
在孩提時代,光是跑步跑得快,就足以成爲英雄。就某種意義而言,崇拜大哥哥們、希望自己也快點變得和他們一樣,是很健全的心態。
聞言,良彥忍不住笑了。他對這種懲罰方式有印象,從前在放學回家的路上,也常和朋友一起玩這種「提書包提到下一根電線杆爲止」的小遊戲。
「是誰把你摔倒的啊?」
良彥一面確認腳下,一面捲起衣袖,笑着說道:
「大清早就叫我來,怎麼了?我是無所謂,不過凡人不都會賴牀嗎?」
「話說回來,你爲什麼想變強?」
「我還以爲你擬定了什麼作戰計劃,誰知道一整天都只是橫衝直撞……看來是我太過高估你了。」
「禰果然很強。」
「他是爲了保護快出生的妹妹,纔想要變強。」
「禰認識優真吧?他跟我說的。」
在成爲差使之前,良彥以爲這隻手抓不住任何東西。
「嗯。禰回想看看,稻子本來是爲了什麼而存在?」
稻本在口中反芻良彥的話語,突然間屏住呼吸。
同時,某種物事在他的胸口深處靜靜地迸裂。
猶如迎着朝陽綻放的美麗花朵一般。
「……爲了凡人……」
不久後,稻本呆然說道。
「我是從天照太御神的齋庭來到凡間……爲了讓凡人免於飢餓與虛弱,幫助他們成長與茁壯,爲了成爲凡人繁榮的基礎……」
面對從體內泉湧而出的話語,連稻本自己也感到困惑,因而搗着胸口。
「還有,爲了成爲生命的泉源……」
良彥終於坐起來,重新盤腿坐好。他的身上全是沙子,卻覺得種清氣爽。
「禰比相撲一直贏,是爲了帶給人類豐收,是爲了讓這座島上的稻子結許多稻穗,讓人們免於飢餓,對吧?」
良彥對依然困惑的稻本說道:
「爲了保護別人而想變強的心理,禰應該是最明白的吧?」
聽到這句話,稻本恍然大悟地眨了眨眼。
「我是最明白的……」
祂擁有維繫凡人生命的崇高稻穗之魂。
在凡人的身旁守護着他們的生活。
「如果禰的力量衰退,一不小心就會被人類看見這件事有什麼意義存在,我想那應該就是爲了讓禰想起和人類交流的快樂吧?」
雖然良彥缺乏神道的知識,但是就他所知,神明和精靈是看不見也摸不着、只能奉祀的對象;就算是神事,他也從沒聽過精靈會和人類一起比賽相撲。
「還是禰討厭和人類交流?」
凡人便會孕育生命,代代相傳。
黃金窺探電腦畫面,擔心地動着耳朵。
「這個老先生是誰啦!」
「有什麼關係?至少這樣一來,禰又會期待玩相撲了吧?」
「不,我很喜歡。」
「啊?咦?什麼意思?」
同時,眼前的光景就像是初次見到的景物一般,令祂忍不住屏住呼吸。
映入視野的所有事物都散發着鮮豔的光彩。
曾幾何時,祂忘記自己的職責,也忘記自己悄悄參加神事的樂趣。
只要稻穗依然在大山積神的腳下繼續閃耀。
叮囑後人慎重奉祀鏡子的「寶鏡奉齋神敕」、祈禱子孫永遠繁榮的「天壤無窮神敕」,兩者與「齋庭稻穗神敕」合成三大神敕……
神明講座 2 告訴我和稻子及神明有關的故事!
不久後,稻本喃喃說道。
邇邇藝命(注:日本初代天皇神武天皇的曾祖父。前兩集誤植爲「邇邇芸命」,特此更正。)接受大國主神禪讓,從高天原下凡至葦原中國時,天照太御神曾經賜給祂自己食用的齋庭稻子。這被稱之爲「齋庭稻穗神敕」,並被視爲國家的原點,以及保證、保佑國家繁榮的三大神敕之一。此外,邇邇藝命的名字即是「稻穗累累的太陽之子」的意思,傳說祂從高天原下凡,最先降臨的地方便是稻穗堆積如山的土地「高千穗」。稻作文化對日本人而言有多麼重要,也可從這則神話中窺知一二。
「嗯,我也很開心。」
黃金指着一側大聲加油的老人。
稻本晃動着視線,整理混亂的記憶,接着凝視良彥。
「居然被拍得這麼清楚……眼力好的凡人可會看見啊……」
因朝露而溼潤、努力成長的嫩草。
老人穿着袴裝,良彥還以爲是前來炒熱氣氛的神社職員。
過去遇見的許多人們的臉龐閃過腦海。
「我想,誰強誰弱、誰贏誰輸,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今年也能和人類比賽相撲、人類也能過富足的生活,纔是身爲稻子精靈的禰『最想保護的事物』,對吧?」
「……祂一定在玩……」
以及,今天依然照常過日子的凡人。
「我想保護這個美麗的人間……」
不久後,稻本擦拭溼潤的眼睛,帶着自嘲的口吻說道。
附在信中寄來的照片上,是圍繞着剛出生的妹妹、笑着合照的優真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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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賭贏了,出了一個自以爲棘手的難題,要求祂假扮凡人,誰知道祂居然開開心心地上鏡頭……」
「我原本以爲祂會抗拒,沒想到祂竟然覺得很好玩,一口答應……」
稻本呆呆眺望着這幅光景,顫抖着嘴脣說道:
幾天後,良彥收到一封優真寄來的信。
信中用小孩的拙劣字跡報告了御田植祭舉辦的消息,以及先前給良彥看過的種子在專家的指導之下已經發芽、移植到水桶裏的消息。等到秋天,那一定能夠結出累累的稻穗吧。
對祂說「辛苦了」的農家熟人。
聽到良彥的問題,稻本緩緩望向自己沾滿沙子的掌心。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稻本愕然地瞪大眼睛。
無可奈何之下,良彥只能觀看新聞網站上的單人角力影片。在獨自演出拍打、被推開等動作的力士前方,正是配合着力士的一舉一動做出誇張動作的稻本。
「不過,祂是故意的吧?應該會自己拿捏分寸。」
那就像是在秋日沙沙作響,告知已然結實的金色稻穗一般。
良彥拍落沙子,站起身來,並朝稻本伸出手。
「但願如此。雖然祂想起了許多事,但是由於力量衰退之故,只要一鬆懈就會被人看見的問題並未解決。如果假扮成凡人,或許還不成問題……」
良彥也跟着笑了,稻本抓住他的手站起來。看見祂被朝陽照耀的身影,良彥宛如感到炫目似地眯起眼睛。
黃金踩着良彥的腳爬上桌子,用肉趾拍了拍電腦熒幕的一部分。
面對良彥這個問題,稻本驚訝地瞪大眼睛尋找着回應的話語,視線遊移片刻,最後又忍不住笑出來。
「咦?什麼?什麼意思?」
另一張照片上,則是在種植着綠油油稻秧的齋田旁捕捉青蛙、滿面笑容的優真,以及溫柔地注視着他的JA叔叔。
「順道一提,假扮凡人要像這樣纔對。」
「我很喜歡和大家一起衆在土俵旁,熱熱鬧鬧地拍手喝采、比賽相撲,使出全力和凡人一起玩……」
「很懊惱,但是很開心。」
「這是……」
那是一幅雖然平凡無奇,卻十分寶貴的日常風景。
汲汲營生的昆蟲。
過去覆蓋眼前的暴風沙突然消失。彷彿遼蔽視野的厚濾鏡被移除一般,萬物都在這個瞬間綻放出生命的光輝。
每一片沐浴着朝陽的樹葉、每一粒地上的砂礫、藍色的天空、高聳的鳥居,就連空氣也像是上了色彩一般。
以及一看見祂便叫着「JA的叔叔」並跑上前來的小男孩。
影片中,力士被逼到土俵邊,卻在千鈞一髮之際及時閃開的動作引得觀衆大笑拍手。觀衆之中也有小學生,良彥忍不住尋找起優真的身影。他應該也在某處觀賞這場神事吧。
「對了,比賽相撲頭一次輸,禰有什麼感想?」
「……是嗎……原來如此……」
稱祂爲稻本先生、對祂露出笑容的鄰居。
宣之言書蓋上了稻穗形狀的朱印,良彥也離開島嶼。經過約一個月後,島上按照慣例舉行了御田植祭,由市公所職員舉辦的單人角力神事也圓滿落幕。雖然良彥很想去現場觀賞,但是兩晚的住宿費、全身上下擦傷的醫藥費,以及他忘記更換回程班次導致得自掏腰包的車票錢,使得他手頭拮据,根本籌不出交通費用。
「這樣根本成不了賭輸的懲罰啊!」
黃金遺憾地搖頭。
「……爲了保護凡人而想要變強的我,如今居然得要人類來告訴我這個道理……真是太滑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