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話 續·霍爾凡尼爾 Valbanill 2
《聖劍鍛造師》 · 三浦勇雄 · 7.4萬 字
1
結婚至今,路克•恩斯華滋一次也沒跟瑟希莉•坎貝爾發生夫妻關係,這是有原因的。
從魔劍變成聖劍的亞里亞,必須封印整個大陸史上最兇惡的人外『霍爾凡尼爾』。因此,路克跟亞里亞的搭檔、同時也是自己伴侶的瑟希莉約法三章,他們的子孫遲早將不再需要魔劍或隕鐵,屆時他們會打造新的聖劍,讓亞里亞自封印霍爾凡尼爾的任務中解放——
『拯救亞里亞。』
他立下誓言,說那就是恩斯華滋家全新的使命。既然如此……
路克應該要在這場大戰前留下血脈纔對。
這才能作爲不論何時喪命都無妨的保險措施。
『不過我絕不接受那樣的想法。』
『我不想爲了「求個保險」這種無聊的理由跟你結合。』
這些話當然不是騙人的,但最重要的前提是,不先破壞瑟希莉心臟上的『聖劍之鞘』術式,路克就絕對不能和她結合,不然這相同的術式將會殃禍子孫。雖然只要不實行惡魔契約,就不會對人體造成危害,但路克不打算讓這種詛咒般的術式一代代傳下去。
不過,說穿了——這裏列舉的一切只不過是表面上的理由而已。不管有沒有這些狀況,路克還是必須考量每一種可行的選擇。
足以左右大陸命運的這場戰爭,最後一定會演變成以血洗血的死鬥。而同樣可確定的,就是瑟希莉一定會魯莽行動。姑且不論勝敗,她一定會竭盡所能,力戰到最後一秒爲止。路克已經可以預見這一點。
爲了徹底保護這樣的她,自己應該怎麼做呢?
思考到最後,路克選擇讓自己沒有退路。
就是製造出非活下去不可的情況。
『你也做好覺悟吧。只有這場仗打勝了,我纔會跟你結合。』
到最後的最後都要活下去。
這就是他所謂『保護最重要的女人直到最後』的意思。
當然,他完全沒辦法保證他們能平安無事地從這場戰爭中倖存下來。但是,比起白白犧牲,他直覺認爲出自貪慾而掙扎求生更能達成目的。因爲,這一年來他一直在看着,看着這名不管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斷掙扎、克服一切困難的女騎士。因此路克抉擇並做了決定。
爲了保護瑟希莉,要活下來。
爲了與瑟希莉結合,要活下來。
換句話說,先前的閃光果然是亞里亞放出的風。
「你們以爲自己脫得了身嗎?」
事情出現了意想不到的發展。
刺骨的寒風像驟雨般唐突地停止了。直到剛纔還因白光而模糊的視野,照理說必須讓雙眼慢慢適應,可是路克卻使用『魔眼』強行恢復了視力,他壓抑着噁心感跟頭痛,以腳蹬地。
前一代聖劍曾說,這個『魔眼』是在莉紗的強烈祈求下誕生的東西。爲了讓路克能再度鍛刀——爲了能幫助路克,這樣的心意讓惡魔以此種形式存在。因此,『魔眼』會在宿主每次進行鍛冶時醒來,同時以優越的視力爲交換條件,奪取宿主的『靈魂』。
就像是要叫醒沉睡中的某樣東西似的。
路克咂了一聲,緩緩地——以指尖戳了左眼表面幾下。
『認出自己的銘刻吧,如果辦不到,你就只是單純的鐵屑罷了。』
簡直就像誤闖不同的世界一般,真是奇妙的感覺。
由徒弟莉紗給予的『魔眼』,原本只會在鍛冶工作中發揮能力,但路克找到了半強迫魔眼力量覺醒的方法。
「不是那麼回事。」
「要是隨便出手,你們的人也不可能全身而退的。」
——不過,所謂『自取滅亡』是怎麼回事?
按照現況,亞里亞應該無法使用力量,既然如此,這陣可視之風就應該不是她所造成的吧?
儘管對面還有其他路克似曾相識的面孔,但路克的視線只集中在荷列休身上。
但是——荷列休的視線對着路克,只見他否定地搖了搖頭。
路克邊聽着已經被拋在身後的聲音,一鼓作氣地衝進了森林中。
一條熊熊燃燒的河流,橫過視線前方。
真是矛盾啊,路刻苦澀地想。纔剛下定決心一定要活下來,卻又變成這副狼狽樣。
讓他不惜削減生命也要動用『魔眼』的力量的原因,不僅是方便追蹤而已。灰幕森林和城鎮一樣,被設置了無數的陷阱,當中最主要的陷阱就是『玉鋼的劣化品』。這和正規的玉鋼不同,在沒有進行祈禱的情況下,也會輕易和靈體產生異常反應——也就是易於爆炸,說穿了,就是小型炸彈。殺傷力雖然較差,但主要的目的是在讓對手的下半身受傷、奪走行動力。也就是爲了迴避隱藏在四處草叢中的陷阱,路克需要『魔眼』。
是前面說的陷阱爆炸了?不,並非如此。路克還記得這種現象。閃光的真面目是『可視之風』——是強勁地吹拂的風本身正在發光。
路克強行讓那樣的惡魔甦醒——以超乎『魔眼』想要的靈魂份量作餌食,以自己的意志引出那傢伙的力量。雖然莉紗身爲惡魔的能力『魔劍精製』也需要付出相似的代價,但此刻侵襲全身的消耗程度並不亞於鍛刀。
這一帶充滿岩漿散發出的蒸氣,所以視野不甚安定,但『魔眼』的力量彌補了這點,讓他得以穿越蒸氣、看見岩漿流另一邊的大致輪廓。路克知道,在人外兵器的前方,有名人高馬大的戰士悠然而立。
路克重複着他的話反問,荷列休點了個頭回應。
還有其他應該優先進行處理的事,他不能放任怒氣操控自己。
「『視見』吧。」
他們三人都緊張地吞着ロ水,等着那一刻到來。路克再度依照往例將緊張的情緒隱藏在心中,可是爲了不被其他人看穿,他坐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像是緊抓着唯一的救命索般懷抱着他的刀。
就像那把魔劍『亞里亞』曾經展現出的烈風一樣。
路克不愉快地想着。其實從剛剛開始,路克就已經氣到近乎失控了。
他手中拿着的是能破壞大地的魔劍。如果魔劍力量的餘波引發岩漿飛散的話,不論敵我都將蒙受重大損傷,說不定還可能引發森林大火,不是受一點皮肉傷就可了事的。
——是那些傢伙下手的嗎?
就是拜此之賜,他才能清楚『視見』瑟希莉跟亞里亞留下的足跡。路克披荊斬棘走進森林深處,壓抑着不斷來襲的痛楚,不理會割裂臉頰的樹枝,繼續全力奔跑。
話雖如此,那並非能被稱爲「復活」的美好情況。因爲對於成爲自己材料的魔劍『亞里亞』及無銘,她都沒有承繼任何記憶。儘管從相貌跟言行多少可以窺見過往的她,但人格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她連自己的銘刻都不知道,所以『亞里亞』這個稱呼,終究只是假名而已。
「的確。」
他在自己所在的這一邊河岸上,發現了倒臥在地的紅髮女騎士。
能看盡視野中所有角落的能力。
說來說去,在這個說不定會變成戰場的環境中,不至於設下會將自己隊伍捲入的陷阱。所以,至少從森林境內到火山山腳下,這一帶的陷阱數量應該會相對減少纔是。
荷列休徐徐伸出右手,輕輕揚起手中拿着的雙刃長劍。如果路克記得沒錯,那是兩用型魔劍『法藍西絲卡』。
雖然無法確認對方的長相,但路克認得那傢伙的站姿。應該是以前跟尤英·班傑明在火山洞窟遇難那時,曾經在『冰之間』見過的傢伙。
「我的意思是——你要是現在的我交手,肯定會喫盡苦頭。」
——晚點再來研究吧。
這條『河』的另一邊——出現了像是人外兵器羣的身影。
這些是因爲地震接連發生,而從布萊爾火山內部流出的液體。雖然一度險些波及居民尚未撤離完畢的都市,但幸好前代聖劍在緊要關頭出手救援。她以聖劍之力瞬間造出寬廣深長的溝渠,將原本朝着都市方向前進的岩漿轉而引導至懸崖峭壁——『爪痕』。之後,岩漿開始從火山經由灰幕森林,持續流向『爪痕』。
而最致命的一點,是她居然無法使出聖劍應有的力量。依照前一代聖劍的說法,身爲繼任聖劍的亞里亞之所以無法發揮能力,似乎是因爲「她不瞭解自己」、以及「沒有人格」的關係。
「是那女人自己跑來,然後自取滅亡的。」
「自取滅亡?」
「唔、拜、拜託了!」
他的意識,完全鎖定在隨着時間流逝而慢慢接近的敵人——
——我還真是有夠愛遷怒的。
正當路克這麼不安地想着時。
「混帳——」
比起思考「爲什麼」,路克能做的就是先追上去。就算不明白她們的目的,他也能想到瑟希莉她們要去的地方是哪裏。
現在的路克,發自內心地感到焦躁不安。
「瑟希莉!」
沒多久,他就抵達位於灰幕森林前方——火山山腳下的據點。然後在應該是決戰最前線的地方,看到了獨立交易市公務員三號街自衛騎士團的副團長,雷吉那多·戴拉蒙的身影。
路克急着將刀插進腰帶,以看似幾乎要跌倒的猛烈氣勢從山上往下狂奔。
這就是擬態成路克左眼珠的惡魔——『魔眼』的能力。
他想開口詢問,又立即收回話語。現在並非慢慢談話的好時機。路克拿過瑟希莉手中的直刀,未收進刀鞘就直接插進自己的腰帶,接着背起受傷的瑟希莉站起身來。
視野跟聲音皆被掩沒。白濁的光挾帶勁風衝開草木,正面擊中路克的身體。面對瞬間湧來的壓迫感,別說是採取行動了,就連維持呼吸都很困難,路克光是爲了不被閃光擊倒、讓自己站在原地,就已耗盡全力。
認出自己的銘刻,將有助於理解事實——
岩漿流的寬度極廣,別說一腳跨越了,就連想使勁跳過去都不可能,因此敵我之間維持着一段不小的距離。儘管如此,對方卻給人彷彿就站在眼前的奇妙壓迫感。他身穿一襲黑色鎧甲,沒戴頭盔,而是戴着ロ罩跟護目鏡。那些應該是爲了保護黏膜不受到瀰漫於森林內的火山灰侵害的裝備吧。
「……..?」
突然間,他眼前的視野大開。然後,這次是熱浪襲上了他的臉。
一定要達成心願,他下定決心,所以……
以聖劍身份復活的『亞里亞』。
那低沉卻具穿透力的不可思議噪音,令路克猛然抬起了頭。
「話說在前頭,不是我們做的。」
還是說,由於面臨存亡關頭,促使她的力量覺醒了?
自己是什麼人呢?只要不能真正理解,亞里亞就無法使用力量。
荷列休瞥了一眼岩漿說道:
總之——
但路克無暇顧及它們。
他跑得太急、被地上的草絆住,慌張地失去平衡。等他好不容易停下踉蹌的腳步、抬起頭來時,灰幕森林已經在他的眼前了。那裏的光線相當昏暗,加上草木蒼鬱茂密、又有火山灰像擋在前方似地飄浮着,所以看不見瑟希莉跟亞里亞的身影也是理所當然的。
面對這次決戰,由獨立交易市自衛騎士團和軍國士兵組成的混合部隊,決定完全棄守市中心一帶。他們在市中心及灰幕森林中佈下無數陷阱,將主力集結在布萊爾火山周遭,在火山上面架設營地及守禦用的石壘,並佈下許多據點。居高臨下是戰鬥的必勝攻略之一,這是活用地利的計劃,目的在於徹底防衛火山洞窟內的霍爾凡尼爾封印。路克、瑟希莉、亞里亞三人也在據點之一待命,準備迎擊帝政同盟國的進攻。
——沒記錯的話,那傢伙叫荷列休。
雷吉那多瞪大眼睛,看着纔剛通過前線據點的瑟希莉兩人,全身僵硬。看來是對該由自己追上去、還是命令其他人追上去的瞬間判斷感到迷惘。
聽他這麼說後仔細一看,瑟希莉的手中握着一把劍。那是把鋒兩刃造的直刀,正是路克跟莉紗鍛煉出來的『聖劍』——亞里亞變化而成的模樣。
「唔、唔唔……!」
「——!」
說穿了,就是『一面燃燒一面持續熔化的岩石』——『岩漿』。
因此這一個月來,瑟希莉跟亞里亞持續在尋找線索。她們兩人認爲身爲魔劍時的記憶會是關鍵,因而四處探訪跟魔劍『亞里亞』及無銘有關的人、事和地點。路克因爲有自己要做的事,不太有機會協助她們,但聽瑟希莉所言,結果並不理想。到最後她們還是在一無所獲的情況下迎接了今天的到來。
路克和他擦身而過時,丟下這句話:
——希望前面那兩個傢伙不要踩到就好了。
方法相當簡單,只要給予更多『餌食』就行了。
所以,當瑟希莉跟亞里亞唐突地自據點衝出去、就這樣下了火山時,他只能呆愣地目送她們遠去,看着她們的背影變得愈來愈小。等路克回神並站起身來時,兩人的身影已經抵達山腳附近了。而其他人也沒料到這點,一樣沒能及時阻止她們兩人下山。
只要用自己的眼睛確認真相就好。當務之急是追上瑟希莉她們。
路克衝過去抱住她的肩膀。瑟希莉雙眼緊閉,無力地發出呻吟。她全身上下佈滿被刃器劃傷的傷痕。不但騎士團的制服多處被割爛,就連護胸跟肩鎧也慘不忍暗。
勸你住手——路克開口警告。
「混帳,怎麼會這樣!」
一陣閃光從前方的樹木縫隙間顯現。
他衝出去,前方是一處充滿熱氣跟蒸氣的空間——
很明顯的,瑟希莉跟亞里亞就是往那個方向前進的。
在他的眼窩中,被戳的眼球宛如另一個生命體一般蠢蠢欲動,看了就讓人覺得不舒服。收縮的瞳孔開始微微閃着紅色光澤。那個東西清醒之後,聽從宿主的指令,開始『視見』,路克眼前一片灰茫茫的視野瞬間明亮了起來。
——但是,我需要這傢伙的力量。
「……『不是我們做的』?」
從火山上可以俯瞰相連的灰幕森林。直到不久之前,都還可以看到森林裏發生爆炸。那當然是帝政同盟國搞的鬼。
換句話說,都市跟軍國是在少了聖劍這張王牌的情況下,面臨跟帝政同盟國的決戰。雖然這是個重大的打擊,但現在即使評斷這件事也於事無補,因爲緣木求魚只是在自討沒趣。
那是條一邊沸騰冒泡、一邊緩慢流動、閃耀着黃色跟紅色光芒的『河流』。兩色光輝混合在一起,變成了金色;它在原本陰暗的森林中發着光芒,眩目到令人眼睛刺痛的地步。那同時具備液體的流動性跟固體的質感,河面上還有着如火焰般竄動着的氣體。
較平常精確數倍的視覺一片清晰,視野也擴展到不似單眼所見。現在的路克能把握住森林中的一切事物。就連草束、葉片形狀、樹枝曲度、滯留在風中的灰燼流動等等都一清二楚。原本陰暗不明的世界,現在輪廓變得清晰可見,一切的一切都能清楚看出最細微的部分,包括乍看之下難以察覺、草木被踐踏過而傾倒的痕跡,換句話說,就是人留下的足跡。
雖說是出乎意料的情況,但他沒能在瑟希莉受傷倒下前就先加以阻止,沒能守住下定決心要守護的她。換句話說,他搞砸了,他對無能爲力的自己感到憤怒。要是現在拿起劍,他不知道自己會大鬧到什麼地步。
---那麼,這是那傢伙的力量嗎?
強烈的頭痛、加上大量冒出的汗水,以及隨即襲來的暈眩及噁心感。路克覺得胃裏的東西似乎就要從口中湧出,他拍胸順氣,強迫自己吞了回去。
「——我會追過去!」
「反正晚點我會再找你算帳,現在就先放你一馬吧。」
「…….」
荷列休無言地眯細眼睛,片刻後收回了劍。這並不是因爲他對路克的怒氣感到畏懼,單純只是他對岩漿更加警戒而已。
不管荷列休停戰的原因爲何,總而言之現在得先幫瑟希莉療傷纔行。
路克連忙轉身——就在這時——
「聖劍並非完全狀態嗎?」
路克先是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然後勉強壓抑心情、目不斜視地跑向來時的路上。在荷列休看來,應該就像是心虛逃跑吧?
路克忍不住咬牙。
——被發現了。
亞里亞尚未以『聖劍』的身份真正覺醒。
她還不完整的這點,被敵人發現了。
2
瑟希莉並非完全喪失意識,儘管相當虛弱,但她始終保持着一絲意識。因此她能察覺路克跑來救她,也能朦朦朧朧聽見他和其他人交談的內客。
——『自取滅亡』?我跟亞里亞?
瑟希莉對這一部分的記憶相當模糊。若真是如此,那就有必要加以確認。瑟希莉微微張開眼皮,她一邊在路克的背上晃動着,一邊以微弱的聲音發出請求:
「路克,放我下來。」
「不行。」
「拜託。」
「你得先療傷。」

「我們不能在有其他人聽得見的地方交談,拜託。」
因爲路克有好一陣子沒回答,瑟希莉又喊了一聲「路克」加以催促,他咂了一聲,焦躁地停下腳步,輕輕地放下瑟希莉並讓她躺平。爲了讓瑟希莉的背部有地方倚靠,路克止步的地點是在樹木旁邊。
就像怎麼也說不出真心話的孩子般。
「..…對不起。」
她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或許她也無法順利理解自己的情感吧?
「…….」
瑟希莉他們也曾一度觸及這部分的冰山一角。
亞里亞睜大眼睛,原本轉過身去的路克也下意識地轉過頭來。
「路、路克,不要這樣逼她……」
我想也是——路克隨意地點頭表示贊同。
「亞里亞,沒事的,你出來吧。」
「我得完成任務,爲了這目的,不得不有所犧牲。」
直到剛剛還插着直刀的地方,佇立着一名女子——那是亞里亞。
「是前一代教我的。」
「…….」
瑟希莉這樣回答路克,再度盯着亞里亞的眼眸。
——沒錯,亞里亞是個孩子。
「我是兇器。」
短暫的沉默降臨。亞里亞依舊保持劍的姿態,沒發出任何聲音。
「瑟希莉是個叫我看了就頭痛、瞻前不顧後的女人,但也沒蠢到會在這種情況下不經許可就單獨行動。就算不是這樣,我也親眼看到瑟希莉追着你跑的場面。是你擅自離開據點,瑟希莉只好莫可奈何地追在你身後——」
「要是運氣不好,你現在早就死了。」
「……有種感覺?」
化爲人身的亞里亞,低垂着眼一直站着不動。因爲瑟希莉採上身斜靠樹木、腰平躺在地面上的姿勢,正好得以從下方窺見亞里亞低垂的臉龐。
「……我是兇器。」
路克說到這兒,遠遠地望向瑟希莉。
但還是低垂着雙眼,儘可能地不和瑟希莉眼神交會。
於是不等瑟希莉回答,她就開始衝下火山。瑟希莉馬上看出她的目的地是敵軍正在穿越的灰幕森林。在這種情況下,瑟希莉不能放任亞里亞一個人前住。
亞里亞的眼神像是望着腳邊,但其實並未看向任何地方。
「看我。」
「給我說明清楚。」
聖劍的真正價值。
「咦?」
「…….」
「我說錯了嗎?」
「要是沒有那些岩漿,那些傢伙就能輕易地殺了瑟希莉,就連你,也會落入那些傢伙手中,而且朝這方向發展的機率還不低,你別以爲只要保持沉默就能了事。」
路克以帶着些許無奈的眼神瞥了她一眼後,再度轉向亞里亞。
亞里亞沒有繼續往下說。她的臉還是跟面具一樣缺乏表情。
亞里亞的肩膀顛抖着,稍稍抬起了下顎。
當她發現時,這句話已經脫ロ而出。
「我得完成任務,爲了這目的……」
『前一代聖劍』在差不多一個月前自行下山。瑟希莉她們之所以沒有對她的身份起疑,不爲別的,就是因爲她能以肉眼可見的形式展現一小部分力量。她的劍刃能夠一擊就在灰幕森林鑿出一條壕溝,輕易阻斷任何人類都無計可施的岩漿。面對那種壓倒性的破壞力,不會有人懷疑她的真實身份,而碰上岩漿這件事,也偶然成爲人們清楚知道聖劍存在的機會。
瑟希莉邊靠着樹幹邊站起來。路克察覺到她的動作,打算將肩膀借給她支撐,但瑟希莉揮手拒絕了。事實上,瑟希莉在旁邊聽着兩人的對話,儘管對有些地方感到茫然,卻有個念頭一閃而過。
她看向亞里亞的方向,亞里亞卻突然轉向旁邊。
「我要是能自由使用力量,就能輕鬆結束這場戰爭了。」
之後在森林中發生的事,瑟希莉還是無法完整回想起來。在她好不容易追上亞里亞沒多久,亞里亞就變成了劍,而她們隨即遇上了帝政同盟國的軍隊;瑟希莉雖然搞不清楚情況,但還是拿起了亞里亞變成的直刀,結果亞里亞不受使用者的意志控制,開始發揮力量,就在那一瞬間,瑟希莉昏了過去。
「……否定。我並沒有勉強自己。」
「爲了這目的……」
面對依舊保持沉默的亞里亞,路克改以更強硬的語氣逼問:
「我……」
「謝謝……亞里亞呢?」
向來不太流露出情感的她,很難得會這樣嚅囁不己。
路克讓瑟希莉握在手中的是預防『靈體中毒』的玉鋼。瑟希莉的臉上浮起微笑。儘管ロ吐惡言,但路克果然是個溫柔的男人。
「爲了這目的?」
她身穿輕便的洋裝,洋裝外面套上緊束住腰部的馬甲。這身打扮有如美豔的舞娘,又如虔誠教徒穿着的禮拜服,同時兼備凡俗跟神聖兩種截然不同的印象。
瑟希莉終於想到了這點。即便她的外表看起來再成熟,內在卻完全不是這麼回事。畢竟她沒有以往的記憶,她纔剛重生而已。
『我覺得現在應該可以發揮自己的威力了。』
「拜託你收回拳頭!我有話跟亞里亞說!」
兩人的視線終於交會。
「剛纔我就是有種感覺,覺得我能使用。」
「眼睛。」
路克維持着抬起拳頭的姿勢不動,沉默無語地瞪視着亞里亞,然後像推開亞里亞般放手轉身。
瑟希莉嘶啞着嗓子制止了他。
「呼吸力道盡量淺一點,要是步調亂了,會吸進多餘的火山灰。這個拿去。」
瑟希莉毫不介意地牽起了亞里亞的手。
「請你看着我。請你看着我的眼睛,把剛纔那段話再說一次。」
「在這裏。」
即使被抓住領ロ、被怒目瞪視,亞里亞還是連眉毛都沒抬一下。她靜靜承受路克的注視,儘可能不帶情感地繼續說道:
「如果你能跟那女人使用同等的力量,就能在一瞬間把對手燒成灰燼,到時我們將會獲得壓倒性的勝利。不過前提是要你能使用就是了。」
「不,呃,你說得沒錯。」
在瑟希莉還來不及阻止前,路克已經一把揪起亞里亞的洋裝領ロ。瑟希莉因爲受傷的關係無法順利站起來,幾乎是趴在地上抓住路克的腿。
「亞里亞。」
路克打斷瑟希莉,逼近亞里亞。
路克拔出插在腰帶上的直刀,反手將她插在地面上。
說穿了——就是出生才一個月的小嬰兒。
「你爲什麼道歉?」
不可思議地,這幅景像在瑟希莉眼中看起來就是如此。所以她開口呼喚:
但是,她的眼神明顯動搖了。
「肯定是。她告訴我有關我們真正的價值,以及聖劍擁有的力量有多強大。」
「而你,打算達成你被賦予的職責,而且是用你自己的方式。」
「肯定是,而事實上我也用了。」她以認真的表情這麼說。「雖然現階段還偏弱,方向也還不安定,而且只會傷害使用者的肉體,但只要微調幾次後漸漸就會——」
她面無表情,就如同凍結一切情緒的面具一樣。
亞里亞終於開口了。
——自取滅亡,是嗎?
——就像惡作劇的孩子想躲起來一樣。
「路克!」
慢慢地,她將臉轉向瑟希莉的方向。
而自己卻讓那樣稚嫩的她揹負了過於沉重的責任。
纖細高姚的身材,沒有半點贅肉的勻稱肢體。顏色偏淡的棕色長髮纖細柔亮,髮辮就像是由專業人士巧手編織而成的。雙眼明顯與一般人類有着決定性的不同,閃爍着神祕的光彩。
「前一代?你是說那傢伙灌輸了你一些有的沒的?」
「…….」
「我讓亞里亞一個人揹負整個大陸的命運。」
雖然明顯多了句沒必要說的話,但大致上就跟他說的一樣。
瑟希莉發出打嗝般的聲音,她的心情就像被人從背後刺中要害一樣。
「爲了這目的……」
像是躲在某處窺探情況般,風緩緩吹起,接着瞬間爆發。帶着白、銀、綠三色光芒的可視之風,颳起這一帶附近的火山灰,屏蔽了瑟希莉跟路克的視線。但那只是一瞬間的事,風很快地吹向遠方,周遭重新變成一片微暗。
「路克!拜託你冷靜下來!」
——對不起,路克。
當她們兩人在據點待命時,亞里亞突然這樣告訴瑟希莉:
「很抱歉,讓你揹負這一切。不過,你不必再勉強自己了。」
據說前一代在這『一擊』中將剩餘的力量完全耗盡了,也因此讓身爲她『下一任』的亞里亞被視爲決戰時的王牌,而備受衆人期待。
「你到底是有什麼打算?快給我說明清楚。」
「亞里亞……」
「我先告訴你,在這場戰爭中,你並沒有機會發揮聖劍的力量。至少,我沒有那個打算。」
聽到這句話似乎讓亞里亞大感驚訝,她反覆眨了兩次眼。
「爲什麼?」
「因爲你不是兇器,而是『守護之劍』。」
「否定,我是兇器。」
「不,不是的。不管幾次我都要說——你是守護之劍。」
「……這樣根本不算是回答先前的問題。」
「算是喔。身爲守護之劍的你不適合殺戮,就是這麼回事。」
亞里亞的眉間出現皺紋。
「那只是你個人的想法吧?」
「我承認這是我個人的想法,但我聽過潔諾比說過類似的話。」
潔諾比·Q·藍徹斯特。
軍國最高統治者『總席』,又名『少女王』。
她以前曾在會議中作出這樣的發言。
『那股力量有可能會變成殺戮兵器,而那違反吾等大義。』
這次的決戰,目的在於『防衛火山』。使用聖劍的力量橫掃帝政同盟國軍隊,或許可以達成防衛的目的,但跟單方面的殺戮行爲並沒有什麼不同。誇示力量勢必將大陸捲進新的戰爭漩渦中,徹底違背獨立交易市跟軍國高舉的大義——
當然,那種解釋方式可能是經過美化的,或許只是種爲了讓人接受「無法倚賴聖劍」的情況而作的詭辯。儘管如此——瑟希莉還是願意相信。
拘泥於美化跟大義名分,並不是完全徒勞無功的事。
『極救一切』。
自己一路以來都是懷抱這個信念而戰的。
「你似乎很不滿呢,惡魔女孩。」
亞里亞所懷抱的想法。
「我打算帶你一起去。」
「是傷患就別逞強了,快上來吧。」
這不是能讓人心情平靜的景色,但波浪打上絕壁跟岩漿塊的聲響卻令人心頭舒暢,側耳傾聽後會讓人不知不覺入迷。
這是場決定生死的戰爭,每個人應該都是做好覺悟才留下來的,可是一旦真的迎接那一刻到來,又沒有人堅強到足以保持平靜。當帝政同盟國的軍隊入侵都市的消息傳至露營地後,這些人出現了各種反應。有因爲心情沮喪、爲了逃避情緒而不停嚷嚷的人,有不管別人怎麼搭話依然噤ロ不語的人,有止不住顫抖的人,以及忍不住嚎啕大哭的人等等。
「那前代小姐又有什麼打算呢?」
「因爲我信賴他們。」
「……對不起,其實沒有我嘴上說的那麼擔心。」
「唉……」
瑟希莉鬆了ロ氣,微笑起來。
——也無法使用『魔劍精製』了。
「怎麼可能。」
「你是我重要的好朋友,我無法讓你投身殺戮之中。」
「果然是這麼一回事啊……」
「瑟希莉。」
「你不會出手干涉戰爭對吧。那要在這裏一直等到結束爲止嗎?」
一開始,莉紗還會以『聖劍小姐』稱呼她,但自從新聖劍亞里亞誕生後,她就在不知不覺中改以『前代小姐』稱呼了。
另一方面,相反的方向——面對海岸線的火山帶,那裏也興建了可稱爲『避難所』的露營地,提供和戰鬥無關的人們在那邊聚集待命。
「不,我認爲你很有膽識。」
我該不會是一直都沒觸及到吧?
——看來我還是打消念頭吧。
「拜託你千萬不要亂來喔,聽說前代小姐已經沒有聖劍的力量了。」
「打造出下一代聖劍的是那小子跟你。小子就不用說了,你當然也有親眼目睹下一代聖劍完成的權利。」
事態一旦變成這樣,他是絕對不會讓步的。而自己腳步虛浮也是事實,所以瑟希莉決定先接受他的好意,放開跟亞里亞牽在一起的手。
「拜託,請你不要勉強。跟我一起作戰吧。」
她穿著作業服,左眼包覆着黑色皮革製成的眼罩。在後腦勺集中綁成一束的頭髮,有如小馬的尾巴垂晃着。莉紗雙手抱膝坐着,讓原本就嬌小的身軀縮得更小一團。
——不知路克他們怎麼樣了?
——雖然我能明白……
上來吧。路克在瑟希莉面前轉身背向她並跪下。
獨立交易市跟軍國的防衛據點,散佈在布萊爾火山各處,主要分佈在面向灰幕森林的斜對面一帶。
他們負責煮飯或後勤支援。由不參加移居計劃而留在都市中的人們——擔任事務工作的都市公務員或市民自願者組成。他們爲了轉移不安的心情而彼此肩靠着肩。
自從來到獨立交易市後,前代聖劍就在莉紗借住的工房『莉莎』裏住下,和莉紗衣食與共,所以莉紗已經摸清了她的個性;前代聖劍是個隨心所欲、自由奔放的人,那樣的她,身處這種情況下不可能安分守己的。
「…….?」
放開手時,瑟希莉覺得亞里亞的手指瞬間搔了自己的手背一下。
3
簡潔地道謝後,莉紗心不在焉地看着眼前的景色。與露營地有段距離的下方是一面絕壁,再過去就是海了。
前代聖劍以平靜的語氣回答:
和師父路克分開、來到這個露營地,不過是昨天的事。她原本堅持和他共同行動下去的,但他終究還是沒有答應。到最後還丟出「你會礙手礙腳」的狠話,讓她不得不放棄。
等莉紗再度抬起頭時,前代聖劍已經露出帶着戰意的笑容在等着她了。
結果——
「擔心……嗎?當然會擔心呢。」
「你不擔心鍛刀小弟跟女騎士嗎?」
人在露營地一隅的莉紗茫然地望着這一切。
礙手礙腳,這句話中肯到讓她完全無法辯駁。身處戰爭中,弱小的自己幫不上任何一點忙,而且……莉紗以指尖觸碰左眼的眼帶。
「啊、嗯。」
亞里亞無言地點頭回應。
亞里亞已經連眨眼或皺眉的動作都沒有了。她再度恢復面無表情的模樣,只是一個勁地盯着瑟希莉看,而瑟希莉也頑固地不挪開視線。
前代聖劍不以爲意地繼續說着:
——正因爲我相信他們,所以就等待吧。
瑟希莉用力握住亞里亞的手。
對方施多加了一點點力道。
——而且更重要的是……
莉紗坦承道:
從一旁傳來聲音,是路克在開口催促。
「談話結束了嗎?」
那種刺刺癢癢的觸感,就像捨不得放開手一樣。
她的真實身份並非人類——而是『前一代聖劍』。
「雖然我或許會因此被當成薄情寡義的人就是了。」
至今爲止,路克之所以會帶着莉紗在戰鬥中行動,都是爲了發動『魔劍精製』。而在無法使用後,自然也就沒有參加這次決戰的道理。
「.......謝謝。」
大概是因爲正在發呆的關係,莉紗的反應遲鈍了些。
黑色的蓬鬆亂髮、閃閃發亮的野性眼神,肌肉壯碩的高大身軀穿着純白色的袍子。若不是寬鬆袍子的胸ロ處有着明顯隆起的話,想必會將她誤認爲男人吧。
正因爲有亞里亞在、正因爲有守護之劍在,自己才辦得到。要是允許亞里亞殺戮,那就等於在否定至今爲止的自己。
一時之間,莉紗找不出話語回應。
「沒事的。我們就是爲了這天做準備的。就讓我們相信、並且祈禱吧——祈禱這會兒人在前線的夥伴們平安無事。」
三人不論身處何種困境都能加以克服,所以她並不擔心。
從剛剛開始,她就不斷地嘆氣。
路克已經失明,而自從莉紗爲了他奉獻自己的左眼後,莉紗就再也無法使用『魔劍精製』的能力了。這個能力,是從造出爲精煉『魔刀』的『簡易爐』開始的。那個簡易爐就在莉紗體內,而擔任出入口角色的,正是先前所說的左眼。失去了出入口,能力就無法發動—
莉紗已經多少猜到她會有這樣的回答。
「……咦?」
「嗯,我可看不出來。」
「咦?不,我已經沒事了,我可以自己走。」
「…….」
那片海很難以美麗形容。因爲火山灰的關係,海水顯得渾濁,過去曾有火山岩漿流至海岸邊並被海水急速冷卻,因而留下了大範圍的岩漿痕跡。黑得有如木炭般的岩層浮在海面上,讓人望之生厭,看起來像是大陸的土地侵蝕了海洋般。事實上,那些凝固的岩漿是可以行走其上的。
「那就回去吧。我們浪費太多時間了。」
這時,莉紗試着開口詢問:
不可以成爲投身戰鬥的路克等人的阻礙,自己所能做的就是等待。儘管不甘心——儘管寂寞,但也只能如此。
這幅情景——
她垂低着脖子對莉紗搭話。
儘管莉紗心裏明白,還是不免感到恐懼,覺得自己像被排除在外。因爲,他們明明之前都一直是並肩作戰的。在這麼重要的場合,自己無法成爲戰力,只能躲在安全的地方祈禱路克跟瑟希莉他們平安歸來,這讓莉紗感到相當不甘心。
儘管他的說話方式不帶感情,但眼神卻顯得很柔和。那是守護他人的眼神。瑟希莉突然覺得害羞了起來,爲了掩飾害羞而轉頭看向亞里亞。
然而,也有不停鼓勵着這些人的人。
被催促後,瑟希莉爬上了路克的背,雙手環往路克的脖子抓好。路克則流暢起身並衝了出去。亞里亞走在前面,率先進了灰幕森林。
過了片刻,瑟希莉的手被回握。
一道聲音從她頭上響起。莉紗抬頭一看,一名壯碩的女子正低頭看着自己。
不管是路克、瑟希莉、還是亞里亞,莉紗都發自內心相信他們一定能成功。因爲知道他們
「我要去看熱鬧。」
「謝謝。」
那就是獨立交易市市長,雨果·哈斯曼。
儘管她因爲先前的岩漿事件耗盡力量,卻還是爲了鍛鍊新的聖劍而給予許多建議,也展現出想協助的意願。但是因爲『下一代』已經誕生,她必須貫徹旁觀者的立場,所以似乎不打算參加這次的決戰。
「你的說法聽起來還真置身事外呢。」
瑟希莉突然有種心被扯了一下的感覺,回頭看向亞里亞。但是亞里亞已經踏出步伐,在瑟希莉望着她的時候走到前方去了。
以及她的本質。
聽海潮聲聽到有些出神的莉紗這麼想着。
「……我明白了。」
她知道這只是自己在鬧脾氣,這並不是生悶氣的好時機,但她就是會不由自主地這麼想。
前代聖劍將那粗壯的手臂橫在胸前,不知何時站到了莉紗身邊。
——應該是我多心了吧?
越過路克的肩頭,瑟希莉望着亞里亞的背影,突然想到這點。
她像是要一吐心頭寂寞般嘆息着。
——該不會..…?
「走吧,亞里亞,大家一定都在擔心我們呢。」
「目睹完成……?」
「沒錯。不管怎麼說,她還不清楚自己的銘刻,就聖劍而言,她還未臻完全。換句話說,就是處於尚未完成的狀態。而你,也還沒見過自己經手的作品完成的瞬間。那麼,會是何時呢?明天?後天?還是大後天?」
莉紗以夢囈般的聲音,代替前代聖劍繼續把她想說的話說下去。
「或許就是今天……」
「也很有可能。下一代若是在今天的這場戰爭中覺醒,那麼她或許就能以聖劍的身份完成了。你有理由不着到這一幕嗎?」
前代聖劍準備伸出右手——突然間她不知想到了什麼,又換成了左手。
一隻大手伸到了莉紗眼前。
莉紗的心臟狂跳,感受到微微的暈眩。她偷偷窺看四周,每個人都在努力應付自己的心情,似乎沒有人注意到她。雨果也因爲忙着鼓勵其他人,沒察覺到這件事。
來吧。前代聖劍這樣催促。
「跟我來,惡魔女孩。」
4
這天,由齊格飛·哈斯曼率領的戰士團打先鋒,奧古斯都·亞瑟領軍的騎士團殿後,他們所組成的帝政同盟國軍隊,包圍了獨立交易市的外側。
組成先鋒部隊的帝政同盟國戰士團,事實上擁有來自各種背景的成員。
包括擁有自我意識的『魔劍』、及操控魔劍作爲武器的『魔劍使用者』。
全身穿着黑色甲冑、經由特殊調教後,強化用於戰鬥的傀儡『人類步兵』。
精神方面習慣被人類豢養、背部被移植改造成劍山的四腳獸『人外兵器』。
領頭攻進都市的戰士團,可區分爲這些戰力。他們兵分三路,開始攻擊總計四道正門中的第一正門、第二正門跟第三正門。
而此刻——
獨立交易市已經步向了淪陷的命運。
通過第三正門後,先抵達的是五號街。這片無人的住宅區,此刻正被焰型魔劍『艾華多妮』發出的黑色火焰侵襲。
那幅情景與其說『着火』,不如用『侵蝕』來形容更爲貼切。黑色火焰並非如尋常火焰般擴散燃燒,而是像毒物侵入人體般,慢慢地從一棟房子延燒到另一棟。被火焰吞沒的建築物像腐敗般開始傾倒,設在房屋內的陷阱也隨之遭到壓垮。
「看樣子終於到了呢,伊芙。」
包括魔劍『法藍西絲卡』及使用者荷列休·迪斯雷利、魔劍『菲蘿尼卡』及使用者諾亞.加德萊特、以及人外兵器。
後方是排成長長隊伍的人類步兵。儘管在行軍的過程中了因爲無數的陷阱,已經減少了相當人數,但至少還超過三百人。他們潛身在森林的草木中、身穿黑色甲冑擠在一起的模樣,只有『詭異』兩字足以形容。
從第二正門一步步接近火山的法藍西絲卡等人,必須繞遠路前進纔行。

齊格飛看也不着那些景象,昂首闊步走在貫穿住宅區的大道上。
「託那些陷阱的福,害我的洋裝都弄髒了。」
「是啊,總算到了。真是無聊的過程呢,艾莉莎。」
長弓型魔劍『伊芙』。
弓身彎S,當弦被拉到極限時,原本應該搭上箭的地方開始有光束凝聚。那道光愈來愈強,以驚人之勢散發出火花。
「簡單來說,只要能達成目的就行了。」推車上堆着大量的魔劍。
「變回來。」
換言之,只要從沒有岩漿流經的森林西側以火山爲目標的話,就能在不特地繞路的情況下通過森林。艾莉莎·伊芙一行人能比齊格飛及法藍西絲卡他們早一步抵達火山山腳下,就是因爲這個原因。
艾華多妮也無意怪罪聳肩的他,僅是淡淡地闡述事實:
在該處再度出現的,是一名貴婦人。她有着如同大量的蛇般垂落並竄動的黑髮,以及如枯木般的肢體。漆黑洋裝的下襬,有如樹根般在地面擴展開來。在雪白肌膚中顯得格外刺眼的,是她紫黑色的脣。這是『艾華多妮』的人型姿態。
「解開沉眠,貫穿一切,光至彼方——以殺神。」
沒錯——
像是高聲歌唱般,艾莉莎·伊芙對他們如此宣佈:
之後,他們在前同盟國出身的前僧侶荷列休指揮下,順利地癱瘓了潛藏在森林裏的陷阱。他們一行人就這樣順利通過森林抵達火山——原本應該要如此纔對。
她由兩種魔劍合成造出,是以同一個身體內棲息着兩種人格。分爲粗枝大葉而殘暴的艾莉莎、以及性格沉穩卻具有冷酷一面的伊芙。每當『她們倆』說話時,因爲表情跟語氣會在相對的人格間迅速切換,對旁觀者來說是相當不舒服的一件事。
等回過神來,希爾妲已經叫了起來:
她對此並不後悔,決定加入自衛騎士團也是她自己的意志。
「在最前方的那女人是魔劍!會操作雷!千萬別大意!」
這是獨立交易市跟帝政同盟國之間的決戰,她跟昔日主人對峙的瞬間遲早會到來,那是不可避免的。那些傢伙以蠻力逼迫希爾妲就範,當時的恐懼,至今依舊留在她心中。光是和他們面對面,就足以讓她全身發抖。
「我想快點讓這座都市從大陸上消失。」
「來吧來吧——」
「法藍西絲卡會生氣的。」
變成人形發光體的她,像從內部爆炸般立刻四散。而碎散的光點再度彼此吸引集合,化爲一個形體。就算遠遠看着也知道,那是一把比平常大上數倍的弓。
哈澤爾在壕溝中趴低身子,回望着哈澤爾,希爾妲愣愣地想着:
就在希爾妲想進一步警告夥伴時——她看見了。
「誰管她。」
但他們不得不停下腳步。
但是——她不能轉過身去。
她不是前同盟國的奴隸戰士,而是以獨立交易市騎士的身份毅然面對。希爾妲在心中如此發誓……雖然她這麼發誓過。
就結果來說,第一支穿過森林的隊伍,是從第一正門攻進去的部隊。
咦?一旁的哈澤爾張大了眼睛。
「真的都是些有夠麻煩的陷阱呢。」
——不該這麼突然吧?
原本應該採用一邊尋找隱藏的洞穴一邊進攻的正攻法,但齊格飛像是理所當然般不這麼做。他讓他所率領的人外兵器跟人類步兵先行,藉此測試陷阱的位置。當然,被當成誘餌的棋子們有些在洞穴底部斷氣,或是在墜入洞穴後被崩落的瓦礫壓死。至於不幸被捲入魔劍火焰中化爲灰燼的也不在少數。
走吧。齊格飛催促艾華多妮。
從流向來判斷,似乎是從西轉東橫向截斷灰幕森林,由於這條河實在太寬,既不可能跳過去,也沒辦法搭便橋通過。爲了前往有火山盤踞的北方,勢必得繞過這道灼熱河流。之前遇見都市那方的女騎士跟鍛造師時,正是他們放棄這麼做的時候,詳情在此就不提了。
他穿著有如將暗夜直接剝下披掛在身上的黑衣。衣服下能看到的是他纖細卻不失結實的瘦高身軀。他的外表看起來年約三十上下,但全身散發出的卻是一種暮年者特有的倦怠感,只有他那雙三白眼綻放着精光。
「說得沒錯。嗯,讓我看看喔……」
「咦咦咦,那是什麼?」
像是要解除肩膀的僵硬感般,艾莉莎·伊芙一邊按着肩頭,一邊以同一張嘴對話。
「人外兵器跟人類步兵呢?」
其實並不僅是哈澤爾而已,仔細觀察四周的話,據點中的團員跟軍國兵們,也爲敵人登場而緊張動搖。所有人都在伺機等着攻擊的機會,周遭的空氣有如緊繃的弦。但這當中的所有人,都不知道站在軍隊前方的那名女子有多恐怖。就算曾在事前的對策演練中得知她具體的長相跟身爲魔劍的能力,應該也無法理解艾莉莎·伊芙這存在的本質。
艾莉莎·伊芙的五體化爲光芒。
同一條斜坡上散佈着多處壕溝,人就位於其中一處的希爾妲,在探出頭看到這景象後,忍不住全身僵硬,這時另一名共事的少女騎士哈澤爾·金伯莉慌張地拉住她的袖子。這名少女有着爽朗的短髮跟看似精明的臉龐,雖然同屬第三街自衛騎士團,年紀卻比希爾妲小了一輪,才十五歲左右而已。
——這傢伙並不知道那女人的事。
「那麼——」
正因爲如此,她早已做好了覺悟。
「哎呀呀,是什麼呢?」
像是要遠眺般,她用兩手遮在眼睛上方,抬頭看着斜坡。雖然比不上灰幕森林,但火山山麓也飄蕩着一層薄薄的火山灰,視線很難稱得上良好。
街道一處接一處地燒成灰燼,黑煙被吸入灰濛濛的天空。
站在森林出口的艾莉莎·伊芙嘻嘻笑了起來。
鼻翼兩側散佈着雀斑、黑色長髮仔細地在身後編成一束、還有那顯露出個性的陰沉眼神——隸屬三號街自衛騎士團的女團員希爾妲·柯文迪許,曾是前同盟國的奴隸戰士,並執行見不得光的黑暗任務。讓她脫離奴隸身份的契機,就是和瑟希莉·坎貝爾的邂逅。經由和瑟希莉的相遇,讓希爾妲決定背叛當時服侍的主人,甚至背叛祖國。
他拿着焰型魔劍『艾華多妮』,不疾不徐,以慵懶的步伐前進。然後像是偶爾想起般揮動武器,在街道上釋放新的火種。
接着,她的脣詠唱了某些咒語。這並非能清楚聽見她聲音的距離,但希爾妲不知怎地就是覺得自己能正確得知她詠唱的是什麼咒文。
魔劍『艾莉莎·伊芙』。
現在還倖存的,只有四個人類步兵。
然而,此時她內心還是無法不發出悲鳴聲。
艾莉莎·伊芙以相當開心的語氣說着,回頭看向身後。
「像這樣羣聚在一起行動,實在不合乎我的性格。這樣子剛剛好。」
平坦的大道像是被蟲啃咬過般,頓時變得坑坑洞洞。那些是都市的人們設下的陷坑。坑底架設無數的長槍,目的是要讓跌落當中的人被刺成肉串,是單純卻又極度棘手的陷阱。看來敵手似乎在街道中設下許多這類的陷阱。
5
在場能真正掌握到她的威脅性跟傲慢之處的,只有實際上曾受過她虐待的希爾妲而己。
「全用了。」
「等等,希爾妲!危險啊!」
那是曾經支配她的主人——魔劍『艾莉莎·伊芙』。
之前的岩漿從火山ロ冒出穿過斜坡,朝着南邊流動,卻在灰幕森林的某個地方拐彎向東,橫越森林——最後則是流入鄰接森林東側的斷崖,也就是俗稱的『爪痕』。
——而深知她可怕之處的我,該採取的行動是……
「不論哪個都是賣弄小聰明、令人發噱的玩意兒。」
齊格飛以下巴指着像被蟲咬過、堆滿瓦礫的大道,冷淡回答。
也就是由魔劍『艾莉莎·伊芙』率領的人類步兵大軍。
另一方面,從第二正門攻入都市的一行人——
在映入眼簾的景色幾乎都被黑色火焰包圍後,齊格飛隨意地將焰型魔劍一扔。
不過,『她們』迅速地找到了目標。
「「狩獵的時間到了!」」
在灰霧中——有好幾道壕溝跟土壘的影子。
睜大黑色瞳眸的艾華多妮環視周遭,低聲說道:
第一正門在四道門中位於最西邊,進入後馬上就會抵達一號街。而從一號街往北縱向直行的話,就能抵達灰幕森林的西側。艾莉莎·伊芙他們走的就是這條路徑。
「有趣的玩具。」
在火山山腳下望向這邊的艾莉莎·伊芙,嘴角揚起不懷好意的笑容。
就算目睹同伴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命喪黃泉,他們也沒有特別驚惶的反應。人類步兵是由傭兵或流浪劍士召集後改造而成,而有些雖是例外,但也會被施予藥物並加以洗腦。他們沒有自發性的思考或行動能力,只是一些會默默達成使命的人偶而已。
因爲,流動的『岩漿』阻斷了他們的去路。
希爾妲他們的據點被安排在灰幕森林旁、火山西麓的地方,因此可以在第一時間內察覺從森林正面出來的帝政同盟國軍隊。此刻,她已發現那個抬頭挺胸立於軍隊前方、身穿黑白兩色洋裝的女子。
被拋出的焰刃長劍,在空中噴出黑色的火焰漩渦。混入黑暗中的火焰帶着沖天之勢,將長劍覆蓋住,但在眨眼之間,黑焰散去了。
「哎呀,這可不行,我們快點把事情辦完,去換件新洋裝吧。」
「被我們發現囉!」
他們之所以能倖存下來,也只是爲了跟在齊格飛身後搬運某些東西之故。四個人類步兵拖着一臺推車。
一名從頭頂到腳下、全身以黑色甲冑覆蓋的士兵拿起從森林中出現的那把弓,並熟練地側着身子。他左手握弓,右手抓在弓弦的稍下方,然後在未搭上箭的情況下拉起弓弦。
這女人有着左右不對稱的容貌——髮型、眼睛顏色、黑白洋裝全都左右各異。
他們跟齊格飛不同,確實地破壞陷阱、或是邊迴避邊前進。雖然花了不少功夫,但苦心沒有白費,他們在不造成重大傷亡的情況下通過了三號街跟七號街,而且在兵分三路的戰士團中也是最早抵達灰幕森林的。
分成三部分的戰力,由他率領的部分幾乎已經全數犧牲。這代表戰士團中約三分之一的兵力已經消失了。
強烈力場逐漸匯聚——
沙沙沙沙,希爾妲的背後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趴下!」
她一邊從上壓住哈澤爾的頭,一邊將自己的頭也縮回壕溝之中。
一瞬間,雷光激奔,劇烈聲響震耳欲聾。
光是這一擊就擊碎了希爾妲他們附近的土牆。哈澤爾像是要刺穿鼓膜的尖叫聲令希爾妲皺起臉來,同時也再度做好該有的覺悟。
無法逃避那些傢伙,因此——
自己大概沒辦法活下來了,她靜靜地有了覺悟。
同一時間,在距離灰幕森林最近的火山洞窟出入口旁的防衛據點。
片刻前纔回到這裏的瑟希莉等人,爲遠遠傳來的雷鳴聲而起了戒心。在同個據點待命的其他團員跟軍國士兵們也因爲緊張而露骨地騷動了起來。
「這是……」
原本在斜坡上仰躺着休養身體的瑟希莉,這時反射性地抬起上半身。她曾聽過剛纔的聲音。記得那是她去前同盟國時聽過的——
「是艾莉莎·伊芙吧。」
路克看着應該是雷鳴傳來的西方說着。
艾莉莎·伊芙?亞里亞對此感到疑惑,路克告訴她:
「她是能操控雷的恐怖魔劍,之前我曾跟她交手過。」
瑟希莉突然想到:
——希爾妲跟哈澤爾應該在那個方向。
雷鳴不只響了一次,當中停頓片刻後又響了好幾回。戰鬥確實已經開始了。艾莉莎·伊芙在魔劍中算是極爲強大的存在。事實上,瑟希莉跟路克過去曾一度敗在她手下。希爾妲她們兩個還好嗎……?
「我不會讓你去的。」
但——
「他們隔着火山流出的岩漿展開戰鬥了!敵人是兩名戰士跟兩名像是魔劍的女性,其他是大量的人外兵器!請求支援!」
瑟希莉看着路克愈來愈小的身影,呆呆地目送他遠去。
「我一定會救你的,這是我的信念。」
是嗎?瑟希莉疑惑地想向路克確認,他卻抓着後頸,將臉轉向一旁。他還是一樣,是個敝扭的男人。「你們要好好談談——」帕蒂繼續對亞里亞說。
「咦?」
——但現在不是談這種事的時候。
儘管多少有點不服氣,但瑟希莉還是向帕蒂道歉。
「帕蒂!」
這句話像是在背後推了路克一把般,他以驚人的氣勢衝了出去。
「能夠解決你內心煩惱的,就只有瑟希莉了。正如同魔劍『亞里亞』的情況一樣,只有你的夥伴才能拯救你的心。我們無法出手,僅能從旁瞭解經過,默默守護。」
「這個傷,並不是灼傷吧?」
「我們有跟艾莉莎·伊芙交手過的經驗,所以——」
跟着他的視線移動,只見一名咖啡色頭髮、戴着厚片眼鏡的女性,正上氣不接下氣地從山上下來。她跌跌撞撞地從坡道上衝下來,朝着這邊前進。
然後,她慢慢地轉過頭來,以散發着神祕光芒的眼眸無言地凝望着周遭的人們。那對雙眸有如閃着光輝,瑟希莉看得極度着迷,忍不住吞了ロロ水。
「我走了。」
「我跟路克還有亞里亞三個人跑去灰幕森林,打算在那邊觀戰,結果不小心中了陷阱。你應該知道,那邊是以玉鋼的劣化品來設陷阱的吧?」
路克壞心眼地笑着,又看了瑟希莉一眼。
「我直接被玉鋼的爆炸炸中,真是太大意了。」
「是沒錯……」
「瑟希莉就拜託你了。」
「你的療程還沒結束,在弄好前就乖乖休息吧。」
被這麼一喊,她回過頭。
「……哦。」
所以,她要以妻子的身份對他說:
「對不起喔,其實叫我來的人有透漏一些內情。對方說看到瑟希莉追着你跑進森林,然後只有瑟希莉受傷回來。雖然不知道具體情況,但可以想像得出你們之間發生了某些事。之所以沒有任何人問起,就是因爲這點吧。」
「…….」
雖然他們當事人沒公開,但瑟希莉多少感覺到了。帕蒂跟三號街自衛騎士團的副團長兩人有着深厚的情誼。不只是瑟希莉,恐怕所有的自衛騎士團團員都心知肚明。
沒什麼大不了的,瑟希莉先做了這樣的總結。
「瑟希莉·坎貝爾。」
帕蒂呵呵笑了起來。
「抱歉,讓你擔心了……」
「雷吉那多...…」
「再也沒有人比你更不會說謊了,我想大家一定都看穿了。」
「帕蒂,這是因爲……」
路克勾起一邊的嘴角。
「乖乖聽話。而且,你跟你搭檔的談話也只說到一半而己。」
要瞬間切換心情並不容易,不過面對這種問題,她的答案從沒變過。瑟希莉肯定地點頭回答:
就在瑟希莉的注意力也放在亞里亞身上時,路克對帕蒂叮嚀道:
不知道過了多久,亞里亞張開了ロ。
前來回報的團員又補充了一句:
「戴拉蒙副團長的部隊也正趕來支援!」
亞里亞側耳傾聽着。
看來,他們似乎都慌張到沒發現這麼容易拆穿的事。
「我是誰?」
「對、對、對呀!不行嗎?」
亞里亞以掌貼胸,提問道:
「可是……爲什麼?」
「可、可是……」瑟希莉還想堅持。
「行啊,完全沒問題。」
看來自己開始坐立難安的模樣沒逃過他的法眼。
「抱歉,我來晚了!」
帕蒂衝了過來,連氣息都還無暇調整,就開始進行治療。她取出的玉鋼,對着瑟希莉的身體散發出柔和的光芒。那是溫暖且令人舒暢的光。若非眼前情況如此緊急,她有可能會睡着。
瑟希莉馬上意會過來他要的是什麼。
瑟希莉「唔」地說不出話來,仔細一看,路克也苦着臉說不出話。
從他方纔描述的敵軍組合聽來,十之八九是瑟希莉他們先前在灰幕森林中遇到的那支軍隊。
亞里亞眨了眨眼,帕蒂則是點了點頭。
「恩斯華滋先生也是這樣對吧?」
「可、可是!」
柔細的噪音。
她們被響徹據點的呼喊聲打斷。
路克先發制人地宣佈。
「那麼,你告訴我吧。」
路克將刀插在腰帶間,自告奮勇地開口。
「我去吧。」
爲了不聽漏任何一個字,瑟希莉傾身向前。
瑟希莉在一旁聽着,雖然不知道自己該露出何種反應,但心底卻有一股喜悅油然而生。身邊的人們願意默默守護,不爲別的,就是因爲他們認同自己跟亞里亞之間的羈絆。
帕蒂一邊繼續治療,一邊不知爲何馬虎地應答。
「你有辦法拯救我嗎?」
帕蒂屏住呼吸。
雖然察覺到亞里亞有話想說,但森林中發生的事是不能老實說出來的。瑟希莉研判聖劍無法控制力量、傷害到使用者肉體這件事,說出來只會招致混亂而已,所以在回到據點前,她就先跟路克套好話,決定用剛纔那段說詞對其他人說明。不過,他們還是將敵人已經來到岩漿前方這件事,傳達給負責在前線指揮的副團長雷吉那多。
「要說經驗,希爾妲也有。不管如何,你都不要插手,再說你也不能擅離自己的崗位吧。」
談話。瑟希莉想起這件事,視線轉回身旁的夥伴身上。亞里亞仍盯着自己看,即便剛纔有這麼大的騷動,她似乎也不曾挪開過視線半刻。
看來,似乎是路克爲了幫自己療傷而把人找來的。
路克立刻將視線移向火山上面。
「還指名啊?」
「……我?」
「……嗯。」
「不可以把自己關在殼裏,仔細看着你身邊的人。」
「對不起,帕蒂,在這種重要關頭還叫你來。」
爲什麼大家都不問真相呢?
「我明白,是有不能說的原因吧?既然如此,我也不勉強你說出來。雖然你是個只要稍不注意就會莽撞行動的人,但現在有恩斯華滋先生盯着你了。對吧?這位老公。」
「與其擔心其他人,不如先擔心自己吧……看,來了。」
「看到敵人了!」
瑟希莉全身使力,想要站起身子。
「路——路上小心。」
那是帕蒂·鮑德溫,平時擔任事務工作的都市公務員。因爲她學會了治癒系的祈禱契約,這次決戰便以後方支援的身份留在都市內。最好的證明就是她穿着的並非平常的事務工作服,而是專用的護理師裝備。
「我猜,因爲大家都覺得那是跟亞里亞有關的事吧。」
大概是從現場衝上來的吧?這名自衛騎士團的團員呼吸紊亂地嘶聲說着。在他的呼喊下,附近一帶瞬間被喧鬧所包園。
和她面對面的亞里亞開口詢問她:
「好了,別再說這種話了。」
「而且啊,我想其他人都是這樣想的喔。」
「好的,交給我吧。我也要拜託你——雷吉那多就麻煩你了。」
瑟希莉「啊」地叫了出來。
看着身邊的人……亞里亞像是確認般喃喃重覆着。
當時他們是隔着岩漿對峙。這麼聽來,敵軍在那之後必定是往西邊繞過森林。岩漿自火山朝南方流去,並在森林中折而向東。他們沿着岩漿旁往岩漿流的相反方向前進,和正好走出森林的我軍陣營對壘——恐怕就是這樣的情況吧。
「……這種話?」
——我看起來有這麼危險嗎……?
「我們都知道,你一直爲了不能使用聖劍的力量而感到痛苦。」
一被徵求意見,路克立即「啊啊」地點頭。
「別放在心上,這是我的工作。不過——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6
他們要在敵方走出森林之際,從火山高處發動奇襲。
這是當初的作戰計劃。
善用地形居高臨下,從敵人頭上射箭、推落岩石、滾動木頭、詠唱祈禱契約——用盡各種手段進行一連串攻擊。非常單純,但也找不出其他像這樣有效的戰鬥方式了。即便用比較慎重的角度來看,若能在戰爭前期取得主導權,也會對我方比較有利。光是佔有地利,就能對戰局產生莫大的影響。
「……原本應該是這樣的啊。」
希爾妲背靠在壕溝牆壁上喃喃自語。
「結果一開始就被打得潰不成軍。」
雷光、雷鳴、爆炸、煙塵、尖叫、怒號——
狀況變得一團混亂。
斷斷續續放出的雷擊,像是在粉碎紙屑般炸爛了壕溝跟土牆。其震波將士兵遠遠地甩了出去,而被雷擊直接命中者則化爲灰燼。被爆風攬在一起的火山灰跟煙塵如暴風般刮過周遭,吞沒了衆人的慘叫聲。
當然,並不是無人應戰。一名騎士團員就從遮蔽身影的牆角果敢衝出,射出弓箭。一名軍國兵啓動陷阱的機關,將準備好的滾石推落。但是到目前爲止,大部分的敵軍還藏身在灰幕森林中,樹木成了最好的屏障,不論是箭還是石頭都無法擊中他們。
其實,敵方位於最前線戰鬥的,就只有手持長弓型魔劍『伊芙』的一名黑甲冑戰士而己。
這名黑甲冑戰士已經身中十餘支箭,但卻不見他有半點動搖。他視身上的箭爲無物,沉默地重覆着機械式的單純作業——在弓上搭上看不見的箭,拉緊弓弦,發射出比都市這方強上好幾倍的遠程攻擊。
結果——
都市陣營這方的據點,只因爲這一名雷擊射手就徹底潰敗。
爆炸聲仍在持續響起。雷箭一一落在希爾妲她們的所在處,騎士團員跟軍國士兵一一倒下。身爲據點指揮官的六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戈頓·霍金斯應該人在某處待命,但他的聲音混雜在爆炸聲中,根本聽不見。
——果然變成這樣了嗎?
就某層意義來說,就跟預想的一樣。這並非『人』跟『人』之間的戰爭。
正確來說,是『人』對『非人』。
雖然還沒在眼前現身,但那些傢伙毫無疑問一定帶了那些人外兵器作爲戰力。就連使用魔劍『伊芙』的那個黑甲冑戰士,也不是一般的人類吧?看他被那麼多箭射中還不痛不癢地站在原地,就是最好的證明。他們大概是受了被稱爲『調律師』的技術者集團改造過,因爲希爾妲以前曾在艾莉莎·伊芙的身邊見過他們的身影好幾次。
魔劍、人外兵器、空有人形的黑甲冑。
要是沒打中,再射一次就行了。就像在這麼宣示般,人類步兵再度拉起弓弦。
「奴隸……?」
隨着尖銳的耳語傳出,希爾妲自壕溝陰影處一躍而上。
可是如果像這樣每天一起行動,她多少還是會察覺到一些真相。至少,她應該已經從自己的言行中,察覺到自己曾做過見不得光的勾當了吧。
「……大概吧。」
「因爲,你願意把你的背後交給我了啊!」
哈澤爾·金伯莉是受到瑟希莉·坎貝爾活躍的感召,跟希爾妲幾乎同時加入騎士團的菜鳥騎士。要她理解奴隸制度這種在他國依舊存在的陰暗面事實,她的身心都還太過年輕了,因此希爾妲才一直沒對她坦承自己的過往,直到現在。
出乎意料的一句話,讓希爾妲噤ロ不語。
敵我之間的距離緩慢但確實地拉近當中。
魔劍『艾莉莎·伊芙』唯一也是最大的缺點,就在於她們發出的力量不只會傷害敵人,連使用者也會受到傷害。雷電對生命來說具有絕對的威脅性,因爲她們終究無法爲人類所用,所以之前都是由被改造成專門用來操作她們的惡魔『加斯頓·巴司卡威爾』來擔任使用者。
可是,她或許並不將這視爲『理所當然』而接受吧。
自己該做什麼呢?希爾妲早已得出了答案。
「我有在聽啊!可是要我在這種狀況下冷靜地對話——」
但是就連那樣的惡魔,也不可能完全承受得住雷電。一旦超越極限,理所當然還是會崩壞。而且惡魔的產量有限,就算造出了類似的惡魔,調整也要花費相當長的時間。由於已經預期這次的決戰將會極爲激烈,因此無論如何都需要有別的棋子纔行。他們需要可以用過即丟,耐久性較差,但比加斯頓更快量產的棋子——也就是消耗品。人類步兵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造出來的。
已經沒必要含糊其詞了,希爾妲坦率地告知。
要藉由跟艾莉莎·伊芙的對決來克服過去。
人類步兵動也不動。
「你總算說出口了。」
——我也差不多該克服陰霾了。
雷鳴爆出轟響。
哈澤爾突然安靜了起來。
「什、什麼啊?」
「那是因爲……」
這個身體以前也受過艾莉莎·伊芙的雷擊,那是能剝奪尊嚴、反抗意志甚或是一切的激烈疼痛,她感受到自己的肉被燒灼的聲音,以及氣味。那些記憶如怒濤般甦醒過來,令她劇烈反胃,雙腳動彈不得,心臟急促跳動到像要破裂一般。
不知不覺間,女騎士的身影已經逼近身前,正因如此,人類步兵可以稍微將她看得清楚些。和她那超乎人類的舉止相反的,是她濡溼的眼眸I那裏面充滿恐懼。女騎士戰慄恐懼到眼中蓄滿淚水的地步,卻還是鼓起勇氣前進。
『因爲,你願意把你的背後交給我了啊!』
「趁現在!」
恢復原本的人外身份。
哈澤爾一定會幫自己的。
「……嗯。」
但目標物比放出的雷擊更快,往旁邊跳了開來。雷擊掠過她身邊,炸在斜坡上。及時躲開的女騎士,被爆炸的威力震開了約莫打滾三次的距離,但她依舊靈巧地用受身抵銷了衝擊。她一氣呵成地站起身來,再度傾着身子展開狂奔——
拿着長弓型魔劍的黑甲冑戰士仍未移動——就站在火山山腳下的灰幕森林前。希爾妲鎮定了他,有如滑行一般衝下斜坡。黑甲冑隨即察覺有人從這方向接近,依舊機械式地拿起弓,將看不見的箭搭上弓弦。
「希爾妲,你一直都不肯告訴我自己的事呢。」
「我比這裏的任何人更瞭解艾莉莎·伊芙以及她的戰鬥方式。如果是我,說不定有辦法應付她。因此,我想拜託哈澤爾你代爲掩護,只要一點點時間就夠了,用箭引開在那裏的黑甲冑的注意力。但相對地,哈澤爾你被對方攻擊的危險性也會增加——」
至今爲止一直隱瞞過往,是不想傷害年輕的哈澤爾——這根本是在撒謊,不過是好聽的借ロ而已,其實自己只是在害怕知道這一切後她的態度會改變罷了。就連現在,自己也爲哈澤爾的反應感到提心吊膽。
他依舊如之前般架着弓、搭上箭、拉緊弦、鎮定目標後發射。
考量各自的境遇,會有這種差距也是理所當然的。
「嗯,一定是顧慮我的關係吧,我明白的。就是因爲我明白,所以你還願意告訴我一事,更是讓我感到開心。不過在這種地方開心,或許是有點白目啦。」
沒過多久——不知是第幾度的爆炸聲轟隆作響。
「欸,我可以將這當成自己多少獲得認同的意思嗎?」
「你、你說豢養?」
知道我曾是奴隸,你不覺得失望嗎?
沒什麼好怕的。不管是至今爲止,還是從今以後——
簡短商量過作戰方針後,希爾妲兩手各拿起一把她慣用的穿甲短劍,窺伺着機會。一旁的哈澤爾則將箭搭在弓上,屏息等着時刻到來。
身爲共同戰鬥的夥伴——身爲能讓希爾妲將身後安危託付的對象。
『人類步兵』並不具有理性。齊格飛是委託師承初代哈斯曼研究的技術者——『調教師』,讓他們對人類步兵施以特殊改造。
「所以,我對那把魔劍『艾莉莎·伊芙』相當瞭解。」
「你應該多少有察覺到吧?」
「哈澤爾,有件事我想對你坦承。」
要是這名人類步兵能有些許思考能力的話,他恐怕已經懷疑起自己的眼睛。雷擊的速度並非人類能以視力追上、並加以反應的東西。在雷矢離弦的瞬間,就會在眨眼間射穿目標,沒有人能夠避開。
那個人類是名女性騎士。
——那麼,該怎樣才能對抗那樣的傢伙呢?
在希爾妲身邊、反覆從壕溝探出頭又縮回來的哈澤爾,慌張失措地回頭看向希爾妲。儘管在雷擊的猛攻下嚇得泛淚,她仍在努力窺探反攻的機會。她露出驚惶的神色激動地說:
希爾妲覺得不舒服至極。
要是被瞄準的話,再閃避一次就行了。就像在這麼宣示般,女騎士再次跳躍並着地打滾。
哈澤爾中斷了原本說到一半的話,不停地眨着眼睛。
而即使看到從坡道上往這邊衝來的人類,也不會改變這項事實。
「就是豢養,像狗那樣。」
人類步兵感受不到疼痛,即便讓艾莉莎·伊芙的雷電傳遍全身、燒灼肌肉、潰爛的皮膚跟甲冑沾黏在一起,只要他們的身體還動得了,就會默默地繼續執行命令。
雖說同樣是菜鳥騎士,但兩人間的實力差距相當地大。一邊曾做過奴隸戰士,而另一邊則是酒店老闆的女兒。身爲貨真價實的「菜鳥」的哈澤爾,在戰鬥方面是不可能和希爾妲匹敵的。
「真是的!不坦率的傢伙。」
眼淚自行奪眶而出,但希爾妲沒停下動作,絕不能停。
不是跟其他人,而是自己。
「我會打暗號。拜託你了,哈澤爾。」
將人類間的爭鬥交由人外來進行,這就是帝政同盟國的現代化代理契約戰爭。
但是,這名女騎士避開了。
目標是自己。意識到這點的同時,希爾妲全身的寒毛豎立了起來。
火花迸射、雷光凝聚——
你不害怕擁有暗殺者過往的我嗎?
希爾妲轉過臉去,冷淡地回答:
她微歪着頭,戰戰兢兢地問:
害怕失去朋友。
被雷擊中的是離她們倆所隱身的壕溝有段距離的另一個壕溝。
哈澤爾以含蓄的動作承認。
——我也只能變成人外了。
因爲她這麼相信,才能壓制住害怕的心,繼續勇往直前。
我老早就交給你了啊。
長弓型魔劍開始蓄力,弓本身開始帶着雷電。一般的普通人類根本連弓弦都拉不開,但換作已對痛覺麻痺的人類步兵就辦得到。
透過長期給予藥物及手術進行洗腦,強化肉體,同時斷絕痛覺。原本是傭兵或流浪劍士的他們,經由這些處理被剝奪了思考力,加上完全感受不到痛覺,得以被塑造成專門強化用於戰鬥的傀儡。
希爾妲一時回不了話。
雷光接連放出,女騎士每避開一次就弄得全身髒污。
哈澤爾帶着挖苦的神色噘起嘴,希爾妲瞥了她一眼,心想:
「奴隸戰士。被灌輸、磨練戰鬥技術,然後被推去做暗殺等骯髒工作的人。」
「……開心?」
「……這麼說來你剛纔的確說過,說她會操控雷電。」
「咦?什麼事?要在這種時候說嗎?」
可是這都是些愚蠢的問題。就算真的問出口了,反正哈澤爾也一定只會露出不在乎的表情,以「那又怎樣?」作爲回應吧。而就算希爾妲將過去犯下的罪行鉅細靡遺地一一告訴她,她也不會改變態度吧。這就是希爾妲所認識的,名爲哈澤爾·金伯莉的少女。
朝着佈滿戰場沙塵跟火山灰的方向狂奔。
儘管是從斜坡衝下,她依舊展現驚人的柔軟度呈前傾的姿勢狂奔,綁成一束的黑髮在她身後如尾巴般上下跳動着。她那像是把自己拋擲出去般的步伐,加上下坡的加速度,讓速度瞬間提升許多。
「我以前曾經是前同盟國的奴隸戰士。」
哈澤爾頂了希爾妲的肩膀一下。
「嗯,隨時都可以喔,希爾姐。」
「笨蛋,不是啦,你冷靜下來聽我說。」
「可是,爲什麼你現在要告訴我……?」
哈澤爾露出微笑,那是和現在情況完全不相符的柔和微笑。
——傻瓜。
「對不起,我對瑟希莉小姐是一往情深!我只想跟希爾妲你當好朋友!」
——我大概是在害怕吧。
是時候克服對奴隸背景的自卑,自己已經受夠了。
「當我還是奴隸戰士那時,有一段時間曾被在那邊的魔劍豢養。」
她險險地躲過每一支箭,並帶着執念前進。
搞不好,她一直都想跟自己齊肩並進也說不定。
希爾妲點頭繼續說下去。爲了不讓內心的情感被察覺,她迅速地說着:
對瞪大眼睛的同僚,希爾妲突然露出了笑容。
但是,就連那樣的勇氣也是有其極限的。
在這種超近距離下要避開雷擊已經是極度困難的事,此刻的女騎士,是絕佳的箭靶。
話雖如此,人類步兵也不着急,只是動作迅速地重新拉好弓弦——
「———!」
下一瞬間,他仰起脖子看向天空。
從某處射來的箭,射穿頭盔的眉間位置,其威力迫使他的脖子往後仰。
人類步兵不會感到疼痛。但因爲缺乏思考能力,所以幾乎沒有自行判斷情況的能力,碰上出乎意料的情況時也無法應變。
他僵了幾秒。
但這幾秒,已足以讓女騎士來到他身前,了結掉他的生命了。
右手的穿甲短劍從甲冑側邊刺穿心臟,左手的穿甲短劍則從頭盔縫隙間刺穿脖子。同時被貫穿兩處要害的黑甲冑膝蓋着地,發出巨響,就像隨時都要垮掉般。
希爾妲以腳踹向黑甲冑的胸ロ,利用反作用力拔出那兩把劍。
她間不容髮地再度揮動兩把兇刃。這次的目標是魔劍本身,穿甲短劍的劍尖無聲地攻向長弓型魔劍的握柄處。
然而——
啪嘰啪嘰!長弓型魔劍的表面起了小規模的雷電,要是人類伸手觸碰,應該會立刻被這力場奪走意識吧。希爾妲險險地收回劍,並往後抽身。
黑甲冑一邊重心不穩地昂首上仰,一邊將手中拿着的長弓型魔劍往後拋。像是以丟擲這動作爲人生的句點一樣,黑甲冑隨即往後倒下,再也不動了。
被水平拋出的長弓型魔劍,被灰幕森林中另一個黑甲冑接下。
——錯失良機了。
希爾妲不禁咂了一聲。
但在看到那把戟型魔劍開始發光,化成無數的光球散開後,希爾妲滿意地笑了起來。
她朝着正在改變形狀的光球集合體發出「唷」的招呼聲。
要是沒有莉紗,他會被失去莉莎的悲傷擊垮。
這些大批湧現的人外發出獰猛的嘶吼聲,咬牙切齒,似乎相當激動。而且爲了不讓背如劍山的猛獸傷到橋緣或旁邊的同胞,還讓它們以一定的間隔排成縱隊。居然有這麼一羣如此聽令的人外,讓人感到有些不對勁。
戈頓揚聲高呼,對倖存的部下們下達命令。
「霍金斯團長……」
岩漿流的規模既長且大,要渡河就必須走這些橋。換句話說,若在這附近安置據點,就能自行縮小戰區範圍,在防衛上也比較容易安排對策。這麼做可以彌捕戰力上的不足。

但是——戈頓依然昂首屹立。
『能夠解決你內心煩惱的,就只有瑟希莉了。正如同魔劍「亞里亞」的情況一樣,只有你的夥伴才能拯救你的心。我們無法出手,僅能從旁瞭解經過,默默守護。』
儘管也有其他自願參與支援的人,但自己跟他們之間的距離似乎愈拉愈遠。路克回頭看了一下,發現自己跟在後方的他們已經落後頗長一段差距。
路克專注地奔跑着。
他想從日常生活的小細節中找出那些,卻因爲找不到而自顧自地失望,看到察知他失望的莉紗露出悲傷的表情,他又感到自我厭惡,進而無法好好面對她,就連對話的次數也減少了。
就如同帕蒂·鮑德溫所說,他只能在一旁守望。
他們是不是也把聖劍跟魔劍『亞里亞』重疊、傷害到聖劍了呢?
現在——
一如計劃安排,橋的周邊一帶已化爲戰場。
『她們』將右手伸至頭上,詠唱起來:
黑甲冑之一拿起這把魔劍,以此爲契機,其餘的人類步兵也紛紛從森林中出來。他們如黑色牆壁般橫列,漸漸遮蔽住火山山腳。
但是,這些人外卻一直無法過橋抵達對岸。
喜歡的東西、討厭的東西、總是改不掉的習慣、口頭禪、經常露出的表情——那些構成莉莎·奧克伍德的點點滴滴。
——我或許又弄錯了。
「解開沉眠,烙印眼底,化光爲灰——以殺神。」
像這樣的橋有好幾座,就架在從火山斜坡流下的岩漿處。建造它們的理由有二。
那是由木頭堆高築起的柵欄。前方的人外兵器試着多次想用頭錘撞開,但木頭柵欄卻是驚人的堅固。儘管漸漸發出軋軋聲,但還足以承受那宛如破城錘的一次次衝撞。
衝到橋上的,是一隻只背部有如劍山的四腳獸『人外兵器』。
她虛張聲勢地挑釁着。
即使身負攸關生死的嚴重傷勢,依舊不失去戰鬥意志的男子。
自己救不了她的心。能做到這件事的,只有一個人。
她這才明白負責指揮據點的戈頓在方纔並未出面的理由。恐怕他在遇襲後沒多久,就受到了艾莉莎·伊芙的雷擊。若是如此,沒辦法指揮也是當然的。就連現在,他應該也還是承受着劇烈的痛楚,他的臉色極度蒼白,佈滿汗水。
木頭堆成的柵欄上有許多類似窺孔的設計,一把把長槍自那些窺孔刺出,戳入不斷衝撞的人外眉間或是金色眼睛。這些拿着長槍進行突刺的,是守在柵欄外的軍國士兵們。
那是波斯彎刀,魔劍『艾莉莎』。
「很抱歉把一切都交付給你……但你真的幫了大忙,我發自內心地感謝你。」
會想到這件事,是當他在灰幕森林從旁看着瑟希莉跟亞里亞的問答。那時的亞里亞從頭到尾面無表情,卻不知爲何讓人覺得很沉重。莉紗悲傷的臉,和亞里亞沒有表情的臉,看起來居然莫名相似。
所以路克死命地跑着。
低沉的聲音響起,希爾妲抬起頭來,看到了一個身影。
——我的聲音傳不過去。
——爲什麼一開始我沒有察覺?
「讓敵人瞧瞧你們的骨氣吧!」
——這樣的我,現在能做的是什麼?
就像自己曾將莉紗跟莉莎重疊而傷害到她一樣。
希爾妲哽咽到說不出話來,只能不斷點頭。
「希爾妲·柯文迪許,做得好。」
多莉斯對軍國士兵們喊道:
「我曾被你們豢養過,所以非常瞭解你們的事。好比說……對了,魔劍『伊芙』從拉弓到凝聚雷電需要多久時間,我都還記得一清二楚呢。只要算準時間,要躲開也不難啊。」
要是沒有前代聖劍,他會無法打造新的聖劍。
「所有人聽着!希爾妲跟哈澤爾已經幫我們開出了一條活路!」
7
「你是怎麼——」
就連倖存下來的此刻,劇烈的心跳也沒有要平息的意思。她的聲音顫抖,雙眼帶淚。
恢復成人形的艾莉莎·伊芙靜靜地佇立在原地。臉上露出的表情對向來表情豐富的『她們』而言,是毫無起伏的空白。艾莉莎·伊芙的兩手垂放身旁,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希爾妲。
製造出讓瑟希莉跟亞里亞敞開內心坦承想法的機會。
「……混帳東西。」
一是爲了限制敵軍的行軍路線。
棘手的長弓型魔劍已經被逼退了。儘管波斯彎刀同樣也是程度相去不遠的強大武器,但至少還有辦法應戰,而不是一味捱打。
一是爲了讓我方能自由來去。
「……我總是這個樣子呢。」
所以他滿不在乎地率先前進。畢竟早在這之前,路克的心就已經懸在其他事上,之所以跑得這麼快,也是因爲這個緣故。
要是沒有瑟希莉,他會無法坦然面對莉紗。
領導他們的,是白髮褐膚的女軍人——多莉斯。
在流動的岩漿兩邊,各自搭起了一座像是暸望臺的基座,上面還架設一座巨大的橋樑。基座被調整爲岩漿表面散發的熱氣也無法觸及的高度。儘管如此,橋還是因爲高溫而多次燒垮,每一次都要重新架橋。兩側還設有扶手,只是低了一點。
「好久不見,艾莉莎·伊芙。」
所有人都被他的模樣鼓舞了,據點內湧現呼應他那段熱情嘶吼的呼聲。那有如地鳴般擊響了每個人的鼓膜,也激勵了內心。
決戰在即,大家最感憂心的,就是壓倒性的戰力差距。敵方是實質上掌握半個大陸的強國,我方只是大陸一隅的小都市。縱使從軍國借了兵力,還是無法否認戰力有差。
「避開的?」
儘管如此,一開始的時候,路克還是努力在莉紗身上尋求青梅竹馬的身影。
話雖如此,他並沒有放慢奔馳的速度。他從一開始就沒有要跟着團體行動的打算。自己既非自衛騎士團團員、也非軍國士兵,就只是一名鍛造師而已。儘管除了鍛造技術外,他對劍術也有些許涉獵,卻沒受過羣體混戰的訓練。與其半調子地共同行動打亂秩序,以遊擊的方式參與戰鬥還比較有效率。
在艾莉莎·伊芙開始產生變化時,希爾妲已然轉身。
他憶起童年玩伴莉莎·奧克伍德的死,以及跟莉紗共同生活的記憶。
但是現在才察覺已經遲了,他們已經深深傷到亞里亞了。
艾莉莎·伊芙的肉體化成雷光升上天空。片刻後,一把劍降了下來,刺向大地。那是劍身帶着緩緩彎曲弧度的彎刀。
希爾妲聳聳肩。
不論何時自己總是慢一步,要是沒有別人的幫助就無法有所作爲。
「別想指揮我們。」
那裏是下了火山之後,位於流經的岩漿跟灰幕森林的交會處。
他被後悔及反思催促而不停奔跑,然後——
但是,這裏還有個不被挫敗擊倒的男子。
因爲橋ロ處架起了路障。
路克一直回想着過去的事。
艾莉莎·伊芙低聲說着,表情沒有絲毫改變。
「舉劍、拿弓!接下來纔是重頭戲呢!」
那是個瘦弱矮小的男人,有着摻雜白色的稀薄頭髮及平坦的大餅臉。他是六號街自衛騎士團的團長,戈頓·霍金斯。他是以前魔劍『亞里亞』被前同盟國搶走時,負責率領營救部隊的男人。
這話還真是說得誇張,若是被射中一發就必死無疑。就連在解決黑甲冑之前,要是哈澤爾的箭射歪的話,她現在就是一團焦炭了。
——我現在,是不是又在做同樣的事?
路克自嘲地低喃:
只靠自衛騎士團跟軍國士兵的混合部隊,想完全守禦整座火山並不容易,因此必須切割出戰場。爲了這目的而造的,就是架於岩漿流上的『橋』了。
「不用你們最喜歡的相互廝殺和我玩玩嗎?」
老實說,不管是自衛騎士團團員還是軍國士兵,應該有不少人都因爲艾莉莎·伊芙的威脅而內心受挫。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對手是超越人類能耐的魔劍,而直到剛纔,衆人還只能在那樣壓倒性的力量前坐以待斃,會感到挫折也是理所當然的。
如果真是這樣。
「我也差不多對這種佔盡優勢的戰鬥感到厭倦了呢。」
雙肩因爲急促氣息而劇烈起伏的同時,她以原本待的壕溝爲目標衝上斜坡。
即使呼吸紊亂,他的眼中卻仍充滿着強烈的意志。
多幫她們爭取一點那樣的時間。
儘管如此——
莉紗是經由莉莎的惡魔契約誕生出來的惡魔,唯一從莉莎那裏繼承的,只有一模一樣的容貌,其他部分則截然不同——莉紗沒有半點莉莎留下的記憶,個性也和莉莎迥異。她是徒有莉莎外貌、卻非莉莎的存在。
沒有記憶、性格相異,但容貌留有些許相似之處。她這種狀態跟莉紗非常相似。所以,自己早該發現到的,這是爲了不再重覆四年前的悔恨,爲了不讓瑟希莉重蹈他的覆轍。
——我已經做了自己能做的。
她出身前帝國,因爲某些緣故流亡軍國,並因此得到軍職。
就這樣,雙方的戰鬥,真正地揭開序幕了。
希爾妲不禁啞然。戈頓的一隻手臂被燒得潰爛,焦黑到區分不出皮膚跟袖子,並且從多處噴出鮮血來。這是連用祈禱契約恐怕也無法康復的嚴重燒傷。
刻意壓抑了情感,這是爲了不讓內心的憤怒表現於外。
「絕不能讓它們闖過去!撐住!」
雖說有路障擋着,但人外兵器的頭錘傳來的力道十分強勁,就是隨時撞壞柵欄都不奇怪。鬆脫的圓木不知何時會砸在自己人身上,衆人無不擔心懼怕。多莉斯喊啞了喉嚨,在他們身後拚命打氣。
「要是在這種地方潰敗,就沒臉去見潔諾比陛下了!」
這對軍國的人而言,恐怕是有如魔法般的話語。
軍國士兵爲了他們侍奉的少女王而燃起鬥志,一起高聲呼應。
至於自衛騎士團團員們的反應則是——
「我們也不能輸給軍國!」
他們拿起弓,用箭射穿從對岸要湧上橋的人外兵器。
裸露的山坡地上沒有任何屏障,野獸們只能無計可施地承受自對岸射來的攻擊武器,發出痛苦的哀號聲。但是,它們的生命力之強實在是讓人訝異。即便已經中了二、三支箭,它們也不會就此屈膝倒下。是以自衛騎士團只能不停地拉弓發射。
「箭不夠了!去附近的據點拿來!」
對數名團員如此下達命令的,是三號街自衛騎士團的副團長雷吉那多·戴拉蒙。他也像多莉斯一般高聲呼喊:
「手別停下來——」
附近一帶瀰漫着猛烈的熱氣。那並非岩漿所帶來的灼燙,而是戰爭的熱度。只要是置身戰場的人,心情就會愈來愈高昂、終至難以抑制,這既有優點,也存在着不利因素。
——想不到我也挺血氣方剛的嘛。
腳步未歇的路克忍不住在內心苦笑,並朝着雷吉那多的方向奔去。
雷吉那多也立刻察覺到他的接近。
「你來了啊!太好了!」
面對這樣率直熱情的迎接,路克不知該作何反應纔好,只好尷尬地點了個頭。
「狀況如何?」
「還不差,應該有辦法擋住。」
「你說過同樣的話嗎?」
簡潔而沉痛的一句話。就連腦筋不好的自己,也能一下子明白過來。甚至,讓瑟希莉對自己爲什麼至今爲止都沒想通這點、對自己膚淺的腦袋感到憤怒了起來。
荷列休沒有特別要追上來的意思,只是重新拿着兩用型魔劍擺好架勢。
「引開那傢伙的注意!」
感覺就像關起心門、保持距離一樣,瑟希莉完全不明白其中的理由。
他降落在柵欄上方,接着又跳到扶手上頭,發足奔跑起來。因爲這一連串動作又快又靈巧,聚集在橋上的人外兵器來不及反應,只能看着路克掠過身旁。
——這一切是我造成的?
但現在,她懂了。
寡不敵衆。除了正面有他們外,背後還有人外兵器成羣聚集。也無法期待對岸的雷吉那多提供援助。因爲要是他們胡亂射箭,也有可能不小心射中路克。
瀏海遮住她的眼睛,她嘶啞地輕聲說着:
黑獅子魔劍以緩慢的步伐行走,站到高大的戰士身旁。
「你爲什麼認爲那是事實?」
一定要活下來。既然他對自己這麼發過誓——就得跨過眼前的難關。
她一邊斟酌字眼,一邊開口:
——好啊,我就來大鬧一陣吧。
喀!瑟希莉有種頭部遭到重擊的錯覺。
「亞、亞里亞?」
「因爲是事實。」
在這麼問答之際,瑟希莉一直坐在地上,讓帕蒂爲她治療。全身就像浸泡在熱水盆中一樣溫暖——祈禱契約引發的治癒之光,變成薄膜包覆傷口,緩和了陣陣刺痛的感覺。
——無差別攻擊嗎?
亞里亞以強而有力的視線,盯着瑟希莉的雙眼看。
「肩膀借一下!」
「劍是兇器,這是不可動搖的事實。」
岩漿如雨水般降下。在岸邊持弓的團員們被一整片的慘叫聲吞沒,全身着火。沒直接砸到人、落在地面上的岩漿塊也在着地的力道下迸散開來,彈到附近的軍國士兵的下半身。腳部被燒灼的那名軍國士兵發出慘叫,在地上打滾。
路克咬牙。這和荷列休一樣,是他以前曾在火山洞窟內交戰過的對手。
路克挑釁地這麼宣言,並以指尖戳了幾下左眼球的表面。
簡單地說,就是瑟希莉陷入了迷惘。
黑獅子魔劍。
路克皺了皺眉,但下一秒鐘瞬間屏住氣息。他的視線往荷列休的肩膀後方看去,發現在荷列休龐大身軀的後方,站着他曾見過的少女跟青年戰士。
「好吧,不過我可不會手下留情。」
對守着柵欄的軍國士兵喊話後,路克隨即跳上一名士兵的背部。在對方因猝不及防而摔倒之前,路克已經把他的肩頭當成踏板,一躍而上。
「解開沉眠,以罪酩酊。呈毒於獅——以殺神。」
那名少女——臉上浮現着和她稚嫩容貌很不搭軋的妖豔笑容,詠唱了起來。
——記得銘刻是『菲蘿尼卡』。
「天知道。」
他邊跑邊拔刀——從塗黑的劍鞘拔出的,是略帶弧狀、有着雲朵般紋路的刀身。這是他爲了今天、爲了供自己戰鬥所鍛造的武器。
「我不是那把細劍魔劍,也不是馬來短劍的魔劍。別把你自己的任性願望強加在我身上,別把我跟過去重疊,別想從我身上找出那不可能存在的影子——」
這個問題來得太過突然,瑟希莉被這麼犀利地一問,登時顯得有些退縮。
「至今爲止,你一直主張自己是兇器。」
「肯定是。」
詠唱完成後,少女的頭髮鼓脹起來。
「聖劍怎麼了?」
幸運的是,岩漿沒噴到路克他們所在的地方。雷吉那多和朵莉斯半帶怒吼地指示自己的部下照顧傷患。
他看到荷列休高舉起一把長劍。
「肯定是,劍是爲了爭鬥而誕生的產物,是兇器。」
無數的黑絲像有了自己的生命般,纏上身旁的青年戰士;黑髮繼續急遽膨脹,在短短的時間內完全覆蓋住青年的身體。而貪婪的黑髮像是還沒得到滿足般,連少女的身軀也一併吞噬了進去。
他在找操縱魔劍的戰士荷列休。人外兵器在這裏,所以那傢伙應該也會跟着過來纔對——路克這麼想着望向對岸,很快就找到了他的身影。
「……也是啦,劍會傷害人或物。」
——那男人在哪裏?
「什麼意思?」
看到自己的成果,荷列休只是冷哼了一聲。
沒有起伏的平緩聲音起了些微變化,總覺得她的ロ氣似乎失去了平靜。
路克和以魔劍劍腹擋下斬擊的荷列休交上了劍。
要這麼說出口是很簡單,但實際上,當話語已經湧到瑟希莉喉頭時,她的思緒又停住了。她很介意,介意亞里亞問的不是『我是什麼』而是『我是誰』。
亞里亞仍是以冷淡的口吻回問:
不管怎麼想,這狀況都只能稱之爲孤軍奮鬥了。
8
「你也對魔劍『亞里亞』說過相同的話嗎?」
「夠了。」
是守護之劍。
擋住。雖然對雷吉那多不好意思,但這個字眼讓路克感到不對勁。
『——看着我。』
瑟希莉的視線轉回正面。亞里亞此時跪在地面上——大概是爲了能跟自己視線水平交會吧。她懷抱着某些期待的臉孔湊近瑟希莉,目光則像是被線縫住般,紋風不動地停在某個點上。
他站在離激戰中的橋樑及離人外兵器羣稍遠的地方,之所以沒能立即察覺他的存在,就是這個綠故。大概是因爲已經通過森林,不需要保護臉部的原因吧,他拿掉了護目鏡跟ロ罩,露出臉來。即使相隔遙遠也看得出他那端正的相貌和浪人般的蓬亂頭髮跟鬍髭,模樣和之前在火山洞窟見到時幾乎無異。
「來吧,我要把你們殺個片甲不留。」
「...真傷腦筋。」
「——看着我。」
亞里亞想以成爲材料的魔劍們的記憶跟痕跡爲線索,找出自己的人格。
「爲什麼你那麼執着於身爲兇器這點呢?」
路克對一旁的副團長下達指示,然後蹬了地面一下。背後傳來雷吉那多命令部下朝荷列休射擊的聲音,而他自己則往木頭搭成的柵欄衝去。
他一個人在那裏做什麼?路克這麼想着,但也僅止於片刻。
「但是,也不只是如此吧?」
她自覺血色從自己的臉上逐漸褪去。
「該死的——」
「……咦?」
頭髮的餘灰化爲粉塵飄蕩在空中,當中佇立着一頭四腳着地的獸——有着獅子外型的全身甲冑。那人披掛着獸型甲冑,背上長着無數的劍山,外型和人外兵器相當類似。
大約一個月前,亞里亞這麼說過,但她卻在不知不覺間對探索人格一事失了興致。不只如此,她也逐漸變得無心和他人交際。
反正一定得有人挺身而出阻止荷列休纔行,這個目的不會改變。
路克咬牙切齒地理解了對方的用意。荷列休先前在灰幕森林之所以不用這種打法,絕不是因爲害怕折損己方人馬,而純粹只是爲了避免飛散的岩漿引發森林火災燒到自己——也就是爲了自保。
不多時,黑髮便織成了一賴繭。
兩人隔着劍相互瞪視,路克氣勢洶洶地說:
路克瞬間背脊生寒。
「我是誰?」
說着,瑟希莉偷偷窺探着帕蒂。她手拿着發光的玉鋼,神情專注地詠唱祈禱契約,對眼前進行的對話似乎並不特別感興趣。瑟希莉明白她是爲了不妨礙她們,纔會故意表現得漠不關心。
她連珠炮般這麼說着,垂下視線。
就連人外兵器也遭了殃。幾隻在對岸的人外兵器也被岩漿砸中頭部,在熊熊燃燒的同時倒了下來。原先背上那朝天豎立的劍山,也如黏土般溶解崩落。
而這個繭還在持續變化中,從裏面傳出某種啪嘰啪嘰喀沙喀沙、像是咬碎東西股的聲音——長出四肢、長出尾巴、長出頭、生出鬃毛、生出利牙、生出劍。當變化過程結束,那些黑絲隨即炸散開來,並從當中露出了真正的模樣。
「……在回答前,我想跟你確認一些事,可以嗎?」
衝擊波從劍的前端奔泄而出,以猛烈之勢割裂大地。衝擊波的軌跡越過荷列休所在的那一側,直達岩漿,灼熱的岩漿河瞬間爆發開來。
路克在轉瞬間跑到了橋頭,自扶手跳下地面。他沒有停下奔跑的雙腿,就這麼行雲流水地穿過人外兵器之間的縫隙。
那名少女讓他格外在意。嬌小纖瘦的肢體,配上樸素的洋裝。最大的特徵是她那頭長得詭異的頭髮如扇子般拖垂到腳邊,像大大的影子般攤在地上。
「劍所代表的意義,會依使用者的意志而有所不同。不,應該說會因而改變。就算是魔劍也一樣。你應該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決定要成爲傷人之刃或守護之盾。不是由其他任何人,而是由你自己選擇——」
兩用型魔劍『法藍西絲卡』揮向地面。
而最適合成爲那個『挺身而出的人』的,就是採取遊擊行動的自己。
「肯定可以。」
路克舉刀朝荷列休就是一劈。荷列休原本一派輕鬆地打下朝自己射來的箭,但在認出路克後,便迅速地轉過身來——高亢的金屬聲隨之響起。
路克像是要邀請他般,在刀上灌注更多力道,荷列休則是輕輕鬆鬆地回敬。
現在不是悠閒地交劍比拚的時刻了。路克彈開對方的劍,飛身往後退拉開距離。
「別管聖劍了,剛纔我在森林裏說過了吧?跟我打一場吧。」
這時,荷列休又再度舉起魔劍,打算展開追擊。
她被過去的回憶所困,而忽略了此刻就在這裏的亞里亞。
將亞里亞和過去的夥伴身影投射在她身上,並強迫她接受,一再地進行傷害。
「我再問你一次,你老實回答我。」
亞里亞的眼睛從瀏海間窺視着瑟希莉,像是爲了監視瑟希莉的舉動般,抬眼看着她。
心中有愧的瑟希莉無法移開眼神。
「對你而言,我是誰?」

——對我而言,你是……
首先,腦中浮現了一個答案,但喉嚨卻像結凍一般發不出聲音來。瑟希莉擔心自己又會傷害到她而產生猶豫,無法將那個答案說出口。
但是在這麼猶豫的同時,她又想:
自己的沉默一定會讓亞里亞更失望,而那種爲逃避眼前的情況而做的矯飾回答,一定會被看穿。既然如此,就只能說了,誠實地將沒有任何虛假的回答告訴她。
將不變的真實說出口。
「……是我的戰友。」
她聽起來恐怕會覺得自己在空口說白話吧。
但是,就算如此,瑟希莉還是非說不可。
「因爲,我們那時曾這樣對彼此立下誓言。」
在重逢的那一天。
在疾行的馬車上,她們曾交換誓言。
『你成爲我的戰友吧。』
『以劍的光芒發誓,謹遵你所言。』
說穿了——
「對不起。」
然後她低頭行了個禮。
「肯定是。」
已經不再有任何迷惘或猶豫。
「無論如何都無法逃脫嗎?」
「你自己應該知道你是誰纔對。」
是的,帕蒂點頭。
不瞭解自己——應該沒有比這更恐怖的事了吧?
「不,不可能的。你不能裝作沒看到。」
「不管你是不是兇器,無論如何,你都無法從過去完全逃脫。」
併成長到足以成爲亞里亞的戰友。
——補上這招也太卑鄙了。
「咦?」
「跟我一起戰鬥吧!」
「那個……」
她誓言要徹底接收亞里亞傳來的訊號。
「就算不那麼覺得,事實上聽起來也是在遷怒。不管你怎麼問瑟希莉,你都得不到滿意的答案。因爲自己到底是誰,答案只有你自己才知道。」
她的腦袋不好,不擅長說理,只會感情用事,是個不管過了多久都沒半點成長的半吊子。
的確,瑟希莉不得不苦澀地承認。
不管願不願意,亞里亞都會在某些情況下直接面對自己的過去。
亞里亞將手放於胸前。
「不論如何厭惡或刻意遠離,那個過去都會在你身後追着你跑。就像我們人類對自己的出生及血緣有所意識一樣,身爲聖劍的你也不可能無視自己的根。」
她覺得自己似乎一不小心就可能哭出來,這是爲什麼呢?
「啊,該不會是……」
「沒關係,這樣就夠了。」
瑟希莉不明白具體情況,但理解帕蒂想傳達某些重要的訊息給亞里亞,所以靜靜地傾聽兩人的對話。亞里亞細細琢磨帕蒂的話,在沉默片刻後開口說道:
但——
「我裏面的某個存在,抗拒着不那麼做。」
治療的祈禱契約因此中斷,包圍瑟希莉全身的淡淡光芒隨之散去。
「沒關係。我纔要說抱歉,我絕對不會再忽視眼前的你。」
到這時,她的眼角第一次露出緩和的曲線。
就像瑟希莉把亞里亞跟以前夥伴的身影重疊在一起一樣——
「我變得非常不瞭解我自己。」
她將另一隻手搭上亞里亞原本已經被她握着的手,搖了搖頭。
她回握自己的手,開始有了熱度。而瑟希莉當然也察覺到了。
「你不懂?」
「那麼,該如何面對呢?你所追求的答案就在那當中,不是嗎?」
瑟希莉望向身邊的帕蒂,只見她對自己眨了一次眼。
亞里亞似乎想說什麼,但卻說不下去,嘴巴數度張闔。
「哎呀呀。嗯,我早猜到會是這樣的啦。」
「肯定是。我從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之前我應該也這麼說過了。」
「嗯。」
「……我要自行決定身爲劍的意義——你曾這麼說過吧。」
即使是吐露內心想法,亞里亞的表情也沒有任何稱得上變化的變化。說話聲缺乏抑揚頓挫,相當呆板。儘管如此,瑟希莉卻強烈地感覺到了。
笑咪咪偷聽她們之間對話的帕蒂,突然開口了。她悄悄地在不知該如何開口的亞里亞耳邊低語。
「——說出來就好了。」
「否定,我並不覺得。」
「身爲劍的我,必須有使用者;而身爲使用者的你,則需要劍。我們彼此的利害關係是一致的。」
帕蒂一邊苦笑,一邊舉起雙手。
——那當時?
「只要那誓言仍在,我們就是戰友、就是夥伴。」
自己跟她之間的認知,有着極大的落差。
所以,哪怕聽起來再不可信,瑟希莉都必須深信此事,並繼續說下去纔行。
「那麼,在作出決定之前,要叫你什麼好呢?」
「已經夠了吧。」一個聲音插進來打斷她們。
「『戰友』是表示我們彼此關聯的詞彙,並不能算是你對我的問題做出了回答……怎麼了?你不是要拯救一切嗎?」
像是在耐性十足地告誡孩子般,帕蒂以清楚的口吻說着:
「因爲我的關係害你受傷,我要爲這點向你道歉。對不起。」
「『我不知道過去與我何干,總之我是兇器。』——正因爲如此判斷,所以我打算行使身爲兇器的力量。但是……」
更何況她還是個『出生後才一個月的孩子』。
「還有……」
「帕蒂!」
瑟希莉筆直而真誠地望着亞里亞的眼眸。
在沒有記憶的亞里亞看來,那說不定根本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不過是以一把劍的身份,對持有者的要求做出回應而已。但是,她以跟魔劍『亞里亞』相同的話語回應是事實,而那樣的事實深深烙印在瑟希莉的心中。
「最後,力量失控了,傷到了瑟希莉的身體。」
瑟希莉也微笑了起來。
「雖然非我所願,但已經習慣了。」
亞里亞眨眼看着瑟希莉激動的模樣,這麼回答:
感覺到她對自己所抱持的不安有多大。
瑟希莉嘟起嘴來,原本已然脆弱的淚腺變得更加脆弱了。
爲了不讓她成爲孤獨一個人。
「既然如此,關於我是什麼,以及我是誰的那些答案——就讓我們一起決定吧。」
「答案只有……自己才知道?」
亞里亞毫不猶豫地點頭。
「?怎麼了?」
是帕蒂,她嘆着息規勸亞里亞。
亞里亞點了點頭,並微歪着頭,對瑟希莉說道:
「是的,就是你是以兩把魔劍作爲材料製成的過去。」
她指的是灰幕森林裏發生的事。
那就是瑟希莉·坎貝爾的作事風格。
——這麼理所當然的事,我居然至今爲止都一無所覺,我真的真的是個大笨蛋。
「別把不滿遷怒在別人身上。」
「若真是如此……那在我選擇身爲兇器的那個當下——」
「過去?」
瑟希莉因爲怒氣而握緊拳頭。劍跟使用者。雖然這說法並不算錯,但也很難說是完全正確的。『戰友』這個詞彙並不只有單純的利害關係,而是有更特別的意義存在。至少,對瑟希莉而言是如此。
「是啊!就是因爲這樣,所以我想跟你做個約定!」
「就叫我『亞里亞』無妨,跟之前一樣即可。」
那是她教給亞里亞的道歉方法——先前的那句『對不起』。
在瑟希莉沉默之際,「但是——」亞里亞開口並繼續說了下去:
瑟希莉腦中浮現疑問,但隨即意會過來。
「我要在這場戰爭中證明,你不是單純的兇器,而是一把守護之劍!」
她們對戰友的定義有所分岐,但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爲目前她們之間並未構築起任何羈絆。她們會在今後成爲戰友——而目前則是在成爲戰友的中途。瑟希莉不該從她身上強求更深一步的解釋。
「……我是名爲聖劍的兇器。有關能說明我自己的事實,我只知道這個。」
聖劍是以那些魔劍爲材料製造出來的,要切割那兩者來思考相當困難——亞里亞本人當然不用說了,就連和她有所接觸的人也不得不如此意識。這是因爲人們對那兩把作爲材料魔劍有着或深或淺的牽繫。
「那個?」
——但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她忍不住牽起亞里亞的手,就像先前在森林裏做的那樣。
所以——總之先採取行動吧,行動之後就會產生結果。
「什麼叫裝作沒看到?」
「你的傷還沒完全好,只是先做了緊急處置而已。現在還不會有事,但要是動作太大,我想還是會再痛起來的。」
亞里亞的視線從帕蒂移到瑟希莉身上。
亞里亞微微瞪大了眼。
亞里亞望着帕蒂,像是要抗議自己沒這意思般眯細了眼。
「動作快點或許比較好。」
亞里亞突然回頭望向遠方,打量着遙遠的彼端警告着:
「有驚人數量的氣息在接近中。」
「氣息……..?」
亞里亞點頭肯定。
她遙望的是灰幕森林的方向。
「那是和前代聖劍及我相近的氣息,恐怕是魔劍散發出來的。」
那是把劍身較寬的單刃曲劍。劍身偏短,前段呈現像是被裁斷般的形狀,看起來具有重量感,是易於斬斷物品的武器——彎刃大刀魔劍。
齊格飛揮動魔劍,一邊斬開草木,一邊走進灰幕森林。
包圍他的空間之所以看起來遭到扭曲,是因爲那把魔劍發出的特殊力場所致。扭曲的空間接連劃出半圓形的劍刃,這數十枚刀刃就這麼襲向草木,就像天上降下兇器之雨一樣。銳利的衝擊波砍飛了雜亂的障礙物,清出通道。
帝政同盟列國戰士團一共兵分三路。
艾莉莎·伊芙率領人類步兵穿越森林西側——
法藍西絲卡率領人外兵器,自中央偏西的方位走出森林——
而齊格非跟艾華多妮則往森林東邊前進。
「齊格飛。」
拉起洋裝下襬、靜靜邁步的艾華多妮,開口詢問走在前方的他:
「你的身體不要緊嗎?」
「別把我跟一般人相提並論。」
灰幕森林正如其名,整座森林都被火山灰所覆蓋,同時也屯積了大量的靈體。一般人類若是在沒有裝備或專業知識的情況下接近,除了身體黏膜會沾附火山灰,也會因靈體濃度過高而麻痺昏迷。要進入森林,至少得準備ロ罩跟護目鏡,以及防止『靈體中毒』的專用玉鋼。
可是,齊格飛完全沒配帶這些裝備。
奧古斯都只能茫然站在原地動彈不得,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因爲就在不久之前,他們才親眼目睹腳被炸飛的人類步兵模樣。如果不借助齊格飛的力量選擇繞路,顯然就會淪落到相同的下場。
艾華多妮歪着頭問。
將彎刃大刀魔劍換成羅馬戰劍魔劍後,齊格飛往岩漿的方向走去。岩漿散發出驚人的熱氣,若是不注意就貿然接近,很難不被燙傷,但他完全不以爲意,站在燃燒的岩漿流旁邊。
一輛推車停在那些草木上,上頭堆放着大量的魔劍。
「隨你高興。」
這男人明顯是對自己的騎士團偏心,因此才讓戰士團打頭陣。到這裏爲止的陷阱,幾乎都是由齊格飛跟艾華多妮解決,騎士團才能順着安全的路徑輕鬆通過。
她回頭看向他們走來的路。被魔劍的力量砍倒的草木,像地毯般長長地蔓延。
「到現在才現身啊?」
這當中或許也摻雜了點復仇的成分在內。
「過得去的。」
「……蘭斯洛特,你也來了啊。」
「沒影響。你別再像法藍西絲卡一樣說那種無聊的話了。」
另一方面——
「什麼……」
幸好拖車車輪安然無恙,由剩下的兩名人類步兵拖行倒也不成問題,但速度肯定會落後一大截,這讓齊格飛不由得焦躁起來。
斬釘截鐵地回答過蘭斯洛特的問題後,齊格飛叫來自己的夥伴。
驚慌的奧古斯都拉高了嗓子,旁邊的蘭斯洛特也一臉蒼白地不停點頭。這名老人似乎因爲太過害怕而無法出聲。
沒等多久,齊格飛跟艾華多妮便看到了腳步聲的主人。
「……你打算怎麼做?繞路嗎?」
「哪有這麼亂來的——」
齊格飛不悅地嘖了一聲。
站在隊伍前方的是名短髮男子,他邊說邊露出淺淺的笑。
他是前帝國騎士團總團長,奧古斯都·亞瑟。
在蒸發音停止後,那些嫋嫋升起的蒸氣仍是不見散去。
就算命大越過那道岩漿,事態也不會好轉。
岩漿因爲寒風而急速冷凍,顏色漸漸轉黑,並凝固起來——
那是被稱作羅馬戰劍的雙刃劍。劍身短但有厚度,劍身也很寬。這種劍的用法以刺擊爲主,所以劍身筆直、前端銳利。
首先,他讓女性奴隸懷孕,讓她們生下許多被當成『材料』的孩子,待『材料』成長爲能鳴誦死亡咒文的程度後,就強迫他們進行惡魔契約——
奧古斯都將目光停留在蒸氣的另一邊。
齊格飛兇巴巴地說完,視線隨即轉向遠方。艾華多妮像是無法理解般繼續歪着頭——然後突然間又轉正。
「不願意就繞路啊,從設了陷阱的森林穿過去吧。」
「——凍結吧。」
這名男子極爲高大,連身材頎長的齊格飛都要抬頭仰望。他的四肢就像木材般粗壯,脖子以下包覆着黑色鎧甲,但那是遠比戰士團提供的裝備來得高級許多的上等貨。披在他肩上的斗篷,繡着仿皇冠圖樣的花紋。儘管他的容貌看得出已屆高齡,但他的體格及氣質和實際年齡相反,顯得相當勇猛
——看來能取替拉曳拖車的人力來了。
人類步兵因爲沒有痛覺,因此可以強逼身體作出最大限度的動作,是以只要四個人就能推動運載多如小山般的魔劍推車,但貴族騎士們就做不到這種事。即使他們的人數倍於人類步兵,但如果不換班搬運,就無法好好拉動推車前進。這令讓齊格飛更加煩躁。
「只要在被吞沒前走過去就行了。」
「你手下的棋子又不是人類,是用過即丟的道具,既然如此,應該也不會產生惋惜的心情吧?」
跟在奧古斯都身後的,是成羣的貴族騎士。他們悠然地走在齊格飛開出的森林小徑上,身上洋溢放鬆的氣息,讓人完全感覺不出身處敵陣之中。
「是,我在這裏。」
宛如扛着看不見的行囊般,他的身子駝得厲害,杵着枴杖,看起來已經上了年紀。蘭斯洛特身上穿着不似重要人物會穿的褪色長抱,臉上蓄着遮住嘴部的漂亮白鬍子,他用滿是皺紋的手多次撫着鬍子,就像是習慣動作一樣。他是舊同盟列國的代表,也是帶領他們和前帝國合併的人物。
負責拉曳拖車的,是四名人類步兵,當中的兩名已經趴臥在拖車旁。他們中了彎刃大刀沒處理到的陷阱,下半身受了重傷。
然後理所當然地,他們走到了那裏。
「這就是傳聞中的岩漿啊……」
「艾華多妮。」
蘭斯洛特發出了粗啞的笑聲,身子似乎就要興奮得顫抖起來。
即使成功凝固岩漿,但終究只是又長又寬的大河中的一部分。黑色的橋被從一旁流過的岩漿吞沒,瞬間就從衆人的視野中消失。
就在這時候。
「別說那種噁心的話,是你的錯覺。」
實驗不斷失敗,只有一例成功。某個女孩以一隻手作爲祭品催生出了一把魔劍——然後又以剩餘的全部肉體爲代價,誕生出一隻惡魔。
齊格飛像是很享受這情況般,「來吧來吧」地掮動着其他人。
「這種橋我要造幾條都沒問題。」
「可是,你有一半是人類。我是爲了以防萬一纔想跟你確認的。」
透過這種異種交配催生出來的是一個男孩。
「我不是普通的人類,你應該很清楚吧。」
也只能硬着頭皮過橋了。賭上性命,越過岩漿。
「……怎麼了?」
不用擔心——齊格飛露出邪惡的笑容這麼說:
在腳邊引爆的小型玉鋼炸碎了鎧甲,轟飛了他們原本包覆在鎧甲下的雙腿。雖說人類步兵沒有痛覺,但若失去肢體就無計可施了。只能匍匐前進的他們,根本不可能拉曳拖車。
在場衆人無不爲之愕然。
從貴族騎士後方又出現一名年長男子,走入齊格飛與奧古斯都之間。
——這傢伙也是惹人厭的男人。
「怎、怎麼了?」
蘭斯洛特·道格拉斯開心地笑着。
朝臉部襲來的熱氣,讓奧古斯都用力吞了一口ロ水。
他提着彎刃大刀冷哼了一聲。
「要從誰開始?快點決定吧。」
往前刺出的羅馬戰劍前端產生猛烈的寒風,吹向岩漿表面。由於溫度差異太大,冷氣和熱氣相碰,爆出了劇烈的蒸發聲。躲在後方窺探情況的奧古斯都等人都皺着臉並塞住耳朵,只有艾華多妮不當一回事。
像是要鑿穿過空間般,他提手一刺。
一行人以手持彎刃大刀的齊格飛爲首,在各自列隊後,分頭深入灰幕森林。
「當然,我可不是來參戰的。我要隔山觀虎門。」
「一羣派不上用場的玩意兒。」
奧古斯都點頭,命令屬下去拉曳推車。
無需催促,艾華多妮立刻從推車上選出一把魔劍。
「比起這個,你的行李該怎麼辦?」
初代哈斯曼曾進行過一個慘無人道的實驗。
「喔——喔喔!」
除了齊格飛跟艾華多妮之外,其他人都一起歡呼了起來,但是……
齊格飛開口,對大感失望的騎士們說:
「正如你們所見——」
「好了好了,有什麼關係呢?」
「你們沒費什麼工夫就來到這裏。既然如此,之前輕鬆的份,難道不該補回來嗎?嗯?」
齊格飛強迫自己不去理會他,重新轉向奧古斯都。
「什麼怎麼了?」
「託你的福,讓我們輕鬆多了,真是太感激了。」
「有人來了。」
初代哈斯曼甚至讓那名惡魔跟女性奴隸交配。
將森林一分爲二、橫亙其中的灼熱岩漿——
他緩緩舉起羅馬戰劍,身後傳來其他人緊張得猛吞ロ水的聲音。
「可、可是那橋馬上就被岩漿給吞沒了啊!」
至於那名女孩一開始催生出的魔劍則是……
奧古斯都若無其事地說着,這讓齊格飛忿忿地嘖了一聲。
岩漿以壓倒性的存在感,橫亙於他們面前。巨大的岩漿緩慢流動,那發出咕嘟聲的沸騰模樣,讓人難以想像這會是屬於這世間的產物。不只是奧古斯都,就連蘭斯洛特也被嚇着,貴族騎士們更是完全退縮不前。
擁有惡魔跟人類雙方血統的他,即便有着人類外型,內在卻和人類大不相同。由於他有着這樣的出生背景,所以較常人更能承受火山灰跟靈體。
他之所以刻意用魔劍彎刃大刀在森林裏開路,就是爲了製造出能讓推車暢行的動線。他砍下阻礙道路的草木,更破壞了無數的陷阱。彎刃大刀揮出的劍刃完美地達成工作,即使路況不佳,還是讓推車得以一路搬運至此。
「別把話說得這麼酸嘛,齊格飛。」
凝固的部分和兩邊的河岸相連,成了一座現成的便橋。
那就是齊格飛。
「讓貴族騎士們運送那車東西吧。」
「怎麼可能。」
但是——
——他們並不知道。
「是啊,我來了。」
艾華多妮突然開口低語,齊格飛也隨後注意到了。那是從遠方迴響過來的大量腳步聲。齊格飛立刻得知腳步聲的主人是誰,立刻眯細了眼睛。
「我覺得你好像在盯着我看。」
因爲通過森林後,還有更大的威脅——「大陸最強悍的男子」在等着他們。
9
那傢伙的戰鬥方式逸於常軌。
戰術本身並無特別之處。絕不戀戰、一旦遭到附近的人外兵器攻擊便立刻撤退。極力避免劍刃直接砍擊硬物,並儘可能不跟其他的劍碰撞,盡其所能地讓劍刃落在敵人的肉身上——
這是一對多戰鬥中最基本的法則,而如今被這個人以極爲亂來的方式加以體現。就敘述而言,這是相當合理、符合常識的戰鬥方式,但那人的運動量跟閃躲能力實在是相當不尋常。
總之就是多動、多閃。
背上揹着劍山的獸只,完全抓不住他。
在至今爲止的戰鬥中,人外兵器四腳中的兩隻前腳會被換成長槍,但這次卻沒進行這樣的改造。換句話說,留下了與生具來的強韌四腳,使它們的機動力更勝以往。在戰爭纔剛開始的現階段,它們成功地從四面八方團團圍住那傢伙。
儘管如此——人外兵器們還是不時跟丟目標。
就像掌握了在場所有人外兵器的死角一樣,那傢伙自由地在包圍網中穿梭來去,突然就出現在視線角落使出斬擊。加上他的武器銳利得驚人,即便人外兵器的生命力異常強韌,無法一刀斃命,還是能確實地加重它們的傷勢。
腳被砍斷而失去機動力、眼珠被割裂而無法視物、喉嚨被刺穿而大量失血——人外兵器們一一陷入無法作戰或喪命的情況中。等到察覺時,能活動的個體已經明顯減少許多。
神出鬼沒的游擊戰,單方面攻擊的暗殺戲碼。
如果人外兵器也像人類般思考、能理解語言的話,它們必定會異ロ同聲地如此陳述:
『那傢伙纔是人外吧!』
當然——
這場個人秀的代價非同小可。
「唔、唔唔唔……!」
路克拚命地忍耐着。
他並未受到來自人外兵器的任何攻擊,他全都閃開了。但想嘔吐的感覺卻一再湧上喉頭,頭痛欲裂的狀況亦持續至今,他全身上下的衣服也被汗水溼透了。
侵蝕他的痛苦毫不間斷地來襲。
儘管如此,路克依然沒有停下腳步,繼續過度地使用『魔眼』。
「生病……?這……?」
那一剎那,有東西闖了過來。一道如箭般的閃光,從遠方飛竄而至。
尤英看了一眼荷列休,迅速地說明。
——我就閃給你看吧。
因爲有一個黑色的團塊從旁邊朝他飛了過來。
趁這段時間——某人站在蹲着的路克身前,擋住他的去路。
極爲膚淺的挑釁。正因爲膚淺,反而令人不快。
那是有着人外兵器形狀的鎧甲——黑獅子。
要殺掉這麼多人外兵可說是難如登天。所以路克儘可能保持距離,專注於傷害它們的雙腿或要害,換句話說,就是奪走它們的機動力。想要從死裏逃脫,這是唯一的方法。
路克看到雷吉那多從他們之中探出身來。
——爲什麼我這麼能打?
有必要暫時打破這個僵局。爲了重新調整步調,路克利用雙方撞擊的反作用力,迅速抽身後退。
再度做好覺悟,爲了閃躲,路克猛地沉腰——就在那時。
是那名戴着眼鏡的溫柔青年——尤英·班傑明。
「是什麼都無妨,只是叫人很失望就是了。我都還沒打過癮呢。」
他像是在說和自己無關的事般喃喃低語着,接着確認周遭的狀況。
一隻人外兵器張開大口狠咬,他險險閃開,拉開距離時順手斬了對方。另外一隻頭低垂到鼻尖幾乎碰地、想以背上劍山進行突刺的傢伙,反而被他正面迎擊、以刀刺入眼球中解決掉。
「真叫人佩服。」
路克使出渾身力量,彈開了兩用型魔劍。
「說什麼……熱血沸騰啊。」
——不,夠了,要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事物上。
路克像是嘔吐般吐出大量鮮血,膝蓋跪地。
交叉的刀劍發出嘰嘰的刺耳摩擦聲。
他感到身體產生異變。
「沒想到到了這個時候,我居然能感受到這種心情啊。」
如果說有人能阻止他的快速進擊——
我一定要活下來。現在不是白白死在這裏的時候。
到前一次也不曾用來擋劍的刀身,初次擋下了劍刃。
簡短的一句話,但路克沒辦法把這句話聽完。
雙方的武器暫時分開,但片刻後又像彼此吸引般再度衝突。這次並未演變成較勁的情況,而是刀與魔劍間反覆上演分離跟相會的戲碼。不是單方面攻擊、另一方接下攻擊的形式,而是雙方同時攻擊產生的強烈衝突。
「因爲我想,我應該也有幫得上忙的地方纔是。」
荷列休以兩用型魔劍壓住路克的刀,開口說道:
——可惡!
貫穿鼓膜的刀劍交會聲接連不斷,在火山地帶回蕩着。
「怎麼了?」
雷吉那多半帶尖叫的聲音混在雜音中響起,卻沒傳入路克的耳中,他好不容易纔剋制住自己的心神,讓自己沒在失血的狀況下失去冷靜。
荷列休鬆開原本的架式,以兩用型魔劍的劍腹擋下那記攻擊。兩者一接觸,閃光化爲烈焰,瞬間吞噬了整把魔劍。不過只見荷列休不疾不徐地揮了一下燃燒中的魔劍,火焰便立刻消失,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這、這是、怎麼……?」
「——」
這是不久前才見過的架式。
「……還真是絕境啊。」
他似乎被彈飛到相當遠的地方,定睛一看,他和荷列休之間已經有一段頗長的距離。而撲擊路克的真兇,正四腳着地站在他面前。
「你在說什麼——」
路克一邊因爲自己的血咳嗽、一邊不得不狠心這麼說:
是仍舊維持着高舉魔劍架式的荷列休。
和他說的話相反,荷列休的表情依舊平靜。
路克不由得咬牙切齒。論斬擊的初速是自己較快,但荷列休的斬擊極具重量。即便自己用上了腰力揮刀,對手還是能以驚人的臂力揮動長劍輕易回擊。
剩下的,就只有身體跟不跟得上的問題了。
「你生病了嗎?」
不管要付出多大的代價,他都已經做好覺悟。畢竟這些痛苦,只要咬牙忍下來就好。總比被劍山刨刮身體或是被撞擊撞癱來得強多了。
——是什麼原因?
這是自從在火山洞窟遇難以來僅有的一次戰鬥,但他那時的身手就已經這麼靈活了嗎?
「算了,無所謂。」
刀子異常的沉重。以劍壓制他的荷列休,腕力遠在自己之上。
那邊有着帝政同盟國的軍士——
他茫然低頭望着自己沾滿紅色液體的手。
他並不是沒有察覺黑獅子朝自己猛衝而來,『魔眼』讓他在身體即將被撞上前就『看到』了,只是來不及閃避而已。
「路克!?喂,怎麼了——」
獸只們暫時解除包圍,大概是爲了避免被接下來的戰鬥波及吧。
路克輕輕揮手,像在告訴他不必擔心一樣,然後又將視線調回前方。
寄生在他左眼窩中的惡魔『魔眼』,能賜給宿主超羣的視力。因爲這樣,路克能掌握圍繞自己周遭的一切事物——如牆壁般築起包圍網的人外兵器的舉動、它們視線移動的軌跡,路克都能清楚『視見』。只要知道對手接下來打算如何行動,他就能找出相應的對策。
「我得到原先待的據點的指揮官許可,擔任傳令的工作——到處傳達各據點的狀況給所有的人知道。我想這樣腳踏實地的情報傳達,絕對不會是白費工夫。就這樣,我看到火山西側山腳有狼煙,所以通過上流的橋、沿着岩漿要往那裏前進而碰巧經過這裏……真是太好了,因爲這樣才幫得上忙,能解除人外兵器的包圍也是功勞一件——」
腹部深處出現劇烈的疼痛,那股疼痛迅速向上竄,從他嘴裏跑了出來。
——就跟上給你們看!
路克背對着岩漿。當他越過肩膀、往對岸瞥了一眼時,發現騎士團員跟軍國士兵們正緊張地吞着ロ水看着自己的戰鬥。雖然他們已經多次射箭支援,但由於害怕射中路克,因此始終無法發動積極的攻勢。
儘管仿造獸類的外型製作,它卻沒發出任何吼聲,只是以藏在頭盔下發亮的雙眼注視着路克的一舉一動。那是異於人外兵器的——具有理性的目光。比起之前在火山洞窟的那一戰,路克感受到它的站姿莫名地顯得更有自信。
「你的劍術、身體動作都和之前大不相同,值得讚賞。」
路克利用對方沒追過來的空檔檢視自己的身體。儘管他身上有着因在地面翻滾摩擦所造成的無數傷口,卻沒有任何骨折之類的嚴重傷勢。臉頰跟肩膀上的淺淺割痕,應該是打滾時被刀刃劃到的。但這比手中的武器掉落要來得好多了。
路克突然苦笑起來。
「荷列休……!」
他以駭人的拚命表情在戰場上衝刺,殺紅了眼、爲尋找活路而賭上性命。
荷列休乾脆地說完,揮下原本舉在頭上的魔劍。
路克抬頭看向那人,驚訝地喃喃說道:
——沒有必要非殺掉它們不可。
有人以聲音詢問,並以緩慢的動作望向路克。
「不夠小心呢。」
因爲他雙手拿着玉鋼,路克這才明白剛纔的火球是他以祈禱契約施展的攻擊。看他腰帶上綁了好幾個脹鼓鼓的皮革袋子,可以想見那裏面應該也裝滿了玉鋼。
路克的肩膀隨着呼吸急促地上下起伏着,一邊出言諷刺。想必打一開始,對手就沒有要單槍匹馬和他交手的意思,這令路克對自己的疏忽感到憤怒。
總之,目前自己佔優勢這點是確定的。人外兵器對路克而言已經不是問題,他完全掌握了充滿血霧煙塵及獸只嘶吼的戰場。
重點是他毫無空隙。他每次揮劍都彷彿深思熟慮般,以精準的斬擊對付路克的斬擊,這令路克無法如願傷到他的黑色鎧甲,只是徒損刀刃而已。
「身爲一名劍士,我熱血沸騰。」
至於藏身在同胞背後不出來的人外,則由他主動出擊,砍斷對方的腳。
「路克!你沒事吧!」
「嗯?唔唔、咦?」
還沒回神過來的路克,只能愣愣地看着荷列休的動作。
目前他佔盡了優勢。這似乎和氣魄或毅力無關,而是原本的身體能力有所提升的關係。他揮劍的速度及步法的準確度,在在比他記憶中要來得好。這也不是因爲『魔眼』的關係,這個惡魔的眼睛能提升的只有視力而已。
荷列休沒有追上前來,僅是眯細了眼睛。
和他正面對峙的,當然是荷列休跟黑獅子。另一方面,除了持續跟橋上木頭柵欄戰鬥的傢伙外,還有其他許多人外兵器聚集在他身後。
「你——怎麼會……」
「哼,多謝了!」
劍刃跟刀刃迸射火花。
是被先前往自己飛來的團塊撞擊傷到了內臟?還是說他不可以過度使用『魔眼』?又或者是——
但另一方面,有件事令他感到相當介意。
「我出乎意料地耐打啊……」
荷列休慢慢地高舉兩用型魔劍。
路克ロ氣火爆,內心卻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咳、咳咳、你快逃!」
沒昏過去已經算是不幸中的大幸。爲了減緩團塊砸過來的衝擊力道,路克不停在地面上翻滾,直到衝擊的力道消褪之際,他才彈起身子站好。
「你可不要三兩下就死在我的刀下啊。」
路克感覺背後傳來一股惡寒,於是踮着腳尖轉了半圈,回頭看向身後。
「現在馬上離開這裏!你是笨蛋嗎?」

被罵是理所當然的。尤英既不是自衛騎士團團員、也不是軍國士兵,只是名普通的學者,並非能參與戰鬥的人員。就連此刻,他的臉色也蒼白得讓人看了想笑。
他全身發抖,牙關合不起來地不停打顫,可是——
「我不要,我們不是曾經一起遇難過的交情嗎?」
他勉強擠出笑容,這樣開着玩笑。
「我不能讓夥伴輕易死去。」
「……誰是你的夥伴啊?」
路克藉助尤英的手站起身來,粗暴地拭去嘴角的血。雙腳還是虛浮不穩,但也不至於無法戰鬥。不知不覺中,他不再因吐血而恍神。也或許是因爲尤英的出現讓他太過驚訝的關係吧。
「你真的要戰鬥?」
「是啊,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有膽量的喔!」
「這點我倒是認同。」
路克一笑,敵軍——巨人戰士、魔劍黑獅子及人外兵器都紛紛回過頭來。
像是要觀察路克他們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般,他們並沒有馬上攻過來的打算。
儘管路克對荷列休沒趁這時候使出魔劍的力量感到訝異,但仔細一想也並非不能理解。魔劍『法藍西絲卡』的力量足以撼動大地,但在出招之際會露出極大的破綻。現在路克這方已經加上祈禱契約這項武器,更重要的是,還有雷吉那多等人張弓等候,不讓荷列休使出魔劍的力量,因此他接下來也無法輕易依靠魔劍。
只是,這依然沒有改變他們處於劣勢的事實。
儘可能將注意力專注於敵人身上後,「對了——」尤英這樣開口說道:
「昨天,我開發出祈禱契約的新術式了。」
「……那還真是突然。」
「雖然時間不長,但這術式可以消除那個體臭。」
「體臭?」
奧古斯都大步走向前,同時也對騎士團一行人宣告:
那是個頂天立地的大漢。
每當和漢尼巴爾對峙,奧古斯都腦中的古老記憶就又被挖出來一次。
單打獨鬥。
「亞瑟大人,已經可以看到森林出口了。這裏往前是一片火山地帶。」
奧古斯都走出森林後,那名魁梧男子的臉孔就變得更加清晰了。
在除了無意過橋者外,所有人都移動完成後,齊格飛和艾華多妮也過了橋,跟在騎士團後方。重新堆滿魔劍的推車,照舊由人類步兵跟貴族騎士分擔拖曳,跟着齊格飛他們一起殿後前進。
「人數因爲灰霧飄蕩、實在沒辦法判斷……不過有數臺我想可能是投石機的大型兵器,其他還看到像是木材堆跟岩石的影子,屬下猜測他們可能是想從高處進行奇襲。」
「亞里亞小姐答應過我——」
貴族騎士們也驚訝地抬頭環視周遭或上方,卻找不到聲音的主人在哪。看到因爲這種至今未曾體驗過的奇妙現象而驚訝不已的部下,奧古斯都給了當頭棒喝。
「只要我能想辦法解決這個體臭,她就願意把我當成朋友。」
反正他們本來就是來戰鬥的。說實話,他們其實是希望等都市方面的戰力折損後才正式參戰,但光是有人幫忙開道,就已經算是給他們的優待了。
「你說什麼——」
漢尼巴爾·昆薩。
「讓我來告訴你們何謂戰鬥!」
混雜着許多雜音的聲音在附近響起。
想到這裏時,路克腦中靈光乍現。
『我不能讓夥伴輕易死去。』
當然——
——該怎麼做呢。
在亞里亞還是魔劍時,尤英曾和她建立深厚的情誼。但重新轉生的她不再記得這名青年,兩人的關係也歸於零。
他的話聲到此結束,周遭又恢復了寂靜。
10
——這話是我要說的吧,我可不會讓你死的。
他的聲音雀躍無比,簡直就像非常享受這狀況一樣。
但是,就算如此也不能保障一定安全。有因爲固體化的岩漿硬度不足、一腳踩進岩漿而着火的人,有連人帶橋一起摔進岩漿的人,有因爲熱氣而暈眩腳滑的人,有拒絕過橋而逃跑的人,也有嚇到腿軟而無法過橋也無法逃走的人,以及平安無事抵達對岸後安心大哭的人——等待着每個人的結局不盡相同。
因爲他知道,他所喜歡的人遲早要揹負起身爲聖劍的職責。
這意想不到的提議,讓奧古斯都張大了眼。
「……是啊,我也是。」
就在這時,之前派出去擔任斥候的騎士回來了。
奧古斯都非常清楚齊格飛的意圖。
——我可不承認。
非完成不可的事,又多了一件。
走出這座森林,一定就有敵人在等待着。
就像攻入獨立交易市那時,騎士團讓戰士團打頭陣一樣,這次他打算讓騎士團擔此重任。對他人死活毫不關心的他,之所以會這樣不厭其煩地搭橋讓騎士團通過,也是基於這個原因。
「你們退後。」
「……有趣。」
儘管周遭飄浮着火山灰,無法看清他的容貌,但奧古斯都可以憑藉長年的記憶加以補全。光溜溜的禿頭、下巴處的白鬍須,從左臉延伸到脖子的巨大十字傷疤。他是個身材高壯不輸給奧古斯都的巨漢,一旦被他從上方往下俯視,就會有像是被巨大岩石壓在身上的壓迫感。
——他說單打獨鬥?真是求之不得。
他跪在奧古斯都面前報告着。
——他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像是聽到他的心聲一般,漢尼巴爾的聲音這麼回答:
「他們果然打算在那邊迎擊是嗎?人數跟武器呢?」
就連付出不小的犧牲、戰戰兢兢過橋之後,他們也沒有能悠哉停下腳步的餘裕。灰幕森林中已經沒有地方容得下成羣的人馬了,而要是隨便分散駐紮的話,又有可能誤觸陷阱。不得已之下,他們只好採取從已經抵達對岸的人開始依序前進的方式。
只要哪裏有戰爭,就會在哪裏看到他,他憑藉一介人類之身,殺了許多惡魔跟人外。他的豪放不羈及非比尋常的強大,讓衆人熟知他的面孔跟名字。不知從何時起,漢尼巴爾在武者中開始以『大陸最強』的浪子身份受人敬畏。
——這些沒用的傢伙。
等到大量的魔劍要過橋時,齊格飛讓貴族騎士們各自攜帶數把魔劍渡橋,藉此清空推車,讓兩名人類步兵把推車搬至對岸。雖然有一些貴族騎士滑落岩漿之中,導致重要的魔劍丟失了
戰鬥無可避免。
以前路克跟尤英在火山洞窟遇難時一起喫的肉——那就是『霍爾凡尼爾的肉』。他們兩人狩獵徘徊於洞窟內的『霍爾凡尼爾手足』,將那些屍骸吞入肚內解飢。事後,那些肉似乎還留在身體裏,證據就是路克他們會散發出只有惡魔或人外才聞得到的體臭。
「給我看好了!看着前帝國騎士團總團長的背影!」
是那個啊——路克低語。
他正在思考如何激勵部下的方法呢。
對於「朋友」這個詞彙,路克感到一股無法言喻的慚愧之情。
正如斥候所說,森林的盡頭就在眼前。奧古斯都在那之前停下步伐,透過樹木的間隙跟灰幕窺探着火山斜坡上的情況,坡地上確實四處可見像是壕溝跟土牆般的影子。
要是一次上去太多人,就會因爲承受不住重量而如黏土般崩解,這是再明顯不過的事實。因此前帝國騎士團的貴族騎士們只能分批成隊,以少人數的方式過橋。
『你要是聽得見這聲音,現在就馬上露臉吧。奧古斯都·亞瑟!』
奧古斯都臉上浮現耀眼的笑容。
當然,除了現在報告的以外,對方一定還安排了弓箭手跟祈禱契約的人員。對手似乎打算徹底活用地利進行抗戰。古典的佈陣——因爲按部就班,對進攻方來說登時成了相當棘手的戰法。
貴族騎士們困惑地騷動着,紛紛窺視着奧古斯都。
獨立交易市三號街騎士團團長,漢尼巴爾·昆薩。是那傢伙的聲音。
那個聲音接着說——
「『霍爾凡尼爾的肉』。」
出生在帝國名家的奧古斯都,即使在四十五年前的大戰時期,也以第一線的貴族騎士身份聞名。當時那場大戰尚未出現代理契約戰爭這樣的稱呼,在惡魔跟人類混雜在一起爭奪領土的時期,他於某個戰場上遇見了漢尼巴爾。
『這長達四十五年的糾葛,就在此畫下句點吧!』
這讓前一代聖劍跟亞里亞表現出露骨的厭惡。
『聽得見我的聲音嗎!』
「喔,很古典的佈陣嘛。」
老實說,那橋實在是既性急又善變。
「嗯……」就在奧古斯都陷入思考時。
『我討厭一小撮人打來打去的戰鬥。出來吧,跟我單打獨鬥一決勝負。』
雖然有些話想告訴尤英,但還是先留在心裏吧。
魔劍懷着對神的憎恨,聖劍則以那些魔劍爲材料。換句話說,路克他們會散發出對她們來說是天敵般存在的氣味,被她們厭惡也莫可奈何。
抬起下顎仰望斜坡的奧古斯都,到某個角度時停住了視線。事實上,他原本擔心這是假借單打獨鬥之名的偷襲而心懷警戒——但現在看來這種可能性不大。
認出奧古斯都的他,露出了肉食性動物般的猙獰笑容。
會不會這些都和『霍爾凡尼爾的肉』有關?
他推着貴族騎士們的身體讓他們後退,雖然當中有人慌張地想停下來,但被他瞪了一眼後隨即作罷。至於其他人,只是茫然佇立、看着眼前這一切。
他們每個人都明顯士氣受挫、變得膽戰心驚,絕非能馬上上場戰鬥的狀態。看來在走出森林前,或許有必要由總團長來提振一下士氣。
從過去的大戰之後,一直被稱爲『大陸最強』的男子。
要是就這樣毫無對策地走出森林,那就真的會淪爲打不還手的活靶了。而且在衆人士氣低迷之際從上方被攻擊的話,可是會陷入危機的。
儘管如此,尤英還是打算從頭來過。
——算了,無妨。
而至今爲止一直在造橋的齊格飛,在所有人越過岩漿之前,都必須發揮羅馬戰劍魔劍的力量,因此,行軍自然演變成由奧古斯都率領的騎士團先行的模式。
自己那莫名提升的身體能力,以及突如其來的吐血。
「別手忙腳亂的!只是祈禱契約而已!」
『我們這方不會有任何人出手,所以你也把你的士兵留在那邊。』
斜坡上,一名男子正雙手交叉胸前昂然站立。
「……..」
但岩漿這件事就是完全的誤判了。一部分是因爲失足者及逃兵讓他們少了一些戰力,更重要的是,這場渡橋害得全體士氣低迷,這點纔是最糟糕的狀況。那些親眼看到同伴被岩漿吞沒、親耳聽見同伴瀕死慘叫的部下們,全都嚇得面無血色。
「漢尼巴爾……!」
「我接獲報告,說你的騎士團會走這邊的路線,所以特地從其他據點飛奔過來。」
就算想用魔劍的能力多次讓岩漿凝固,從上方流下來的液體還是會馬上將凝固的表面衝散。固體化的岩漿能當作橋使用的時間極短,而且時間沒有一定、完全無標準可循。
——簡單地說,就是要讓我們當擋箭牌。
「總、總團長?」
尤英繼續說了下去。
『——喂,亞瑟!』
奧古斯都的眉間出現皺紋。在這種局面下指名自己、還說出這種「露臉」的蠢話,真是太誇張了。
這太過容易崩壞、不安定的橋——
當時的漢尼巴爾尚不屬於任何國家或組織,是來歷不明、到處流浪的劍士,加上極其怪異的作風——只爲了提升自我技術這樣的愚蠢目的,在毫無後盾的情況下投身戰場,盡情大鬧。
「而沿着火山棱線散佈着許多壕溝跟土牆,恐怕是都市那方的據點。」
數把——但因爲搬運魔劍的推車平安無事,這多少消除了齊格飛的怒氣,他也就沒爲此特別動怒。
「所以,我完全沒有要死在這裏的打算。」
一直在最前線戰鬥的奧古斯都,會跟那樣的他在戰場上相遇,可說是必然的發展。可是,他們是在什麼樣的契機下交劍,就連本人也記不得了。他們兩人就像理所當然該這麼做地相互對立,就連雙方都身居高位後依然繼續對立。
等到察覺時,已經過了四十五年的漫長歲月。差不多也該是讓因綠迴歸初衷的時候了。
「『大陸最強』。」
奧古斯都拿起自己的武器。
「我從以前就覺得那些人誇你誇過頭了。」
——將我剔除在外,哪還有什麼『大陸最強』可言?別開玩笑了。
不,不對。
「我現在就要把你從那個位子上拉下來。」
不是其他任何人,而是這男子被稱爲『大陸最強』,才讓他如此不悅。
「哦?」漢尼巴爾像是察覺到什麼似地。
「亞瑟,你拿的那該不會是魔劍吧?」
「喔,你挺識貨的嘛。」
奧古斯都拿的是單手無法拿起的大劍,這把沒有特殊裝飾、十字型握柄的寬面雙刃劍相當鋒利,是能將對像一刀兩斷的好劍——闊刃大劍。
正如漢尼巴爾指出的,它的真面目是魔劍。當然是從齊格飛那裏偷來的。
其實在橫渡岩漿流之前,他就已經祕密命令部下帶出來了。
「我見過它們。之前是多莉絲——不,算了。更重要的是,亞瑟!」
偉丈夫怒眼圓睜地說道:
「你終於墮落到開始倚賴魔劍了嗎?愚蠢的傢伙。」
「每次和你戰鬥都會弄壞武器,最後淪爲動手互毆。之所以一直分不出勝負也是這個緣故。如果認真想辦法的話,應該是要強化武器纔對,這點再清楚不過了……而且,你可沒資格指責我。」
他一聲冷哼,以闊刃大劍的劍尖指向漢尼巴爾。
希爾妲對好奇張大眼睛的少女騎士,坦白自己那幾乎已成確信的想法。
「是啊,或者該說,沒有她就不行吧。因爲事實就是這樣啊。亞里亞的搭檔是瑟希莉.坎貝爾——有人能對這點提出異議嗎?」
——笨蛋,哪能這麼做。
雷吉那多呼喊在木頭柵欄旁指揮着軍國士兵的女性軍人。
「可是!希爾妲你都不急嗎?」
「……啊啊,是那件事啊?」
「不過,關於這件事嘛,託付給她肯定是正確的。」
哈澤爾跟希爾妲藏身在壕溝的陰影處,之所以還能悠哉地交談,原因就在此。其他人也一邊監視把風、一邊趁機讓身體休息。
——是啊,不這樣就不有趣了呢。
現在橋上有着相當數量的人外兵器,光是它們的重量,就快令橋面斷裂塌塌。如果現在弄斷了橋,就能將它們一網打盡——
哈澤爾大概是想起這件事而沒了精神吧,以低沉的聲音低語着。
另一方面,火山西側——
那緩緩拉長的弧線刀身——是大太刀。
——就像我們這非比尋常的敵對關係一樣。
「既然如此——」
路障看起來似乎撐不了多久了。人外兵器們像是記不住教訓般,不斷以頭錘衝撞;阻擋衝撞的木頭柵欄發出軋軋聲,就是隨時崩坍都不奇怪。
若是換作其他人,應該會被懷疑是陷阱吧,但對手是那個漢尼巴爾,從四十五年前就在戰場上馳騁的狂人。就是因爲奧古斯都瞭解這段過去,纔會如此老實坦率地接受他的提議。
因此無論人外兵器們如何努力攻擊,也無法闖越過來……至少到目前爲止是如此。
他沒變的這項事實,令奧古斯都情緒沸騰。
若奧古斯都記得沒錯,軍國爲了對抗霍爾凡尼爾,命令國內鍛造師們打造的,應該就是像這樣的大太刀吧。
希爾妲一邊拿起穿甲短劍,一邊如此斷言。
四周立刻陷入騷動。是艾莉莎·伊芙跟黑甲冑再度出動了。
人在對岸的他們——路克跟尤英正背對岩漿和敵軍戰鬥。
「那麼,就讓我們盡廝情殺吧。」

「…….」
以全新聖劍身份轉生的亞里亞,果然沒繼承無銘的記憶。但散發出的氣質跟口頭禪,卻留有她的影子,這項事實讓希爾妲跟哈澤爾率直地感到開心。
但是,這之後的成果並不好。
甚至該說笨拙過頭了。希爾妲苦笑起來。
——這個戰鬥狂。
要是這麼做,『他們』會被孤立的。
聽哈澤爾這麼說,希爾妲也想了起來,不禁嘆息。
「那是因爲……」哈澤爾嘟起嘴巴說。
「這個嘛……她也不是那麼萬能啦。」
那是她們兩人和某個共同朋友作過的約定。
這時的戰況稍微穩定了些。
雷吉那多·戴拉蒙正面臨抉擇。
哈澤爾「嗯」地點頭,又「喂喂」地開口問希爾妲:
既然如此,誰可以對他們見死不救呢?
「這還用問嗎?」
希爾妲將食指豎在哈澤爾的嘴前,打斷她要說的話。
「……真是不可思議。」
哈澤爾像是在衡量希爾妲的話般,陷入短暫沉默,片刻後才又開口。她的聲音聽起來已經比剛纔開朗多了。
「已經沒時間了。」
「你啊……都這時候了,你還擔心別人?」
多莉斯的臉上有一瞬間浮現了迷茫的神情,這是因爲她也在想着跟雷吉那多相同的事。身爲指揮官、身爲決定部下生死的存在,理所當然會感到迷惘。
一座橋架在岩漿流之上。
「唔、啊啊,我知道了!」
馬來短劍的無銘。
漢尼巴爾開口笑着,手繞至背後將武器自鞘中拔出。
橋一邊的出口被封鎖——雷吉那多他們所在處的對側架設了路障,拒絕任何形式的入侵。
「喔喔,被發現啦?」
「當然,我已經吩咐過團員,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準出手。」
「爲什麼?你們應該是爲了迎擊我們而做準備的吧?如果按照預定計劃利用地形優勢,說不定有可能找到致勝的機會喔?」
所以,雷吉那多必須以指揮官的身份作出抉擇。
「瑟希莉小姐跟亞里亞小姐……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
「我希望亞里亞的旁邊站的就是瑟希莉。」
這對她們三人而言,是必定要實踐的承諾。
「我不是不明白你焦急的心情,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既然對方沒有意思,我們強行湊近也只會落得被討厭的下場吧。」
「……休息時間到此爲止。再來打一場吧,哈澤爾。」
她的個性太難以捉摸,就算說得再好聽,也很難說她們彼此已經成爲朋友。
「瑟希莉小姐她……?」
「你背上背的大劍,是軍國的聖劍師或打鐵小子鍛造出來的吧?」
「多莉斯!把路障前的士兵撤掉!」
壕溝相隔的另一側,發出了轟然巨響。
就在這時——
「可是,我在想一件事。」
「就算平安脫離這場戰爭,亞里亞遲早還是得封印那個叫霍爾凡尼爾的人外吧?這樣下去會來不及的……」
「好啊。」
狀況如此——但他們兩人相當驍勇善戰。
「一想到瑟希莉會幫上我們的忙,我就覺得好安心。這樣是不是太沒出息了?」
那傢伙始終沒變。
之所以不佩在腰間,而背在背上,就是因爲那是把大得離奇的刀。光看就能感覺到過人的重量,若非像漢尼巴爾這種擁有怪力的人物,就無法揮灑自如。就連在陰暗的環境中,它的刀身也反射着微弱的陽光,眩目刺眼。不需實際交劍也能知道這是把極爲優秀的好刀。
「若是瑟希莉小姐跟亞里亞小姐在場,她們會做何反應呢?」
「什麼啊,事情沒那麼複雜啦。」
刀又被稱爲『避禍』,據說有斬斷靈體的能力,對魔劍來說是相當棘手的特性。
「…….」
「即使重新轉生也還是朋友。」
儘管狀況令人絕望,但他們拚命地想活下來。
別說傻話了。希爾妲反駁着。
漢尼巴爾將大太刀扛在肩上,以沒什麼大不了的語氣回答:
她在成爲聖劍材料的前一天,曾跟希爾妲她們『拜託』過。
當現場最難對付的敵人艾莉莎·伊芙變成波斯彎刀後,戈頓·霍金斯指示以拿着波斯彎刀的黑甲冑爲目標,展開總攻擊。他們將箭、祈禱契約、投石等各種攻擊擊中火力,但都未發揮令人滿意的效果。也許是察覺自己處境不利吧,艾莉莎·伊芙很快就恢復回人的模樣、退至灰幕森林中。
「我也差不多想要一把比較耐用的武器了呢。我先前跟路克還有莉紗下訂單,就在我都已經忘掉時,他們送了這傢伙來。聽他們說是參考了聖劍師的技術啦,嗯,你不認爲這種大得誇張的尺寸很適合我嗎?」
「我在想,最先讓亞里亞的心產生變化的,是不是瑟希莉呢?」
「嗯,一定是的!」
決定要不要毀掉橋。
「漢尼巴爾啊,這真的是單打獨鬥吧?」
『即便我失去記憶,精神完全變成另一個個體……也請你們跟「聖劍」好好相處,就像你們這陣子對我的態度一樣。』
哈澤爾搖搖頭。
路克以非比尋常的速度耍得人外兵器團團轉,尤英則在後面以祈禱契約進行援護。儘管雷吉那多有派弓箭手加強攻勢,卻不能改變他們以寡擊衆的事實。不久之前,雷吉那多派遣一部分的自衛騎士團,要他們從位於上流的橋趕赴救援,但援軍顯然還得花上一段時間才能幫到他們。
雙方依照彼此所說的,開始縮短距離。奧古斯都走上坡道,漢尼巴爾則往下走——彼此在斜坡的相對平行位置上站立,不分高低。
「到最後,我們還是沒辦法跟亞里亞小姐變成朋友啊。」
「當然是大鬧一番囉。」
奧古斯都嘴角撇了一下。
「我急啊,我着急的心情並不輸你。」
「對吧?既然如此,我們可就不能偷跑了。要讓那傢伙在前,我們在後。」
沒預留太多前奏,兩人爽快地一蹬衝了出去。
正當一切都按照事前計劃進行、順利削減敵人時,黑甲冑們似乎收到什麼信號般,又回到了森林中。從那之後,敵方就沒有任何明顯的行動,雙方持續膠着,這就是現況。
亞里亞不知何時關上了心門,別說是希爾妲和哈澤爾了,就連對其他人也保持距離。當然,直到今天,兩人還是頻繁地去找她,積極地向她搭話。但是,亞里亞每次的回答都漫不經心,以致她們之間的對話始終流於形式。
取而代之的是一整羣的黑甲冑自森林中出現,自衛騎士團跟軍國士兵便繼續從高處或遠距離進行攻擊。如雨滴般傾注的飛箭或飛石,令大多數的黑甲冑無法自火山山腳下向上爬,但還是有幾具黑甲冑就算全身承受箭矢攻擊、仍舊奔上據點。這時就必須採集團攻擊,確實地殺掉他們纔行。
「我只是單純地想跟你認真廝殺,由不得任何人插手妨礙。」
看到軍國士兵自路障前撤退的人外兵器似乎覺得情勢大好,更加猛烈地進行撞擊。那堪比攻城兵器的激烈衝撞,讓木屑自木頭柵欄上飛散,原本向上堆疊的木頭堆開始一根兩根地掉落。看來被攻破只是遲早的問題。
——接下來,我們就要跟那個戰鬥了。
雷吉那多在心中這麼說,這也是在場所有人的心聲。
他們真的有能耐和那些怪物們正面交鋒嗎?
——不,是非戰不可!
「別被唬住了!看着!」
雷吉那多喝斥着所有人——但這話有一半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在那裏,有既非自衛騎士團也非軍國士兵的人在戰鬥着!那麼,身爲主力的我們又有什麼資格害怕啊!」
使了個眼色後,多莉斯也點頭追隨他的話語開口:
「抬起頭、拿起武器!要是害怕,那就咬牙撐下去吧。想一想,誰是你們最重要的人?贏得這場戰鬥,就等於守住那個人。既然如此,現在可不是畏畏縮縮的時候吧——」
重要的人。雷吉那多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帕蒂。
「要贏。」
這句話自然而然脫口而出。這不是在逞強,而是伴隨確切的真實感。

而且,那也不是隻用於激勵自己的話語,仔細一看,自衛騎士團的團員跟軍國士兵,每個人眼中都燃起代表決心的火焰,每個人心中都浮現了自己最重要的人。
「我們要贏——」
雷吉那多等人回頭望向即將被衝撞開來的路障。
就像在等着這一刻般,木頭柵欄從外向內整個彈飛開來。推開掉落的木頭後,異形的人外們如怒濤般衝了進來——
咒文就在這一刻響起。
「解開沉眠,貫徹真實。風凝她身——以殺神。」
狂風颳起,吹拂回頭的雷吉那多等人的臉。
瑟希莉連氣都沒喘一下,馬上又朝其他目標接近。
這段關係在實際投身戰鬥後第一次發揮了真正的本領——『相連』。
藉着龍捲風的力量使力,她有如一道旋風般,衝入人外兵器之中。
「要跟着來是你的意志啊。」
感覺上,她的眼前還是一片天旋地轉,花了點時間纔回過神來。她朦朧地在前一代聖劍的肩膀上等着清醒——然後漸漸張開眼睛。記憶宛如海潮,在遲了點回復思緒的腦袋捲了回來。
騎士與劍,使用者跟武器。
鋒兩刃造的直刀,正如名字所示,在刀尖的部分雙刃開鋒。因此,這雖是把長於『突刺』的武器,但也能用於『斬擊』。
就算她什麼都不記得、就算她無法使用聖劍的能力。
11
前一代聖劍感嘆地說着。
以及名爲亞里亞的聖劍。
而且——她還有『彼此相連』的實際感受。
不是因爲眼前的戰場,而是因爲莉紗。
「起來吧,我們到了。」
——是天下無敵!
她突然停下。一時煞不住的慣性,讓前一代的雙腳在地面上劃出兩道土溝。
這一切一切,都不是能從訓練或模擬戰等虛擬的戰鬥中獲得的。
和慢了一步沒能做出任何反應的第一號、第二號犧牲品不同,第三個人外兵器先發制人,張開大嘴、用頭衝撞過去。瑟希莉一邊跳向後方、一邊揮刀。刀尖「咻」地劃過人外兵器的上下顎之間——砍掉了下顎,接着另一側的喉嚨也被割裂。人外兵器的下半張臉如間歇泉般噴出大量鮮血,倒了下去。
欸,亞里亞——瑟希莉在心中這樣對着搭檔說話。
「瑟希莉小姐!亞里亞小姐!」
實戰跟模擬戰間顯著的差異,瑟希莉總算再度親身體驗到了。
莉紗像一袋炭被扛在她肩上,上下左右不停搖晃着。從出了避難所後,就一直是這個情況。就算一直環視四周,她還是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只能任憑身體不停晃動。胃裏的食物早已經混成一團了。莉紗「惡」地想吐,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了。
——不過,還是不一樣。
前代聖劍像察覺到什麼似地,中斷了話語。
已經沒有人可以阻止她們了。瑟希莉心中充滿無比高漲的激情,彷彿自己無所不能。簡直就像在表演劍舞一般,瑟希莉跟亞里亞一起在戰場上橫行無阻。
她們看的方位——是從前一代聖劍跟莉紗的位置來看,在有相當距離的斜坡下方。
「咦?啊……」
「放心吧,我們運氣很好。」
都市這方的混合部隊,和人外兵器們隔着岩漿對峙。接着,人外兵器們越過架設在岩漿上的橋,眼看就要撲向自衛騎士團和軍國士兵們。
「不,這是開心的淚水。」
莉紗下意識地往前探出身子,差點從前一代聖劍的肩上摔了下去。前代聖劍流暢地將着急揮動手腳的莉紗自肩上放下,豪邁地將空出來的手交叉在胸前。
隨着五感的敏銳化,握着刀柄的手產生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就是刀柄跟手掌『彼此相連』,自己的身體跟武器化爲一體的錯覺,簡直就像神經直達刀尖一般,因此瑟希莉才能隨心所欲地揮刀。
換句話說,這兩人現在——
話雖如此,也不能被讓自己被這些感覺絆住行動。甚至該說,由於被這些正面來襲的殺意刺激,她的五感因此磨練得更加敏銳。無論動態視力、移步節奏及斬擊速度、瞬間判斷力,這些在戰鬥中必備的要素都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境界。
——她們兩個一定不會有事的。
「怎麼了?到現在還不舒服嗎?」
「我明白了。就算曆經重生,亞里亞小姐還是亞里亞小姐。」
令皮膚陣陣發麻的緊張感,以及異形獸只朝她發出的強烈殺意,從跟人外兵器開始戰鬥後,那股惡寒就如影隨形地糾纏着她。那些都是在日常訓練中無從獲得的體驗。
當莉紗四肢無力地垂掛着時,她察覺到有人正輕輕地搖動自己,她慢慢地抬起臉來。
「唔,給我忍住,是你要我帶你來的。」
「久等了!」
不惜把自己弄得反胃想吐,也要前一代聖劍扛自己到這裏來的理由……
那是手持直刀的女騎士——
從龍捲風中拉出來的,是跟着她一起被捲進去的出鞘之刀。那十字形的輪廓,刀柄上還纏繞着如植物藤蔓般彎彎曲曲的金屬帶飾。這是把只有尖端部分是雙刃、以鋒兩刃造手法制成的單刃直刀。
戰場完全成了她的個人舞臺。瑟希莉的動作相當敏捷,人外兵器們面對她的速度似乎也束手無策。
那是紅眸紅髮的女騎士。
從一旁衝過來的第四隻人外兵器,被瑟希莉從下顎施以刺擊,讓刀尖貫穿腦門,毫不猶豫地了結它的性命。
前一代聖劍不理會她的懇求,以猛烈的速度衝上斜坡。她蹬踩地面的力量非比尋常,每一步的跳躍間距也是相當驚人。她一邊闖進火山灰幕中,一邊迅速地越過那些煞風景的火山景色。
「因爲,她跟瑟希莉小姐聲息相通啊!」
——這大概是因爲,我是騎士、她是劍的關係。
她們可不是尋常的騎士跟劍。
還是有件再明確不過的事實擺在眼前。
「那名女騎士很有本事呢。」
「你在哭嗎?」
看着她們倆的戰鬥,莉紗再度確信。
當然,她的武器——直刀算是居功闕偉。既然有着鋒利的刀身,就表示在砍斬或突刺時遭遇的阻力少,這把天下無雙的武器,能讓使用者的動作更加迅捷靈巧。
閃耀着白色、銀色、綠色的可視之風,在轉瞬間凝聚爲龍捲風。猛烈的氣旋發出有如野獸般的低吼聲,沒多久,一個人影就在所有目擊者眼前翩然現身。
像是證明莉紗心裏說的那句話一樣,瑟希莉俐落地將刀從人外兵器的頭上拔了出來,就跟貫穿時一樣輕快而迅速。由於刀刃拔出來時的角度跟插進去時的角度是一樣的,是以上面沒有沾上半點肉或骨。要是粗會地拔刀,就不可能拔得如此順暢。這並非單純依靠腕力,而是擁有優異技術才辦得到的事。
瑟希莉並非倉卒上陣。
多莉斯高聲喊了出來:
敵人如潮水般不停湧上,瑟希莉突破敵人的包圍,如疾風般橫掃戰場。
瑟希莉對上第二隻人外兵器。它的左右眼球突然其來地被從中分成上下兩半,這大概是因爲瑟希莉橫向揮刀的關係。之所以說是大概,是因爲她的斬擊速度太快,莉紗的眼睛無法跟上。視力被毀的人外兵器,接着又因喉隴被戳穿而死去。而拔出刀的瑟希莉,已經在回頭尋找下一個目標了。
要是前一代沒有抓好她,莉紗的身體恐怕就會因爲反作用力而飛出去吧。但相對地,因爲被堅硬的肩膀跟粗壯手腕緊緊夾住,使得她的意識逐漸遠離。
第六隻、第七隻、第八隻——
而亞里亞也重新轉生成爲更優秀的武器,再度回到搭檔手中。
「是這樣沒錯啦———!」
「瑟希莉!」
被這麼一說,莉紗才注意到自己的右臉已然溼潤。
「開心的淚水?」
莉紗開心得無法自己。
不管怎麼擦,淚水依然不停地湧出來。
一般來說,使出刺擊都有露出破綻的風險。刺中對手的刀若被對手的肌肉卡住,就得費上很大的力氣把刀拔出。最糟糕的就是花太多工夫在拿回武器上,產生足以致命的空檔,這樣的情況並不少見。沒問題的,莉紗在心裏對自己說着。
這兩名戰友有段時期,一直處於分隔兩地的狀態。
第五隻則是打算在擦身而過時以背上的劍山削傷瑟希莉,瑟希莉雖以刀腹擋下攻擊,卻因爲被人外兵器撞到而失去重心——才這麼想時,她又利用被往後推的力道旋身,以輕快的腳步瞬間繞至人外兵器身後,從死角攻擊它的後腳。當人外兵器因爲疼痛而打滑時,瑟希莉以跟第二隻人外兵器相同的方式,刺穿喉矓,令它長眠。
「要是吐出來的話我會道歉的……」
「那麼,就讓我見識你們的本事吧。」
「啊!那個果然就是——!」

瑟希莉·坎貝爾嘴上回應,但並沒停下動作。
名爲瑟希莉·坎貝爾的女騎士。
「能被那樣武藝精湛的人使用,下一任聖劍被揮動得有價值了。我還有點羨慕她呢.....嗯?」
在戰鬥之日到來前,瑟希莉經常偷空拜託亞里亞陪她進行自主訓練。她拿着亞里亞,和希爾妲及哈澤爾展開模擬戰,然後三個人一起研究跟人外兵器戰鬥的方法。因此她已經相當熟悉這把鋒兩刃造的直刀,人外兵器已經不是她的對手了。
「別在我耳邊大吼大叫,你要是太吵,我就把你丟下。」
在這當中,瑟希莉已經和第一隻人外兵器短兵相接,以突進之勢使出刺擊。刺向人外兵器眉間的直刀,像貫穿布料般輕易地從後腦勺穿刺而出。
——果然不會有超越她們兩人的組合了。
「前、前一代小姐,請你、你、你再小心一點啦!」
「唔唔……」
這時,有一名人物,率先衝入獸羣之中。
「是的——」
莉紗的身體被劇烈地甩來甩去。
瑟希莉以高超的技巧一隻接着一隻地砍殺人外兵器。
因此瑟希莉趁那段時間,一心一意地磨練自己的劍術,讓自己可以不依賴搭檔而獨立戰鬥。
「.......耶?」
「一路跑來總算有了代價……我看看。」
再加上,瑟希莉的武器是『聖劍』——鋒兩刃造的直刀,這是路克跟莉紗至今爲止打造的刀中最強的一把,鋒利度非比尋常。就算刺穿目標時刀刃觸及肉或骨,也能輕易割裂。如果它是把平凡的刀,就不可能順利地刺穿頭蓋骨。
莉紗以手指一比,前一代聖劍滿足地點頭說道:
「是前一代小姐你邀請我的耶。」
——你現在感覺到了什麼?
你跟我應該有着相同的感受吧?
「瑟希莉!」
她身後傳來多莉斯不知所措的聲音。
「路克他們有危險!」
瑟希莉在和人外兵器痛快交手的同時,也注意到路克跟尤英還在岩漿另一側的事實。聽到多莉斯的警告聲,她瞬間轉向那個方向。映入眼簾的有成羣的人外兵器、按着肩膀蹲下的尤英、擋在前方保護他的路克,以及和他們兩人對峙的四腳獸鎧甲——黑獅子。
瑟希莉曾見過這隻黑獅子一次。去營救在火山洞窟遇難的路克跟尤英那時,她曾稍微目擊到它的模樣。根據路克的說法,那鎧甲本身就是魔劍,是相當少見的惡魔。儘管黑獅子散發出十分詭異的氛圍,但因爲已經知道了相關知識,就沒那麼喫驚了。
其中最讓瑟希莉背脊發寒的是路克——他的身體沾滿鮮血,從遠處也看得出他的肩膀劇烈起伏,似乎很痛苦。
等瑟希莉發現到異樣時,已經不自覺叫了起來:
「多莉斯!盡你所能地攻擊人外兵器的眼睛、腳、喉嚨這些重點部位!」
「咦——啊、喔,好!」
「雷吉那多,這裏交給你了!」
雷吉那多正揮刀朝人外兵器的鼻子斬去。聞言,他幫助倒在下方的自衛騎士團團員們起身,並頭也不回地大聲回應:
「好!你快走!」
瑟希莉轉身往橋的方向疾馳,從想擋住她去路的人外兵器身邊呼嘯而過。因爲是在極近的距離下通過,她的臉頰被獸只背上狂張的刀刃劃出了淺淺的傷痕。
——沒空介意了。
橋上還剩下幾隻人外兵器,但她無暇一一應付它們,於是跳上橋緣,看了它們一眼後,一ロ氣衝到橋的另一端。
當她越過岩漿流的前方時,路克跟黑獅子的戰鬥已經開始了。路克的斬擊縱橫交錯,不讓黑獅子接近。被他擋在身後的尤英似乎已經受傷了,仔細一看,血正從他按住肩膀的手下溢了出來。
路克使出的斬擊精準無比,招招襲向對手要害,沒有多浪費一絲一毫的力氣。但出乎意料的是,儘管路克攻擊如此準確,還是被對手全部閃開了。
黑獅子的龐大身軀擁有令人難以想像的敏捷速度。它在路克他們身邊繞來繞去,以輕盈的動作流暢地躲開路克反覆使出的斬擊,在瑟希莉看來,就像是討厭無謂的接觸般,只是在玩弄着路克他們而已。
「不,尤英,你去休息。然後,請你無論如何要看下去。」
「那女人是何方神聖?」
剛纔那招卷打併不以斬下首級爲目的,而是引誘對手露出破綻。正如路克盤算的,荷列休因爲勉強防禦而失去身體平衡。
對一切觀察入微,並預測敵人接下來即將採取的動作。
就算形式酷似,黑獅子跟人外兵器還是不同,它擁有理性。就連現在,它也不知在盤算些什麼,瑟希莉無法自獸形的鎧甲外一窺究竟。
「嗯,不過接下來的交流纔是關鍵。」
正如他所說的,路克的身體已經瀕臨極限。
「……唉。」
——好強。
很好。
「嗯,我也愛你。」
「你不久前才說過吧——說要活下來抱我。」
想運用魔劍『法藍西絲卡』能力的戰士中斷了動作,冷靜地以劍撥開瑟希莉的突刺,後退拉開距離——然後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那不是能瞬間逃開的距離,瑟希莉只好以直刀刀腹正面阻擋,她像是被大鐵錘捱了一記般,整個人向後彈去。她以左手和雙腳撐住地面,緩衝後退的力道,總算是保住了平衡。
「……瑟希莉小姐。」
加上離心力的斬擊畫出半圓軌道,朝荷列休的頭部強攻。
「我還可以正常戰鬥。要是覺得不行時,我會馬上逃走的。」
在那一剎那的移動中,路克將上半身往後擰轉,直到衝至荷列休的目光死角處才鬆勁。就像被拉至極限的弓弦終於放出箭矢般,他竭盡全力地使出一擊「卷打」。
你明明會戰鬥到最後一秒。瑟希莉解除了備戰姿勢。
「喔喔喔喔喔喔!」
所以不管幾次,路克都會站起身來,繼續作戰。
到目前爲止,像這樣滿身瘡痍的經歷多得是,以爲自己就快完蛋而打算放棄的情況也不可勝數。可是,自己卻一次也沒有真的倒下過。
——「視見」吧!
她無視揚起單邊眉毛的戰士,轉向路克聲音傳來的方向。
「唔!」
「就是這麼回事,抱歉讓你久等了。」
戰士什麼都沒說,但看起來有點像是被他們之間的交流嚇傻了。
果然被看出來了。
「……這聽起來就非常令人擔心。」
就是現在。路克對寄生在左眼的惡魔下令。
「這樣啊。那麼,可以先拜託你一件事嗎?」
路克像是全身無力般垂下肩膀。他瞥了一眼瑟希莉拿的武器,問道:
「這樣好嗎?我看你已經撐不了多久了。」
「什麼事?」
「你又要叫我多點羞恥心了,對吧?可是我也想被你抱啊。」
「那可有趣了,就讓我瞧瞧你有多厲害吧。」
只要在她面前,他就會覺得自己原本已經用鑿的力量似乎又會再度湧現。
荷列休會以什麼樣的體勢重新站定、下半身雙腳如何踩放、上半身又會如何牽制自己?表情變化、視線方向、握住刀柄的五指施力程度。空着的左手又是如何?覆蓋住脖子以下黑鎧甲的可動範圍呢?——
可是,就是那份『覺得』,在背後支撐着他。
背後傳來一個痛苦的聲音喊着她的名字。瑟希莉回過頭去,看到了尤英。
「……老婆?」
「我老婆,還需要其他更多情報嗎?你的對手不是她,是我纔對。」
「我愛你,瑟希莉。」
「你又在這麼多人面前——」
路克忍耐着使用『魔眼』帶來的劇烈疼痛,一氣呵成地搶攻過去。
刀劍交擊,在發出巨響的同時迸出火光。
「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想拜託你來當這傢伙的對手。看樣子我似乎很不適合對付它。」
那是脖子以下穿着黑甲冑的戰士。這張臉孔似乎也在火山洞窟裏見過,但對於他高高舉起的兩用型魔劍,瑟希莉卻非常清楚。一察覺到男子的舉動,瑟希莉就以箭一般的速度疾衝出去,使出一陣像是恨不得挖出對方內臟般的突刺。
路克明白比拚力氣只會落至下風,因此他不會去做和在力氣上佔優勢的對手正面互拼。路克一邊化解荷列休的劍勢,一邊分開雙腳移動了半步——瞬間繞到了荷列休的身旁。
在一段距離外,還有另一名男子,正準備攻擊路克他們。
「……路克!你沒事吧?」
瑟希莉視線未曾自戰士身上挪開,對應該還在附近戰鬥的路克說話。
這招有如奇襲,但——
路克慘叫了一聲,轉過頭來吼道:
「我只跟她交過一次手,知道她的本事不同凡響。那女人是聖劍的使用者吧?那這究竟是——」
瑟希莉點頭後看向戰士,對他道歉:
黑獅子並沒特別採取什麼動作,只是四腳站立在原地。不知道爲什麼它沒趁瑟希莉跟路克交談時發動攻擊。不過,這獅子型的鎧甲是魔劍變成的,那麼裏面應該有使用魔劍的人存在纔是。
那是因爲有瑟希莉看着他。
擦身而過——
12
「看着我跟亞里亞的戰鬥。」
此外——
判讀完畢,如此一來就勝券在握了。
「那又如何?」
然而,路克的意識還很清楚,因此他虛張聲勢地如此回應:
「我……也要戰鬥。」
兩人這樣對彼此低語後,分別和各自的新敵手對峙。
「你該不會是忘了吧?」
以荷列休的龐大身軀爲中心鎮定。
荷列休眯細了眼睛。
——騙子。
因爲瑟希莉已經衝至他身前,直刀的尖端像是被吸引過來一般對準了他的喉嚨。戰士在那一瞬間轉動脖子,千鈞一髮地避開突刺。然後……
那全都只是他『覺得』。
「那些血到底是——」
「唔——」
如果你還有厲害之處可讓我見識的話——荷列休這麼低語,蹬地猛然往前衝去。那是宛如有人將巨大岩石拋投而來的沉重壓迫感,路克昂然挺立,正面迎敵。
「知道了。」
——任何一個動作都不會錯失。
瑟希莉回想黑獅子先前展現的靈巧閃躲行動,路克之所以說自己「不適合對付它」,指的就是這種機動力吧。要是讓它一直這樣逃下去,的確會是個棘手的敵人沒錯。
別擔心。瑟希莉聽到了這樣的回答。
路克手指着黑獅子,繼續說下去:
他露出了五味雜陳的表情。自己的臉應該也紅得非比尋常吧!瑟希莉可以感受到周圍傳來的尷尬氣氛。
他發出吼聲,像是要把整個空間連根拔起般,用力揮動兩用型魔劍。
瑟希莉盯着黑獅子,舉起了右手的直刀。
因爲過度使用『魔眼』,他的體力被毫不留情地汲取,消耗的程度比他想像的來得更加劇烈,而在大感疲憊之際,又雪上加霜地多了原因不明的吐血。失血奪走他相當多的體力,老實說,他現在就連站着都感到喫力。
荷列休還是勉強做出了反應。大概是判斷以劍身擋會來不及吧,他的立即反應是以兩用型魔劍的劍柄彈回攻擊。
瑟希莉不免冷汗直流。這名戰士除了腕力過人,速度也是不在話下,剛纔的斬擊,快得讓人很難相信是以長劍使出來的。
「而且,我想跟那邊的男人交手。」
和路克面對面時,荷列休最先問了這個問題。
『魔眼』覺醒了,視界變得清楚開闊。
「……嗯?」
「……亞里亞已經沒問題了嗎?」
「要是疏忽大意,可是會害你喪命的。」
她抬起臉來,戰士正鼻息粗重地瞪着她的方向。
——但我不會讓它逃的。
「吵死了,那傢伙是我老婆啦。」
路克那邊似乎跟瑟希莉的情況一樣,也是在跟黑獅子互瞪的情況下和她進行對話的。瑟希莉對沒轉過身、以背影反問的他如此宣告:
「所以,你一定要活下去,要是死了,我可不會放過你。」
瑟希莉跟路克照先前說的,往彼此的方向走去。
——可是,我得說出來纔行。
「不是什麼重傷,只是吐了一點血而己。」
另一方面,瑟希莉這方卻演變成多對一的戰鬥。
黑獅子唆使人外兵器展開圍擊,瑟希莉被迫應付這些不停朝她衝來的獸只,一下子就看丟了黑獅子的身影。
——可惡,真不痛快!
瑟希莉忍不住咒罵。和先前的狀況不同,人外兵器們的進攻模式有了統率跟安排。它們並不是憑着本能胡亂猛攻,很明顯地,它們的目的是妨礙瑟希莉的行動。
它們縮小包圍圈、遮住了瑟希莉的視線,卻沒有深入到她的攻擊範圍內。就算她動手斬擊挑釁也是白費工夫——因爲她和它們之間有着相當的距離,無法擾亂獸羣們的小團體。
對瑟希莉而言,她不能輕易攻進去。若是被完全包圍,那就回天乏術了。瑟希莉從未想過和遵守秩序、完全無意打倒自己的對手交戰會是如此棘手。現在也沒辦法請求對岸的雷吉那多給予援護,他們似乎也爲了迎擊人外兵器也疲於奔命。
就在這對峙當中,精神不斷被折磨,體力也持續消耗。
警戒變得散漫。
「——!」
瑟希莉的脖子處突然感到一陣寒意,瞬間毫不猶豫地跳向一旁。只差那麼一點,瑟希莉原先站着的地方有個黑影竄過。是黑獅子,那速度跟聲勢令人膽寒。要是沒抓對時機,現在她已經被撞飛了吧。在地面打滾的瑟希莉,滿身是土地跳了起來。這時候,黑獅子已經再度藏身在人外兵器羣中了。
「……好吧。」
終於,瑟希莉的忍耐到了極限。
敵人似乎不打算跟自己正面戰鬥。好啊,既然對方這麼打算,那這邊也不會客氣了。
——追到天涯海角爲止。
大概是看到瑟希莉呆站在原地、認爲這是個好時機吧,人外兵器用頭撞了過來。不過,太急着立功的這頭野獸,馬上就落得脖子被瑟希莉以刀掃過、發出慘叫的命運。
若無其事地解決了一隻人外兵器,瑟希莉一邊擦拭血跡、一邊開始奔跑。
成羣的人外兵器們突然跳向她這邊。獸只們爲了不讓背上的劍山傷到彼此的身軀,始終相隔一段距離並排着。正是因爲有人統率,纔會出現這樣的空隙,瑟希莉趁機潛入那狹窄的空間內。
闖入敵陣的同時,她使出瞭如雨點般的突刺跟流星般的斬擊。
刺向四面八方的刀刃貫穿了人外兵器的眼睛、眉間、喉嚨、腳部、腹部,甚至連背上的刀刃也被貫穿。像是雨水密集地拍打地面般,正面遭受攻擊的獸只被瑟希莉刺成蜂窩,瑟希莉隨即反手一斬,命中想從後方咬住她的獸只。刀光如流星般在空間內劃過,砍下了獸只的頭。
其實要對付這些人外兵器,只要將距離縮短到眼前,它們就不足爲懼了。因爲在超近距離
「不,我不原諒,所以我要殺了你。」
簡直就像是朋友在做這一生的最後道別一樣。
漢尼巴爾一邊爲就在鼻尖前方亮晃晃的刀刃嚇出一身冷汗,一邊忍不住怒吼:
「別再叫了,人類。」
「再豁出去一點啊。」
奧古斯都嗤之以鼻地這麼脫口說道。
「——哼!」
在一片粉塵飛舞中,漢尼巴爾扯開嗓子說着:
瑟希莉終於得以逼近黑獅子,在黑獅子的獸形頭盔回首望向她時,她使出了渾身一刺。直刀的尖端逼近黑獅子頭部——
他從左右兩邊以雙手夾住並接下闊刃大劍的劍刃。卓越的動態視力跟身體能力、反射神經這是各種要素缺一不可才能使出的絕技。
「……我知道。」
這種刀劍互擊的戲碼根本是沒完沒了。奧古斯都這麼判斷後,拉開跟漢尼巴爾間的距離。他將闊刃大劍魔劍換至另一手,刺向地面。
直到剛纔她還被警戒心理牽着鼻子走,無法像這樣下定決心。但在掌握住黑獅子們的戰鬥方法並打定主意後,就像現在這樣——任誰也無法阻止她們了。
黑獅子狀似想逃而背對着瑟希莉,不幸的是,四處分散的人外兵器擋住了去路,讓它毫無防備地停下腳步。
13
片刻後,他開口了。
「——」
這段演說中有句與其說是漏掉、不如說是刻意遺漏的話語。
漢尼巴爾不再多做思考,將一切交付給自己的經驗與本能。
那超越了『人類對人類戰鬥』的範疇。
人外兵器的小團體開始瓦解,眼前的視線逐漸開朗。
那是蘭斯洛特·道格拉斯,他察覺到漢尼巴爾的視線,露出了卑鄙的笑容。
「凍結吧。」
「……..」
一揮動劍,大氣隨之發出悲鳴。如果用武器擋下直擊腦門的斬擊的話,其作用力將會讓腳陷入地面。火山斜坡上原本就有的龜裂痕跡又多了幾道,光是劍的風壓就能割裂彼此肌膚,所以灰色的霧靄中開始混入了血色。多次交會的刀刃不只迸射出火花、甚至冒出白煙,刀劍交錯聲就像鐘聲般不斷迴盪——
這是空手入白刃。
漢尼巴爾無畏地笑了。
「因爲,我們沒有比這更好的舞臺了。」
正因爲如此,這一擊能成爲奇襲。出乎意料且以驚人速度使出的突刺,如果是一般劍士,早在一瞬間就被刺穿了。
『打贏這場仗,活下去。我的話說完了。』
「這樣子好嗎?亞瑟!」
雙方都受了一點皮肉傷,但沒有大傷勢——一如往常。
「別隻會搞這些小手段,亞瑟!別玩了,儘管攻過來吧!」
身爲長劍的闊刃大劍,當然不是適合使出『突刺』招式的劍。因此,奧古斯都自己至今爲止應該從未使用過突刺纔是。
這四十五年來,兩人之間交手過無數次。
漢尼巴爾等着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不論地面如何動搖,他始終兩腳確實地立於地面之上——
漢尼巴爾暴怒不已,將大太刀當成標槍般射出。儘管他是以蘭斯洛特的腹部爲目標射出,但兇刃因爲寒風而偏離軌道,貫穿了老人的右大腿。他發出叫人不忍卒聞的慘叫聲,轉了一圈倒地。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
「唔!這就是你的回答——」
就在火山山腳下、灰幕森林前方,一名曾經見過的老人,正以像是羅馬戰劍的劍指向漢尼巴爾的方向。
「……你說話總是不知天高地厚。」
兩人同時衝了出去。
先採取動作的是——奧古斯都。
「這場戰爭是爲了名爲霍爾凡尼爾、大陸史上最邪惡的人外所開打的。對於度過了漫長到讓人不耐煩的歲月、始終刀劍相向的我們而言,是量身打造的最後一戰舞臺了吧?在這裏分出勝負的話,這像笨蛋般一路廝殺的四十五年也就有了意義。你該不會連這種事都不明白吧?」
魔劍產生了力場。以闊刃大劍刺下去的地方爲起點,地面呈放射狀崩落。大地如波浪般漸漸粉碎,眨眼之間來到漢尼巴爾腳邊。
「齊格……」
「可惡!」
「真難看。」
那些大概均以平手告終。多數的情況都是戰鬥開始沒多久武器就壞了,接着演變成以拳頭互毆的情況,所以到頭來也分不出勝負。兩人的勝敗始終沒有結果——只是不停反覆。
——就這樣前進。
他這樣咒罵着回過頭去,正好是闊刃大劍揮至他頭上的瞬間。
加上敵人集中於一點,如果動作不夠靈活,是不可能如願避開如暴風雨般的刀劍攻擊。人外兵器從在瑟希莉附近的幾隻開始按照順序被一一血祭,很快地,瑟希莉全身沾滿了鮮血。
『——拜託,快來人——』
一個透過祈禱契約傳達的聲音,響徹了附近一帶。
闊刃大劍魔劍在即將碰上他眉間前停了下來。不,該說是漢尼巴爾讓它停下來的。
一瞬間,發生了足以撼動天地的地鳴聲。
「來吧——」
「少裝傻了。如果要終結我跟你的戰爭,就只有現在而已了。」
漢尼巴爾用大太刀的刀尖指向奧古斯都,挑釁地說。
寒風吹來無數的碎冰,猛烈打上漢尼巴爾的身體。
以後在他們還活着的歲月中,應該是再也遇不到這種等級的大舞臺了。
儘管對話內容頗爲火爆,但兩人的語調卻很平穩。
下,它們的攻擊方法非常有限——最多隻能用嘴巴咬住敵人而已。
這不是奧古斯都說的,而是從漢尼巴爾身後傳來的話語。
就在即將碰上時。
大太刀劃破空氣,往奧古斯都的腹側攻去——
「天生的,請見諒。」
「既然如此,就別再依靠剛纔那種小手段,認真地攻過來,放棄那種自保的戰鬥方式吧。」
不管誰插手都沒用。
奧古斯都的態度和之前截然不同,他判若兩人般面無表情地這麼說:
將全身體重加在踏出的腳上,讓上半身使出如長槍般的突刺。
你們全都要活下來——除力我以外。
要是沒有亞里亞,自己就沒辦法豁出去,這是事實。這是因爲武器有強大的鋒利度和耐用性,才能像這樣展開強攻。
那感覺就像全身上下被鈍器胡亂敲打一樣。漢尼巴爾忍不住停下動作,儘管如此,他還是張開一隻眼,轉頭尋找寒風可能的來源。
決戰之前,漢尼巴爾對衆人有過一席談話。
眼睛捕捉到目標物的身影,瑟希莉穿過獸羣間的縫隙,衝向目標物。
吐出急促白色氣息的漢尼巴爾,突然察覺到自己的失誤。
「知道什麼?」
「昆薩,這是戰爭。」
兩人持續互瞪了好一會兒。
『你們全都要活下來。』
但是——
「哈哈!」
「找到了!」
「喔喔,我好怕喔。辦得到的話,就儘管動手吧。」
但漢尼巴爾並非一般劍士。儘管這攻擊確實出乎他意料,但他以靈巧的步法往左迴避。才一躲開,他就以間不容髮的速度橫向揮動大太刀。
「唔、喔喔……!」
就在這時。
「你應該知道吧?亞瑟。」
漢尼巴爾跟奧古斯都分別架起彼此的武器。
「這種結果真的能滿足你嗎!」
雖然事前曾交換過這樣的口頭約定,但不論這個約定存不存在,一般說來也不會有人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因爲他們之間的單打獨鬥,就是激烈到這種程度。
「……哼,怪物。」
「道格拉斯,你這混帳---」
---逮到你了!
奧古斯都緊閉着嘴巴,只是一個勁地瞪着漢尼巴爾。不可思議地,從他的眼中感受不到半點敵意。甚至該說那是有些悲傷、惋惜的眼神。
「一決勝負吧!」
「可惡——」
大太刀像是打中看不見的牆壁般,虛空中傳來金屬聲。整個空間像是因痛苦扭曲般震動了一下,某種東西裂開的聲音響徹空間——魔劍的力量跟大太刀所擁有的『避禍』能力相抗衡,令大地的瓦解勉勉強強停在漢尼巴爾腳尖前方的位置上。
這次的決戰,將會成爲確實左右大陸未來的戰役。
伴隨着笑聲,他以大太刀攻擊逼近的力場。
『我不允許你們當中任何一個丟了性命。』
尚未說完的話被貫穿背部的激烈疼痛打斷—
接着,漢尼巴爾的視線被黑色的火焰所吞沒。
「打斷你們了嗎?」
面對齊格飛的明知故問,奧古斯都說了聲「不」並搖了搖頭。
「多虧你打手勢給我。」
「這是重要的戰爭,你還陪他玩,真傷腦筋。」
「啊啊,抱歉——」
奧古斯都的道歉夾雜着嘆息,轉頭仰望斜坡上。
兩軍開始短兵相接,響起震耳欲聾的喧囂,也掀起把灰霧染得更黑的塵土。都市一方的人跟前帝國騎士團的貴族騎士們發出喊聲開始廝殺,形成不分敵我的混亂戰場。
原本計劃從高處採取攻擊的都市一方,之所以奔上前線,展開了對己方不利的肉搏戰—是因爲他們有必須保護的人物存在。
「團長,請您振作點,團長!」
「快點滅火!不管是用泥土還是祈禱契約,什麼都可以!快!」
「可惡啊,這個……完全滅不掉……」
「混帳東西,不可以放棄!」
都市一方的人團團圍住被齊格飛的兇刃打倒的漢尼巴爾,拼了命地和貴族騎士戰鬥。從奧古斯都的位置雖然看不清楚詳細情形,但從那一圈人中傳來的怒吼聲,可以想見『大陸最強』的情況並不樂觀。
突然間,奧古斯都的視界一角出現了黑衣身影。
「你要去哪裏?」
「要去哪裏?你傻了嗎?當然只有霍爾凡尼爾那裏了。」
「一個人去?」
「是啊,不過還有這傢伙陪我。」
——我太無力了。
話還沒說完,人外兵器的頭就遭到火舌吞噬。火焰包覆着野獸的頭顱,令其無法呼吸,身體也激烈地扭動着。
一聲令人厭煩的嘆息響起。
所以,她心中也準備好了接下來的答案。
因爲一直在往上坡跑,瑟希莉的氣息變得有些急促,儘管如此,她還是放聲大叫。
雙手環胸眺望着眼前戰況的前代聖劍,問着再清楚不過的事實。
『那個黑衣男子——齊格飛·哈斯曼——』
在察覺遠距離跟近距離攻擊都行不通後,自衛騎士團跟軍國士兵們改採中距離的戰鬥方式——手執長槍包圍住齊格飛,然後一起進行突刺。然而,槍頭一碰到黑色火焰就立刻融解了,而黑色火焰的熱度還透過槍柄灼傷了持槍者們的手。發出慘叫放開長槍的那些士兵,最後更被追加放出的業火焚燒全身。
——到何時,自己才能抬頭挺胸?
「……嗯,惡魔女孩,這下該怎麼辦呢?」
「我沒事,路克先生就交給我吧。」
究竟要到哪一天,才能確確實實地擺脫無力感?
這把武器發出的黑色火焰成漩渦狀盤旋,像衣服般圍繞在他身邊。射出的箭被黑色屏障擋下,一支不留地燃燒殆盡;祈禱契約噴出的猛烈火焰,也輕易被黑色火焰的火勢掩蓋。
瑟希莉留下強而有力的懇求,衝了出去。
14
原本逼近自己到只剩一步之差的獸鎧,在聽到訊息後立刻衝了出去、離開了瑟希莉身邊,
可還是聽得出重點的關鍵詞。
被黑色火焰環繞的魔劍一揮,就像用掃帚掃掉灰塵般轟飛人類,令他們的身體燃燒起來。儘管自衛騎士團中也有以祈禱契約築起防護牆的團員在,但那些人也無法抵擋黑色火焰的猛烈威力,連同防護牆一起被擊潰。
「那麼,我們就去看個究竟吧。看看大陸究竟會延續下去——還是終結。」
「這次一去,可就很難像剛剛一樣以旁觀者自居囉?」
齊格飛通過了幾處據點,輕易抵達那處所在。
屍橫遍野的景象——是黑獅子通過後留下的軌跡。
當然,在自衛騎士團中或軍國士兵中不乏出色的人才。自衛騎士團還有一名團長跟三名副團長——但他們在齊格飛面前一樣無力,早在先前的戰鬥遭到黑色火焰燒灼,脫離了戰線。
不知是幸或不幸,有名軍國士兵衝破了黑色火焰,砍到了齊格飛本人,但他隨即反遭襲擊,被焰型魔劍的波狀劍身劃破肚子。焰型魔劍有着如火柱般的波浪形劍刃,最是適合撕裂傷ロ。那名被開膛破肚的軍國士兵,恐怕回天乏術了。
不論怎樣提升劍術、怎樣獲得周遭的認同,這種無力感依然輕易地推翻她辛苦累積起來的一切。
「什麼都可以……我什麼都願意做,拜託……救救我……亞瑟,爲什麼……爲什麼不來救我……?」
聲音的主人聽起來相當混亂的樣子,他的聲音後面混入了許多雜音。
齊格飛的存在是異常且異質的。要是老早知道這點,絕不會輕易讓道給他。自衛騎士團跟軍國士兵衝出了土牆跟壕溝,總動員攻向齊格飛——
「別礙事——」
——就算那樣,我……
『他往火山洞窟去了——拜託誰去阻止他——拜託--------』
「尤英!」
不論何時,現實都在嘲笑着理想。被人以『那隻不過是美好的幻想』評斷、將她的能力不足攤開在太陽下指指點點。每一次,都讓她羞愧到恨不得從世上消失。
岩漿流的另一側,雷吉那多跟多莉斯等人正渾身是傷地在跟人外兵器戰鬥。一眼望去,沒有人是不受傷的。
但率先採取行動的是黑獅子。
這是哪門子的『拯救一切』。她根本挽救不了任何事、任何人。
那是複數的火山洞窟入口中的一個。
齊格飛獨自一人登上火山。
這是她不斷反覆質疑自己的問題。
「我也絕對、絕對不會放棄!」
「請快走吧,瑟希莉小姐——還有亞里亞小姐。」
聽得出神而停下動作的瑟希莉,這時終於清醒了過來。
爲了守護自己的心、爲了往前邁進。
齊格飛沒有特別着急的模樣,步調悠哉地走上了斜坡。
那是帶着懷念、又像是憎恨咒罵般的聲音。
尤英左手舉着玉鋼出聲催促。他的右手滿是鮮血,垂掛在身邊。
「我先走了,晚點把那邊的魔劍給我運來。」
「拜託……拜託誰來救救我……拜託……」
齊格飛拿着魔劍,轉頭瞥了一眼森林的方向。
在那前面當然也有自衛騎士團跟軍國士兵們搭建的防衛據點。他們大概是聽到先前由祈禱契約傳達的聲音,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吧。面對突然現身的黑衣男子,他們毫不猶豫、也沒做出任何警告地就拿起弓箭攻擊。
奧古斯都像是被同伴拋下似地,懷着茫然的心情呆立當場,過了不久才低聲說道:
舉目所見,盡是被黑獅子用身體撞飛,或是被背上劍山割裂的殘骸。
「「快去!」」
焰型魔劍『艾華多妮』。
他看着的是,位於火山東側的一個大洞穴——
「走吧!我們也去!」
「……啊啊,就跟記憶中一樣。」
這些倒在地上的士兵並非全都斷了氣,有些人四肢往不可思議的方向扭轉、有些人斷手缺腳、有些人則是頭部或手腳被扯爛——任誰都能一眼看出他們身受重傷。
衝上火山斜坡的瑟希莉,即使再不願意,還是得睜開眼睛看着。
『這傢伙』指的是焰型魔劍『艾華多妮』。
拜託,瑟希莉咬牙請託着。
就像在驅趕跑來黏着自己的小動物般,齊格飛輕輕鬆鬆地趕跑了這些人。
「......知道了。」
滿臉笑意的前代聖劍鬆開環在胸前的手。莉紗看準時機抬起雙手,前代聖劍用手環住她的身軀,將她抱了起來。
所以,莉紗也立刻回答:
「瑟希莉!」
「拜託別這麼壞心嘛。反正就算我不去,前代小姐你也會去啊。」
隨即被殺個大敗。
『昆薩團長——可惡——被幹掉了!』
「闊刃大劍的魔劍就借你吧。」
瑟希莉一次又一次看到這樣的屍體跟傷者,然後又不得不視而不見。她必須假裝沒聽到那些呼救聲,繼續筆直前進。因爲當務之急,是守住霍爾凡尼爾的封印。
「什麼大舞臺啊。」
他像是在懷疑他們腦筋正常與否般這麼說着。
「居然想守護這東西到這種地步,你們都瘋了。」
「……拜託你了!」
到這時候,自衛騎士團跟軍國士兵終於發現:
對故意裝模作樣這麼說的前代聖劍,莉紗嘟起嘴巴。
『——拜託,快來人!』
儘管臉色蒼白得可以,他還是對瑟希莉她們露出笑客。
趁着她恍神的空檔衝上火山斜坡。
奧古斯都茫然地抬頭看着他的背影。
對自衛騎士團跟軍國士兵來說,就是再怎麼放寬標準去評論,單人登山仍是一件有勇無謀的事。但是,沒有任何一個人有辦法阻止這名黑衣男子。
沒有人阻止得了他。
瑟希莉咬脣,忍住奪眶而出的淚水。平時總是壓抑在內心最深處的自覺再度浮現,那是這一年來不斷在她心中反覆、令人厭倦的獨白。
因爲那聲音既刺耳又讓人不快,所以奧古斯都沒理會他。
雖然他看起來實在不像能「交給他」的樣子,但目前還是隻能託付給他了。
即使有木頭跟岩石自斜坡上滾下,對齊格飛而言也沒有任何意義。他以超乎人類的跳躍力輕鬆地越過木頭、閃避落石。他單手擋下無法迴避的巨木大巖,像是拋丟垃於般將那些東西隨手一扔。
是被大太刀貫穿大腿的蘭斯洛特在求助。
「諾亞!」
儘管驚訝,瑟希莉還是馬上明白這是用了祈禱契約的關係。在場的施術者只有他。
齊格飛以魔劍『艾華多妮』發出黑色火焰,走向大洞穴。
奧古斯都聽見一陣啜泣聲,似乎是從灰幕森林的方向傳來的。
「當然,你很清楚嘛。」
他並不是超乎常人。這男人,根本不是人。
正在交手的路克跟荷列休同時喊了起來:
沒有時間猶豫了。瑟希莉也打算追上黑獅子I但沒想到一隻人外兵器站在面前,擋住她的去路。
——大家,拜託你們都要活下來。
「唔!」
這是透過祈禱契約傳達聲音的術式。爲了讓各據點的人能在緊急時迅速聯絡,他們在火山各處設置了專用的玉鋼。
「我會繼續訴說這種理想!直到最後一刻!」
就算現在無法達成,將來也會達成。
她望向斜坡上方,已經看不見黑獅子的背影。雖然曾依稀望見黑獅子的背影,但它是獸、自己是人,單就奔馳速度相較,自己當然追不上。
雖然看不見身影,但它前進的方向,就是目標所在。
如果瑟希莉的記憶沒錯的話,就在這邊——
——果然!
瑟希莉抵達的是位於火山西側的某個洞穴——火山洞窟的入口。
像這樣的大洞穴,幾乎都設置了防衛據點——但是,瑟希利抵達的這個據點,防護牆已被夷爲平地。土牆碎裂、壕溝坍塌,還有許多跟來這裏途中所見的相似傷患。
照料他們的自衛騎士團團員察覺瑟希莉的到來,出聲呼喚道:
「瑟希莉·坎貝爾!?你是追着那隻黑色人外兵器來的?」
「是啊!」
瑟希莉簡短地回答,從他們面前奔過。雖然心中感到抱歉,但現在沒有時間悠哉交談了。畢竟,這關係着大陸的命運,她只能對那些呼喚聲充耳不聞、衝進洞穴中。
火山洞窟裏相當寬闊。
這裏原本是岩漿流出的地方,現在則是佈滿霍爾凡尼爾的『肉牆』跟深淵般黑暗的洞窟。火山內部縱橫分岐,因此讓人覺得就像走進了迷宮一樣。
但是此刻,洞窟裏並非完全被黑暗所封閉。洞窟各處的地面上,放置着會反應靈體併發光的玉鋼,如此一來就能確保視野無虞。
然後——
「亞里亞。」
她一喊,手中的直刀化爲風並消融,可視之風獲得了新的形體。
瑟希莉向化成人形的亞里亞拜託道:
「我想拜託你帶我到霍爾凡尼爾所在的『冰之間』,可以嗎?」
「……要是霍爾凡尼爾復活,帝政同盟國一樣會感到傷腦筋吧?」
——不可以被他的氣勢壓過去!
「所以,你用我吧。」
咦?——瑟希莉察覺到另一件事。
他的態度瞬間改變到讓人更感疑惑的地步。他那想掩飾什麼般而眯細的眼睛中帶着冷漠的光芒,低俗的笑容也消失了。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錯覺,總覺得現場的氣氛變得比之前更加緊繃。
跑在前方的亞里亞頭也不回地這樣回答。
「我還放了火,他現在應該已經變成炭塊了吧?」
「唔……」
「不計任何代價,我們都必須阻止那個人外復活。就算復活了,我們也要立刻封印它。所以,就用我吧。雖然你說過不想用我來殺戮,但不管怎麼說,需要用到聖劍力量的時刻一定會到來。到那時候,希望你不要猶豫。」
「被砍了,被我從背後啪的一刀砍了。」
瑟希莉眨了眨眼。
「解開沉眠,貫徹真實。風凝她身——以殺神。」
她又接着說:
「——在你的手中戰鬥,對我來說是很不錯的一件事。」
想到這裏,瑟希莉突然想通了。
其實在硬逼自己不相信的同時,瑟希莉已經多少猜到這樣的答案。自己所以能在這裏沒有失控地衝過去揍他,也是這個綠故。
要是不夠小心,很有可能因爲自己輕率的行動而毀掉一切。
瑟希莉也注意到搭檔注視的方向,整頓好心情點了點頭。
亞里亞沒多作停頓,迅速詠唱了起來。
——齊格飛·哈斯曼。
「別動。」
洞窟內有着霍爾凡尼爾的『肉牆』——模仿人類手腳的觸手徘徊其間。可是,直到現在卻還沒出現半點蹤跡,換作平常,應該早就攻過來了纔對。
此時黑獅子的鎧甲轉向瑟希莉,擋住她的去路。而越過它背部劍山看到的是,一身黑衣彷彿直接取自深邃幽暗的男子。
就算當作是他們歷經探索才抵達該處,但若要從和瑟希莉等人相異的路線走出洞窟,就得多少了解火山洞窟的構造跟出入口位置纔行。畢竟,就算再清楚霍爾凡尼爾散發出的氣息,也不表示就能知道回去的路。
亞里亞繼續背對着瑟希莉說道:
「那、那麼……」
「把聖劍丟棹。」
瑟希莉爲亞里亞唐突的發言喫驚,瞪着她筆直前行的後腦勺。
——團長居然會輸。
那是瑟希莉一直努力不去想的一件事。
「正如你所察覺的。」
「嗯……他是三號街自衛騎士團的團長。」
她寧願相信是什麼地方出了錯。
「敵人已經往霍爾凡尼爾的封印前進,我們不知趕不趕得上。」
「對了,有關先前傳送的那個聲音。」
「怕亞里亞?」
「團長他怎麼了?」
——冷靜下來,別亂了陣腳,冷靜才能看清事實。
「……我只是盡身爲一名騎士的義務而己。」
「我將該傳達的話都傳達了,剩下的就拜託你了。」
「那樣我就知道是誰了。那麼,以那個如岩石般的男人爲敵手,還能——」
霍爾凡尼爾就是因爲聖劍,纔會被封印長達數百年之久。說穿了,聖劍就是那隻人外的弱點。既然如此,它的『肉牆』會遠離亞里亞也是可以理解的。
當帝政同盟國發出宣戰佈告時,記載在書信上的名字就是這個。換句話說,齊格飛跟初代哈斯曼,那名在霍爾凡尼爾研究上位列第一的人物有所關聯。這麼一想,就能清楚解釋爲何敵方對洞窟構造如此清楚了。
拜此之賜,她發現地面上有幾個很新的腳印,應該是黑獅子留下的。果然,它的目的地跟自己一樣。
那是封印霍爾凡尼爾、擔任『蓋子』功能的房間——『冰之間』。
瑟希莉以強硬的語氣喊着「亞里亞——」,打斷了她的話。
火山洞窟裏的洞穴分佈複雜,有如迷宮一般,要是隨便亂闖,恐怕難以回到地表。瑟希莉之所以叫出亞里亞也是這個原因。真實身份爲聖劍的她,因爲是以對神抱持憎惡的魔劍爲材料製造出來的,所以能找到霍爾凡尼爾的氣息及位置。對在火山洞窟內探索來說,是再適合不過的嚮導。
一開口就被這麼命令,這讓瑟希莉非常不悅,但除了乖乖照辦之外別無他法。因爲,瑟希莉覺得自己似乎看過他背後的那幅景色。
她答得極快,目不斜視地筆直衝了出去,瑟希莉連忙跟在她後面。
他手中拿着焰型魔劍『艾華多妮』。
到底是誰?
偏偏這種時候,喉嚨特別乾渴。
這簡潔的說明,連瑟希莉也能理解。
亞里亞斜眼看了一下那樣的瑟希莉。
「你要是敢亂動,我就把魔劍之火射進這個房間裏。」
就算叫自己不要猶豫——可是亞里亞還處於無法使用原本力量的狀態啊。
瑟希莉強自按捺着對他輕率回答產生的怒氣。
「團長他..…」
「我目前能清楚說出來的只有一件事——」
「肯定可以。」
瑟希莉發不出聲音,又馬上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可恥。
齊格飛。
兩人採由亞里亞先行、瑟希莉緊跟在後的方式,深入火山內部9;。
「不過,先前跟你一起戰鬥時,我感受到一些東西。雖然還太模糊而無法掌握——但我覺得很不可思議。我不禁覺得,只要再花點時間,就能掌握到什麼了。」
「你說的用是指?」
「…….」
「你、你這傢伙——」
「嗯!」
「『手腳』沒有攻過來耶……?」
亞里亞奔跑的速度出奇的快,原本就已經上氣不接下氣的瑟希莉相當勉強纔跟上。加上洞窟內熱氣跟溼氣極重,給人一種像泡在溫水中前進的感受,這更助長了先前累積的疲勞,令瑟希莉的眼皮不住地往下掉。
站在入口前的齊格飛,開口威脅瑟希莉:
15
看到那麼拚命佯裝平靜的瑟希莉,黑衣男子喫喫笑了起來。
顧不得自己滿身是汗,瑟希莉忍不住對此感到疑惑。
「誰知道呢?要不要試試?」
「……咦?」
「我說過叫你別動了。」
「難道說,你覺醒了?」
她腦中自然浮現這個名字。
「抱歉,這些話能等之後再說嗎……我現在不想去想它。」
「咦?啊,嗯。」
——可是爲什麼?
這出乎意料的告白令瑟希莉感到狼狽。驚訝跟欣喜同時向她襲來,讓她一時之間找不出合適的話語回答。
拿起變成直刀的亞里亞,瑟希莉停下腳步。
齊格飛的眉毛動了一下。好問題。他像是想這麼說般嘴角扭曲着。
這就表示在帝政同盟國那邊,有熟知火山洞窟內部的人物存在?
「說不定沒有之後了。」
雖然她還是一樣面無表情,卻確實地將她的話語傳達出來。
仔細回想,之前也發生過類似事件。那是她要去解救遇難的路克跟尤英時的事,當時自己的隊伍在『冰之間』遇到了黑獅子跟那名戰士。
「是害怕我的關係。」
這實在叫她無法接受。
前一代聖劍說過,現在的『蓋子』,是以相當勉強的狀態壓制着霍爾凡尼爾,就算隨時瓦解也不奇怪。如果魔劍的力量釋放後,情況會變得如何,瑟希莉光是想像就背脊生寒。
黑獅子的真實面目是魔劍,既然如此,會知道霍爾凡尼爾的位置何在是可以理解的。但在 抵達火山洞窟入口前也能掌握明確的路線,又是什麼緣故?
「否定。我還不知道。」
瑟希莉感到胸口火熱起來,無法壓抑。
「肯定是。如果要更正確地說,是怕『聖劍』。」
老實說——
「我、我纔不會讓——」
「昆薩被幹掉了——聲音的主人是這麼說的。那是我也認識的人吧?」
就在這時。
齊格飛將焰型魔劍的劍尖對着『冰之間』,理所當然地這樣要求着。
「放在地上,踢到我這邊來。」
他所要求的,偏偏就是要瑟希莉放開自己的搭檔。
——開什麼玩笑啊!不過……
不能讓這傢伙去刺激『蓋子』。既然如此,現在也只能先照他說的去做了吧?可是,理性卻提出一個她打一開始就有的顧慮。
一股假設性的念頭,無法從瑟希莉腦海中離開。
帝政同盟國高舉『要再度封印霍爾凡尼爾、守護大陸安寧』的旗幟發動這場戰爭,不難想像這全部只是表面上的說詞而已。他們真正的企圖,是要利用傳說中的人外跟大量魔劍去達成『某件事』。
而如果那個『某件事』,就是讓霍爾凡尼爾復活的話……
那她就更不能放開亞里亞了。
大概是對一直沒動靜的瑟希莉感到焦躁,齊格飛催促她快點。
「別猶豫了,你沒有選擇權。」
「——齊格飛大人。」
一開始,瑟希莉還不知道那是誰的聲音,只能從音色判斷是個男人。而在聽到接下來的話後,她才發現那是從黑獅子裏面發出來的。
「那把聖劍的力量還不完全。」
討厭的汗水瞬間冒出。
——那時,它果然在現場?
亞里亞在灰幕森林力量失控那時,黑獅子也在那裏。之所以沒看到它的身影,是因爲那時魔劍尚未變形吧。
總之,事情已經被發現了。被最不想讓他知道的人瞭解了聖劍的現況。
「……喔?」
聽到好消息,黑衣男子開心地笑了。
「啊啊,齊格飛大人——」
因爲無數刀刃冒出的衝擊,尤英趴伏在地,似乎昏了過去。敞開的四肢一陣陣抽搐着。
路克一邊砍向荷列休,一邊語氣粗暴地這麼問。
『不計任何代價,我們都必須阻止那個人外復活。就算復活了,我們也要立刻封印它。所以,就用我吧。雖然你說過不想用我來殺戮,但不管怎麼說,需要用到聖劍力量的時刻一定會到來。到那時候,希望你不要猶豫。』
「那個……來了。」
不是其他人,而是亞里亞自己,她說她掌握到了什麼。
「喂,你怎麼了!?」
路克瞬間明白他說的『那個』是什麼意思。因爲尤英的背部已經爆了開來。
荷列休架開路克的刀,開口給他忠告:
「混帳,這到底是——」
「你們打算在這場戰爭中做什麼?」
路克斜眼看了尤英一眼,這麼說道:
「別管我了!站起來!」
到達極限的不只尤英而已,路克自己也是。頭痛毫不間斷地襲來,一旦路克稍有放鬆,兩腿就會開始發抖。大概是『魔眼』用過頭了吧,現在『視見』的效果會不時中斷。刀鈍了,因爲沾上大量的血污,砍斬的鋒利度也大幅降低。
路克咂舌轉身,蹬地衝了出去。而膝蓋着地、動彈不得的尤英,則有人外兵器張開大口逼進他。路克將衝出去的力量加諸刀身,從旁砍飛了獸只的頭顧。
一旁傳來的嘔吐聲,令路克驚訝不已。
她眯細眼睛,跟人外兵器們一樣,朝火山頂端的方向望去,低語:
就算武器折斷、就算『魔眼』無法使用、
就算手腳被拔起——只要還活着,他就會繼續掙扎下去。
那一剎那間,她想清楚了自己該做的事。
尤英像是被什麼奪走視線一般。
沒錯,要扭轉這個情勢,除了倚靠她的力量,沒有別的方法。可是,就如黑獅子說的一樣,聖劍還不完全,一不小心或許又會造成力量失控。
「……那個,路克先生……」
他高高舉起了焰型魔劍。
黑色火焰更加兇猛地揮動,竄向牆壁、地面、天花板,蹂躪這整個空間。

他軟弱地坦承。很明顯的,他已陷入失血狀態中。
「……騙人的吧。」
受到黑色的熱波狂吹,劍接連不斷地被刮飛。兩把直刀也因爲承受那些飛上空中而後墜落的劍的衝擊力道,而自結冰的地板上彈飛。然後,兩把刀就像壽命已盡般脆弱崩壞,化爲塵土後消失了。
在急遽關閉的意識中——她看到了。
「咦……啊……?」
——不,我相信她。
『冰之間』。
牆壁、地板、天花板,所有一切都被冰封在高透明度冰塊中的大房間。
冰塊融化,出現裂痕。
16
「——」
——將自己這條命託付給亞里亞。
正當路克對此感到疑惑不已時,突然就發生了地鳴。
那是兩用型魔劍『法藍西絲卡』的人型。
「算了……就讓我垂死掙扎吧。」
路克自暴自棄地笑了起來,架起了刀。
裏面有着像墓碑般的物體。
然後,風——
『用我吧。』
「完全不對。所謂的祈禱契約,只是他在研究惡魔契約後偶然發現的東西而已。你們的認知,打從前提開始就是錯的。」
「啊?」
那是散發着藍白色光芒的兩把直刀,以及像是環繞它們、刺滿整片地面的無數把劍。大概不下百把的劍,分散矗立在四處的地面上。
瑟希莉皺起眉來,她判斷不出他這麼問的用意何在。
「我覺得……人外兵器的樣子不太對勁。」
「開個玩笑——告訴你一件好事吧。你知道爲什麼初代哈斯曼要在這種地方建造獨立交易市嗎?」
「怎、怎麼回事?」
連後悔自己慢了一步的時間都沒有——瑟希莉思考着。
——終於?什麼終於?
一陣暴風瞬間膨脹湧現。直刀,不,『聖劍』能將過去收集的風納入刀刃中。就算不是前一代聖劍以前曾展現過的強大力量也無妨,只要能阻止那個男人——瑟希莉半帶祈求,將刀尖伴隨着咆哮聲一起往前方送了出去。
——萬事休矣,是嗎?
所有的獸只都朝着相同方向,伏地垂首。
「比起這個,你的夥伴現在就快死了,沒關係嗎?」
金色頭髮、澄澈的藍色眼眸,如雕像般端正的臉孔。
「終於到了這時候啊……」
以荷列休爲首,人外兵器們一點一點地縮小包圍圈,獸只們每一隻都虎視眈眈地以前腳在地面上蹬踩,隨時準備衝過來。
一種像是心臟被緊緊攫住的厭惡感,讓瑟希莉整個背起了雞皮疙瘩。
穿破他衣服、以驚人之勢冒出來的是銳利的刀刃。他還長出了許多大大小小、如獸只般的猿牙,背上則是比人外兵器要來得小的劍山。刀刃表面像是沾上染料般佈滿鮮血,還沾黏着許多肉片。
這是茫然不知所措的聲音。
齊格飛問的問題,對在都市生活的人而言是最最基本的常識。
「這個也很抱歉……我辦不到。」
「我沒有義務要回答你。」
「唔、唔、嘔惡惡惡!」
「……路克先生,你還是……先做好心理準備比較好。」
——我不會放棄。
這是先前亞里亞對她說的話。
「因爲靈體濃度高,是適於活用祈禱契約的環境……對吧?」
聽尤英這麼說,路克回頭一看——所有人外兵器全部趴伏在地。
尤英趴在地面上嘔吐着。
「他想打造的,是巨大的餵養場。」
不知何時,荷列休身邊站着一名身穿黑鎧甲的女戰士。
黑色火焰揮掃過那些不可或缺的劍。
尤英一邊低頭看着自己的嘔吐物一邊說:
尤英抬起臉來,虛弱無力地道着歉。
——決定了,我要阻止那傢伙。該怎麼阻止呢?距離太遠了。就算不是這樣,我跟那傢伙之間還有黑獅子阻擋。自己有可能避開黑獅子,阻止現在正打算揮下魔劍的那傢伙嗎?沒辦法,不可能,不管怎麼想都來不及。來不及?騙人。快找,快想,一定還有什麼自己辦得到的事——
這冰的封印是由兩把直刀——『魔劍』跟『魔刀』的能力所維持,其他的劍則是輔助。這個冰之間本身就是『蓋子』,達成將霍爾凡尼爾關閉在火山下面的任務。
全身像要散掉般強烈作痛。
感覺氣氛不太對勁,瑟希莉總覺得不能讓他說完。她反射性地噤ロ不語,但對方似乎不在乎她有沒有應和。
路克環視周遭。
「你要是站不起來,就繼續坐着吧。不過,要繼續詠唱祈禱契約喔。不管是攻擊、防守、還是什麼都行,就是繼續念下去。這段時間內我會保護你的——」
接連侵襲附近一帶的震動,是路克至今有過的經驗中數一數二強的。沒有任何人能好好站着,路克自己也像被人毆打一般匍匐於地。
「唔、唔——」
因此,這些劍就是『蓋子』的關鍵。
而雷吉那多和多莉斯還是一樣,光是自己的戰鬥就已應接不暇。
「餵給這傢伙的。」
既然如此,身爲她搭檔的自己,就該全力回應。
發出竊笑的齊格飛揮下了魔劍。
正當路克爲這異樣的光景忍不住後退時,他察覺到了她的存在。
齊格飛整個身體轉向『冰之間』——
「對、對不起,路克先生……」
怎麼看都已陷入絕境了。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被風之刀刃砍傷全身的瑟希莉,斷氣般地倒臥在地。
「你們的目的是什麼——」
喉嚨發出脫水般的悲鳴。
一個聲音飛進腦中。
路克驚訝地低語着,但他注意到了。
一股悸動正慢慢加速,自己的背後也開始發熱。
「了不起,鍛造師,你還沒變化嗎?」
他狠瞪着啪嘰啪嘰拍着手的法藍西絲卡。
「這……果然是這麼回事嗎?」
「是啊,沒錯,我曾告訴過你們吧?那劍山就是你們曾喫下的肉所帶來的『詛咒』。」
霍爾凡尼爾的肉。
路克跟尤英曾喫過的那些,在他們體內化爲金屬,然後跑出體外——據說就是那個『餌咒』搞的鬼。因爲不是由其他人,而是法藍西絲卡告訴他們這個情報,事實上,路克他們自己也曾一度體驗過這個『詛咒』。
問題在於,爲什麼在這種情況下又會再度發生。
換句話說——
「看吧。」
法藍西絲卡指着人外兵器們抬頭仰望處、火山的頂峯。
「要出來了。」
就在路克看向那邊的同時。
火山山頂附近發出比地鳴還要劇烈的聲響,裂了開來。
「什麼……」
那不似真實的光景令路克瞪大眼睛,但他無法看完這之後的變化。就像火噴出來般,路克的背部冒出了東西,他承受跟先前尤英所受相同的衝擊,倒向地面。他的額頭受到強烈撞擊,幾乎昏厥了過去。
背上冒出的異物重量,有好一陣子讓他無法動彈。
「……混帳、東西。」
他想盡辦法扭轉脖子抬起頭來。法藍西絲卡連看都沒看他一眼,人外兵器們則是從一開始就抬頭仰望火山山頂茫然佇立,就連荷列休也如此。
——龍。

「『魔王』復活了呢。」
作爲應該討伐的對象,軍國稱其爲『獸』。
至於帝政同盟國則是稱其爲——
那傢伙像蛇一般自大洞穴中探出長長的身體,背上有着讓人看了忍不住顫抖的大量羽毛。
他想起來了。有關霍爾凡尼爾的肉,法藍西絲卡還曾說過,人外兵器們也是仿造由霍爾凡尼爾肉引發的『詛咒』造出來的。
路克擦了擦模糊的眼睛,從地面上看着那幅景象。
那傢伙像是想清醒過來般地搖頭,它的動作讓整個火山地帶颳起暴風。
那傢伙眉間有着巨大的傷疤。
法藍西絲卡凝視着那隻龍,以甜美的聲音低語:
視作謀求利益的對象,同盟列國稱其爲『機械機構』。
但是,人類知道,有一個詞彙能形容這樣的生物。
那傢伙有着讓人聯想到爬蟲類的頭部。
視作必須崇拜的對象,帝國稱其爲『王』。
爲什麼需要模仿,他無法理解。
作爲一時的信仰對象,獨立交易市稱其爲『神』。
那傢伙太過巨大,而無法想像整體模樣。
瞬間——出乎意料的記憶突然開啓。
「恭喜您,齊格飛大人。」
那些就像刀刃般銳利,將低垂籠罩在天空的火山灰雲霧刺成蜂窩般加以粉碎。
答案就在那裏。
那傢伙從火山頂端裂開的大洞中爬了出來。
那傢伙全身長滿鱗片。
那傢伙就如「自山中生出另一座山」這樣的形容詞一樣龐大。
但之所以執着於那個形式的理由,他現在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