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3「聖劍鍛造師」
《聖劍鍛造師》 · 三浦勇雄 · 3.8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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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莉紗曾和一個徒弟進行過這樣的對話。
「師傅,您到今天爲止都沒想過要結婚嗎?」
「沒有啊,因爲我連那種對象都沒有。」
「意思是說,師傅一直以來連半個戀人都沒有?」
「是的,半個都沒有耶!」
「那您曾經喜歡過誰嗎?」
「沒有。」
「......真的?一次都沒有?」
「對。」
「連對師傅的師傅都沒有?」
「那個……路克可是你的祖先耶!」
「我知道,但我覺得您應該至少會對他有那麼一點點想法纔對啊!」
「就說沒有了。」
對莉紗來說,路克•恩斯華滋是撿到她的救命恩人,也是教導她鍛造技術、既嚴格又溫柔的師傅,更像是需要她照顧的孩子——也就是不可取代的至親。她對他有親情、敬意,但是卻沒有將他當成異性的感情。
不只是路克,她對誰都不曾有過愛情。
但她卻知道那是何種情感。
——只要看着那兩個人,就算不想知道也會知道。
在一旁看着路克和瑟希莉,即使是不懂愛情的莉紗也知道愛情爲何物。所以她可以斬釘截鐵地說,回顧自己的半輩子,她從不曾體驗過像那兩人般全心全意愛着對方的經驗。
她不是人類而是惡魔,這絕對不是理由。
因爲和她同是惡魔的魔劍『亞里亞』,就愛上了別人。
無論是交織的話聲或激烈罵聲、產婦的滾滾血液或散發出來如火般的體溫、衆人全力支持產婦的溫暖心意,或是接觸到這些而全身無止盡發熱的自己——
菲歐苦笑着。
——瑟希莉小姐每次都說這種話。
她拖着疲倦至極的身體走去起居室,那裏有一個人在。褐發盤在腦後、穿着樸素的女僕服——是管家菲歐,她獨自啜飲着酒,看到莉紗後「哦」了一聲。
「莉紗也這麼覺得?晤……要是像我的話,未來就令人擔心了。」
「有什麼關係,那也算是名譽的負傷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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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得也是,到時候一定會亂來。」
「當然不是,我很高興呢!這代表我的兒子也把莉紗當成家人了。」
「是的,好像給你們添麻煩了……大家都回去了吧?」
那天中午天氣非常晴朗。
莉紗那時在幫忙接生,後來才聽說當時男性們全都一臉蒼白地沉默不語;年歲尚輕的哈澤爾因過於害怕而哭出來,女性羣衆不停安慰着她,自己也快要生產的帕蒂則因暈眩昏倒需要急救,總之場面非常混亂。
那情景彷彿一幅畫,莉紗不禁眼底含淚。
「是的……真的很了不起。」
結果——
來到目標的房間前,菲歐招呼了一聲後打開門。
「咦?那……菲歐小姐從那時就一直沒有休息到現在嗎?一個人?」
因爲我必須一心一意、不停往前走。
「不,我一點都不勉強!請讓我幫忙到最後!」
莉紗惶恐地接過被清潔白布包裹着的嬰兒。
看起來很輕卻很沉重,實實在在的生命。莉紗用絕不會讓他掉下去的姿勢緊緊抱住他,結果剛纔還一直啜泣的寶寶竟然慢慢安靜了下來,令人訝異地馬上睡着了。
「……嗯,原來如此。原來那是感動啊!」
她的側臉因生產的耗損而有些憔悴,但望向自己孩子的眼神卻充滿了慈愛,嘴角綻放的微笑在月光造成的微微陰影中顯得特別鮮明,像是在證明幸福般閃閃發光。
「加油!瑟希莉小姐!加油!!」
「你可以起來了嗎?」
莉紗在牀上抬起上身,呆呆望着透過窗戶射進來的月光。她隱約記得自己昏了過去,所以這裏應該是坎貝爾家的寢室?
然後,瑟希莉將寶寶朝她遞了過去。
「你倒是一直在哭呢,右眼都腫了喔!」
「露西夫人和菲歐小姐呢?」
菲歐喝乾酒,深深嘆了一口氣。
「……啊。」
「你要抱抱他嗎?」
從她身側偷看房內景象的莉紗,不禁屏住呼吸。
負責接生的婆婆麥德莉,用着不輸給產婦慘叫的聲音恫嚇激勵着。
——好美。
「唔,剛纔我抱的時候他還在鬧呢。」
「嗯,原本想在這裏喝杯酒慶祝一下,但有寶寶在也不好太過吵鬧,除了我和露西夫人以外,其他人都到街上去慶祝了,路克也被麥德莉大姐硬拉了出去。」
接到瑟希莉快要生了的消息後,她的朋友、同事及上司等知交紛紛湧到建在獨立交易市三號街的坎貝爾家。
她說什麼都不會離開瑟希莉。
「我睡不着。」
他們全都放下手邊的工作趕了過來,擠在起居室等待孩子降臨——
「哇、哇……睡、睡着了。」
她大聲回應麥德莉,完全沒有要逃避的意思。
映照着月光的牀上,瑟希莉將啜泣的嬰兒抱在胸前「乖乖乖」地安撫着。
「我的腦袋還在興奮。你會在這麼奇怪的時間點醒來,不也是因爲這個原因嗎?」
她悄悄地走出房間,屋子裏寂靜無聲。
丈夫路克和母親露西分別在兩邊握着產婦的手,不斷地鼓勵她。
「不知道爲什麼,我在寶寶出生之前,就一直處在感動的情緒中。」
三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漢尼巴爾•昆薩、副團長雷吉那多•戴拉蒙和其妻——瑟希莉的同事帕蒂•戴拉蒙、身爲瑟希莉後輩的自衛騎士團團員希爾妲•柯文迪許及哈澤爾•金伯莉、市長爾果•哈斯曼,以及軍國出身的學者尤英•班傑明。
但兩人的聲音全都消失在妻子瑟希莉的慘叫之中。
莉紗還記得瑟希莉第一個孩子出生那天的情景。
在安詳熟睡的嬰兒身邊,兩人低聲竊竊私語。
莉紗被叫到,連忙擦掉眼淚。
「好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一個人的誕生所必須的『熱量』。
「生孩子真是件了不起的事啊!」
……就是這樣。
「我們留下來確保寶寶平安無事,不過露西夫人好像已經睡了。」
「比和霍爾凡尼爾決戰的傷口還痛啊啊啊啊啊啊!!」
「我非常希望你能抱抱他。」
「…….」
同時爲裏間傳來響徹全屋的慘叫顫抖。
「但是髮色有點偏紅,鼻子也……和瑟希莉小姐很像。」
比她所知道的任何人都要勇敢的瑟希莉居然這樣喊痛,莉紗有些被嚇到了,除此之外,讓她淚流不止的最大原因,是她被其中的『熱量』震撼了。
在兩人有一句沒一句的交談中,某處傳來了高亢的啼哭聲。莉紗和菲歐對看一眼,一起朝着聲音來源走了過去。
——但比起生產現場的慘烈,那些都不算什麼。
瑟希莉的陣痛從中午持續到傍晚,原本響徹屋內的聲音最後也嘶啞了——這時,洪亮的嬰兒哭聲取代母親的聲音響起。
太過具體的慘叫讓衆人驚恐不安。
被席捲的熱氣震撼到的莉紗,完全無法停止哭泣。
嫉妒了嗎?菲歐在旁邊笑着。
「……是男孩子呢!」
「莉紗!如果受不了的話不用勉強!」
當然,就算如此。
「……說得也是。」
但這個頭痛卻不可思議地令人舒服。
在這個幾近於戰場的生產現場,莉紗哭個不停。她一邊與坎貝爾家的專屬管家菲歐幫忙麥德莉,一邊不斷啜泣着。
——好幸福啊!
她小心地放輕腳步走到瑟希莉和寶寶旁邊。
「嗯,只是睡到一半醒過來,在鬧彆扭而已……莉紗?」
所以我沒有時間考慮戀愛的事。
只是這樣就不可思議地令人滿足。
就像她說的,莉紗後腦有些微微發痛,像在提醒疲倦的身體「現在不是悠哉睡覺的時候」,不斷陣陣發熱並隱隱作痛。
「可、可以嗎?」
在炸雷似的歡聲中,莉紗昏了過去。
幸福得讓人害怕。唉,莉紗顫抖着嘆了一口氣。
「還好嗎?」
老是這樣刺激我的淚腺。

「咦?」
因爲我有無論如何都必須達成的事。
她爲自己可以見證這一刻、可以處在這個熱量當中而驕傲。
「果然腫了嗎?好丟瞼。」
莉紗驚訝地確認。那場生產幾乎是長期奮戰,現場的所有人都累壞了,如果是像麥德莉他們一羣人跑去慶祝就算了,但一個人獨自撐到這麼晚的時間……
「是啊。」
那時,『三國一都市會議』變成了『二大陸會議』,這邊與那邊的大陸正式締結邦交,並開始進行海盜應對策略的第一步——於全大陸的海港建設防衛設施。
即使那段時間長達三〇〇年。
——可能我是自顧不暇吧!
「瑟希莉,我們進去囉!」
等她醒過來時,四周已經夜幕低垂。
謝謝你,瑟希莉向她們道謝。
「今天讓你們看到很丟臉的一面,莉紗、菲歐,謝謝你們陪我到最後。」
莉紗表示自己的心情也一樣。
菲歐則取笑她:
「聽到『比和霍爾凡尼爾決戰的傷口還痛』時,我忍不住笑了。」
「哎呀,這可不是笑的時候……下次就換帕蒂了,真令人擔心。」
「是啊,她聽到瑟希莉的慘叫聲還昏了過去呢。」
「真的嗎?感覺有點對不起她……」
「不過,痛覺也有個人差異,如果她真的很不安,你就以過來人的身份支持她就好了。」
「嗯,那當然了。」
「到時我也拜託你囉!」
「嗯,那當——」
瑟希莉突然停住。
原本一臉欣喜地看着寶寶睡臉的莉紗也「……咦?」地抬起頭。
「菲歐?那是什麼意思……」
「喂喂,你們也太遲鈍了吧?艾金斯家可是代代服侍坎貝爾家的家族,侍奉的主人有了繼承人,就代表——」
菲歐撫着自己的肚子,嘴角微微揚起。
「我也得生下後繼者了。」
2
身爲長子的兒子被取名爲「葛尼路斯•坎貝爾」。
瑟希莉和路克之前曾就自己的子孫——不只是自己的孩子,還包括往後代代相傳的子孫們,該繼承『坎貝爾』或『恩斯華滋』哪邊的姓氏進行過討論,結果兩人決定使用前者。
「就請你徹底鍛鍊他吧!拜託你了!」
「那就請你看着那一天到來。」
但她實在太忙了,這幾年一直陪着新大陸那邊的人前往各個海港巡視,同時進行對抗海盜的指導。
莉紗像是再也聽不下去,直接打斷路克的話。
第一個反彈的是瑟希莉。
路克這時說不定已經有預感了。
——這個?
「我也不要。」
然而——
「……我之前就一直很想問你。」
因爲徵兆早就出現在眼前了。瘦削的臉頰、開始變白的頭髮、肌肉流失的纖細右臂、滿是皺紋的臉——路克的容貌在這一年間急速衰老,提醒周遭的人他大限將到了。
「我沒有小看你的意思……」
他的臉上浮出苦笑。
「原諒我吧!我會把這個留給你的。」
雖然接到了新大陸所提供的海盜應對策略及航海技術的相關指導,但這邊的海戰經驗實在太少,他們尚未具備在汪洋大海中與海盜戰鬥的能力,幾乎只能一面倒地受到突襲。大陸各處不斷傳來遭受海盜禍害的消息,各國只能暫時專心防衛自家的海港。
「謝謝你喔,葛尼路斯,媽媽沒事。」
「我不要!」
「我真的受不了了,沒想到我竟然被人如此小看!」
「我好像很久沒來這裏了。」
「選擇……」
「真是個偉大的母親。對吧?路克。」
「其實你們也很想邀麥德莉女士一起住吧?」
「抱、抱歉。」
「……真是的,你在幹什麼呢?」
只可惜原本能以廉價買到的隕鐵,其特殊及稀少的性質漸漸爲衆人所知,現在價格也逐漸攀升,令人十分煩惱。
這時,莉紗也毫不客氣地開口了。
怎麼連你也這樣,路克呻吟道。
「不夠……一點都、不夠。」
「..........我受不了了。」
他忽然想起什麼似地低頭看向膝上的兒子,接着說:
「媽——」
「你明明答應我會『努力活得更久』的!」
「我本來希望能見她最後一面。」
「沒有了。關於鍛造的技術,我能教的已經全部教給你了。只要你繼續鑽研,很快就會超過我。」
這時候,路克的身體也已經到達極限。
「不,你不但小看我,還把我當傻瓜、當白癡!你聽好了!那些全都是出於我的意願。做爲首席弟子繼承路克的事業、打造聖劍拯救亞里亞、在未來某一天傳授鍛造技術給繼承路克和瑟希莉血緣的子孫,全部都是我想做的事!揹負太多責任?沉重的包袱?別說笑了!那全是我用自己的意志選擇的生活方式,就算你現在叫我別做我也不會答應——這種事情,就算不問你也應該知道啊!」
莉紗沒有說話,也說不出一句話。
因爲太過突然,莉紗不禁沉默下來。
然而由他親口說出來,今天還是第一次。
關於自己的生命快到盡頭這件事。
不過,她每次只要經過獨立交易市附近,就一定會來看看他們,瑟希莉快臨盆時也會現身主持一切。
屋外放着並排的桌椅,莉紗和路克、瑟希莉一起圍在桌邊。
「我快死了。」
「哎呀,你覺得寂寞嗎?」
——啊啊,不行了。
莉紗的怒氣讓路克困窘地縮回身體。
莉紗不懂路克這句話的意思,疑惑地歪着頭。
「不……或許我真的覺得有點寂寞吧。」
時節是春天中旬,空氣中滿是暖意,青翠的草地隨着涼爽的風搖曳。
她的聲音漸漸失去力量,夾雜着哭音。葛尼路斯看到母親垂下頭,想爬到她身邊去,路克趕緊將差點滑下膝頭的兒子抱好。
葛尼路斯出生後第二年,瑟希莉又有了第二個孩子。
在『莉莎』工坊。
難道——
路克指着自己的左眼。
瑟希莉像個任性的孩子般,只重覆說着「我不要」。
這回和上次一樣是辛苦的難產,但孩子還是平安地生下來了,這次是個長得像路克的女孩,取名爲『洛莉塔•坎貝爾』。
「咦?是嗎?」
「我這樣已經算很久了。」
「因爲這樣,你們纔會選擇讓孩子姓坎貝爾嗎?」
「真抱歉啊——瑟希莉、莉紗。」
「我還有很多很多事要路克教導。」
「明明是我丟出『拯救亞里亞』這個嚇人的使命,卻沒辦法靠自己的力量完成,但葛尼路斯和洛莉塔,還有我的子孫也不一定會代替我實現它,我將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你身上,自己就這麼死去。所以我想問問你,我有沒有讓你揹負太多責任?如果我留下來的『莉莎』工坊,還有恩斯華滋家的姓氏對你來說是沉重的包袱——」
路克假裝不滿地抱怨,然後——
同時,大陸對抗海盜組織的行動陷入困境。
所以莉紗早就隱約猜到他接下來會說什麼話。
瑟希莉一邊左右輕搖着洛莉塔小小的身體,一邊輕聲感嘆:
她將手從眼前移開,重新看到路克清晰的面容。
那一天,晴空萬里。
要不是葛尼路斯和洛莉塔在場,她可能會站起來拍桌子。
另一方面,獨立交易市也派遣自衛騎士團前往鄰近國家的海港,幫助他們進行防衛。除了懷孕期間及剛生產完的時間以外,瑟希莉也十分積極地參與調派。
「嗯,因爲現在路克和莉紗都跟我們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嘛。注意到的時候,我已經很少過來工坊這裏了。」
她阻止不了逐漸變得模糊的視線。
和莉紗他們一樣,瑟希莉也向麥德莉提出一起住的邀請。
至於最重要的隕鐵,則由少女王潔諾比以『聖劍鍛造師』之名向全大陸發起號召,如今各地的行商仍會定期運送隕鐵過來。
那已經是二、三年前的事了——當『尋找隕鐵兼新婚和慰勞旅行』告一段落,他們回到了獨立交易市,莉紗和路克在坎貝爾家的人們勸說下,一起搬到了坎貝爾老宅。莉紗除了每天去工坊進行鍛造,還同時幫忙屋主坎貝爾家的家事,等瑟希莉及菲歐生了寶寶後,還兼任寶寶們的保母。
她看着丈夫的眼睛,斬釘截鐵地說: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沒辦法啊!」
夫婦懷裏各抱着一歲多的葛尼路斯和前幾天剛出生的洛莉塔。葛尼路斯被路克的右腕扶着,坐在他的膝上一臉不可思議地盯着灰幕森林。妹妹洛莉塔則被抱在瑟希莉懷裏,在暖暖的春日陽光中熟睡着。
「我死了,這個就給你。」
「嗯?」
近在眼前的路克面容開始歪曲,一想到再這樣下去就要看不見他了,莉紗忍不住用手背拚命擦掉右眼的淚水。
「『拯救亞里亞』這個使命,說得直接一點,不過是我和瑟希莉的任性。即使不做,一樣能維持霍爾凡尼爾的封印。最重要的是,對我們的子孫來說,亞里亞就跟陌生人沒兩樣,讓他們去拯救一個沒有交情的對象,實在太強人所難了。如果可能的話,我當然希望他們能繼承這個使命,但不管怎麼說都不能強迫。要是沒有足夠的決心,只是被迫這麼做的話,也無法打造出聖劍,所以我希望他們能用自己的意志選擇。如果我們的子孫有誰能完成祖先任性的願望……如果有人願意揹負這個使命,再讓他繼承恩斯華滋這個姓氏。」
那是擬態爲左眼球的『魔眼』。
「如果你敢死,我絕不會原諒你。」
他不在意地繼續說:
「只是老丟下親生兒子不管就是了。」
「……不、不要說這麼不吉利的話!」
「今後也請和我們一起見證一切。」
莉紗一口氣說完所有的話之後,不停喘氣,洛莉塔沒有被吵醒簡直是奇蹟。只見她完全不受影響地熟睡着。
「我有沒有讓你揹負太多責任?」
「恩斯華滋家和鍛造技術的關係是斬不斷的,繼承恩斯華滋的姓氏,就代表他們必須作爲鍛造師活下去……但我希望他們有選擇的機會。」
「母親大人在洛莉塔出生後,又馬上啓程去外地了。她明明這麼忙,在我快生產的時候還是趕了回來,議我實在很不好意思。」
瑟希莉忍不住輕笑出聲,她將洛莉塔用軍手重新抱穩,再將空出來的另一邊靠過去,路克隨着她的指示將葛尼路斯遞給了她。
其實,大家會一起出來散步,也是出自路克的邀約。
「就算你道歉,我也不會原諒你。」
「所以莉紗,如果哪天有人說要當你的徒弟——」
「嗯,坎貝爾家不像恩斯華滋家有這些包袱,想當騎士或鍛造師,甚至其他職業都隨他們選擇。」
莉紗詢問原因,路克告訴她:
瑟希莉微笑着,放任兒子拚命伸長雙手撫摸她的臉。看到母子的互動,路克有點尷尬地用空出來的手抓了抓後腦勺。
「說什麼傻話。」
「我想給你,給我最初也是最後的徒弟。」
——好過分!好狡滑!好過分!
他都這麼說了,自己根本無法拒絕。
她忍不住掉下淚來。
「真是的……現在想想,路克好像老是把莉紗弄哭。」
瑟希莉忽然將葛尼路斯放到莉紗膝上。
葛尼路斯就像剛纔安慰母親那樣,溫柔地摸着莉紗的臉。
莉紗低着頭隱藏自己的眼淚,聽着路克和瑟希莉的話。
「雖然是這樣沒錯,但我也不是故意要弄哭她的。」
「那樣就更惡劣了……吶,路克。」
「嗯?」
「我會活得很久喔?」
「……嗯。」
「所以,即使你先走了,我還要很久纔會到那邊去。」
「應該是吧。」
「如果不願意的話,你就要儘量活久一點。」
「不願意的話?」
「不願意的話。」
「傷腦筋了,我當然不願意啊。」
「那就決定了。」
「爲何?」
「知道了,我認輸。」
哥哥理性地規勸妹妹。
「身爲我父親,他居然做出這麼恐怖的事情!」
「葛尼路斯,你確實有點太過認真,我不是說認真不好,但如果你太拘泥於某些事,視野會變得很狹小,那樣就太可惜了。所以你要經常提醒自己保持寬容和溫柔,這樣你的世界纔會更廣闊。」
「……洛莉塔,你又在給莉紗小姐添麻煩了?」
「基礎往往就是如此。」
他和瑟希莉一樣被配置到三號街。因爲從小就看着母親戰鬥的背影,不用任何人勸說,他便自動加入了自衛騎士團。
莉紗正在爲直刀加工,黑眼黑髮的少女盤腳坐在地上,鬧彆扭地鼓着雙頰。她和莉紗一樣穿着工作服。
莉紗自然在身旁協助她。
即使不吵了,兩人還是臭着臉互瞪對方。
她解下眼罩,在瑟希莉面前將那顆『魔眼』嵌進空洞的左眼窩。
求求你,莉紗絕望地祈求着,向某個神祇。
「我來這裏當莉紗小姐的徒弟已經一年了喔!」
「……嗯。」
「很抱歉!我現在是恩斯華滋家的人!」
「我要跟瑟希莉小姐打報告喔!」
「老哥,我當然會想抱怨兩句啊!我明明是鍛造師的徒弟,卻到現在還沒鑄過任何一把刀!每天就只是練習向錘的動作,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在準備做鍛造師,還是在鍛鍊肌肉了!」
瑟希莉繼續說:
今後,她將見證許多生命誕生的那一刻——
這次莉紗看向哥哥。
葬禮告一段落之後,路克的遺體被葬在六號街的公墓。
他有着摻雜紅色光澤的黑髮、淡紅的眼瞳,身上穿着自衛騎士團的制服。
「大家常說我的個性遺傳自母親大人。」
莉紗耐着性子說:
洛莉塔•恩斯華滋,十五歲。
「別說得這麼無所謂嘛!一年很長耶!」
「我們可是值得驕傲的坎貝爾家的人,你太沒有自覺了!」
「居然答得這麼快!好無情!」
父與女。容貌雖然相似,個性卻完全相反。
「總之,你現在就專心修練。至少得等你向錘使得夠流暢了,我纔會教你鑄刀。」
葛尼路斯•坎貝爾,十六歲。
又來了,莉紗疲累地想。
「我愛你。」
路克在半個月之後過世。
近年來長得愈來愈像父親的少女,不用說就是莉紗的首席弟子。
3
話是這麼說沒錯,莉紗嘆着氣。
「已經一年啦?時間過得好快啊!」
路克嘆息着,瑟希莉向他伸出手。
原本擬態成路克眼球的惡魔,在莉紗的眼窩裏瘋狂亂撞,將自己重塑成適合新宿主的形狀。那激烈的疼痛讓莉紗流下淚來,也讓她理解了一件事。
「但我可是花了三年,路克才讓我鑄刀的。」
「答應我了?」
那之後過了十四年。
「你認真過頭了!」
「……我錯了,我不應該跟老哥抱怨的。」
莉紗看不下去了,出聲阻止他們,但葛尼路斯和洛莉塔卻充耳不聞。
在『莉莎』工坊的打鐵鋪。
——請再給路克一點時間。
無奈的語氣。莉紗和洛莉塔一起回過頭,看到一個少年站在打鐵鋪門口。
兩人就像交換約定似地緊緊握住對方的手。
除此之外,她現在什麼也做不到。
就像在驕傲地宣告,她對自己的話有不可動搖的自信。
「……是。」
原本應該低調肅穆的葬禮,變得像祭典般熱鬧盛大,市民從交易都市各處湧到坎貝爾老宅,來憑弔這位拯救大陸的男人——『聖劍鍛造師』路克。
「嗯,我答應你。」
當然,平常就和路克感情深厚的朋友們也共聚一堂。
「我不想再練向錘了!」
莉紗在這時抬起頭來。
洛莉塔用力拍着地板悲憤地叫着。
「況且也不是隻有你這樣,我加入自衛騎士團已經超過一年了,前輩哈澤爾小姐到現在還是把我當成新人。每次模擬訓練時都毫不留情地把我打到站不起來,重要的任務也不讓我參與,不過這全都是因爲我還不夠成熟,我得更加磨練自己,才能讓別人認同我。洛莉塔,不要輕忽基礎,要努力修練,功夫往往建立在每日的積累上。」
「是老哥太死腦筋了!」
「不行。」
「你愛我嗎?」
「……是。」
他過世的消息立即傳遍了整個獨立交易市。
——雖然爭吵的內容完全不同。
莉紗緊緊抱住葛尼路斯的身體。
「你又在說歪理——」
「說出來。」
兩人的爭執瞬間停止。葛尼路斯和洛莉塔都很清楚母親暴怒時有多恐怖,他們之所以馬上閉嘴,也是反射性地想起那可怕的回憶吧!
拚命禱告、菲歐一邊哀嘆一邊處理葬禮事宜,而麥德莉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出現在老宅,抱住自己已陷入沉睡的孩子——
她看向自己的徒弟。
這當中,瑟希莉沒有流下一滴眼淚,盡責地主持葬禮上的一切。
漢尼巴爾忍不住當場流下男兒淚、爾果仰天哭泣、尤英低頭握拳、雷吉那多抱着雙手捂臉的帕蒂、哈澤爾茫然呆立、希爾妲靠在牆上動也不動、露西跪在茫然的葛尼路斯和洛莉塔身邊
「路克也吩咐過我,『如果你有了弟子,就要徹底鍛鍊他』。」
雖然莉紗現在已經習慣了,但一開始看到洛莉塔用那張和路克相似的臉整天纏着她吵鬧,她只覺得不知所措。
清晨,躺在他身邊的瑟希莉發現他在牀上如同熟睡般停止了呼吸。
——還好每次說完他們都會反省。
這兩兄妹一天到晚都在吵架,只要碰面就會鬥嘴。只能說果然是血緣嗎?這好鬥的地方讓她想起路克和瑟希莉剛相遇的時候。
「才、纔沒這回事!」
「我也會永遠愛着你的。」
兩兄妹沮喪地垂下肩膀。
「身爲我父親,他居然留下這麼恐怖的遺言!」
「是洛莉塔太不認真了!」
同時,也將見證許多生命逝去的那一刻。
莉紗像是要轉換現場氣氛似地啪啪拍了兩下手。
「你這個媽寶!反正剛剛那段話全是模仿媽媽的吧!?」
「我之前已經說過很多次了。瑟希莉小姐現在出差到那邊的大陸。爲了結束長久以來與海盜組織的對抗,他們這次要發起正式的戰爭,因此還要一段時間才能回來。她拜託我在這段時間裏守護你們兄妹的成長,所以我有責任。」
「你們兩個給我差不多一點……」
「哪裏爲難了?你愛我吧?不只是我,你也愛葛尼路斯和洛莉塔吧?那就做得到。」
莉紗從瑟希莉手中接過路克留給她的遺物。
近年來容貌愈來愈像母親的他,是獨立交易市自衛騎士團所屬團員之一,他腰上佩着單手用的直劍——是騎士團分配的武器。
「這一整年,你都只叫我做基礎練習和雜事!特別是叫我從早到晚練習向錘的動作,害我差點以爲自己會死!但我都忍着做完了!所以也差不多該讓我做鍛造師的真正工作——『鑄刀』了!」
「洛莉塔,你有個壞習慣就是喜歡走捷徑,我不需要你戰戰兢兢,但至少要更認真地看待鍛造這件事。如果你誠心面對了,應該會明白現在在做的基礎練習和雜事有多重要。」
「所以請你聽從我任性的願望。」
望着路克的瑟希莉臉上滿是笑客。
「你這樣太爲難人了。」
妹妹開始向哥哥打感情牌。
「莉紗小姐!我也想鑄刀了!」
「心情不好身體才更要動!反省雖然重要,但一直鑽牛角尖就不健康了。保持健康活力是最好的!葛尼路斯?」
「是、是的!」
「你來打鐵鋪應該是有什麼事吧?況且你現在不是應該正遠征去同盟列國了嗎?是今天回來嗎?」
「……對了!」
葛尼路斯像是想起什麼,連忙對着打鐵鋪外面喊道:
「可以了,進來吧!」
莉紗有點疑惑。
「有客人嗎?」
「是的,其實我有件事要拜託莉紗小姐。」
在他們說話期間——那位像是來客的人從打鐵鋪門口探頭進來。
那是一個看起來還不到十歲的……小女孩。
暗淡的灰髮、白皙的肌膚,嬌小的身體穿着全新的洋裝,膽怯地縮着肩膀,看着這邊的眼神充滿濃濃的不安。
「老哥,這孩子是?」
「我在遠征途中撿到的孤兒。」
葛尼路斯丟下瞪大眼睛的洛莉塔,回過頭看向莉紗。
「我想暫時讓她住在坎貝爾家。」
少女的名字叫莉迪亞。
「現在海盜組織的主要勢力已經移往那邊的大陸了,但還是有幾個小規模的組織還留在這邊進行掠奪,這次的遠征也是應同盟列國某個海港的請求……啊,我們已經成功將海盜趕走了,遠征也平安結束,這孩子就是在我們準備啓程回來時遇到的。」
從前在同盟列國中,奴隸制度橫行的小國家——『奴隸國家』不在少數。
但隨着霍爾凡尼爾的再封印,以及與新大陸正式建立邦交之後,全大陸開始傾向於尋求合作。奴隸國家曾積極與主導霍爾凡尼爾之亂的帝政同盟國聯手,因此作爲破壞大陸和平的對象飽受批判,只能慢慢步向衰亡……但是這麼一來,新的問題又產生了。
唉,莉紗在兩人未察覺時輕輕嘆了一口氣。
「如果不會打、打擾到你們的話……」
這聲道歉並非來自洛莉塔。
這是什麼?那個叫什麼?
「到現在莉迪亞還是沒告訴我她當時那麼死命抓着我的理由,不過她倒是說了自己的名字和父母之前過世的事……總而言之,這就是我將莉迪亞帶回獨立交易市的原因。哈澤爾正在幫她找養父母,在那之前我想讓她住在坎貝爾家,所以需要莉紗小姐的許可。」
「啊?現在你還客氣什麼?想問什麼就問啊!我都會回答你的。」
哈澤爾大概是沒辦法放下這個抓着後輩團員不放的少女吧!
「隱約有點感覺吧,因爲我看得出來你不是真心喜歡鍛造,所以纔想會不會是那樣。」
「我想加入自衛騎士團,成爲守護這個都市的一分子。」
洛莉塔用力坐到地上,然後盤起腿。
「啊、啊啊……你看到了啊?抱歉抱歉,害你擔心了嗎?我們昨天只是剛好有點意見不合而己。」
她可能以爲是自己說了多餘的話,才害莉紗生氣了。
到底怎麼了?莉紗很是疑惑,剛好洛莉塔也注意到了她的視線。
「我之前一直在想,要如何才能讓你認真對待鍛造師這個工作,所以纔會對你說了那麼多……但我根本不瞭解最根本的原因,因此到最後也沒能做到。所以告訴我吧,洛莉塔。你真正想做的事是什麼?」
——她是想參觀鍛造的工作嗎?
她自暴自棄地大叫着,聲音突然低落下來。
「爲了不讓我一個人孤伶伶的,你才成爲我的徒弟吧?」
「……這樣、嗎?」
洛莉塔簡直就像背後中了一劍似地聲音都變了。
因爲一切都真相大白了,所以她不得不嘆息。
不管怎麼說,莉紗都沒有理由拒絕莉迪亞。
這個難民問題仍持續着,近年來在同盟列國周邊,漸漸出現舊奴隸們及他們子女的蹤影。莉迪亞也是其中一個孤兒。
「當然不會打擾啦!只是打鐵鋪裏到處都是鐵錘和刀劍等危險物品,所以莉迪亞絕對絕對不能隨便碰那些東西喔,你可以答應我嗎?」
結果葛尼路斯露出了難過的表情,像是想起什麼讓他沮喪不已的事。
洛莉塔瞪大眼睛,似乎感到出乎意料。
「嗚咕……是、是啦!我們平常就是那樣,喫飯、睡覺跟吵架……!沒什麼大不了的。」
那是用來做什麼的?怎麼用呢?
爲了歡迎莉迪亞來到他們家,菲歐大展身手做了很多好菜;菲歐的女兒梅伊•艾金斯則從頭到腳仔細地洗去莉迪亞身上的髒污,露西爲了讓她安心陪着她一起唾。
她很明顯地被鍛造工具及玉鋼等給吸引住,卻只是在膝上用力握緊拳頭忍耐,一副坐立不安、難以保持冷靜的模樣,頻頻偷看着洛莉塔那邊。
「你們以前感情明明很好的,直到兩、三年前都還是。」
莉迪亞慌張地看着她們,雖然對她很不好意思,但莉紗決定趁這個機會問個清楚——她早就隱約有所感覺,卻一直沒有正面提出來的事。
只要葛尼路斯待在老宅,她就會像個跟屁蟲似地追在他身後跑。但她也只是天真無邪地跟着他,絕對不會干擾他做事。如果他在讀書,她就會乖乖地坐在旁邊讀繪本,如果他在跟別人熱烈地討論事情,她也會悄悄離開。
「嗯,這個嘛——大概是我和老哥個性不太合吧!」
洛莉塔與她的母親的臉孔在莉紗眼中重疊了。
莉紗和藹地笑着回答:
「嗯,我答應你。」
「因爲你們兩個實在吵得太頻繁了。與其說是感情不好……不如說是你單方面對葛尼路斯感到不耐煩,至少就我看來是這樣。」
「我叫做莉紗,以後好好相處吧!」
對於莉迪亞的疑問,莉紗他們都會一一認真地回答。除了想知道答案之外,莉迪亞也很享受與其他人對話的快樂。
「咦?你想跟着我們去工坊?」
「很好,那我們就一起去吧!」
「咦?」
不過,莉迪亞基本上都黏着葛尼路斯。
「啊——真是的!我知道了!我說實話!」
「爲、爲什麼需要我的許可?」
某天早上。
「真、真的非常抱歉!」
「一年前,葛尼路斯加入了自衛騎士團,你則成爲我的徒弟——自那以後,你們兄妹倆的關係就變糟了,我想說不定原因就是那個?」
「結果還不是說出來了!而且還不是我,是莉紗小姐!」
聽到莉迪亞膽怯地提出同行的要求,莉紗和洛莉塔對看一眼。
「莉迪亞小姐。」
「前天,也吵架了。」
莉紗驚訝地眨了眨眼。
聽到莉紗的聲音,少女從葛尼路斯的雙腳後方露出頭來。
「但是卻被老哥搶先了,所以我也只能選擇做鍛造師。」
『要救每一個孤兒,是救不完的,但這孩子不肯離開葛尼路斯,說不定也算是一種緣分。到時候我也會幫她找養父母的,總之先把她帶回獨立交易市如何?』
「......咦?」
「咦?您沒聽母親大人說嗎?母親大人說,她不在這裏的期間,關於坎貝爾家的所有事情都交給莉紗小姐決定。」
對身爲孤兒的莉迪亞來說,這所有的一切都是第一次體驗到吧?那天,她只喫了一口菲歐親手做的料理就哭了出來;還寶貝似地反覆看着被梅伊洗得發亮的肌膚;聽到露西伸出手說「我們一起睡吧?」,她猶豫地牽住她之後——又哭了出來。
「你們昨天,吵架了。」
正當葛尼路斯不知如何是好時,一同參加遠征的前輩哈澤爾•金伯莉說話了:既然如此,你就把她帶走吧——
但是——
洛莉塔轉開視線,莉紗不讓她逃走地直直注視着她。
「是的,就算你說你其實不想當鍛造師,我也不會生氣的。」
莉紗和洛莉塔準備前往工坊。
「所以我才覺得奇怪啊,瑟希莉小姐真是的……通常這種時候,應該是由葛尼路斯代爲決定吧?你纔是坎貝爾家下一代的主人——」
就像莉紗之前說過的,打鐵鋪裏到處都是鍛造工具或鑄造到一半的刀劍,如果是平常的話,莉迪亞早就發揮她的好奇心,開始提出各種疑問了。但是,一踏進打鐵鋪的瞬間,她的眼睛就像看到寶山般閃閃發光——即使如此,仍然什麼都沒問。
聽完事情的經過,坎貝爾家的人們一口就答應了。
洛莉塔抬起低垂的頭說:
如果可以的話,莉紗很想向與莉迪亞同樣出身同盟列國的希爾妲尋求建議——可惜她現在和瑟希莉一起在另一個大陸。
「……你發現了嗎?」
「母親大人說我還不行。」
剛開始的時候,她的困惑應該還是大於喜悅,一下子緊張、一下子又哭泣,情緒不太穩定。
莉迪亞從懷中不安地抬起頭看她,像在問「你還好嗎?」。莉紗微笑着,溫柔地撫摸她的前額好去除她的不安。
她充滿好奇與疑惑,所以拚命問問題。本人也不確定自己實際年齡是幾歲,但從外表看來,莉迪亞應該還不到十歲。也就是說,她現在應該是個正值好奇心旺盛的小孩。
逐漸放下警戒的莉迪亞,開始像水壩決堤般不停說話。
但隨着時間過去,莉迪亞慢慢地習慣了坎貝爾家的氣氛。來到老宅幾天後,她偶爾會露出笑容了,只是她還是經常怯於接受別人對她的善意。
「嗯?莉迪亞?怎麼了嗎?」
我都會回答你的。一聽到這個,莉迪亞就像害怕再拖下去期限就會過了似地急着問道:「洛莉塔姐姐和葛尼路斯哥哥感情不好嗎?」
她蹲下去和少女的視線平齊,和藹地對着她微笑。
「莉紗小姐!?」
不是喔,莉紗摸着年幼少女的頭。
「是我不好!所以不要對姐姐生氣——」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最初我以爲她是要向我乞討食物,後來發現好像不是……總之,她就是無聲地一直抓着我的手,不管怎麼說都不肯離開。」
也就是說——
「啊……那個,我可以問問題嗎……」
「好了喔!?我真的要說了喔!?」
她也從來不曾要求葛尼路斯哄她睡覺,反而會在每天早上葛尼路斯出門去自衛騎士團報到時,撐起疲憊的身子到門口送他,露出寂寞的眼神跟他說「路上小心」。
洛莉塔無聲地掉着眼淚。
莉迪亞一邊道歉一邊撲到莉紗懷裏。
「騎士。」
「你什麼都沒有做錯,而且我也沒有生氣,我只是想知道而已,想知道自己弟子的真心話……是吧,洛莉塔?」
這些失去了支撐國家運作制度的小國家,不可能有餘カ保證舊奴隸們的溫飽,雖然幾個周邊國家接收了一部分難民,但卻沒辦法庇護所有人。
你在做什麼?我可以在這裏看着你做嗎?
「爲什麼要一直吵架呢?」
一到了工坊,莉迪亞就變得很奇怪。
那一瞬間——
之前她曾經聽哈澤爾親口說過,她有多爲同盟列國的孤兒們心痛,還有她很想爲他們做點什麼,卻什麼都做不到的焦躁。
莉紗大概能理解哈澤爾當時的心情。
因奴隸制度瓦解而獲得自由的『舊奴隸』們,變成了難民。
「我也很在意這件事。」
從他們相遇時的經過就可以知道,莉迪亞對葛尼路斯似乎有某種特別的情感。由於不知道原因爲何,葛尼路斯似乎有點困惑,但他也絕不會因此就對莉迪亞不耐煩。只要一有時間,他一定會陪着她,就像獲得一個新妹妹般高興。
莉迪亞奔出莉紗的懷抱,靠到洛莉塔的肩上,將小小的手伸到她的臉頰上,安慰着「姐姐不要哭」。洛莉塔回握住她的手,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
「對不起...對不起...」
莉紗搖搖頭。洛莉塔完全沒有道歉的必要,因爲自己的確因爲她的關係而被拯救了。
在她沒有弟子的這十幾年間,她根本沒辦法專心在鍛造工作上。充其量只能在一年數次的定期技術交換期間,請軍國的聖劍師過來這裏一起鑄造幾把刀,之後就是以鐵屑爲材料打造一些刀劍或鐵器販賣,好維持生計。
而玉鋼與隕鐵的存量只是愈來愈多,就像在證明自己一事無成的空虛。
幸好洛莉塔成了她的弟子,她停止的時間終於開始流動。即使她成爲自己弟子的原因只是出於同情——或是想還自己這個從小照顧她到大的保母恩情。
和她一起度過的這一年,確實拯救了莉紗。
——守護這個都市……嗎?
「『拯救一切』,是瑟希莉小姐的口頭禪,對吧?」
洛莉塔一邊哭着一邊點頭。
「不只是老哥,我也……想變得像媽媽一樣。」
「那麼,我給你一個建議好嗎?」
如果想成爲騎士,那就成爲騎士吧。
這麼說,對洛莉塔而言真的好嗎?
洛莉塔曾經一度選擇了『鍛造師』這個工作,就算重新清算過去、走向新的騎士之路,她能夠做得到嗎?——或許做得到。畢竟她有一個再優秀不過的範本,因此一定可以成爲優秀的騎士吧!
但莉紗刻意爲她指示了另一條不同於騎士的道路。
要說她別有目的也可以,誰教洛莉塔•恩斯華滋——
是自己第一個弟子呢!
「你覺得成爲史上最強的鍛造師這個建議如何呢?」
咦?洛莉塔發出呆愣的聲音。
葛尼路斯被木劍用カ打到,滾到了草皮上。
「應該說,直到剛剛都還是。但我現在決定要和我可愛的師傅一起以『最強的鍛造師』爲目標前進,所以騎士就交給老哥了。」
我有了一個這麼棒的弟子喔!
「說實話,聽到那件事時,我一直無法理解。那感覺就像在聽故事的一部分一樣,雖然和自己的父母及莉紗小姐都有關係,我還是沒辦法體會。但是……」
這是莉紗給自己的弟子指出的另一條路。
「多虧了你,我們才能前進。」
「莉紗小姐,你是爲了拯救聖劍『亞里亞』,才一直當鍛造師的吧?」
「這是莉迪亞的便當,梅伊小姐聽說莉迪亞跟來這裏了,所以特意準備的。我剛好回老宅去拿忘記的東西,梅伊小姐就拜託我送過來——」
所以,他們今後還是可以隨時見到莉迪亞。
「更何況,什麼叫『那是你的夢想』!我從來沒聽你說過!」
葛尼路斯正好在這時來到了打鐵鋪。
「我第一次看到這麼恐怖的害羞笑容!」
「別、別自做主張了!我什麼時候說過要給老哥鑄刀——」
她的眼中燃起火焰,傳達出她的覺悟。
也使得兩人成爲了真正的師傅和徒弟。
莉紗終於忍不住了。
少女仍舊爲着慣常的兄妹爭吵緊張萬分,莉紗對她說了聲「謝謝」。
「對腳邊注意不足,一不小心的話,你看——這麼簡單就被人絆倒了!」
葛尼路斯一本正經地對妹妹說:
「我曾經聽路克說過,恩斯華滋家有一個家訓:『身爲鍛造師,必須精通所有武器。』在與帝政同盟國對立的時期實在是沒辦法,不過等到霍爾凡尼爾再次被封印之後,我們終於有了一些時間,路克便開始指導我各種武器在戰鬥中的使用方法。這次是模擬戰,所以我使用了木劍,但我還會使用長槍、弓箭,當然也可以用重錘來戰鬥,只是重型武器我就沒辦法了。」
幾天之後,莉迪亞被人領養了。
——其實她還用了『魔眼』的力量。
莉紗笑了出來。
「是的。」
就算遠遠看着,莉紗也知道洛莉塔完全目瞪ロ呆。
「謝謝你,洛莉塔!謝謝你——」
「我幫上忙了嗎?」
「……太好了。」
「咦?那個....錢?」
洛莉塔打斷她的話:
「啊,這我曾聽瑟希莉小姐說過。她曾經跟我抱怨,不知道爲什麼每次輪到她哄孩子睡覺時,他們都遲遲不肯入睡。」
她撲到洛莉塔胸前用力抱緊對方。這時候,面對弟子該有的體面或師傅的尊嚴已經無關緊要了,她只覺得心裏滿是對她的愛。
「現在的突刺是模仿瑟希莉小姐嗎?熟練度完全不夠!如果只是臨陣磨槍,最好不要隨便使出來!真正的突刺是像這樣——」
「……你,該不會一直都想當騎士吧?」
洛莉塔一邊苦笑,一邊輕輕將手環到她背後。
不管是騎士或是鍛造師——都可以『拯救一切』。
是她給了他們契機,才讓他們有辦法說出真心話。
「如果不這樣的話就傷腦筋了。」
唉,這對兄妹真是的!莉紗覺得頭痛,只能深深地嘆ロ氣。他們這一點都不坦率的地方,真不愧是路克和瑟希莉的孩子。
「是啊,你應該知道他們曾一起挑戰霍爾凡尼爾的事吧?」
「我,要成爲『最強的鍛造師』,所以我要重新請求莉紗小姐。」
莉紗已經發現了。
「葛尼路斯,你來得正好。」
洛莉塔點點頭。
「是的,什麼事呢?」
莉紗對拿着便當盒一臉呆愣的葛尼路斯笑了笑。
「這樣你明白了嗎?我所要告訴你的事。」
「爸爸和媽媽嗎……?」
「只有這樣,我們兄妹纔有辦法繼承母親大人『拯救一切』的使命。」
莉紗離開洛莉塔,朝莉迪亞走去。
「我不會強迫你,如果你想成爲騎士,我絕對不會阻止你,而且會比誰都支持你,所以你完全不需要顧慮我——」
這是第幾次了呢?
你很羨慕吧?
「嗯?」
「……嗯,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她高興地笑了。
洛莉塔似乎仍不明白莉紗的意思,只是一臉迷惑地歪着頭,莉迪亞在一旁模仿她,以同樣的角度歪起頭。
「哦、哦……但、但是,就算是這樣——」
「來和我較量一下吧!」
莉紗感覺到弟子抱着自己的手震驚得抖了一下。
——路克,你看見了嗎?
「非常強……?」
「是啊,你幫了很大的忙。」
「用你鑄造的刀來守護這座城市,那可是我的夢想。」
「誰知道啊!」
「……是。」
『莉莎』工坊的屋外。
「我終於可以瞭解什麼是『最強的鍛造師』了。」
她聽着莉迪亞奔到仰躺在地上不動的葛尼路斯身邊大喊「哥哥不要死——」,一邊對僵住的洛莉塔說:
——說不定這孩子是路克送到他們身邊來的。
「視野狹窄就代表死角過多,必須提醒自己有『更廣闊的視角』!」
「咦……?」
「步伐太虛,這樣可無法給敵人有效的攻擊!」
洛莉塔顫抖着聲音,甚至看起來有些畏懼,不知道是不是她多心了。
洛莉塔反射性地回嘴,但聲音裏明顯出現了動搖。
「路克可是比我要強得多了,幾乎可以和瑟希莉小姐並駕齊驅。」
「嘿嘿。」
「你會不會也太強了啊!?」
「莉紗小姐——不,莉紗師傅!」
「請教我鍛造師的一切!!」
莉紗調整呼吸,單手拿着木劍回過頭。
對啊,洛莉塔的回答從莉紗頭上傳來。
「你居然要跟自己的哥哥要錢!?」
「什麼嘛!那你要怎樣才肯幫我鑄刀?」
「但我指的是,成爲『非常強的鍛造師』。」
她的養父母是住在獨立交易市市內的一對老夫婦,他們長久以來都沒有生下子女,從哈澤爾那聽到莉迪亞的事情後,二話不說就決定領養她。
她挺直背脊,用力地朝她鞠躬。
「咦?我沒說過嗎?不對吧,我記得自己確實說過。」
「知道,媽媽常把它當成睡前故事說給我們聽……但那個故事太壯大了,實在不適合在睡前聽,每次聽完我都會興奮得睡不着……」
「我、我還可以來這裏玩嗎……?」
但她遲鈍的哥哥當然沒有發現。
莉紗想着極不可能的事,心裏卻不可思議地相信着。
「優秀的武器本來就要拿相應的代價來換啊!?」
「當然也包括那個意思。」
不過這就不告訴他們了,莉紗對着害怕發抖的洛莉塔說:
「我的師傅真愛撒嬌啊!」
洛莉塔的眼神變得和過去全然不同。
莉迪亞只是一臉疑惑地望着她。
「早安。」
「這個嘛,雖然我很想讓你看一下具體的示範——」
「……意思是……要我達到鍛造師的巔峯嗎……?」
看向聲音的方向,葛尼路斯正靠着莉迪亞的支撐挺起上半身。因爲被反覆打趴在地,他全身沾滿了草屑,莉紗忽然覺得對他很不好意思。
師傅與弟子相視而笑。
「當然,我也會在騎士團休假時去找你玩的。」
「約好了?」
「嗯,約好了……好了,快去吧!」
莉迪亞點點頭,跑到老夫婦身邊。
看着葛尼路斯滿足地目送着莉迪亞離去,莉紗問道:
「葛尼路斯,你喜歡什麼樣的女孩?」
「嗯?怎、怎麼突然問這個?」
「只是突然想問。那,你的答案呢?」
「我對這種事不太擅長……不過,如果硬要說的話——」
「硬要說的話?」
「大概是像母親大人那樣堅強的女性吧……」
「年紀比你小呢?」
「咦?!」
「年紀比你小也沒關係嗎?」
「你到底想說什麼?」
——葛尼路斯這時還不知道。
十年之後,自己會不斷被莉迪亞追求這件事。
『沒有親人、沒有食物,只是無謂地在等死的我,那一天找到了你。那一刻我就有股強烈的想法:我想要這個人,想和他在一起。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就發現自己完全忘了空腹這件事,只是拚命地抓着你。』
『我看起來那麼骯髒,但你卻沒有排斥我。』
『你跟大家說我是『哈澤爾小姐要你帶回來的』,但那是騙人的吧?哈澤爾小姐確實很關心像我這樣的孤兒,但那時不一樣,是你特地懇求哈澤爾小姐,說你想幫助我、想爲我做些什麼,我親眼看見了,所以記得清清楚楚。』
那是真的可以被斷言爲契機的事。
尤英找到的就是那個初代所留下的一部分資料。
對他的印象之所以產生改變,或許和太久不見也有關係。雖然他們曾經幾次在街上不期而遇,但他特地跑到這裏來找自己,相當罕見。
「剛纔我說明過混合物的製造方法吧?就像用鐵錘錘鍊靈體那樣,長時間不斷鍛造……道理就和那個一樣。混合物所含有的靈體,會在鑄造『聖劍』刀身過程中被『除禍』的力量所抵銷,既然如此——就將超過抵銷部分的靈體錘鍊進刀就好。那只有在靈體濃度特別高的環境,也就是這個獨立交易市才做得到。」
4
路克生前要她打造的是『不需要犧牲任何人的聖劍』,也就是說,如果莉紗要打造出新的聖劍,就必須找到材料之一——『魔劍』的替代品。
例如,成爲莉紗生命中極大契機的兩件事。
「因爲——那首先需要『魔眼』。」
「是的,初代哈斯曼的老家有相關資料,上面記載着如何用人工重現『魔劍』的特性,就是我剛纔告訴你的方法。」
「我有話要單獨和莉紗小姐說。」
關於這一點,亞里亞前代的『聖劍』曾經提及過。
莉紗說完後繼續等待,等他做好準備。
——終於可以了!
原本垂頭喪氣的尤英忽然「咦?」地抬起頭。
她的眼前是一張蒼白的臉孔。
他似乎是在小雨中跑過來的,雖然頭上披着外套,前額及衣袖還是被淋得溼透,腳上的鞋子及褲角也沾滿泥濘。
尤英不知爲何一臉苦澀。
莉紗點點頭,心裏湧出了焦躁。
「藉由靈體不斷抵銷與補充的過程,可以避免刀身崩解、成功塑形,而靈體受到如此長時間的反覆錘鍊,最後也會變得強韌及銳利——也就是能獲得相當於『對神的憎恨』的力量.......雖然只是紙上談兵,沒有任何實例可以佐證,但我對這個理論有自信。」
尤英把眼鏡擦拭乾淨後戴上,望向洛莉塔離開的那道門。
『莉迪亞,非常仰慕葛尼路斯•坎貝爾——』
「猶豫?」
莉紗沒有催促他,只是等待,然後盯着他的側臉看。
「只有莉紗小姐才辦得到。」
「請告訴我!可以代替魔劍的材料是——」
但回答她的只有沉默,不知道爲什麼,尤英的眼神飄忽不定。
「加工成近似『魔劍』的特性、嗎……」
初代哈斯曼,研究大陸史的先驅。
「是的。」
「環境?」
「但……這實在是……」
「咦?」
就在這時,莉紗突然想通了,尤英今天來找她的理由。
莉紗滿是信任地對他說:
但他所擁有的許多知識,都是從不能公開的非人道實驗中獲取而來的,雖然世人都稱他爲對大陸復興有貢獻的偉人,但事實並非如此,像祈禱契約也不過是他在研究惡魔契約時不小心發現的而已。
「咦?那,我去泡茶——」
可以拯救亞里亞了!可以完成這個誓言了!
「在我們最危急的時候,每次都是尤英先生用驚人的智慧幫了我們大忙,所以我相信你……雖然我不知道你爲什麼會猶豫,但我想那一定是因爲擔心我吧?即使如此,你還是必須告訴我吧?我願意聽,請告訴我。」
「只有我才辦得到……?」
「......我知道了。」
其中一件,是瑟希莉還在新大陸每日奮戰的時候——當時葛尼路斯出色的表現讓他被拔擢爲三號街自衛騎士團的副團長,洛莉塔也一天天展露她身爲鍛造師的才能。
「……我很猶豫,不知道該不該把這件事告訴你。」
「洛莉塔,你可以在主屋等我嗎?」
「『魔劍』。」
跑到這裏來打擾你,真的很抱歉。尤英向她道歉,模樣似乎有點消沉。
「但是,利用這個方法最多仍只能製造出『性質類似』的代用物,沒辦法用人工重現『魔劍』中『對神的憎恨』,那是唯一也是最大的不同。」
莉紗頭暈目眩,幾乎要癱坐在地,但她努力忍住了。
「既然如此,剛纔所說的混合物就不可能成爲『魔劍』的替代品了,不是嗎?」
「因爲是尤英先生啊!」
氣氛忽然嚴肅起來,尤英回過頭看着莉紗。
心臟開始急速跳動,莉紗吞下唾沫,懇求着尤英。
那天,空中下着霧濛濛的小雨。
莉紗雖然有些疑惑,還是對他點點頭。
在那段長得驚人的歲月中,莉紗經歷了非常多的事,多得幾乎說都說不完——甚至要明確想起每件事都有困難。
聽到這個,莉紗反射性地捂住自己的左眼。
「……咦?」
他就這樣突然出現在『莉莎』工坊的打鐵鋪外面。
「剛纔的那把直刀是?」
「難道是……找到了嗎?」
封印了大陸史上最兇惡的人外『霍爾凡尼爾』的聖劍『亞里亞』。
尤英再次深吸了一口氣,下定決心。
就是他發現了祈禱契約,同時建立了獨立交易市的基礎。
「玉鋼、隕鐵,以及玉鋼和隕鐵的混合物——如果用以往的方法加以鍛造,是打造不出『聖劍』的。若是沒有『對神的憎恨』這個核心,『除禍』的力量就無法強大到封印住霍爾凡尼爾。不只如此,在鑄造過程中,刀身爲了抵銷掉混合物中所含有的靈體,還可能自行崩解……我的想法是,接下來就得活用獨立交易市這個環境的優勢了。」
「沒關係的。」
這位意外的訪客,是尤英•班傑明。
「是的,『玉鋼』、『隕鐵』和……」
她將直刀收進原木刀鞘插到腰上,離開了打鐵鋪。之後爾勢突然變大,屋外傳來了「哎呀」的悲鳴。
「是的。『聖劍』以『魔劍』當中『對神的憎恨』爲核心,將『除禍』的力量發揮到極致,進而控制霍爾凡尼爾。但這個以靈體滋養刀刃來斬除靈體的特性,從旁看來卻是如此矛盾……」
「不用了,我很快就會說完,就不麻煩了……可以嗎?莉紗小姐?」
「…….」
他從洛莉塔手中接過手帕,氣都還沒喘過來就開口了。
「是洛莉塔自己親手打造的第一把刀,她似乎非常喜歡它,不管去哪裏都隨身帶着。」
尤英接着說:
先不管幾年前開始蓄的鬍鬚,感覺他臉上的皺紋也增加了不少。雖然不知道正確的數字,不過尤英的年紀應該已經四十歲前後了。自他們相遇已經過了快二十年,對方自然也變老了。
「然後呢?你要跟我說什麼?」
真是個可愛的弟子。
但現況是,即使她花費了那麼長的時間,還是一點線索都沒有。
即使是莉紗也不禁感到焦躁。
「好、好的……那個,我去研磨直刀,請慢慢來!」
「爲了鍛造出性質近似『魔劍』的混合物,就必須全面觀察並測量它的特性及靈體量;當然,當我們要用混合物鍛造『聖劍』時也一樣。初代哈斯曼似乎找到了某種能夠成功實踐的方法,遺憾的是那部分的資訊並沒有留下來。」
「『對神的憎恨』……」
明明兩者的性質相互矛盾。
現在的他更不會知道,自己後來就這樣被她攻陷了。
路克留給自己的遺物——擬態爲左眼球的惡魔『魔眼』。
不使用魔劍打造出聖劍——真的有可能嗎?
尤英剛剛說過,玉鋼和隕鐵的混合物不能重現『對神的憎恨』。他點頭肯定她的話。
「因爲我不知道到底該不該告訴你。」
「所以才需要『魔眼』,對吧?」
「這麼說或許有點奇怪。刀擁有『除禍』的力量I也就是能夠斬除霍爾凡尼爾所製造出來的靈體的力量。『聖劍』之所以可以封印霍爾凡尼爾,也是根源自這個『除禍』的力量…….你不曾懷疑過嗎?爲什麼能夠斬除靈體的『聖劍』,居然會需要蘊含豐富靈體的『魔劍』才能鑄造?」
「真的太謝謝你了!尤英先生!玉鋼和隕鐵我有滿滿的庫存,那種程度我還辦得到——」
到這裏莉紗都還能理解,但是——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可以將這份幸福回報給你。』
——尤英先生也老了呢!
「玉鋼和隕鐵。」
「打造聖劍的材料主要有三種,沒錯吧?」
莉紗帶着滿臉的笑容僵住了。
但另一方面,有些事卻深深烙印在她的記憶裏。
成功讓她從那個職責當中被解放出來,耗費了三〇〇年。
『自從和你相遇以來,我一直都很幸福。』
「將玉鋼和隕鐵熔鍊混合之後,長時間在高靈體濃度的環境中鍛鍊,像是用鐵錘錘鍊靈體那樣,不斷地鍛造——這麼一來,那個混合物就能被加工成近似『魔劍』的特性。」
——雖然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是的,如果使用能夠給予宿主特殊視力的『魔眼』,就能窺見混合物及『聖劍』刀身所具備的特性。從某方面來說,我認爲比起身爲人類的路克先生,身爲惡魔的莉紗小姐更能發揮『魔眼』的能力。」
莉紗點頭承認尤英的猜測。證據之一,就是當路克使用『魔眼』時必須以自己的靈魂爲餌食,但莉紗卻不需要用到靈魂,只要用靈體代替就行了,因此她完全不用擔心使用『魔眼』會削減自己的生命。
完全沒有問題,也因此令人困惑。
——爲什麼?
爲什麼尤英會用那麼心痛的眼神看着自己?
答案馬上揭曉。他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說出最重要的關鍵。
「但是,這個方法需要時間。」
「需要多久呢?」
「恐怕——要超過一〇〇年。」
她整個人呆住了。
「雖然我不知道具體的測量方式是什麼,但在資料一角記載着初代哈斯曼自己編寫的算式,我根據那個算式大約估算了一下。包括鍛造出性質近似於『魔劍』的混合物需要多少時間,讓『聖劍』刀身免於崩解、成功塑形,到它能獲得相當於『對神的憎恨』這個力量的時間……不管我計算幾次,都發現需要龐大的時間,讓人類的壽命都顯得渺小的時間。」
所以只有自己辦得到,莉紗終於理解了。
只要有霍爾凡尼爾吐出的靈體,惡魔幾乎是半永生。
足以熬過尤英所說的『龐大的時間』。
『我很猶豫,不知道該不該把這件事告訴你。』
也難怪他會猶豫。因爲自己必須花費長到讓人暈眩的時間,獨自一人不斷打造這把刀——他所說的方法,不用想就知道有多殘酷。同時,『超過一〇〇年』這個時間也只是他顧慮自己才說得比較保守吧,實際上恐怕要更久。
打鐵鋪再次陷入寂靜。
『請交給我吧!』
莉紗喉嚨發緊,怎麼樣也說不出這句話。
就像之前的尤英一樣,莉紗心裏滿是猶豫。一〇〇年、二〇〇年——她真的有辦法熬過那麼漫長的時間嗎?有決心能夠貫徹到底嗎?
他一直以來,都在爲所愛之人奮戰。
親耳聽到目擊者說瑟希莉單槍匹馬穿梭在敵人的船隻,並一一將它們弄沉的莉紗,對她的辯解當然一句也不相信。
希爾妲•柯文迪許結束與海盜組織的戰爭後回到了獨立交易市,像是追隨漢尼巴爾的腳步般退出了自衛騎士團。她移居到同盟列國,着手處理小國家間的衝突及舊奴隸難民化的問題。
難道你都沒有試着談一、兩次戀愛嗎?
哈澤爾也退出了自衛騎士團,目的當然和希爾妲一樣。
尤英死後,由莉紗繼續這個工作。
希爾妲深深嘆了ロ氣。
連個像樣的消息都沒傳回來,但這是再好不過的事了。
所以我得遵守約定纔行,他靦腆地說。
「嗯?是、是嗎?」
莉紗身爲『聖劍鍛造師』,自然被允許進出霍爾凡尼爾所在的區域,因此她經常去那裏散步順便看看情況。每次看到豎立在巨龍額頭的聖劍『亞里亞』,她就能再次確認自己所處的立場,還有自己該做的事。
「初戀!?」
「雖然初代哈斯曼絕對算不上是值得稱頌的人,但他的研究資料不但打造了獨立交易市的基礎,也確實拯救了因過去大戰而變得民生凋弊的大陸。知識與人性無關,只要用對方法就可以拯救無數人。我會正確使用我在人生中獲得的東西,用它來幫助別人——當然這是場面話。」
我……他欲言又止,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
漢尼巴爾對挽留他的團員們這麼說,離開了這個大陸。
在與海盜組織一連串的戰爭中,瑟希莉•坎貝爾展現了以一擋百的戰力,加上她過去在霍爾凡尼爾大戰中的活躍,讓她於兩大陸都聲名大噪。
尤英的聲音讓她回過神來。
「莉、莉紗小姐,可是……」
路克的青梅竹馬,漢尼巴爾像親生女兒一樣養育長大、和莉紗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女。
「……我想,莉莎小姐一定也是相同的心情。」
「如果亞里亞醒來時,我的名字能以某種形式流傳於世的話,那不是很令人高興嗎?」
「一見鍾情!?」
看到自己笑着這麼宣示,尤英的眼神更加哀傷了。
「誰教我對亞里亞本人說過,我會一輩子只愛她呢!」
尤英•班傑明終其一生都是獨身。
「要說我對這裏毫無留戀,那是騙人的。這裏有太多好人了,連我這個討厭留在一個地方的人,都紮根於此幾十年了……但我也差不多該換個地方重新開始了,你願意支持我嗎?」
受過尤英教導的學生們,之後走遍了兩大陸各地,將他所傳授的知識散播給人們,給予在和海盜組織的戰爭中耗損的各個地方重建的力量。
與海盜組織超過十年的爭鬥,終於劃下了句點。兩大陸的聯合海軍,終於成功逮捕了在幕後統整大小海盜組織的核心幹部,導致以此形式合作的海盜們連同組織一起分裂,雖然不是每個殘餘勢力都偃旗息鼓了,但至少海盜橫行的狀況比以前改善許多。
就這樣,她又說出了把莉紗弄哭的話。
——不過,在他出發的前一天。
「……果然還是捨不得啊!」
他來到莉紗這邊,對她說出了真相。
甚至不必跟本人確認。
「說來丟臉,其實我至今從未和異性交往過,所以她算是我的初戀。」
「嗯,如果我突然回到這裏了,應該就是我被狠狠地甩了吧!不過我可不會這麼輕易放棄就是了!嘎哈哈哈哈!」
無論莉紗處在何種狀況,時代仍舊不停變遷。
「我最近常聽到你活躍的消息。聽說你不但完成了很多國家委託的研究,還抽空教導交易都市的孩子們讀書,更開發了許多新的祈禱契約……真的非常忙碌。」
「所以,尤英先生就放心地把一切都交給我吧!」
「你想想看,我們基本上都是在船上作戰喔!主導海戰的是船與船之間的合作、還有統合能力,絕不是我個人的力量可以影響的。就像從前的霍爾凡尼爾大戰一樣,都是靠着大家的努力才能獲得勝利,那些關於我的評價全都是誇大不實的傳言。」
但那卻——那個方法卻……
這樣就太令人高興了,漢尼巴爾笑着。
「一〇〇年算什麼!我早就有心理準備了!」
「其實我在那邊的大陸,對一位女性一見鍾情了。」
5
不過,她接下來所說的話,就不能當作耳邊風隨便聽聽了。
某次,莉紗曾經問他。
聖劍『亞里亞』身旁放着各式各樣的花朵。
尤英開玩笑似地說道,對莉紗露出孩子般的笑客。
所以尤英之前纔會和他們愈來愈疏遠,因爲他即使忙成這樣,還是不斷地在尋找拯救亞里亞的線索。最後,他終於找到了。
剛開始,她覺得送花的可能人選有好幾個,所以沒辦法確定是誰放的。但是當同樣的事發生了第二次、第三次,她就確定了。那個幫助他們在巨龍戰中反敗爲勝,而後以大陸第一研究者聞名的男人,應該也得到了獨立交易市的許可。
讓他猶豫的另一個理由。
「你是不是打算跟着我到天涯海角啊?」
「嗯……不要露出這種表情。」
不能讓尤英在有生之年再次見到亞里亞。
——我覺得自己好丟臉。
同時期,尤英•班傑明開始開設私塾,將自己的研究知識傳授給後進。
「研究者就是這麼糟糕,滿腦子都是紙上得出的理論,卻沒有能力判斷它到底符不符合現實。我和莉紗小姐聊過之後才明白,這方法怎麼想都太不切實際了。」
既然海域恢復了和平,兩大陸間終於可以正式進行貿易交流。這邊輸出最多且最醒目的就是玉鋼,由於那邊的大陸沒有靈體的存在,因此它無法成爲祈禱契約的觸媒,但卻被視爲金屬製品的絕佳材料而被高價競購,這部分的利潤讓獨立交易市日漸繁榮。
——而且,我知道。
莉紗感覺到,他似乎透過她看到了另一個人。
「亞里亞,就拜託你了!」
即使如此,他還是將拯救她的方法告訴了莉紗。明知道再也見不到自己心愛的人,比起自己的願望,他將拯救愛人的使命放在優先順位。
哈澤爾•金伯莉把手放到她肩上。
恐怕他也和莉紗一樣,是爲了確認自己該做的事吧!
在之前與海盜組織之戰中和瑟希莉旗鼓相當,取得輝煌戰果的漢尼巴爾•昆薩,回到獨立交易市後,便將三號街自衛騎士團的團長一職讓給部下,公開宣告他將退出自衛騎士團。
然後,她經常看到——
最後,他像是拋下猶豫般對她深深一鞠躬。
由於現在霍爾凡尼爾被封印在火山山腰,因此那個區域被設下了禁止進入的禁令。就連在火山各處擁有工作場的制鐵工坊職人,如果沒有獲得獨立交易市的許可也不能輕易靠近——除了一小部分的關係者。
她對自己竟然裹足不前感到羞恥,所以她終於能說出口了。
之後,前往另一個大陸的他,始終沒有再回來。
「即使是那麼糟糕的國家,也依舊是我的故鄉,要我就這樣放着不管,會害我連覺都睡不好。雖然不知道要花幾年的時間才能重振,但我想盡カ試試看。」
尤英瞪大了眼睛。
「請交給我吧∣•」
「這些話我現在纔敢說……說實在,我心裏對於戰爭一直無法結束,真的感到很挫折,當然長時間回不了獨立交易市也是很大的原因。但是那時,自衛騎士團派了援兵過來——葛尼路斯也在其中,他甚至還帶來了洛莉塔爲我打造的刀,讓我感受到許久不曾感受的救贖……嗯,從這個角度來說,我之所以能夠有其他人所說的活躍表現,其實全都得歸功於那兩個孩子。有葛尼路斯在後方守護我,而洛莉塔打造的刀引出了我更大的實力,我才能奮戰到最後……所以,莉紗——」
「身爲母親的我不在時,是你守護了那兩個孩子的成長,將他們養育成這麼優秀的人,也因此我現在才能站在這裏。謝謝你,莉紗。從我們相遇的那一天起,你一直都是令我驕傲的朋友,以及無可取代的家人——」
無論多忙,尤英仍頻繁地來到亞里亞這裏。
「知道了知道了,隨你高興!」
漢尼巴爾困擾地摸着自己光滑的腦袋。
大陸最強的初戀,俗話說的晴天霹靂就是這麼回事吧!雖然莉紗非常好奇他的意中人到底是什麼樣的女性,但在那之前她有一件事必須問漢尼巴爾。「你打算不回這邊了嗎?」
他笨拙地笑着。
「咦?你居然說這種話?不知道是誰在你跟海盜打仗時,在後面幫你跟許多小國家牽上線的呢……我也想爲同盟列國的難民問題盡一分心カ啊!就算你不願意,我也會跟去的。」
瑟希莉溫和地看向她。
漢尼巴爾眯起眼睛,眼神彷彿在注視着遠方。
「——那就拜託你了!」
聽到莉紗說「你們小心喔」,兩個人一起點點頭。
「因此我打算去那裏把自己的心情告訴她。這是被稱爲『大陸最強』的男人一生一世的告白,我覺得我應該毫無牽掛地孤身上陣,所以才辭掉了自衛騎士團的工作。」
我從以前就想這麼做了,她說。
「當然,我當然會支持你。」
「還是請你忘了吧!」
她明明早就下定決心,要繼承路克的遺志,接下拯救亞里亞這個任務了。事到如今,她已經沒有回頭路了,這是她自己選擇的道路。
在這期間,聖劍『亞里亞』的身邊仍持續放着花朵——
……只不過,她本人死不承認就是了。
「而且是和我一起!」
「……你瘦了很多呢,尤英先生。」
看到尤英喋喋不休地像是要掩飾什麼,就算莉紗再遲鈍也發現了。
這不是可以馬上回答的事。
我要無牽無掛地去那邊的大陸試試手腕——
如同祈求的語氣。
「你也要保重喔,亞里亞的事就拜託你了。」
「歡迎你隨時來找我們玩!」
希爾妲和哈澤爾後來設立了一個以第三者身份介入處理同盟列國異文化問題的組織。原本只有兩名成員的非正式組織,經過長時間的經營、累積實績之後,慢慢獲得大家的支持,進而擴大了規模——
最後,這個組織變成同盟列國公認的組織,在她們過世後仍繼續留存。
身爲軍國總席的潔諾比• Q•藍徹斯特,直到晚年都一直代表這邊的大陸盡カ扮演兩大陸間的橋樑。若帝國或同盟列國發生暴動及內亂,她便派出自己的心腹夏洛特•費洛比西爾、多莉斯、瑪歌特及佩妮洛普過去平息紛爭。
當她們難得在獨立交易市舉辦的二大陸會議中碰面時,潔諾比忍不住抱怨:「明明朕的年紀早就超過三十歲了,爲何國民們至今仍稱朕爲『少女王』?」
「咦?這、這個……這一定是你受到大家愛戴的證明!」
「莉紗,視線爲何遊移不定?看着朕的眼睛說話!」
因爲您的身姿看不到顯著的成長——她總不能這麼告訴潔諾比吧?
「因爲您的身姿看不到顯著的成長,是的。」
「軍師先生居然說出來了!」
「亞維——!!」
潔諾比暴跳如雷地怒吼着。軍國軍師亞維•艾文似乎把這也當成自己工作的一部分,總是逆來順受。
忠心的他直到潔諾比退下『總席』之位都在旁輔佐。藍徹斯特家的子孫在潔諾比過世後持續繼承『總席』之位治理軍國,但再也沒有出現像潔諾比這般受到國民及家臣愛戴的君王了。
獨立交易市每三年會經由市民投票選出市長,但因爲爾果•哈斯曼廣受人民支持,因此長年擔任市長之職。他在海盜組織事件落幕後數年提出退休申明,然後以新市長顧問的身份度過了餘生。
雷吉那多•戴拉蒙在漢尼巴爾退團後接下他的棒子,以三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的身份努力指導後輩團員一陣子後,在爾果退休後出馬競選市長而後當選,同時也繼承了哈斯曼之名。他與妻子帕蒂育有多名子女,他們的子孫後來各自擔任了獨立交易市的行政職位。
某天,爾果和雷吉那多一起來拜訪莉紗,對她做出承諾:
「獨立交易市會全面支援『聖劍鍛造師』。」
「支援……嗎?」
雷吉那多用力地點點頭。
這期間,莉紗勤奮不懈地持續鍛造玉鋼與隕鐵的混合物——
「請你們不用擔心。」
「誰知道呢!你覺得呢,凡妮莎?」
莉紗驚訝地張大嘴巴。
「…….」
貨真價實。
霍爾凡尼爾被再封印、帝政同盟國分裂成原來的帝國及同盟列國後,那件事依然是團謎。當時身爲帝國騎士團總團長的奧古斯都•亞瑟,似乎是想借由控制那頭巨龍來統治大陸——那麼當時唆使他的男人——齊格飛•哈斯曼,也是一樣的想法嗎?
莉紗難掩內心的驚訝。
或許也因爲如此,她漸漸和坎貝爾老宅疏遠,除了瑟希莉及路克的子孫中繼承恩斯華滋之名的弟子,她幾乎和其他人失去聯繫。當海盜組織再次在大陸間的海域橫行,她聽說坎貝爾家隸屬自衛騎士團的子孫匆忙離開獨立交易市前去支援時,就像是在聽別人家的事一樣。
——沒錯。
「我在大陸四處流浪的時候,偶然遇見了這傢伙和她的父親,她父親過沒多久就死了,於是只剩我們兩個繼續旅行。雖然這傢伙老是一句話都不說,無趣得很,但既然遇到了也算是一種緣分吧!」
雨果致歉地低下頭。
那是亞里亞和尤英無法實現的夢想——
「如果說是黑獅子魔劍你就知道了吧?她就是菲蘿尼卡生的孩子。」
莉紗不這麼認爲。
她記憶的界限變得模糊,許多時候都常常混亂不已,一旦想要努力想起正確的回憶,她就會頭痛欲裂,最後只好放棄思考。
因此,莉紗纔會不記得自己和她們相遇的正確時期。
「有件事想請兩位告訴我。」
「她是凡妮莎,你知道菲蘿尼卡這把魔劍嗎?」
——我真的很幸福。
「你們——不,齊格飛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6
唯有這些誕生和死亡的『時間點』,她開始漸漸混亂。
說着,艾莉莎看向了同行的少女。
那個男人顯露出來的瘋狂,和支配欲完全不一樣。
「……菲蘿尼卡小姐和那個人類,彼此相愛吧?」
「只是心血來潮而已,我們突然想在最後拜見一下『聖劍鍛造師』的尊顏。」
專心一致、狠狠地瞪着前方,就這樣往前走。
「嗯?什麼?」
當然,她依舊在心裏牢牢記住每一個回憶。
那是第二個轉機。
「我聽過這個銘刻……」
玉鋼和隕鐵的混合物在不知不覺中鍛造完成了,正式進入打造『聖劍』的工程之後,莉紗爲了專心工作,搬回『莉莎』工坊的主屋居住。
「初代哈斯曼的遺志?」
就像放棄回想過去似地,莉紗現在也不再去確認時間。一旦得知又過去了這麼長一段時間,她就會心生倦怠,因爲她知道自己未來還得花費比這更漫長的時間不停地鍛造。
「請繼續保持堅強,我會爲你的健康長壽祈禱。」
她死去的時候,他早就已經不在了嗎?
「齊格飛大人似乎只是想完成初代哈斯曼的遺志罷了。」
「非常謝謝你的關心。」
「對方是和人類的男性結婚……是嗎?」
誰在何時生,誰又在何時死呢?
惡魔和人類締結契約,生下孩子。
「沒想到那場大戰中存活下來的魔劍,居然會在這時候來找我。」
她只能不斷地往前走。
「我不會輸的。」
不知爲什麼,那名少女抱膝坐在離她們有點遠的打鐵鋪一角,一語不發,也不和她們有任何視線接觸。更讓人感覺異樣的是她的頭髮——長得垂到地面、帶着淡褐色的髮絲。
莉紗明白他的言外之意,於是對他露出微笑。
時代仍舊不停變遷。
「對,就是『把霍爾凡尼爾變成自己的東西』這種幼稚的遺志。」
「……就算是人類和惡魔,似乎也可以得到某種幸福喔!」
她仍然不明白她們來這裏找自己的原因,但她認爲這是個好機會,或許可以替她解答很久以前就抱持的疑惑。
莉紗當然明白。不只是他們,還有其他那些人爲什麼會特地過來跟她分享自己的近況及未來的計劃。
除了和老朋友疏遠或死別,她更見證了許多生命的誕生,並與他們一起同行。瑟希莉和路克的子孫當中,也有人從事了騎士及鍛造師以外的職業。有人和兩位祖先長得相像,也有人截然不同。幸運的是,其中有不少人成了她的弟子。
「不,只有艾莉莎,伊芙被『聖劍』的力量給消滅了,只有我奇蹟似地活了下來。然後,她呢……」
「不不,我完全沒關係。」
雖然不記得,但她可以斷言。
「不是結婚這麼了不起的事,不過也差不多了。」

莉紗的震驚無法消退,她愣愣地回答。
強烈的——
因爲他們擔心、惦記着之後會被留下來的莉紗。
就像尤英突然來訪的那天一樣,打鐵鋪外正下着小雨——她們毫無預兆地出現在莉紗面前,應該是特意選在弟子們不在的時候。
莉紗漸漸失去了對時間的感覺。
莉紗驚訝不已,但隨即想起,很久以前曾經聽尤英說過。
她回握雨果的手,像是對着未來宣告。
不斷重覆相同的作業——不知還要花費多少年月持續相同動作這件事,足以讓莉紗發狂。
因爲有這麼多人關心我。
莉紗一視同仁地愛着他們,他們也仰慕、敬愛着她。
她將『真心』這兩個字留在心裏。雖然他們的親生孩子就在眼前,但一想到亞里亞他們,莉紗就忍不住想問。
「他沒打算做什麼。」
但是——
同樣地,她也親眼見證了許多生命的消逝,經歷了無數次撕心裂肺的分離,但她都牢牢記住了所有的一切,她無法將它們忘記。
其中一個訪問者笑了出來。
「我記得你的名字是……艾莉莎•伊芙小姐吧?」
朋友們過世的消息,一個接着一個傳到她這裏。
「你一定很困惑『只有那樣?』吧?是啊,就只是那樣而已。身爲知識狂的初代實在太想讓霍爾凡尼爾變成自己的研究對象,所以做了各種準備,但是才實行到一半,他就意外身亡,導致他的計劃胎死腹中……原本應該是如此,但擁有他血脈的齊格飛大人感人地繼承了他的遺志,所以那場大戰的真相其實就是如此而己。」
「但是,諾亞,很愛我——我也,很愛,諾亞。」
聽到艾莉莎的問話,少女看着遠方冷淡地回答,接着斷斷續續地說:
「雖說近年來爲了對付海盜組織被分去不少心力,但我仍然疏於關心自己應該保護的對象及支援的技術,一切都是我判斷錯誤,請你原諒。」
艾莉莎又嗤嗤地笑了。
這位女性綁着雙馬尾,遮雨的外套下穿着迷你白色洋裝,她倨傲地坐在炭箱上面,態度比打鐵鋪的主人還要傲慢。
「好像,是呢……」
除了自己以外,沒有人可以和她分擔這份痛苦,因爲人類總是會比惡魔先死。對於總是在莉紗後面出生、卻在她之前死去的他們來說,是無法真正體會這個永無盡頭的作業有多麼令人絕望。即使被衆多弟子包圍着,她還是沒辦法不讓自己每隔一段間就被難以言喻的寂寞折磨。
她漸漸發現,自己和過去的連繫愈來愈淡薄。故友的孩子們當中,有人從雙親那邊聽說了莉紗的事過來探望她,但世代不停交替,來到孫子、曾孫這一輩後,探望者就愈來愈少了。
「我也,不知道。」
「他復活霍爾凡尼爾,到底打算做什麼?」
凡妮莎說完,又陷入沉默。
「我們早該這麼做了。」
他活着的時候,她還活在世上嗎?
「……咦?!」
「……沒想到竟然會有這種事。」
艾莉莎聳聳肩。
「莉紗小姐,我們能爲你做的只有這個。」
雨果握住不知所措的莉紗的手。
「凡是打造聖劍所需的道具、材料或環境,只要你提出來,交易都市都會盡可能提供協助。你的存在對獨立交易市來說是無可取代的,甚至可以說是珍貴的財產。因此交易都市認爲,爲了讓你往後可以心無旁騖地發揮鍛造師的技術,應該要全力支持你纔對。」
兼具人類外表的魔劍可以和人類懷孕生子,但母體不但會犧牲,生出來的也不是人類的嬰孩,而是全新的魔劍。由於她們對神的憎惡過於強烈,因此才產生了這種即便只有一小片存在也能化爲兇器的『機能』——故而人型魔劍全都是女性。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莉紗已經放棄再去回想。一旦比較過去和現在,孤獨感就會變得更清晰,讓她陷入絕望。
強烈的徒勞感,讓莉紗差點站不住。
她沒辦法不說出口。
「好愚蠢……」
「是啊,很愚蠢,但真相本來就是這麼愚蠢。」
艾莉莎笑了笑,接着說道:
「我們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
「咦……啊,好的。」
沒錯,她們不是爲了和自己討論剛纔那些事,才特地遠道而來的。
「你還記得離那場大戰已經過了多久時間嗎?」
「……不記得了。」
「到今年已經——年了。」
她聽不清,她的耳朵和頭腦拒絕傾聽。
但莉紗還是配合著說:「原來已經過了那麼久啊!」
「是啊,已經過了那麼久了。」
「那又怎麼了嗎?」
「沒什麼,就是你和我和那邊那個陰沉的魔劍都快死了。」
……..
「你沒聽說嗎?霍爾凡尼爾已經開始衰弱了。」
……..
「那場大戰中似乎就已經出現徵兆了,即使它是大陸史上最兇惡的人外,也還是敵不過壽命,就和人類一樣。」
只剩下一個人的打鐵鋪。
「是、是!」
敞開的百葉窗,流進和緩的微風,充斥着耀眼陽光的寢室。
「………」
咦?莉紗大喫一驚。
…………………
她對理想的動搖,不小心被過去的自己說溜了嘴。
「那……我呢?」
但在最後一秒鐘停下動作。
「生氣了嗎?」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啊,畢竟瑟希莉小姐也老了嘛!」
莉紗爲自己說出的話感到喫驚。
莉紗握住了瑟希莉緩慢舉起的手,那隻手已經萎縮得比她的還小了。她一刻不離地緊緊握着她的手-----如同身在現實世界一般。
那是她的『現在』。
忽然,一把刀身躍進她的視線,那是她投入生命和無盡的時間所鍛造出來、用來拯救亞里亞的刀。
「你的事呢?」
「其實,直到他斷氣之前,我們一直在說話。」
「……我怎麼可能,那麼做。」
霍爾凡尼爾死了的話,自己也會死。
………………….
火焰般的紅髮已然褪色,原本縱橫戰場比誰都強大的肢體變得枯瘦纖細,述說本人生命力的緊緻容顏也萎縮起皺。
直到她累得昏過去爲止,她都一直不停地大吼。
她記得自己慷慨激昂地說,她絕對不會放棄,一定會把亞里亞救出來,像之前對路克說「沒想到我竟然被人如此小看!」時那樣生氣。那時因爲瑟希莉還活着——她的心還足夠堅強,所以能夠回答得理直氣壯。
對路克來說,那一定是最幸福的臨終,莉紗真心地想。
莉紗呻吟着、怒吼着,直到聲嘶カ竭。
明明都快要死了,瑟希莉看起來還是那麼幸福。
「嗯,我要跟你說的就是這個。」
「不,請別這麼說,路克是屬於瑟希莉小姐的。」
「如果覺得辛苦,那就放棄;如果還想努力,那就堅持,選擇你自己想走的路吧。」
「是……莉紗嗎?」
「路克直到最後都還在掛心你們的事,葛尼路斯、洛莉塔、母親大人,還有你,莉紗……他很擔心你們的未來,一直叮嚀我要在你們困難時伸出援手。」
瑟希莉故意皺起眉頭,惡作劇地笑着。
抱歉,瑟希莉向她致歉。
7
「接下來我要傳達的是路克的遺言,也是我的遺言。」
「呼、呼、呼......」
——我之前是這麼說的嗎?
「我的眼睛已經看不太到了。」
『現在』她的心比過去軟弱許多、受到耗損。
「我跟路克說過自己會活很久,因爲不想隨便死去,結果一活就活了這麼長……洛莉塔他們呢?」
莉紗發狂了。
眼前的牀鋪躺着一個年老的女性。
她痛苦地呻吟着,眼淚卻怎麼也流不出來,但她仍不斷呻吟着。
「……是。」
——啊啊。
「希望你聽了不要生氣。」
——咦?
「同樣地,你也可以選擇『堅持』。」
「是的,我是莉紗。」
她用僅剩的自制力將刀身放到旁邊,兩手捂住自己的瞼。
——瑟希莉小姐也是屬於路克的。
完全失去控制。
「嗚、嗚嗚…..嗚嗚嗚…..」
…………………
但莉紗卻沒能阻止。
「因爲那段話是我的寶物,我想獨佔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同樣地,聖劍『亞里亞』也會死——換言之一切都是白費カ氣。
「那個時候,我沒想到他會就這麼離開,他的表情那麼平靜,還溫柔地握着我的手——等我發現的時候,他已經沒了呼吸。真的很抱歉,沒讓你們見到他最後一面。」
呵呵,呵呵。
「在外面,她們說瑟希莉小姐有話要跟我說。」
瑟希莉喘着氣,調整呼吸。
或許是感覺到了莉紗的驚訝,瑟希莉繼續說。
她夢見了瑟希莉•坎貝爾臨終前的一幕。
不成話語的怒吼。她抓起腳邊的鐵錘胡亂揮舞,將立在牆壁上的刀劍全部推倒,踢翻艾莉莎剛纔坐過的炭箱,撿起散落地面的玉鋼或隕鐵往牆上丟——總之就是徹底抓狂。
「路克死的那一天。」
難道我至今的努力全都白費了嗎?
「就算你生氣我也要說,你可以選擇『放棄』。」
她放下高舉的手,仰面倒在打鐵鋪地面。
「你就照你的意思選擇,爲此就算拋棄過去的羈絆也沒關係。拋下恩斯華滋、坎貝爾家也可以,你只要選擇自己想前進的道路就行了。」
莉紗將它拿起,衝動地想用カ砸毀。
她累積到現在的所有努力。
「那個……我不能保證。」
進入了夢鄉。
「嗚嗚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全部,都沒有意義了嗎?
她只聽說路克是在清晨時,沉睡般地在瑟希莉身邊死去。
「爲什麼之前都不說呢?」
「嗚嗚嗚嗚——」
她明白瑟希莉要說什麼。
「當然」
雖然早就猜到了,但過去的莉紗還是反射性地回答:「我不會放棄的。」
「看在我們一起活到現在的份上,我想說要是你不知情的話也太可憐了……嗯嗯,你的表情很棒啊!就和我期待的一樣。原來連惡魔也會怕死嗎?」
「我怎麼可能,拋棄所有的一切……」
「這件事我第一次告訴別人。」
莉紗嚥下了口中的話。
她用混濁的紅瞳茫然地看着莉紗。
但是,『選擇自己想走的路』,怎麼想都是不可能的。因爲她喜歡大家、愛着他們每一個人,瑟希莉、路克、亞里亞、坎貝爾家的人及弟子們,況且她還揹負着尤英的心願。要她斬斷對他們的情感、背叛他們,只選擇自己想走的路?不可能,她做不到。
瑟希莉在喉嚨深處笑着,輕喘了一口氣,重新開ロ:「你可以放棄喔!」
不,不對,當時的自己應該更生氣。
「不要,我不會放棄——」
「那之後已經過了——年了,什麼時候迎來壽命盡頭都不奇怪。你知道吧?一旦霍爾凡尼爾死了,它體內散發出來的靈體也會消失,支持我們惡魔活到現在的能量將不再存在。」
然後像是墜落般——
「你和路克說了什麼呢?」
嗯,瑟希莉低語着,然後慢慢開口。
那麼,她剛纔說的話呢?想都不用想——
「再見啦,『聖劍鍛造師』小姐。走了,凡妮莎!」
「我們也差不多該告辭了,打擾你啦!就請你帶着恐懼迎接死亡吧....嗯?我們嗎?這個嘛……凡妮莎想怎麼樣我不知道,不過難得有機會,我也想生個孩子看看,就隨便在路邊抓個男人試試看好了!」
……..
「呵呵,那是祕密,我可不能告訴你。」
莉紗明白了,這是夢。
到最後,那些選擇對她根本毫無意義,因爲她該做的事早就已經決定好了
爲了救出亞里亞,她要像機器一樣不斷打造『聖劍』。
無論多痛苦、多艱難,她也只能死心。
她不能沮喪、不能放棄,也不能逃走。
所以,要她做其他的『選擇』——
「我做不到。」
「你可以的。」
這時,瑟希莉原本混濁茫然的眼瞳充滿了力量。
被她那不似老人的銳利眼神盯着,莉紗不禁有些退縮。
「你可以的。」
「……你怎麼能確定?」
「因爲你是自由的。」
她用滿是皺紋的手回握住莉紗。
「只要你沒有做壞事,誰都沒有權利干涉你的決定.,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相對地,你不想做的事,就沒有必要勉強去做。如果有人敢隨便對你指手劃腳——如果有人敢阻礙你做自己想做的事,你就直接把他踹開,不用客氣。那是你的自由,誰都不能扭曲。」
莉紗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因爲眼前的年老女性竟突然回到了年輕的時候。
就像變魔術一樣,年輕的瑟希莉忽然出現。原本握住自己佈滿皺紋的手,也突然變得柔軟且充滿力量。
「你必須要『死心』才能去做的事,就拋棄它吧!那隻會把你逼到絕境。」
「我可以……放棄嗎?」
「可以。」
「選擇吧!隨心地、自由地,選擇你最想做的事。」
「我知道,但我覺得您應該至少會對他有那麼一點點想法纔對啊!」
那麼……要放棄嗎?要丟下一切逃走嗎?
「嗯?什麼對話?」
笨蛋!當然死也要讓它來得及啊!
莉紗忽然回過神來。
「嗯,在這裏。」
「……真的?一次都沒有?」
那是一隻穿着細鍊的戒指,表面有些老舊失去光澤,還有很多損傷。
「杜克呢?」
『——只要你能幸福。』
——爲什麼這個家族的兄弟姐妹感情總是這麼糟?
——全部都是我想做的事!
「你們兩個,要吵架的話之後再吵,準備好了就出發了。」
「我還真是大鬧了一場呢!」
「是的,半個都沒有耶!」
來不及的話呢?
「等、等一下!你到底和師傅說了什麼?!」
她的思緒現在驚人地清晰,所以來仔細想想吧!
——啊啊,對了,現在是在夢裏。
『如果「拯救亞里亞」阻礙了你,那也沒辦法。』
『可以。』
兩人都剛滿十四歲,是雙胞胎姐弟。
「師傅,您到今天爲止都沒想過要結婚嗎?」
『我可以……放棄嗎?』
「沒有。」
「對。」
外面的雨終於停了。
「因爲你在的話,我就沒辦法和師傅進行某些對話啦!」
啊啊,爲什麼會忘了呢?
「意思是說,師傅一直以來連半個戀人都沒有?」
莉紗握着戒指向空中揮拳。
『選擇吧!隨心地、自由地,選擇你最想做的事。』
「那個……路克可是你的祖先耶!」
「這是……」
紅眼紅髮的少女是阿麗絲•恩斯華滋。
所以她現在要做出選擇。
「需要準備的是師傅吧?那個帶了嗎?」
爲了讓我得到幸福,我要拯救亞里亞。
不知道什麼時候,瑟希莉將一個東西放到了她手裏。
『即使亞里亞小姐因此無法得救?』
莉紗緊緊握住戒指抱在胸前,用另一隻手摸了摸臉頰。那裏有着淚痕,她上次哭泣是什麼時候?最近就算認識的人過世了,她也不會哭泣。
只要在那頭巨龍迎來終點之前,完成『聖劍』就行了。
她不想逃走。雖然真的很痛苦、很艱辛、很疲憊、很想放棄——但她不想逃走。
「就說沒有了。」
莉紗看着他們,忍不住心想:
一個黑眼黑髮的少年連滾帶爬地衝進打鐵鋪。
那不是她自己跟路克說過的話嗎?
瑟希莉在生前將它當作遺物送給了自己。之後她將鏈子穿過戒指,平常就將它戴着塞在衣內。仔細一看,鏈子已經斷掉了,大概是她昏過去的時候,不小心扯斷握在手裏。
然後,時光流逝——
「——只要你能幸福。」
「瑟希莉小姐……」
爲什麼夢中的自己卻在流淚?
莉紗拍着掛在腰上的直刀,然後分別看了看阿麗絲及杜克的臉。
我不會再迷惑了。既然決定了,剩下就是付諸行動。先從整理打鐵鋪開始,讓弟子們也來幫忙吧!他們看到打鐵鋪的慘狀一定會嚇一跳。
視線前方是陰暗的天花板。
——接下來我要怎麼做?
「好——!來吧——」
只是一個夢而已。
霍爾凡尼爾似乎也大限將至,再拖下去亞里亞和自己都要死了。
8
「連對師傅的師傅都沒有?」
「阿麗絲!你爲什麼沒叫我起牀!?」
『我和路克想告訴你的事,其實很簡單。』
莉紗隔了好一陣子,才發現自己從夢裏清醒過來。她驀地起身,四下張望着打鐵鋪,那裏就像遇到颱風似地亂七八糟。
「只要時間還來得及就行。」
「來吧!仔細想想!」
「真是的!今天可是重要的大日子耶!」
路克用魔劍『亞里亞』的碎片做成了戒指,在婚禮上送給了瑟希莉。
「不知道~~好了,莉紗師傅,既然人都到齊了,我們就出發吧!」
才一出聲,她的喉嚨就一陣刺痛,應該是她之前吼得太忘我了的關係。她正要伸手按住嘶啞的喉嚨時,忽然發現自己手中握着什麼東西。
不是該怎麼做。
原來如此,紅眼紅髮的少女一臉若有所思地低語着。
那真的很艱難、很痛苦,很難受。
『你必須要「死心」才能去做的事,就拋棄它吧!那隻會把你逼到絕境。』
而是想怎麼做?
「我不會輸的!」
——這就是我的選擇!瑟希莉小姐。
啪、啪!莉紗用カ拍着自己濡溼的臉,振奮自己喊着:
聽到兩人很有精神的回答,莉紗點點頭。
「……不知道,大概睡過頭了吧!」
「是的,師傅。」
既然是做夢,發生什麼事都不稀奇……沒錯,這是自己過去的記憶和現在的願望混在一起產生的幻覺。她只是在和自己創造出來的妄想對話。
「你們也準備好了吧?」
莉紗輕聲說着,笑了出來。
他氣喘吁吁地瞪着少女。
——怎麼可以!
「走吧!我們去救出亞里亞!」
「真是的,你到底想說什麼啊?比起這個,你都準備好了嗎?」
黑眼黑髮的少年是杜克•恩斯華滋。
「——我來遲了!」
「如果『拯救亞里亞』阻礙了你,那也沒辦法。」
持續不斷地鍛造一把刀身——玉鋼和隕鐵的混合物。
「沒有啊,因爲我連那種對象都沒有。」
這麼一來,自己要怎麼做,答案十分明顯。
在瑟希莉與路克的子孫當中,有不少人長得酷似祖先。兩人的親生兒子葛尼路斯及女兒洛莉塔也長得很像他們——但這對雙胞胎是莉紗見過最像的,幾乎和瑟希莉及路克一模一樣。等到長大後應該會更像吧……只可惜,他們都算不上是有天分的弟子。
「我和路克想跟你說的話,其實真的很簡單。」
——但是,爲什麼?
「即使亞里亞小姐因此無法得救?」
「那您曾經喜歡過誰嗎?」
莉紗想拯救亞里亞。
莉紗三人走出工坊『莉莎』的打鐵鋪,進入灰幕森林。
即使莉紗的記憶已經模糊,仍能感覺到那裏比以前更爲衰敗。
那座森林雖然全體被火山灰覆蓋,但灰中所蘊含的靈體能量卻讓森林生氣勃勃,但這些帶來生命力的靈體卻因爲霍爾凡尼爾的衰弱而逐漸減少。如今,靈體的濃度已經下降到不需要預防『靈體中毒』的玉鋼,隨之而來的是灰幕森林也失去了過去鬱鬱蔥蔥的模樣。雖然霍爾凡尼爾所在的火山側仍草木繁茂,但靠近交易都市這邊的樹木大多隻剩下光裸蕭瑟的枝幹。
在此之前,灰幕森林一直兼負着吸收火山灰的任務,由於森林開始枯萎,大家原本擔心火山灰會飄到街上,最後發現只是杞人憂天。因爲隨着霍爾凡尼爾的衰弱,火山也慢慢開始死去。
不只灰幕森林,那些靈體同時也給予布萊爾火山生命力,隨着靈體的減少,火山逐漸縮小活動範圍,不久之後大概就會進入休眠時期。這個結果恐怕連初代哈斯曼及尤英•班傑明都不 曾預想到。
那頭巨龍、灰幕森林及布萊爾火山,全都接近死亡。
相反地——獨立交易都市卻有了蓬勃的發展。
原本由七個區域組成的市街,如今已增加到二十三個。即使沒有祈禱契約,市民們也過着十分富饒的生活,使得交易都市成了衆人的憧憬之都,想移居過來的人絡繹不絕,兩大陸的商人帶着各式商品湧入。而今規模仍在繼續擴張——
世界經過了三〇〇年後,已經改變了非常多。
她醒來之後,會有什麼反應呢?
——某種意義上,我或許就是爲了看到那個才堅持到現在。
莉紗想像着,急忙收斂起嘴角不小心露出的笑容。
新的『聖劍』終於在前幾天鍛造完成。
原本她還想豪華地裝飾一番——最後還是放棄了。好不容易完成了刀身,莉紗已經沒有耐心再把時間浪費在裝飾上了,即使她都撐過了三〇〇年也一樣。最後,她只用樸木削了一把質樸的素面白鞘。
銘刻是『Lisa』,她很久之前就這麼決定好了。這把刀幾乎陪伴了她的一生,撇開讚頌自己的功勞,她也想不到比這更適合的銘刻了。
前天晚上,她抱着『聖劍』睡覺,興奮得難以入眠。
即使到了這一天,莉紗的心情仍激動不已。她壓抑着想馬上跑過去的衝動,漫步而行,弟子們則沉默地跟在她身後。
莉紗在心中對自己說:
不要急。
——那個時刻還沒到。
「那麼,我先把『聖劍』帶上去,你拿着它不好爬。」
一旦開始攀爬,很快就到達頂端。
每次都是我拯救了自己。雖然有時候也需要別人的幫忙,但最後我還是靠着自己站了起來,用自己的雙腳往前邁進。
至今爲止一直壓抑的想法,開始無法控制地膨脹。
明明可以確信——卻還是害伯。
亞里亞的視線定在森林一角說道。
「不行……不要想……」
外表像蜥蜴與蛇混合體的爬蟲類生物,突出銳利尖角的頭部倚着斜坡,冗長肥大的身軀朝着山頂延伸,鋼鐵般硬化的身體是它被封印的證明。霍爾凡尼爾自三〇〇年前的那場決戰之後,就一直保持這種姿態。
「惡魔是不會成長的喔?」
「你怎麼了?莉紗?一臉想說什麼的表情。」
巨大的身體彷彿嵌入火山表面的巨龍——霍爾凡尼爾。
即使這次的封印失敗,不小心讓霍爾凡尼爾覺醒了,莉紗也早已做好萬全準備。她在完成『聖劍』的當時,就已經跟獨立交易都市的現任市長報備過,要他們做好準備以防萬一。
莉紗真的這麼想。
她不知道有多少次差點撐不下去,不知道有多少次差點被孤獨感壓垮;那些記憶閃過她的腦海,奪走她全身的力量。這和道理沒有關係,即使她擁有絕對的自信,面對三〇〇年這麼沉重的時間,仍輕而易舉地喪失了自信。這三〇〇年到底是有意義?還是沒有意義?
「不用了,這就夠了。」
——是啊,就像杜克說的一樣,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亞里亞迎着山丘上的風,舒服地眯起眼睛凝望着遙遠的灰幕森林。她的容貌就算經過了三〇〇年仍完全沒變,高姚的身材、勻稱的肢體、淡褐色的長髮、帶着神祕光澤的雙眸,那超然物外的身姿美得讓人想永遠凝視下去。阿麗絲和杜克相當善解人意,站在離她們有段距離的地方等待。
莉紗回頭對着弟子們笑了笑,隱藏自己內心的動搖。
「歡迎回來,亞里亞小姐。」
「莉紗師傅,我想跟您確認一下,這把『聖劍』真的可以封印住霍爾凡尼爾吧?」
「咦?那、那是什麼意思?」
獨立交易都市會全面支援『聖劍鍛造師』——
親眼看着自己花費長年時光所凝聚的成果,莉紗終於可以挺起胸膛回想自己過去刻下的軌跡。如果她沒那麼做就天真地回顧過去,那龐大的時間恐怕會拖累她的心,讓她裹足不前。
她像說夢話般地低語着,卻還是無法控制。
因爲她發現了,自己的手正在微微發抖。
這三〇〇年的時間,即使差點撐不下去——即使被孤獨感給壓垮,是誰每次都撐過來了?
「……尤英•班傑明也是嗎?」
亞里亞轉頭看向她。
——一般來說,會有弟子就這樣丟下師傅,擅自把亞里亞小姐救出來嗎?
——因爲三〇〇年……
一旦確認看不到兩人的身影后,莉紗立刻癱軟地蹲坐在地。她全身忍不住顫抖,只能彎腰抱膝拚命忍耐。
別忘了,你一直都很清楚。
「我知道了。」
「抱、抱歉,我很不擅長爬高的地方。」
——用你的眼睛好好看着。
她可以確信。
「除了謝謝,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那裏除了阿麗絲和杜克,還站着睽違了三〇〇年的同伴。
怎麼可以不等自己的師傅呢——明明完成聖劍的是我啊!
阿麗絲和杜克點點頭,轉身背向她。
答案馬上就會水落石出。
滿溢而出。
從那時起,這個區域就禁止人們進入,平時會有守衛在這裏警戒,今天因爲事前經過報備,所以暫時請他們撤離。
兩人奔向巨龍頭部,俐落地爬上去,一下子就到達了頂端。
一想到這裏,她就不禁腿軟。
它的頭頂有個東西映着日光微微發亮。
——爲什麼我會這麼害怕?
「相信我,相信你們的師傅。」
「……我回來了。」
四人從巨龍頭頂下來,移動到灰色塵霧比較稀薄、可以眺望森林方位的山丘,因爲亞里亞希望能「看一看景色」。
害怕得不得了。
阿麗絲點點頭,杜克則在旁邊向她伸出手。
這是我的選擇,我的決定。所以,相信吧!
莉紗他們抬頭看着那像小山般的頭部。
「……那就麻煩你了。」
「我還以爲你沒有變,但仔細看了看,你果然還是變了。」
即使接近死亡,這座火山仍像是要燃燒最後一絲生命般不停噴發火山灰,周邊全籠罩着灰色塵霧。即使如此,它的濃度也不如過去了。
「咦?嗯、是啊。」
——亞里亞小姐,讓你久等了。
「真是的,不是這樣啦!這時你應該說我回來了纔對。」
——是我。
穿過灰幕森林,就到了布萊爾火山的山腳。
「當然。」
「否定,我哪裏都沒去。」
莉紗急忙對亞里亞揮了揮手,掩飾般地嘿嘿笑着。
自己所打造的刀絕對是有史以來最強大的,一定可以再次成功封印巨龍。
莉紗走近霍爾凡尼爾的頭部,正要伸手往上攀爬——忽然又停了下來。
就算撕裂她的嘴,她也絕對說不出那是「轉瞬之間」。
阿麗絲突然開口問道:
——真的足夠了。
「我從以前就很不會爬樹,所以爬到上面應該要花一段時間,你們兩個可以先到亞里亞小姐那裏去嗎?」
「辛苦你了。」
「……阿麗絲、杜克——」
莉紗眨着眼點頭。
自己就是爲了這一刻,纔會堅持到現在。
完全沒有任何需要擔心的要素。
這把『聖劍』是自己所知道最強的寶劍,甚至可能超過了亞里亞。只有累積了超過三〇〇年鍛造師經驗的莉紗纔有資格這麼斷言。
「可以,我有絕對的自信可以保證。」
「……師傅!真是的,你在幹什麼啊?快點過來啦!」
話聲雖然粗會,但早已聽慣的聲音讓她稍微恢復了一點理智。
看到弟子們這麼幹脆就答應她,莉紗並不是沒有疑惑,但畢竟是她提議的,所以她很乾脆地就把『聖劍』交給杜克。
每將手攀在鱗片上將自己的身子拉上去時,腦中就會零亂地閃過之前相遇過及分離的人們。大家都在笑着,像是在替她加油——也像是在爲她祝福。想到這裏,莉紗不禁露出微笑,身上的顫抖消失了。
她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會在最重要的時刻被弟子給背叛。
話雖如此,莉紗還是忍不住在心裏抱怨。
所以她現在什麼都不去想,只是心無旁騖地往前走。
「你的容貌沒有變,但表情好像變得不一樣了。」
頭頂傳來的聲音,讓她瞬間回過神來。
「咦?啊,沒有啦!嘿,嘿嘿!」
「……你們可以,相信我。」
「肉體的部分肯定,但精神的部分否定。」
「——歡迎回來!!」
三〇〇年是這麼地漫長,但自己還是撐過來了——可以和她並肩站着,望着相同的景色,光是這樣就已經讓她感到十分幸福,莉紗可以這麼肯定。
阿麗絲和杜克趁着莉紗在那邊煩惱時,居然自顧自地更換了新舊聖劍,輕鬆地讓亞里亞覺醒了。
所有的一切,都要等結果出來。
就像很久以前雷吉那多所承諾過的,市長聽從了『聖劍鍛造師』的請求。接到報告的那一天,他立刻對市民們進行疏散。空無一人的城市,則由以坎貝爾家人們爲首的自衛騎士團固守着。他們全都透過偉大的研究者尤英•班傑明留給後人的資料,學會了如何與巨龍作戰。
就像至今爲止我一直做的——站起來!
——因爲三〇〇年,實在是太長了。
「路克師傅和瑟希莉小姐、哈澤爾小姐和希爾妲小姐一定也在爲你高興。」
她沉默地爬上斜坡,目標已經進入視線。它是那麼地巨大,即使透過灰色塵霧也能隱約看見它的輪廓,莉紗一行人很快就到達它的腳邊。
「…….」
慶賀新『聖劍』的完成,還有回顧過去總結的時刻還沒到——還早。
她的聲音丟臉地顫抖着,心情還在擺盪,但莉紗還是靠自己發軟的雙腳站了起來。她透過衣服摸着藏在胸前的戒指,讓呼吸平靜下來,最後終於下定決心開始攀爬巨龍的頭部。
「明明可以相信我的……爲什麼?」
亞里亞微微笑着,用手觸摸她的臉。
「精神上的成長可以從表情看出來,你所累積的三〇〇年就在這裏。」
意想不到的話語,讓莉紗幾乎哭了出來。
是因爲原以爲不會成長的惡魔,被人認爲自己成長了?
或是自己長年累積的東西,被他人理解了?
是什麼都好,現在撫摸着自己臉頰的手是那麼舒服,讓她不由得感到幸福
——心滿意足了。
完全沒有遺憾。
亞里亞小姐,莉紗叫着她。
「我有件事必須告訴你,是關於霍爾凡尼爾的壽命。」
「這我心裏有數,畢竟我和霍爾凡尼爾之前一直連結在一起。」
「……真的很對不起,如果我可以早點完成『聖劍』的話……」
「你拯救了我,我已經沒有其他奢求。」
亞里亞像是突然想到什麼,轉頭看向阿麗絲倆。
「他們也知道那頭巨龍壽命的事嗎?」
「是的,他們很清楚。畢竟要是師傅突然過世,他們也會很傷腦筋吧!」
「詳細數字也知道嗎?」
咦?她眨眨眼。
「數字……?」
「我說過了,我之前一直和那頭巨龍連結在一起。」
莉紗在腦中想像那個時間——最後苦澀地笑了。
「你覺悟吧,師傅!」
——那是擔心什麼?
心思被說中了,莉紗緊抿着脣。
兩個人面對面地噗嗤笑了出來。
——被看穿了。
「傷什麼腦筋?」
我知道啦!杜克不高興地對姐姐回道,然後站到莉紗面前。
莉紗對他們揮揮手,兩人便小步地跑來。
「聽說我的祖先就算這樣也還是結婚了。」
「可、可是,我是惡魔……」
『就算是人類和惡魔,似乎也可以得到某種幸福喔!』
「大概再幾年吧,恐怕撐不到十年。」
阿麗絲和杜克對看一眼之後點點頭,然後看向莉紗。
「那我們會很傷腦筋。」
「「是?!」
「隨便就自我滿足,隨便就想結束人生,這點真的很讓人傷腦筋。」
『但是,諾亞,很愛我——我也,很愛,諾亞。』
「……爲什麼?」
——完全莫名其妙。
莉紗頓時腦袋一片空白,他卻趁勝追擊。
莉紗突然想起什麼似地一臉氣憤。
「……咦?」
「——和我結婚吧!」
「咦?咦?」
幾年。
「和我結婚吧!」
這時——
「不是的,我不是擔心那個。」
「肯定,我也是。」
「不會不會,不要介意……等等!」
「真傷腦筋,我分不清楚那到底算長還是短。」
阿麗絲在遠處叫着她們。
「當、當然囉?」
「真抱歉,你們老朋友好不容易重逢……」
她迅速地掩飾。
「你們談好了嗎——?」
快去!阿麗絲推了一下杜克的背。
「杜克?你怎麼了?」
「師傅——」
「師傅你還不能死。」
「管他的,就算你是人類也一樣。」
彷彿胸ロ的結婚戒指發出了熱度。
「十四歲和三〇四歲……」
「我、我快死了喔……」
隨着那陣酥麻,一段似曾相識的話閃過她的腦海。
「既然都差那麼多了,那就無所謂了。」
莉紗對着反射性地挺直背脊的雙胞胎抱怨。
「你們怎麼可以把我這個師傅丟在一邊,自己把亞里亞小姐救出來呢?你們不認爲於情於理都應該等我嗎!?」
「我喜歡你,師傅。」
「你、你知道霍爾凡尼爾還剩多久就會毀滅嗎——?」
莉紗的意識逐漸遠去,旁邊傳來阿麗絲興奮鼓譟的聲音。
她的心ロ愈來愈熱。
「阿麗絲!杜克!」
「聽亞里亞小姐說,我們還可以再撐個幾年。聽到只剩幾年你們可能會覺得不安,但至少我一定會將所有鍛造技術都教給你們纔會死的,所以你們不用擔心——」
「啊……你真的很讓人傷腦筋啊,師傅。」
因爲太莫名其妙了,她的後腦勺開始有些發麻。
「可能是一年,也可能是五年,總之那就是我們的壽命。」
亞里亞用着極爲淡然的口吻說道。
說到這裏,莉紗終於明白了。
莉紗歪着頭感到疑惑時,杜克抓住了她的肩膀。
「因爲,如果莉紗師傅滿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