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誌零 『煉獄』——極爲私人的世界終結方式
《我與一乃的遊戲同好會活動日誌》 · 葉村哲 · 5539 字
「就算把全世界都焚燒殆盡也還不夠。」女孩的瞳孔裏如此怒吼着。
一棵杉樹像是要焚燒沒有月亮的夜空、像是要宣告儀式的開始,又像這纔是真正的聖誕樹般猛烈燃燒着。
這裏是一座小公園,要說特徵的話就只有眼前這棵燃燒的杉樹而已。
而宗司就剛好經過這個地方。
「你看見了吧……」
少女雖然壓低聲音但她的瞳孔裏卻燃燒着火焰,鼻息也相當急促。
甚至可以說像是一頭名爲森冢一乃的猛獸一樣。
宗司因爲一乃所散發的壓力而感到呼吸困難,於是他便鬆開襯衫的衣領。
但即使如此,他還是沒有把視線從少女身上移開。
一乃的黑色長髮正隨風搖動着。
杉樹熾烈燃燒的紅色火焰照亮處身於黑暗當中的一乃。
她身穿黑色水手服,白色的指尖握着打火機,腳底則放着裝有聚乙烯的桶子。
「是我放火燒的。」
一乃的嘴脣嘲諷般,不對,應該說是像猛獸在威脅敵人般往上揚起。
「我認識你。你是同班的,應該是叫白崎……」
「我叫白崎宗司……」
宗司好不容易纔以戰慄的聲音這麼回答道。
「白崎宗司,你真的很可憐。」
一乃「喀嘰」一聲打開打火機的蓋子。
「打擾我進食的你,實在是太可憐了。」
這時槍尖的火焰整個膨脹,就像繭一樣包圍住一乃。
而從一乃的呼吸聲就可以知道她相當痛苦。
一乃的結界也在這時候解開,兩個人從紅色荒野回到夜晚的公園裏。
宗司內心其實已經產生強烈的動搖,但他爲了掩飾而奮力以普通的聲音這麼回答。
「是你自己要救我的。」
「進、食?」
冰冷的聲音在宗司耳邊響起,他的背後馬上就起了一片雞皮疙瘩。當然這不是因爲驚嚇,而是那像對着耳朵吹氣的囁嚅聲所造成。
宗司的本能立刻告訴他,只要被火焰擦過,整個人一定會被撞飛出去。
宗司立刻用白手套碰了一下打火機的火焰。
一乃的世界——『煉獄』——是一片被紅色覆蓋的無盡荒野。
一乃一邊叫一邊提起槍,馬上準備全力朝宗司揮下——
結界馬上隨着一乃的詠唱開始展開,一陣以她爲中心的狂暴熱風到處肆虐着。
這時候不知道該說是幸運還是不幸,從遠方傳來了消防車的警鈴聲。
「你真是個怪人。」
他的雙手霎時戴上了一副白手套。
「焚燒罪孽——」
亂了手腳的宗司只好趕快撐住往下滑落的一乃。
她伸在空中的右手周圍出現紅色光芒。
但槍身在空中時,一乃的身體便晃動了起來。
「太丟臉了,希望能有機會讓我報仇。」
一乃無視制止她的宗司,將槍擺到腰部的位置。
「喂,森冢,妳振作一點啊!」
宗司就這樣在晚風帶來黑色長髮的淡淡花香當中行走着。
「等等,我不會對任何人說的!」
「你也、和我一樣……」
這時火焰立刻停止搖晃。
這實在不可思議了。但是宗司卻毫不猶豫地從一乃口袋裏拿出打火機,接着以僵硬的手法點起了火。
她以流暢的動作收起打火機,接着將空下來的右手往空中伸去。
「等一下,我馬上讓妳喫到火焰。」
「喂,妳聽我說好嗎?」
「……應該不要緊吧?」
宗司看着肩膀後方的那張睡臉。她看起來依然是如此的平靜,只有從微晃的黑色長髮傳來的淡淡花香以及背部所感受到的體溫讓宗司確認她還活着。
「真是個大好人耶,只因爲我也有類似的能力就值得你對我這麼好嗎……」
「我只是個很普通的人……」
重複了幾次同樣的動作之後一乃終於恢復過來,看起來像終於喫飽了的樣子。
她的呼吸細微,身體冰冷,黑色水手服也因爲腹部及後背的汗水而緊緊貼在她蒼白的肌膚上。
一乃那宛如刺骨寒風的聲音讓宗司打了個冷顫,他不由得大叫着:
仔細一看她的臉,只見原本就相當蒼白的肌膚愈來愈沒有血色了。
被紅色瞳孔凝視的宗司露出有些難以回頭的表情。
緊接着她忽然就陷入沉睡狀態。
「一但感到飢餓我就會完全失去理智。一心只想趕快喫到巨大的火焰,其他的事全都不重要了——那時候你要怎麼辦?你的意思是要替我準備食物嗎?」
「……森冢?」
嘆了一口氣之後,宗司便把視線移回前方。
「『煉獄』啊,焚燒第六種大罪吧——『暴食蹂躪』!」
「普通人不會幫助不分青紅皁白就攻擊自己的對象。」
當初只是爲了遠離公園而漫無目的地走着,但宗司在不知不覺之間還是朝着自家的方向前進。
但是她那種過於安靜的睡臉加上蒼白的肌膚,讓她看起來就像一具異常美麗的屍體一樣。
「不要!」
「是沒錯啦……」
「如果妳想要我這麼做,我就會照辦。」
大聲叫完之後,一乃紅色瞳孔裏才稍微出現一絲意識的光芒,嘴脣也開始微微震動。
「你是說真的?縱火可是犯罪,而且是重罪唷!」
火焰大象就像戰車一般,將前進方向的所有事物全都破壞殆盡。
「——紅色救贖『煉獄』!」
「這下子你無處可逃了。」
「喂、喂,森冢!」
話裏明顯帶着諷刺的意思。
接着她便像墜落般倒在宗司的胸口。
「嗯……嗯……」
雖然他將火焰移到一乃嘴邊,但火焰卻僅是因爲一乃微弱的鼻息而搖晃了一下,接着便由嘴裏掉了出來。
「也沒有什麼明確的理由……硬要說的話,就是我想助妳一臂之力吧!我從懂事開始就擁有『零白夜』的能力,所以應該能幫上妳的忙纔對。」
「這是對救命恩人說的話嗎?」
「我不會殺你——但會給你與死亡相同的恐懼,讓你無法把在這裏所見到的事情對任何人說。」
宗司面對這毫不容情的一擊……
揹着一乃的宗司走在夜晚的街道上。他們早已經遠離杉樹燃燒的公園。但目前還有一件事困擾着宗司。
一乃就像個孩子般這麼囁嚅着。
這時宗司因爲太過驚訝而瞪大眼睛,整個人只能無言地站在這片紅色荒野當中。
但他馬上就注意到女孩的模樣有點奇怪。
但其實那不是繭,而是火焰以拿着槍的一乃爲中心形成了一隻大象的模樣。
「迴歸於零——」
宗司不由得有些不安,於是把自己的耳朵貼到一乃嘴脣旁邊。
「我想喫火……『煉獄』它肚子餓了啊!」
「可以的話我也不想犯罪啊!不過我更加沒辦法丟下妳不管。」
「——永遠的永劫『零白夜』!」
「我肚子餓了………………」
這次輪到一乃臉上出現驚愕的表情。
一乃大叫完後隨即「噠!」一聲往前衝去。
「該拿這傢伙怎麼辦纔好呢……」
接着白手套——也就是『零白夜』的右手便碰到火焰大象。
聽到這裏,宗司臉上便露出更加困擾的表情。
她的呢喃裏聽得出諷刺與自嘲的意思。
當宗司把手指拔出來時,一乃那異常反白的肌膚終於恢復了一點血色。
宗司用白手套移動變成固態且停止搖晃的火焰,把一乃的嘴脣打開然後直接放進她的嘴巴里。
一乃的右手從空中抓出一把燃燒火焰的長槍。
「我不相信任何人。」
但他沒有伸出手。
「……爲什麼?」
一乃像是拒絕溝通般這麼說道,然後又繼續開口詠唱:
些微的鼻音之後,一乃的舌頭就像蛇一般纏繞着宗司的手指,她白皙的喉嚨稍微蠕動接着將火焰吞了下去。
可能是因爲喫飽,所以就想睡了,就這麼簡單。
「我的根源,我的世界,我的魂魄——顯現吧『煉獄』!」
對方沒有回答,只能聽見「咻——咻——」的微弱鼻息而已。
狂暴的焚風覆蓋過杉樹正在燃燒的小公園。
宗司說出這種爛好人的答案之後,一乃立刻像要嘲笑他般眯起眼睛。
「不知道她家在哪裏,把她帶回家裏好像也不太好……」
火焰大象碰到宗司的手之後便絲毫無法動彈。
在他手臂裏的一乃是那麼地纖細,而她黑色的長髮還傳來一股淡淡花香,這也讓宗司即使在這種情況下還是稍微有點心動。
身體緊貼在宗司背部的一乃將下巴放在他肩上並且注視着他的臉。
聽見規則的鼻息之後宗司終於可以放下心來,接着他便將目光朝着公園裏仍然猛烈燃燒着的杉樹看去。
一乃不回答宗司低聲的發問,反而是用打火機點火併且詠唱着:
「等、等一等!」
一乃稍微將身體更加靠近宗司的背部,接着這麼呢喃着。
「『煉獄』的代價是要喫火。所以我必須定期吞噬火焰纔行。」
聽見這句話後,宗司也只能露出苦笑。
「但我不相信任何人。」
一乃在宗司背上小聲說着。
「我早就忘記要怎麼相信別人了。」
一乃的手忽然開始用力。
「光應付這種像怪物一般的能力就已經讓我筋疲力盡了。」
「如果妳是怪物的話,那麼我也是怪物了。」
宗司其實也不是不能理解爲什麼一乃要如此拒人於千里之外。
因爲他自己當初也有可能會變得跟一乃一樣憤世嫉俗。
「存在的東西它就只是存在而已。重要的是你怎麼看待它——這是我老爸告訴我的。雖然他是個問題父親,但這句話真的幫了我很大的忙。」
異能者總是孤獨,他們的本質就是與別人不同。
「真是個僞善者。」
「我知道。」
「我不需要虛假的敷衍與裝熟,我只要自己一個人就可以了。」

即使在宗司背上還是如此說道的她,其實只是在逞強而已。
不過他們兩個人應該也都知道這一點。
「……你想揹我到什麼時候?快把我放下來。」
「不要。我直接送妳回去,告訴我妳家在哪吧?」
「我纔不說呢!我根本不想你送我回家。」
「那我就帶妳回我家囉?」
「嗚…………你這卑鄙小人!」
「再見。」
「隨便妳說吧!那妳家到底在哪個方向啊?」
他直接就在一乃伸過來的入會申請書上籤了名字。
「『零白夜』白崎宗司……」
「什麼?嗯……是不討厭啦……?」
看着眼前關上的門發呆了好一陣子後,宗司才帶着疑問轉身離去。
她像是要說給自己聽般一邊說道,一邊飛奔至門旁的洗臉檯緊盯着鏡子裏的自己。
「但我覺得說不定你真的值得我信任,所以——」
「你說過要助我一臂之力對吧……」
他們見面的地點是第四校舍後方人煙罕至的板凳旁邊。
到了房間的門前,一乃一言不發地從宗司背上下來並且打開了門。
獨房公寓裏的一室,一乃完全黑暗的房間裏,根本看不見任何東西。
就像森冢一乃渴求着白崎宗司一般,『煉獄』也同樣渴望着『零白夜』。
她像是拒絕看見這樣的自己般惡狠狠地盯着鏡子。
而『煉獄』也同樣呼喚着『零白夜』——
「森冢……我……」
宗司只是注視着一乃的紅色眼珠並默默聽她說話。
她的視線裏雖然只有一片黑暗而看不見任何東西的室內——但在這空無一人的寬廣空間裏,一乃其實注意的是浮現在腦海裏的宗司。
一乃的聲音接着便被吸入恢復安靜的黑暗房間裏消失無蹤。
到了這個時候,她才更加發現到自己的孤獨。
她身上那沒有任何存在意義的『煉獄』……
一乃的腦海裏浮現宗司的影像,接着她便撩起黑色長髮並且轉身背對鏡子。
「我不信任你。」
雖然這聽起來只像是要邀請宗司參加某個遊戲一樣,但她應該是會說到做到吧。
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後,一乃才這麼呢喃着。而這道聲音也隨即消失在黑暗當中。
「耶嘿……」
她兇狠的表情瞬間崩潰。
「契約時間是從現在開始到我和你從學園裏畢業爲止。遊戲同好會其實沒什麼意義,只是要製作出我和你在混在一起而不會遭人懷疑的理由而已。」
她忽然就關上了門。
如果極爲私人的小世界就要終結——那麼我會便許下這樣的心願……
『煉獄』如此渴求着,而森冢一乃也如此渴望着。
「——所以,我們來訂契約吧!」
「有所變化的話,或許能知道更多的事情也說不定。」
紅色的眼睛一直凝視着宗司然後這麼詢問着。
宗司以一臉驚訝的表情看着一乃。
她在黑暗當中呼喚着宗司的名字。
一乃將簽了名的契約書抱在胸前。
接着又繼續說道:
一乃抬頭持續盯着宗司的臉看。
「遊戲同好會?」
那就宛如要一乃有所改變的胎動一般。
當確認宗司的腳步聲遠去,一乃纔將身體從大門上移開並且撩起頭髮嘆了口氣。
宗司拿出筆。
「就算什麼都不知道也沒關係……」
她看起來是那麼可愛且有點害臊。
「叫我的名字吧!我不喜歡人家叫我的姓,所以我也會叫你宗司。」
身體已經有一半跨入房裏,隨時準備關上門的一乃忽然回頭說:
「你喜歡我嗎?」
連鞋都沒脫電燈也沒開的她一直緊貼在門後面豎起耳朵傾聽着。
一股淡淡的花香乘着風傳進宗司的鼻腔。宗司終於站到一乃面前。
「請多指教囉,一乃。」
當她準備就這樣進入房間裏面時……
遊戲同好會的入會申請書就這樣像與魔女簽訂的契約書般被拿到他面前。
「離開了嗎……」
「什麼普通人嘛,蠢斃了。真是個無可救藥的大笨蛋。」
隔天的午休時間,宗司被一乃寫信叫了出來。
「好吧……」
她凝視着宗司,像是在確認自己所說的每一句話般緩緩說道。
「在契約結束之前,讓我相信你吧。」
就像剛出生的嬰兒般蠕動着。
「像剛纔在回家的路上也是一樣,一醒過來時只要堅持從他背上下來不就得了,但我卻還是讓他揹着。根本沒必要讓他送我回家,但還是讓他這麼做了。人家只是稍微對妳好一點,妳整個人就高興成這種樣子,妳到底在做什麼啊森冢一乃,這樣子我簡直就像——」
而房內的一乃則是……
「嗨,森冢,找我有什麼事?」
「但爲什麼我會產生如此強烈的動搖呢?」
就像普通的十六歲少女般。
——忽然靈魂裏的『煉獄』讓心臟發出了「怦通」一聲。
也是她首次露出了笑容——
存在這裏的就只有黑暗。
只有從一乃黑色長髮裏傳出來的淡淡花香還殘留在空氣當中。
「如果,讓我信任你的話——」
「什麼叫想助我一臂之力。無聊、笑死人了!」
也像是有種新的感情將在自己心裏覺醒一樣。
「是嗎……」
「那就請帶我到某個地方去吧——」
當宗司來到這裏時,發現身穿黑色水手服的一乃已經先到了,而她黑色的長髮正隨風搖動着。
宗司不耐煩地問完後,一乃像是放棄掙扎般如此回答道。
一乃內心的情緒不停翻滾着。
一乃的家就在荒谷學園的山麓附近,那是一棟出租給單身者的獨房公寓。
「我想助一乃一臂之力。」
一乃從黑色水手服裏拿出一張紙並且拿到他面前。
「——就像個普通的女孩子一樣……」
感覺那就像找到自己失落的一角一樣。
而宗司也能夠理解一乃認真的心情。
紅色眼珠一直盯着宗司的一乃這麼回答:
「下一個轉角往右轉。」
「……咦?這是什麼意思?」
「——你就能擁有我。只要我能辦到的事,我什麼都願意做。」
「所以我決定和妳簽約。」
一乃閉起嘴巴撩起黑色長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