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第3.5話 聖劍的雜技演員
《聖劍鍛造師》 · 三浦勇雄 · 1.1萬 字
1
『莉莎』工坊是以主屋及鍛造場兩棟建築構成,位於獨立交易市公有農地的七號街以及藉蓋了火山灰的白色森林兩者的縫隙問。頭上的天空以森林爲界線,分成藍與淡灰兩色,從都市這邊往森林那邊望去的話,瀰漫着灰色的天空隱約可見火山的棱線。
工坊裏住着青年師父與少女徒弟兩人。於溫暖的白天在屋外擺出小桌椅用午餐,是兩人的習慣——主要是徒弟的喜好——只不過最近,用餐的席位上除了他們又多了其他臉孔。
那是即將入夏的時節。
在和煦灑落的陽光與爽朗的微風中,餐桌上剛出爐的烤地瓜堆積如山並冒出熱氣。一旁還添了稍微燙過並以一點鹽調味的野菜。
圍繞餐桌的有四個人。
其中之一像是突然想到似地開口發言:
「對了,聽說有街頭藝人要來喔。」
那是位有着火紅色頭髮和眼眸的女騎士——瑟希莉·坎貝爾。她今年十六歲。穿着以白色爲基調的制服,並在脖子掛上了項鍊,那兩者都代表她是獨立交易市公務員自衛騎士團的成員。
「街頭藝人嗎?」
反問瑟希莉的是坐在她斜對面的少女——莉紗。
莉紗在這座『莉莎』工坊擔任助手。上午好像又因鍛造場的工作忙得團團轉,因此她身上的工作服出現了全新的污漬,束在後腦勺的金髮也微微蒙上了一層煤灰。
對單手拿着叉子微微偏着頭的這位少女,瑟希莉回笞道:
「好像是在大陸各國巡迴演出的一團街頭藝人吧。他們最近要來訪都市,所以拜託自衛騎士團護送。其實我也只是道聽塗說而已,不過他們的表演好像很精彩,其中也有擅長劍舞的優秀雜技演員。聽說那個人還很擅長馴獸哩。」
好奇心旺盛的莉紗聽到「表演很精彩」後雙眸立即閃閃發光,但她很快就垂下眼角。
「好像非常有趣呢……不過真的沒問題嗎?先前『市集』才發生過那樣的事件耶。」
「就是因爲如此。那次的事件當然還沒有被淡忘,爲了驅散沉悶的氣氛,市民們也爲了配合他們的造訪臨時舉行祭典,而到處奔走呢。」
「對呀對呀,所以大道上呀,呼,好燙,真是熱鬧非凡,燙死我了!」
坐在瑟希莉旁邊,正辛苦地大嚼着滾燙地瓜的栗色頭髮女性,名叫亞里亞。一身舞娘打扮的她,自從『市集』的事件以後,就擔任瑟希莉的戰友。
她拍打自己的胸口,灌水吞下烤地瓜,這才鬆了一口氣。
抱歉抱歉——亞里亞邊揮着手。
瑟希莉不悅地問道:
「路、路克呢……?」
瑟希莉氣勢驚人地叫道。
「我猜,邀約我們去看街頭藝人表演,也是討我歡心的一種手段吧?」
人們還來不及爲年輕人的危機發出驚呼聲,路克已搶先一步衝了出去。他以上半身過度前傾的姿勢壓低自己的身軀,用驚人的速度滑過密集圍觀的人羣縫隙。
哈——路克用鼻子哼了一聲。
「就是那個人嗎?」
「我沒興趣。你們三個自己去吧。」
等路克衝出人牆時,那位年輕人還茫然地仰望掉落的木材。由於離年輕人還有一段距離,所以絲毫不能大意。路克一個箭步衝了過去,同時用左手拇指微微拉起刀——等到了年輕人身旁再瞬間拔刀。
「那你就把個人財產賣掉吧。既然原本是貴族,家裏應該有古董之類的物品。」
廣場也是上回那個『市集』事件的現場。如今來欣賞街頭藝人準備工作的市昆們,看起來心情都相當不錯,用這項演出來當作該事件的『慰勞』,乍看之下應該算是成功的吧。
「老、老實說今天的地瓜是我帶來的。」
人們愉悅地對話着,指着其中一名藝人,發出熱情的說話聲。
莉紗的表情明亮起來。
路克眯起右眼,斜眼窺探了莉紗一下。
「我問過菲歐跟母親了,我家完全沒剩下任何值錢的物品。」
「重點來了。我們想約莉紗跟路克一起去看街頭藝人的表演。」
「不過,我就免了。」
路克的右眼越過人牆看見了。在某個小角落,剛好就是圍觀人們指着的空間——那是以木材大致組合好骨架的階梯式觀衆席。
「是啊。『市集』的事件多虧有二位大力相助。要說以此爲答謝是有點怪怪的……但團長特別通融,觀衆席也事先留了四人份。」
在開始崩落的觀衆席正下方——有一名C年輕人正趴在那邊工作。
被冷漠地念了一句後,莉紗低下頭。
「騎士團原則上是禁止兼差的。」
自從迷上路克鍛造的刀以來,瑟希莉只要有空就跑來『莉莎』工坊,爲了讓路克幫忙打遙自己的武器,而幹辛萬苦地進行交涉。
『莉莎』工坊定期會從市民那兒便宜回收生鏽破損、朽化而無法使用的農具與燭臺等物品,也就是廢鐵。那些可以熔解後重新利用,對以鍛造日常用品爲主要收入的路克來說,廢鐵可說是平時的寶貝。
對探出身子的亞里亞,用力眨着眼的莉紗臉頰逐漸泛紅。她興奮地撐開鼻孔,正準備用力點頭——不過動作還是打住了。
察覺到瑟希莉與亞里亞正望着她的臉,莉紗才幫兩人說明。
不知不覺間停下腳步的路克,不經意回想起前幾天的對話。
「聽好了,瑟希莉·坎貝爾。要我說幾遍可以——其實我確實說了好多遍,想要委託我打造刀,就先把錢準備好。」
「……那就是傳言中的街頭藝人嗎?」
在三人的視線催促下,他交織着嘆息回答道:
「爲了多少表達我的謝意,我很希望你能一超前往……果然還是不行嗎?」
數日後的中午,路克在平常不會留意的街景前停下了腳步。
她們兩人已目睹過路克跟人外以及惡魔交手過好幾次了,所以對他的實力也不是一無所知——但他根本邐沒看過對方的實力,就具備如此的自信。
「約、約我們嗎?」
在靠近商店街的廣場,設置了一座巨大的臨時舞臺。
衆人的視線全部集中在那位黑髮青年身上。
「我不阻止你。」
沒有加入對話的路克,貌似索然無味地用叉子戳着自己那盤烤地瓜。他用右眼依序望向莉紗、亞里亞、瑟希莉。
把頭撇向一邊的路克則重重嘆了口氣。
莉紗爲了緩和現場的氣氛而慌忙說道。莉紗真是個好孩子、乖孩子——瑟希莉摸了摸她的頭。被摸頭的莉紗似乎很羞赧地低聲說道:
……大概是因爲發生過這段對話的緣故吧。
「羅嗦。」
「款項必須事前付且一次付清。這點我絕對不可能退讓的。」
「隨你們高興吧。」
路克露出打心底厭惡的表情。
「很遺憾,我右手的燒傷還沒痊癒,沒法在警衛工作中出力。」
「……確實沒得比。」
「人家真的……很期待。」
對着被嚇得微微向後仰的路克,瑟希莉探出臉龐。
從塗若黑漆的鞘內抽出了一把弧度反曲的刀刃。
「爲什麼?」
「喂,傳說中技藝高超的雜技演員是哪一位啊?」
「表演用的劍舞跟我的技術,你覺得誰比較強?」
又來了,莉紗與亞里亞都一臉無奈的表情。
不過就在這時,他又猛然轉了回去,左手反射性地放在腰際的刀鞘上。
簡單的說……瑟希莉再度與亞里亞對望一眼。
他叫路克·恩斯華滋。跟莉紗一樣穿着工作服的他,儘管才年僅十七歲,卻已是『莉莎』工坊的負責人。如果不特別注意的話,還看不出來他的左眼是義眼。
「今天就是爲了邀我們看街頭藝人表演纔來的嗎?」
「啊,呃,我很期待唷,真的!」
「那麼至少讓我們帶莉紗去。」
儘管已經認識了一個月左右,關於路克的底細,還是有許多難以估算之處。
「咦?啊,是啊,那也是目的之一——不過今天的重點還是來討論刀的事。」
「還有知名的劍舞雜技演員出場耶!所以路克也不是沒東西可欣賞——」
爲了收集這些物品,路克正揹着行囊通過三號街。
可是可是——莉紗重新振作精神,說道:
「所以?」路克以右眼瞥了瑟希莉一下。
「——絕對不是!」
路克用一隻手託着臉頰,冷淡地告知莉紗。
「嗚……」
「我跟團長真的很感謝你當時的幫忙。這回邀請你欣賞街頭藝人表演沒有其他用意,純粹是因感激之情才找你去的。相信我。」
莉紗的臉色瞬間又黯淡下去。
「身爲一名鍛造師,必須精通各種武器的使用方法纔行——這好像是路克的父親教導他的。路克如令依舊嚴格遵守這項教誨。所以對上普通的劍士或戰士時,他是不會輸的。」
「我要說的就是關於那點……最近我已經開始慢慢存錢了。」
「用地瓜這種玩意兒賄賂?還真是出身高貴的家世啊。」
他的刀由於以高純度的玉鋼爲材料,所以價格非常高昂。另一方面,瑟希莉雖是都市公務員,但也只是自衛騎士團的菜鳥,薪水很微薄。況且大部分都用於坎貝爾家的生活開銷了。
「這麼冷淡!」
2
儘管沒人會聽見,他還是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他一直對這種看熱鬧的表演沒興趣。此外,他也很厭惡喧鬧的人羣,覺得這只是浪費時間。於是路克嘆了口氣,轉過身去。
路克並沒有漏看那微小的異樣。
「既然沒錢,就去找臨時的打工如何?」
徒弟被師父的視線嚇了一跳。
『爲了多少表達我的謝意,我很希望你能一起前往……果然還是不行嗎? 』
「……我不去,麻煩死了。」
有許多市民來參觀舞臺的架設及藝人們的模樣。
——我絕對不會去的。
「呃,言歸正傳。當天的警衛工作是由自衛騎士團擔任,而我與瑟希莉剛好在那天排休。」
正因爲如此,很想要刀的瑟希莉,總是千方百計糾纏路克讓步,卻一無所獲。每次交涉幾乎都是以吵嘴收場。一開始還會介入調解的莉紗與亞里亞,如今也完全採取旁觀者的立場了。
「我說你啊——」
瑟希莉嘟起嘴。
瑟希莉展示繃帶所包裹的右手。燒傷是在『市集』事件中造成的,儘管不必擔心後遺症,但尚未完全痊癒。如今她還是用左手拿叉子。
「好像是個英俊的新人喔。」
「啊,呃。」
『不過,如果可以,我還是想跟路克一起……』
莉紗怯生生地望向一旁,打量着師父的臉色。
「你們滾吧。」
莉紗頹喪地垂下肩膀。
「唔唔……!」
雙方互瞪一眼,哼——兩人又同時轉頭背對彼此了。
「……那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骨架產生了些許龜裂,猶如迸發出火花般,迴盪的乾裂聲響吸引了人們注意力的同時,水材陳舊發黑的部分傳來傾軋聲——無法負荷自身的重量,往下折斷了。
「不過,如果可以,我還是想跟路克一起……」
更正確地說,那還處於即將完工的階段。觀衆席是呈半圓形的階梯式設計,從座位可以俯瞰的舞臺上,正有大批男子組合着木材與五金。廣場的角落架設了藝人們使用的帳篷,有人在那邊喂馱馬喝水,也有人提前對在遠處圍觀的市民們進行宣傳,還有人忙着化妝,或是放鬆心情談笑風生。至於用布蓋住的巨大箱籠應該是關着猛獸的獸欄吧。
「去嘛,莉紗!一定很有趣的!」
波浪般的刀紋在陽光下閃爍着。
路克仰望像雪崩般落下的那束木材,開始急速回旋。他以刨地般的腳步住地面描繪出半圓,同時不斷橫砍縱劈。閃亮的刀刀自由奔放地在空中奔馳、盤旋。厚重的大量小材簡直就像小樹枝被折下似地一一被砍斷,然後避開路克與年輕人往左右兩邊墜落。
這些事發生在數秒鐘之內,真是電光石火般的行動。猛然掀起的沙塵充斥於廣場內,因事態過於突然而來不及發出尖叫的人們,紛紛遮掩自身的臉龐。聶後等煙塵散去——發現佇立在瓦礫堆中毫髮無傷的路克身影時羣衆才發出歡呼聲。
路克輕輕吐出一口氣,將刀收回鞘內。
接着他眉頭深鎖。老實說,此刻的心情讓他很想抱頭苦惱。
——又幹了這種事。
過去從流浪漢的兇刀下解救瑟希莉,也是像這樣不經思索、反射性的行動。自己對人太好的性格已經讓路克到了無奈的地步。
崩塌的原因有一部分是木材腐朽吧。乍看之下已經快完工的觀衆席如今已毀了一半了。
「喂,你沒事吧?」
路克對腳底下發出聲音,但沒有得到回應。那位年輕人正跪在地上,好像在忍耐什麼似地顫抖着雙肩喘氣,動也不動。慌忙跑過來的其餘藝人們攙扶起他。
望了對方灰頭土臉的模樣一眼,路克大喫一驚。看他穿着骯髒的工作服,還以爲他只是幕後人員,沒想到年輕人的五官卻比他意料中還要英挺。只要稍微打扮一下,就是個能登上舞臺演出的帥哥了。
話說回來,剛纔市民們指指點點的,不就是這位年輕人嘛?
所以這傢伙就是傅言中技藝精湛的雜技演員……?
他癱軟無力的身軀被藝人們扛回帳篷去了。儘管免於被壓死,但還是因木材的碎片而受了傷,臨去之際,路克注意到他的腿已經被鮮血染紅了。
——不過總比死掉要好。
「喂……這下子該怎麼辦吶?」
剩下的藝人們促膝討論了起來。他們幾乎都是換衣服或化妝到一半,有人臉上塗白、有人戴上了面具,還有人身上華麗的戲服只穿了一邊,摸樣極爲詭異。
「那可是我們的賣點耶,客人都是爲了看那傢伙纔來的。」
「馴獸師還有其他人可以代班,暫時不必擔心……但看來戲碼得減少了……」
「所以說我一直很反對嘛,怎麼能讓他去做可能會受傷的場布工作哩。」
「我們的座位呢——」
瑟希莉的咕噥代表了全體觀衆的心聲,不過主持人連忙振作精神打斷大家的思緒。
由於白天的事故,階梯式的觀衆席留下了明顯的修補痕跡。至於化爲瓦礫的部分已收拾乾淨了,取而代之的是用繩索簡單拉出區隔。以結果而論這樣反而騰出了更多空間,可以容納了大幅超乎預估的觀衆人數。
模樣狼狽的主持人環顧觀衆席。
『再多一把!』
『莉、莉莉莉紗!』
『邊可以再增加!!』
不自然的沉默籠罩着舞臺,主持人慌忙繼續說道:
「別爲那些雞毛蒜皮的事吵了!總之現在該如何善後?」
藝人們紛紛張大嘴指向自己。
左右手只是輕巧地上下襬動做出拋接——這叫丟擲技。兩把劍驚險地在雜技演員的手邊與頭上方來回飛動,描繪出橢圓形的軌跡。
儘管聽起來很嚴重,但畢竟事不關己,路克眼見事情告一段落,便轉身背對他們,準備離去。
3
他的聲音透過玉鋼,傳達到廣場各個角落,這似乎是藉由祈禱契約擴散聲音的一種設計。由於功能不是很穩定,所以雜音很多,但還不到聽不清楚的程度。
他所指名的人選是——
「真了不起啊……」
六把劍進行迴轉,而那位雜技演員,這時也因雙手及空中三點持續交換位置的刀器所帶來的重量與離心力,導致雙腿有些不穩,不過他的手部依然保持着穩定。
——這人不是普通角色。
七把。
刀刃在空中奔騰於視網膜上留下殘影,橫掃過空氣的銳利聲響強烈地敲擊着鼓膜。那絕非死板無比的單調空揮,而是既單純又明快的動作。斬擊的駭人威力透過簡潔的動作表現出來,多少接觸過劍術的觀衆全都爲此倒吸了一口氣。
主持人也很歡喜。
「笨蛋,去哪裏找這種人啊。」
『這位小姐,請教你的芳名是?』
背後的聲浪頓時打住了。
接着雜技演員停止了空揮的動作,冷不防將左右雙劍一一扔向空中。縱向迴轉落下的彎劍就像磁鐵一樣吸入雜技演員的手中,隨後再度被拋向正上方。
不知何時返回舞臺邊的主持人開心地告知觀衆:
「與其說這是雜耍表演嘛……」
舞娘的其中一人在肩上與頭頂放置水果,讓雜技演員投擲飛刀……本來應該是這麼安排纔對,但不知爲何有點火大的雜技演員卻指名主持人當靶。每當飛刀驚險掠過主持人肥胖的肚子邊,就會引發慘叫與爆笑聲,主持人也只能淚眼汪汪地進行解說。
瑟希莉與越來越不約而同地喃喃說道:
瑟希莉也不得不感到驚訝。
表演纔剛開始,觀衆席上就籠罩着一股難以言喻的氣氛。大家想目睹的演員沒出場也就算了,代演者還是這種貨色……有些觀衆很早就下了定論,但觀衆當中也有部分慢了幾拍才察覺到:
坐在瑟希莉左邊的亞里亞指着舞臺上叫道。相反地,剛剛坐在右手邊的莉紗則發出「耶,在哪裏!?」幾乎是彈着身子站了起來。
獨立交易市三號街的亢奮情緒很快就醞釀出令人陶醉的氛圍。市區內的商店與民宅屋檐下部吊掛着發出淡淡光芒的玉鋼,街上的行人對攤子上擺出的食物忍不住食指大動。方纔還不熟識的人們就好像多年老友般談笑風生,甚至乾杯起來。『市集』事件留下的傷口很深,因此市民更想追求一個能完全將其拋諸腦後的機會,都市外的商人與旅客也搭這回活動的順風車,藉機推動了祭典的熱鬧氣氛。
只有莉紗使勁地尖叫鼓掌,一副非常滿足的模樣。
莉紗在亞里亞催促下步下階梯式的觀衆席。在衆人爲這位嬌小的參加者鼓掌當中,舞娘幫忙把莉紗拉上了舞臺。
在空中打轉的劍不可思議地沒有相互碰撞,繼續做出圓周運動。
「這麼一來只好找人代替演出了……」
喔喔——輕微的歡呼聲自觀衆席湧現。
他們異口同聲說道——
在如此擁擠的大道上移動可說是舉步維艱,所以當瑟希莉等人抵達廣場時,街頭藝人的表演已經開始了。
來到日落時分。
主持人對開始鼓譟的觀衆無奈地攤開雙臂。
八把彎劍瞬間組成牢籠,被關在裏頭的主持人被嚇得雙目噙淚、渾身顫抖。
『……抱歉。』
「……那位主持人,剛纔是不是小聲補了一句不太可靠的話啊?」
『變成傳說吧!!』
在這令人懷疑是都市所有居民都聚集過來的大量羣衆面前,瑟希莉也不禁被震懾住。身負警戒任務過來值勤的自衛騎士團應該也無法自白行動吧。
雜技演員接二連三隨意用刀刃斬向虛空,並重復這個動作。他並沒有踩着華麗的步伐或伴隨輕快的韻律,只是以滑行般的腳步踏出一、兩步,同時謹慎地以體重推動左右手上的劍,舞臺上僅有揮空劍的聲響在迴盪——也就是說他的這種表演距離優雅的『劍舞』還差一大截。
『這個節目希望諸位觀衆中有一位能上臺參加。所以……就是那邊那位可愛的小姐好了,能麻煩你上臺嗎?』
穿着合身燕尾服的主持人站在舞臺旁邊,對觀衆席行了一個禮。
儘管戴着而具看不出表情,不過那位雜技演員似乎因主持人得寸進尺而氣得雙肩發抖。
『再來一把!』
『我會努力的!』
「應該在那邊吧?」
接下來則是騎馬的弓箭表演。在馬上要瞄準可是比乍看之下要困難許多。然而那位雜技演員踩着馬鐙策馬前行,在震動的馬鞍上仍然四平八穩地彎弓射箭。他一舉射穿當靶的木板後,又從揹着的箭筒中取出另一支箭矢,眨眼間就一一料理掉其他靶子。全部清光以後,觀衆們發出盛大的歡呼聲。附帶一提,在那之後主持人突然闖入去路害馬匹緊急剎車,雜技演員也因此誇張地從馬背上摔下,引發鬨堂大笑。雜技演員趕忙將差點滑落的面具重新戴好,一腳踹飛主持人的屁股。
舞臺下的樂隊開始演奏起輕快的曲子。
瑟希莉等人也不例外,等回過神,才發現自己正目不轉睛地盯着舞臺。
「既然難得指名你了,你就上臺吧!」
『不過,不過呢!幸好我們成功找來了一位技巧絕對不遜於他的代演者!就是如今站在這裏的這位!』
「就是你了——!」
單方面告知觀衆後,主持人就從舞臺邊退場了。觀衆們只能莫可奈何地稀稀落落鼓起掌。真的沒問題嗎——瑟希莉與亞里亞對看了一眼,只有莉紗依舊目不轉睛地死盯着舞臺上不放。
墜落的劍雨紛紛釘入主持人的身體四周。
八把——
主持人指向舞臺上的雜技演員,但不知爲何,當事人動也不動地呆呆站着。就連對觀衆揮揮手他也懶。此外,隔着面具也看不出那人的表情。
「真、真的選我嗎?」
「啊,快看快看!那位難不成就是傳言中的雜技演員!?」
「不如說是搞笑的小丑秀才對。」
莉紗與亞里亞似乎也因這股熱氣而亢奮起來,迫不及待地拉着瑟希莉的手。幸好她們的座位躲過了意外,平安無事。在熱得驚人的羣衆溫度當中,她們擠過摩肩擦踵的人羣縫隙,好不容易抵達階梯式的觀衆席。
『那麼那麼那麼『敬請欣賞這位臨時雜技演員高超的劍舞吧!!』
舞娘又遞出一把劍,迴轉的劍增加到四把了。
『終、終於到最後一個節目了……』
舞娘其中之一朝雜技演員遞出彎劍。他粗魯但又巧妙地把劍搶了過來,加入迴旋的軌道中。總計有三把劍在空中交相飛舞。不過,即便如此,他的表演還是分毫不亂,觀衆席的歡呼聲加大了。
五把了。丟擲技開始加快。
輪休的瑟希莉穿着便服——她身穿男生的短褲,上身是短袖的薄上衣;亞里亞仍是平日那種裝扮;莉紗則是穿之前路克幫她買的外出服。
『但很遺憾……諸位所期待的雜技藝人,今天因意外事故,無法上臺展現技藝。』
這人斬擊的速度跟力量都很驚人。
『所以來增加劍的數量吧!』
與人外及惡魔戰鬥過後,瑟希莉非常清楚。
慢了半拍,觀衆席才傅來掌聲。帥呆了、棒極了——還有觀衆邊笑邊鼓譟起來。
他做出好像在找尋什麼的動作,等脖子轉到觀衆席的某個角落,才彷佛全身都想表達嘆息般頹喪地垂下雙脣,接着便以一副豁出去的模樣開始揮舞起雙劍。頓時,「耶」的驚呼聲從觀衆席此起彼落地響了起來。
瑟希莉即便在遠處也能察覺莉紗強烈的緊張情緒。在這麼多觀衆矚目下登臺想必是她的第一次,所以也不能怪她。
這時,舞娘們自舞臺兩旁魚貫而出。她們手中拿着跟雜技演員一樣的彎劍,環狀包圍他,一起對觀衆席行了個禮。
『莉紗小姐,你願意幫我們一個忙嗎?』
「耶?是我嗎!?」
『這可不是你的極限!!』
接若是在槍尖塗油點火,以燃燒的槍表演火舞。這動作很單純,僅以突刺及橫掃構成——然而雜技演員這種毫無奇異之處的標準動作,在己經日落被薄暮所籠罩的會場中卻顯得虎虎生風。於幽暗中舞動的美妙火焰令觀衆發出讚歎聲。另一方面,主持人的燕尾服下襬則被槍突刺所引發的火星點燃,爲了滅火而急得手忙腳亂。
主持人對嚇得跳起來的莉紗點點頭。
「架設舞臺是所有人部得參與的,這是我們這團的規定,不然你有什麼辦法。」
在毫無修飾的舉手投足中,可以窺見那人背後隱藏深厚的劍術底子。
舞臺四角設置了照明用的玉鋼,並透過祈禱契約發出煌煌的光芒。舞臺中央站了一位貌似雜技演員的人物。他打扮成小丑,頭上罩着發出戲謔笑容的面具,左右手各提着一把彎劍。
『我相信你辦得到!』
藝人們喋喋不休地爭論着。
之後又進行了操使各種刀器的表演,觀衆們情緒沸騰,笑聲不斷。所謂的雜耍表演,本來就經常會先營造觀衆的緊繃感,再讓他們放鬆並大呼過癮,不過這個場面卻稍稍混入了近乎喜劇的滑稽橋段。瑟希莉等人也因爲這些劇情而笑得花枝亂顫。
觀衆發出輕微的尖叫聲,亢奮的主持人顫抖着拳頭。
「……莉紗,好像挑中你了耶。」
路克感受到一股猛烈的惡寒,膽戰心驚地回頭望向自己的肩後。接着,他就嚇得後退了好幾步。
那位戴面具的雜技演員雖然被介紹完畢,卻依然呆呆站着,莫名其妙地環顧四周。
『讓各位久等了——儘管很想這麼說……』
當然,本來期待能看到華麗演出的人還是發出了不平的怨言,但除此之外,觀衆們都深怕錯過這單純的雙割動作,爲了避免漏聽空揮的聲響,而紛紛屏住了呼吸。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但是但是!如果只有這樣就跟兒戲差不多,只不過是一般隨處可見的街頭表演罷了。』
藉由玉鐧的傳播,舞臺上主持人與莉紗的交談內容於現場迴盪。
『雖然是位有點沉默寡言的代演者,但技術絕對沒問題!…………應該吧。』
接下來又是雜技演員的獨角戲。
「就是說嘛。短時間內怎麼找到能表演劍舞的高超劍士——」
『答得好。那麼關於最後一個戲碼——』
就在這時,瑟希莉猛然察覺到——
在主持人與莉紗交談中,旁邊那位雜技演員好像刻薏拉開跟兩人的距離似地,緩緩退後,簡直就像在逃跑嘛。
爲什麼呢?當瑟希莉感到不解的時候,觀衆席的一角爆出了尖叫聲。
「瑟希莉,看那裏!」
亞里亞指着舞臺的一側,瑟希莉望過去之後,不禁瞪大雙眼。
不知何時,一隻頭上長着角的巨大野獸出現在舞臺旁。
那是渾身披着深棕色皮毛的獨角獅。
彷佛在表達自身激昂的怒氣般,獨角獅的眼珠發出赤紅光芒。
「人外?——不對,是街頭藝人豢養的猛獸!」
人們開始慌亂起來,獨角獅脖子上所繫的繩索並沒有人操控,此外舞臺與觀衆席之間也沒有用柵欄之類隔開。那傢伙似乎很亢奮地以鼻子猛噴着氣,並以人們的尖叫爲信號似地,開始拔腿狂奔。
獨角獅挺出腦袋想要剃穿的目標,正是莉紗。
亞里亞——瑟希莉儘管催促戰友,卻被急着離席竄逃的人們頂住肩膀而踉蹌了幾步。她慌忙恢復身體重心並抬起臉。舞臺上只剩下主持人以背部保護着莉紗,還有逐漸迫近的獨角獅巨大身軀——
在這場混亂當中,自衛騎士團的人們也無法及時趕來。
「莉紗——!」
瑟希莉叫道,但隨後她看見了。
雜技演員的身影竄入莉紗等人與獨角獅之間。
他手上拿着彎劍。
雜技演員倒持劍,踏着彷佛要踩碎大地的凌厲步伐,狠狠以刀背敲擊獨角獅的額頭。
裝置在舞臺上的玉鋼,將這尖銳的打擊聲傳遍四周。
演出當夜。
在鼓掌聲中,瑟希莉與亞里亞趕忙衝下觀衆席。
——爲什麼當初不拒絕啊。
疲憊感堆積在全身上下。
「人家畢竟也當了你二年的助手耶。爲了路克的名譽,我不會對瑟希莉小姐她們說的……不過想瞞住我的眼睛,可是不可能的喲!」
他仰望天花板,如此呻吟道。
莉紗像觸電一樣拾起頭,用滿面的笑容回答道。
如果運氣不好可能會導致死傷的狀沉,結果卻變成最成功的節目,充分達成『慰勞』市民目的。雜技團也沒有受到都市嚴厲的懲處。
某張臉龐浮現在腦海——但瑟希莉很快又噗哧一笑,打消這個念頭。
在演出結束的回程中,瑟希莉歪着頭表示:
只不過——
「真的快被整死了……」
此外,這樣的自己還能爲她做什麼呢?
爲此獨角獅纔會肚子餓到發怒,從獸欄出來後,就直接甩開代班的馴獸師,一股腦兒衝向舞臺——事情簡掣的經過就是這樣,是一起閃爲諸多巧合而引發的意外。
路克跟莉紗已經同居三年了,然而路克仍舊無法決定該對她採取何種態度。是要溫柔對待她好,還是報以冷漠纔對,怎麼做對莉紗纔是最有益的?路克仍然不懂——自然而然的,他就顯露出冷淡的態度了。
好一陣子只有彼此啜飲茶的聲音在主屋中響起,雙方都沒有特別開口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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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餘藝人們晚了半拍才趕過來,合力綁起那頭眼冒金星的獨角獅。原本急着逃命的人們也在幾秒鐘後才發現此事,隨後——拍手聲如雷般響起。之前想保護莉紗的主持人也腿軟地癱坐在地上。
在演出當天的中午,某位雜技演員因意外而受傷。事實上,那個人也是負責飼養猛獸的,由於接受療傷照顧,所以錯過餵食的時間。當然,團裏還有其他負責馴獸的人員,不過那天剛好輪到那個年輕人值班。
「我留下了一段美好的回憶!」
就爲了一個目的,他就把至今爲止鍛鏈出的武技拿來當雜耍表演,簡直是開玩笑。就算有錢拿也該拒絕,況且找一個沒演出經驗的人上臺根本是胡搞——沒錯,只要這樣斬釘截鐵地說不就好了。
「話說回來,路克爲何要去代班當雜技演員呢?」
當他對着空無一人的房間這麼咕噥時,「我回來了——」耳邊傳來莉紗的招呼聲。
「總之,這輩子我絕對不幹第二次了……」
「唔,是的!很有趣!」
「不用了,我沒食慾。你也在外面的攤子上喫過了吧?」
——應該沒有被那幾個傢伙抓包吧……
正當路克這麼打定主意並啜了口茶的瞬間。
大家——當那位藝人這麼說的時候,路克腦中只浮現一個人的臉龐。
也罷——路克嘆了一口氣。今天太累了,待會兒就一覺睡到明天中午吧。反正自己的扮演並沒有穿幫,助手似乎也很開心,真是可喜可賀。
「……街頭藝人的表演有趣嗎?」
『大家都很期待這次的表演!』
總之,這場祭典的騷動就這麼平安無事地落幕了
「快被整死了。」
『大家都很期待這次的表演!』
「那他雜技演員的動作,總覺得好像在哪裏看過……」
因此兩人之間會被沉默所籠罩,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儘管確定這點,但在觀衆席發現瑟希莉等人的身影時,他還是打心底感到虛脫,因此刻意迴避自己使劍的習癖。由於自己戴着面具,理應該不會被她識破真實身分纔對。
當然莉紗也平安無事。她還對急忙跑來的瑟希莉與亞里亞說「沒能讓你們幫上忙,很遺憾。」一副安然自若的模樣。這麼說來,那時那他雜技演員的身影好像突然消失了?
那個偏執的傢伙上臺表演?開什麼玩笑嘛。
一切的一切,他都不想再來第二遍了。
爲什麼當初不拒絕?他自己都不禁懷疑起自己的作爲。
拜託——藝人的其中之一苦苦哀求路克。
自己當初爲何沒有拒絕,理由路克隱約可以理解了。
茶不自覺就噴了出來,路克嘴邊垂掛着液體,望向那位少女徒弟。
莉紗手上也端着自己的茶,坐在餐桌的椅子上。
不要想太多比較好。
先幫我泡杯茶吧——路克要求莉紗立刻替他準備。
「真不好意思回來晚了,因爲路上很擁擠。你肚子餓了吧?我馬上準備晚飯。」
——看來我自己也有所改變了啊,
和紗自豪地說道,同時揚起嘴角露出微笑。
如果是不久之前,路克絕對不可能去模仿什麼雜技演員,也不至於抱持這種情感。跟三年前的自己相較,路克的確變了許多。儘管改變了,應該也是往好的方向吧。
這強烈的衝擊使獨角獅的猛衝動作慢了下來。雜技演一貝再度用彎劍的劍身掀翻那傢伙的腿。前腿被絆倒的獨角獅順勢往前翻滾,下巴狠狠撞了一下。接着,它的脖子又間不容髮地被最後一記刀背命中,於是猛獸發出低沉的呻吟昏厥了。
原本他就熟稔各種武器的使用方法,丟擲技之類的訣竅也在開演前的練習惡補了一番……即便如此,還是不應該淪落到那種窘境的。在公演過程中他不知道在面具底下咒罵了多少次。
「怎麼可能呢!」
這是他們兩人的日常生活。
真是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啊!
那張臉龐跟如今眼前的笑容重疊住一塊。
路克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啜飲茶湯,溫暖的液體沁入了胃裏。
懊悔的念頭與疲憊感,似乎變得淡薄許多。
後來,瑟希莉去問當天負責警備工作的自衛騎士團團員,獨角獅的竄逃似乎單純只是街頭藝人團的粗心大意所致。
沒錯。對方提出代演的請求時,只要拒絕就可以擺脫掉的。
路克癱坐在『莉莎』工坊主屋的椅子上。
等回過神來。路克已經站到舞臺上了。
這時路克不知爲何,就是很想問清楚。
小個子的助手一回家,就啪噠啪噠地跑向廚房。
噗——!
不習慣的面具,強忍羞恥換上的戲服,此外還有小丑風格的雜耍表演。
『人家真的……很期待。』
「莉紗,你沒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