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願爲汝鞘
《聖劍使的禁咒詠唱》 · 淡羣赤光 · 1萬 字
自隔天起,一年級裏就有兩人缺席。
一人爲接受無限期停學處分的靜乃。
另一人是與靜乃對戰後傷勢未愈,臥病在公寓裏的蕾莎。
屋齡四十年的公寓,一樓的其中一間房裏。
於榻榻米米房中硬擺上的一張鐵牀。
蕾莎痛苦地仰躺在上頭。
因爲全身的凍傷相當疼痛。
以《耐魔通》直接減輕損傷了,也用提升肉體修復能力的《內活通》休養,但靜乃的冰之闇術猶如病魔般侵蝕蕾莎。
而且,她痛苦的來源不只一個。
『你有在聽嗎,蕾莎!』
侵入房裏來的黑貓坐在蕾莎耳邊,以拉扯聲帶發出的假音大喊。
黑貓頂着看似人類的表情,以俄羅斯語狂暴怒罵。
『我們不允許失敗!聽好囉,我再說一次。雷帝陛下(瓦西莉沙·尤里耶芙娜)絕不可能會寬恕我們的失敗!』
蕾莎明明想集中精神發動《內活通》好好靜養。
黑貓不停嚷着只要是俄羅斯分部的人都知道的事。
『……我知道了啦,康多拉德。』
『不,你並不知道!知道了就不會那麼悠哉纔對!如果對手是灰村就算了,只不過是個學生還被壓着打,連你的魔劍都被對方看到了!灰村可是愛德華爵士中意的人喲,萬一他從爵士那獲得魔劍的消息,蕾莎你是食人魔一事也會東窗事發。說不定現在日本分部正全體動員,進行討伐你的計劃啊!』
『……不過我覺得有些事情也是沒辦法的。』
『漆原隱藏瞭如此強大的能力當然是在計算之外。她是個性情衝動、會突然攻來的人這點也令人意外。我也是這樣想的,也能理解你拔出魔劍是因爲不可抗力,所以沒辦法。』
『……那我是哪裏不好呢?』
「抱歉!靜乃昨天對你做了不好的事!」
『看你那樣子,從昨天起就沒好好喫東西吧?這個國家外送到府服務挺發達的,我來叫些東西吧?』
『知道自己錯了的話就請你反省!然後早一刻治好傷勢。就現在的局勢看來雖不需有什麼緊急動作,但是依據日本那邊怎麼行動,可能也得將與灰村進行短期決戰這點也考慮進去。』
『……我懂了。』
「你來我家有什麼事,灰村諸葉?」
『這裏很危險喲。』
黑貓打算反駁,但蕾莎卻立起食指貼在脣上。
是採取與玄關夾擊的隊形嗎……!?
隨後她看似有些抱歉、難以啓齒地——
諸葉左手支撐蕾莎的手臂,右手食指沿着傷口滑動。
『你也想讓任務成功吧?你想跟弟弟一起幸福地過日子吧?』
不過爲了弟弟可不能那麼做。
諸葉的雙眼一看就能知曉。
『你以爲我是爲什麼來輔佐你的?拜託你行行好吧。』
被黑貓這麼不停責備,蕾莎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話來反駁了。
「我說你啊,別從窗戶偷看侵犯別人隱私好不好。」
瞧不見類似私人物品的東西,是間樸素單調的房間。
『我感到好像有人來了。』
另一個聲音的主人正是諸葉。
「因爲有詛咒妨礙治療可能會花上一點時間。」諸葉估計要五天左右。「我會好好負起責任治好的,你就別計較了吧?」
蕾莎就算再痛苦也要活下去,再難過也要痛下殺手,必須萬劫不復地永遠持續殺戮。
諸葉就是如此綴寫出太古的魔法文字。
窗邊卻突然出現一道人影。
蕾莎想起身躲藏但起不了身,全身的疼痛太過劇烈。好重,簡直無法施力。明明使出了《內活通》卻覺得症狀更加惡化,這時蕾莎就痛恨自己只有C級程度的通力。想死,但是不能死。
諸葉跪在牀邊合掌向蕾莎賠罪。
有了《內活通》的關係所以不至於演變成致命傷,但復原過程不樂觀。
黑貓的火氣好像也消了一些,音調變得較爲低沉。
『可是——』
她呼吸急促,臉色難看,看來相當難受。
蕾莎大剌剌地躺在牀上,手腳自背心以及短褲裏伸出。衣着簡便,唯獨黑色墜子依然掛在身上。
「可能會有點癢,你要忍耐一下喔。」
『優先順序搞錯了!你能持續隱藏真實身分這纔是大前提!』
康多拉德是軍師,也是雷帝的智囊,日日都會設下多樣的計謀。
站在窗邊的是嵐城早月。因爲按了門鈴無人回應,等到不耐煩後才繞到後方來的吧。像只小狗搖尾巴似的大力揮手,突顯自己的存在。
「這在我聽來相當怪異。想不到並非漆原靜乃本人,而是你還有她前來。」
是日本分部發動的攻勢嗎?
「對吧——對吧——呵~呵呵呵。」
蕾莎內心雖有不悅,仍要早月進屋裏來,別再偷窺。
在蕾莎低着頭痛苦時,黑貓看似擔心地喵喵叫。蕾莎視線與黑貓水汪汪的眼睛對上,康多拉德已經「離開」了。
諸葉以跪姿移動到蕾莎身旁,先示意一下後碰了她的左手。
「打——擾囉。」
『……是我錯了。』
在這日正當中之時,房裏沒有空調,而是開着窗子納涼。
以及放在和室裏的不搭調鐵牀。
她忍受着移動身體那瞬間所產生的劇痛輕聲說道。
「如果這不是機密的話,希望你能告訴我。這是你的《固有祕法》嗎?」
知道並非襲擊而放下了心,蕾莎翻身仰躺在牀上。
諸葉露出笑容,蕾莎交互看着他的笑容以及自己接受治療的手臂。
這令諸葉想起自己的房間(不過如今有了同居人在,房內擺設變得多采多姿。)
「哈哈,這纔不是那麼厲害的東西啦。黑魔的話每個人都會不是嗎?」
是誰?
『如果你心中已有覺悟的話,那就好。我也說得太過火了。』
難道真的是要來討伐貪人魔的刺客嗎?
才突然想到。
(爲什麼她與灰村諸葉會來這裏……?)
「是追加了詛咒的冰之闇術演化版嗎,靜乃這傢伙也夠狠的……」
源祖之業闇術《傷跡治療》。
蕾莎情急之下伸手抓住枕邊的學籍牌——
「我不會要你原諒她,但我已經要她保證不會再犯,至少讓我治療你的傷做爲補償。還有我想說你喫飯應該也不大方便,就帶了一名厲害大廚師來了。」
皮膚各處都因凍傷導致變色,也有幾處潰爛到如遭灼傷。
(別嚇我……)
然而——
「你看這個,就跟我猜的一樣!裏面只有超商便當而已。」
「好啦好啦,你就別那麼計較了啦。」
蕾莎的肌膚上,有條亮藍色的線沿着食指劃過的軌道浮現。
她打開冰箱,將購物袋內的東西全放進去。
「可以借用一下嗎,蕾莎?」
「諸葉,你看。她人在呀。」
「綴寫——
表情也變得輕鬆許多。
她頓時失去力氣倒下。
早月在玄關左側發現冰箱——
黑貓以刺耳的聲音大發脾氣。
她對彼此間的差距也有自覺,頭腦好壞那正是所謂「沒有辦法」的事。
『……不過,她是灰村諸葉喜歡的人喲……殺了她的話,潛藏到他身邊這個計劃不就受到阻礙了?』
蕾莎忍受全身以及內心的疼痛苦苦哀求。
蕾莎發出一聲舒緩的嘆息。
『……我說我懂了。拜託你……別再責備我了。我也全心盡力了……是真的……相信我……』
蕾莎以顫抖的手指措向後方未關起的窗。
「我真佩服早月的慧眼啊。抱歉,那接下來就拜託你啦。」
「……無所謂。」
其中可謂異常引人注目的有兩件東西。
爲了弟弟的幸福扼殺自己的心,工作就是聽從命令殺了目標。
「也沒有廚具跟餐具……我猜她就是個不會煮飯的人,你看事先準備那麼多東西果然是正確的對吧?」
早月一邊將食材放進冰箱,比了個勝利手勢。
『你沒殺了漆原不好啊!而且,只要封了那名叫田中的教官的嘴,你的真實身分也絕沒有敗露的可能性。』
「別那麼大聲講出來啦。」
兩人都剛從學校放學,穿着制服,手上提着超市的購物袋。
『……那種情況下,是無法突然想到那套劇本的。』
擔心她向學校請假是發生了什麼事,果然不出所料。
諸葉也將購物袋交給早月,進到蕾莎所在的六坪房裏。
黑貓僵着身子驚呼一聲,與此同時廉價門鈴聲響起。
放在老舊茶几上的最新型筆記型電腦。
有如影子般的不祥之氣正在蕾莎周圍聚集並侵蝕她。
『……不用了,我難受到沒有食慾。』
『所以我才說你都沒在思考!所以我纔在責備你做事太過輕率了!』
早月很有精神地打開玄關門,諸葉跟在後面。
毫不誇張,這種時候真的令人想一死了之。
比較起來的話,蕾莎就只有那把刀而已。
黑貓也察覺了蕾莎的意圖而逃走。
『如果是殺了漆原的犯人,要我捏造幾個都捏造得出來!只要隨便找人自俄羅斯叫來,要他表現得像犯人就行了!我連你只要假裝很遺憾地搶先跑去報仇,自導自演以博得諸葉好感的這步棋都想好了!』
一進房間就是廚房,裏面約有六坪大的典型一廚一廳構造。
「厲害大廚師在此!」
舉例來說,如不是石動迅或蘇菲亞那種通力特別強大的白鐵,要自行療愈是不可能的。
光是這件事就足以叫人喫驚。
一說這是基礎的第一階段闇術後,蕾莎眼神有些憂鬱地凝視着遠方,虛弱地說。
「是嗎?這是我初次見識。俄羅斯雖然也有很多黑魔,但沒有一人會對我使用這種闇術。」
諸葉對這實際聽來比想像中還要嚴酷的組織、冷漠無情的人際關係說不出話來。
(蕾莎她能敞開心胸的對象,就只有她的弟弟一個人吧……)
由於實在太過悲哀,連說出口都覺得有所顧忌。
諸葉於是默不作聲專心施展《傷跡治療》。
「……謝謝。」
蕾莎道謝,諸葉也點頭回應。
可以聽見早月借用廚房、菜刀敲着砧板的聲音。
敲打的節奏加上早月隨興哼着的歌曲,形成一道舒服的音樂。
諸葉的食指沿着傷口劃過,其動作在不知不覺間也配合起了節奏。
蕾莎閉上眼睛,全身放鬆接受治療。
將身體都交給了諸葉處理。
蕾莎那總是顯得兇惡的目光,也因獲得滿足變得祥和。
諸葉重新體認到,她真是個漂亮的女孩。
蕾莎這破舊且死氣沉沉的房裏,如今滿溢着光輝以及溫柔的氣息。
「欸欸,哥哥大人——」
背對着諸葉他們使着菜刀的早月說。
「燉飯用醬油來提味的話好嗎?」
「好像很好喫,不過你去問蕾莎她喜歡怎樣的口味吧。」
諸葉也笑了,眼神柔和了起來。
不久後,廚房傳來香味。
誤以爲自己要被早月一吻,結果突然捱了記頭槌——這事他依然記憶鮮明,回想起來是覺得有點怪。
以認真的口吻輕聲咕噥道。
蕾莎就像是亮出了刀鋒的尖銳少女。
她投以狐疑的目光——
「我會努力讓你早日再去上學的。」
諸葉也不催促她。
好像有些在鬧彆扭似的消遣諸葉。
「我沒說謊。」
「知道了,我相信你說的話。仔細想想後,才發現你說那種謊根本沒益處。」
因爲事關蕾莎所以難以啓齒,但一說明原委後她就乾脆地接下這差事。
視野全是一片黑,身子動彈不得。
像在回想似的說道:
厭世的眼神飄向別處,肩上升起暗沉混雜的通力雲朵。
「我知道這的確教人難以置信啦。我剛入學就碰上這種意料之外的重逢,可不是單單嚇一跳而已啊。」
蕾莎稍微眯起眼,抬頭看着諸葉。
「別拿着菜刀在那邊鬧啦。」
我在這裏喲。蕾莎嘶聲力竭地不停如此喊着。
在那夢中,蕾莎一直聽着風雪的聲音。
「啊,是喔。不過這在日本可是很正常。你都入境了那就跟着隨俗吧。」
料理中的早月不滿地跺腳。
(也是啦,這種東西不是一說明就會懂的。)
蕾莎持續啜泣。
早月得意洋洋地將三人份的盤子放在托盤上端來。
不是因爲她胡亂揮舞而傷了周遭衆人。
蕾莎猶豫了好一會,才下定決心含下湯匙。
蕾莎又做了個不可思議的夢。
早月替自己辯駁,但蕾莎不聽。
其頻率雖因人而異,但他們都以這種形式體驗前世所發生的事。
「就跟你說不是問我而是去配合蕾莎的喜好啦。」
「初次見面的時候她是那麼自稱的,可是姓氏不同,前天你也說有着叔叔阿姨他們在,所以不是孤身一人。」
被一臉認真的早月拿着菜刀指着,諸葉只好搔着頭繼續施放《傷跡治療》。
諸葉也笑了,雙手合十後開始享用。
「就跟你道歉了嘛!原諒我嘛嗚嗚。」
在可謂九死一生的狀態下。
「嗯,也是。抱歉啊。」
諸葉搔搔頭心想這下做錯了,便不再說下去。
以橄欖油仔細翻炒過的雞肉表面焦脆,越是咀嚼,滋味豐富的肉汁越是充滿嘴裏。吸收油分的茄子入口即化,番茄帶來清爽口感,青椒的苦味不僅襯托出菜餚美味,綠色青菜所合成分也能兼顧體內環保,就連米飯也軟得正好入喉。
老婦在風雪之夜,救了被丟棄在孤兒院前不管死活,還是個嬰孩的蕾莎。
「我以爲你不是會說謊的人呢。」
瞬間捂着嘴痛苦掙扎。
「我纔沒那樣想呢!」
「不過現在我覺得,不僅早月,靜乃她對我來說也是無可取代的人,還有摩耶和實戰部隊的學長姊也一樣。都是多虧我來了這座學校,才能遇到那麼多那麼棒的人。地球上可是有幾十億人耶,就算不稱之爲奇蹟,這一段良緣本身就相當珍貴、相當美妙不是嗎?」
彷彿像在看着什麼耀眼的事物。
蕾莎聽着諸葉的話,有點畏縮地左右搖頭。
無論之前的蘇菲亞,還是今日的諸葉都一樣,每當有關料理的難題都會拜託早月幫忙,而她真的也值得放心託付。
「好燙!」
「哈哈,的確是沒什麼益處啊。」
一名消瘦的老婦伸出援手。
蕾莎的眼神似是因愧疚而變得和緩。
對她來說,這是種一點也不俐落,反而顯得軟弱的動作。
之後諸葉一直在早月半瞪着他的視線下窘迫地進行治療。
但至少蕾莎那看似很舒服的樣子使他覺得安慰。
看着一心一意喂着蕾莎喫東西的早月,諸葉心袒默默想道。
早月看到蕾莎這突然判若兩人的樣子想必嚇了一大跳吧,緊張得雙眼泛着淚光。
他微微一笑。
她又舀起一匙,呼——呼——地拚命吹冷。
真是一道完美的佳餚。
「諸葉你纔是趕快繼續治療她啦!沒看蕾莎她很難過嗎!」
諸葉暫時停止治療,雙手用力握住蕾莎的手。
蕾莎凝視着她,藏不住一臉的狐疑。
「簡單來說,我跟早月在前世是兄妹啦。」
雖然夢見那件事的頻率之低,大概幾個月纔有一次。
她舀起一匙後伸出。
「等一下啊啊啊啊啊!」
蕾莎也以清澈的雙眼看着他,不停猶豫是否要回握諸葉的手。
並非只有前世的事,還有另一件事。
是道放滿夏季蔬菜與雞肉,湯頭清淡爽口的燉飯。
「吼——你不是在治療她嗎?只要一大意哥哥大人馬上就會這樣!」
「蕾莎,你爬得起來嗎?爬不起來的話那我就餵你喫吧。」
爲了問煮成怎樣纔好,諸葉視線回到蕾莎身上。
諸葉一說明,蕾莎眼神就變得兇狠。
「飯的話要煮得剛剛好嗎?還是哥哥大人喜歡像雜炊那樣煮得黏糊的?」
「真傷腦筋啊……」
毫無方法可證明,諸葉這下是真的很困擾。
「我無法相信這世上會有那種奇蹟。」
而是她對每個人都顯露高度戒心,長久以來保持這種狀態,不禁教人猜想她的心是否無暇休憩,旁人看了都覺哀傷。
「……抱歉,我不知道哪裏理所當然了。」
早月像是心裏想着「豈能讓諸葉餵你」,搶上前去自己喂蕾莎喫東西。
「對對對對——不起!」
既冷又難受……而且寂寞。
「可能吧!不過,受傷的話情形又不同了。受傷的話,溫柔對待對方是理所當然的吧?」
「是在搞什麼啊。」
諸葉苦笑,心想這飯是要煮給誰喫的啊。
「我還以爲你一定討厭我。」
身體不久就因熱能散失而冰冷無比,內心也因希望遭剝奪變得冷酷無比,就在隨時都有可能死去時——終於得救。
「她真的是你的妹妹嗎?」
「真憂鬱,去死好了。」
早月態度粗魯地將湯匙更伸向前。
*
「我一開始也擔心會過得怎麼樣,但現在我很高興能進入亞鍾學園。我交到了很多朋友、結識同伴,其中也有就像自己家人的。但我重視阿姨她們的心意不會因此淡去。事情並非那樣,純粹是喜悅的心情增長罷了,你懂嗎?」
「你果然討厭我,這是巧妙安排過的找碴。」
(有着能幹的「妹妹」,我好像也挺幸福的啊。)
開學典禮那天的光景再度浮現腦海裏。
蕾莎聽着諸葉與早月的對話,感到不可思議。
「久等囉!好消化又營養滿分!小早月特製燉飯完成囉!」
蕾莎看着他那表情一會後——
蕾莎的疑問挺有道理的。
願亞鍾學園,能成爲收納蕾莎這把刀的刀鞘——
蕾莎不知何時也已睜開眼看着自己。
將筆記型電腦自桌腳鬆動的茶几上移至一旁,擺上其中兩盤,而剩下那盤——
早月試着安撫重新躺下、眼神更添疑心的蕾莎,這次總算機伶地餵了蕾莎喫飯。
所有《救世主》都會夢見不可思議的夢。
蕾莎動鼻子嗅嗅的模樣有些可愛。
她不可能會有懂事前的記憶纔對。
剛出生時應該連眼睛都睜不開纔是。
但不知爲何她仍記得,如今還會持續夢見。
她久違地做了那不可思議的夢。
醒來睜開眼看到的是破爛公寓的天花板,蕾莎無法集中思考,只是茫然地往上望。
現在是身處現實?還是依然在夢境裏?兩者界線模糊不清……她無法從這沉靜的混亂中脫身。
因爲就算身處現實,處境也與夢中的嬰孩時代毫無兩樣。
對蕾莎來說,這個世界總是冷酷無情。
在最糟糕的心情下——蕾莎突然發現。
右手被包覆在非常溫暖的感觸中。
她將視線往那移動。
諸葉。
他在這,一直握着她的右手。
蕾莎回想起這是什麼狀況。
喫過早月煮的晚餐後,再度接受諸葉的治療,之後就那麼睡着了。
「現在才九點而已,你還可以再多睡一會啊?」
諸葉自然地以食指擦拭蕾莎的眼角。
看來在做那個可怕的夢後自己又不小心流淚了。
「嵐城早月她人呢?」
「我要她先回去了。在我說要多留一會的時候挺囉嗦的,但還是試着安撫她要她回去了。」
蕾莎打算今天就裝得老實點,蘇菲亞卻一點也不瞭解她的心情,毫不客氣進屋,一看房間就大呼一聲:
小百學姊自信滿滿地宣告後進了廚房。
這句話實在太有深度,蕾莎無法理解。
不過這小女孩也是個厲害的黑魔,與諸葉兩人一同治療蕾莎。
就算是並未握有太多情報的蕾莎,在事前也看過一張「要注意人物清單」。因爲康多拉德下的判斷就是別與其他留學生有所接觸,避免刺激其背後的分部。
是個看着她也會讓自己心暖暖的人。
但她仍然散發出一股拚命要做好的氛圍,真是堅強又可愛。
說有練習過並不假,她動作俐落地煮好羅宋湯並盛盤。
「…………是。」
被跟不認識的人、而且還是教人尷尬的美國人留在這,蕾莎一整個求助無援。
她很親近人,跟口才不好的蕾莎也處得相當不錯。
留下這句話後,諸葉與摩耶就回去了。
諸葉沮喪地關起冰箱門。
蕾莎趁諸葉不在場時偷偷問摩耶與他是什麼關係,摩耶咬耳朵地說:
她再沒夢見那可怕的夢了。
蕾莎含着對方伸出來的湯匙,好好品嚐一番後左右搖頭。
但看着並不會感到不快,甚至還相反。
「看起來是挺有個性的,不過味道還挺不錯的喲。」
「並不是那樣,因爲我在俄羅斯都一直喫速食。」
「不,還沒。」
週四,諸葉與一位看起來像個男孩的可愛學姊一同前來。
她伸出那雙大手想與臥在牀上的蕾莎握手。
早月手扠着腰炫耀着。
從她之後偷偷露出的幸福表情,看得出並不真的是在生氣。
「哇喔!什麼都沒有(Simple)的房間。我也不討厭就是了。」
「但是我們連餡料跟醬料都沒買耶,只有糖漿跟果醬而已。都是蘇菲學姊說你只會做鬆餅而已害的啦。」
「交、交給我來。」
之後一路跌跌撞撞,一下子切到手一下子鍋具掉滿地,整個手忙腳亂。
週六,諸葉帶了一名高大、褐色肌膚的學姊。
這是她打從出生以來,第一次抱有如此難以名狀的複雜情感。
蘇菲亞大大地聳了個肩。
蕾莎不知爲何,被諸葉那麼一說後反而覺得心安。
隔天,星期三傍晚。
早月雙眼已閃着淚光,蕾莎又一次左右搖頭。
將她所提來的購物袋內容物收進冰箱的諸葉嘆息。
小百學姊臉紅得像顆蘋果般大喊。
(但這兩人看起來卻像男女朋友這點真不可思議呢……)
如果有速食可喫的話倒也好,但早月親手煮的料理要美味許多。
令人不禁微笑。
諸葉嘆了一聲氣,納悶是怎麼搞錯的。
「那,在我喂蕾莎的時候,老實的諸葉也可以餵我喫喲?」
「摩耶是未來重要的後宮成員的說。」
在她眯着眼看了好一會後——突然回過神直打哆嗦。
但與這份自我規戒相斥的念頭,卻牢牢留在胸中某一隅。
她戒慎恐懼地端出家是發黑牛井的料理。
「像我啊就太喜歡日本了,喜歡到畢業後想進日本分部——呢。」
「太好了!那你多喫一點喲。如果你不早點康復的話,哥哥大人可會一直被你佔住。」
「不過你覺得日本是個不錯的國家吧?」
並非出自理性,而是自己想衝動地加進那個圈子裏。
蘇菲亞毫不在意地說出極度危險的發言。
蕾莎與諸葉一同稱讚後——
「我會專心做治療,能請小百學姊你負責做飯嗎?」
「別說什麼很有個性!」
早月笑容滿面吐出言不由衷的話,賣力喂着蕾莎。
「真是個不老實的傢伙……」
諸葉嘴上咕噥抱怨着出門買東西。
「你已經習慣了日本的生活嗎?」
「如何?不過說真的我沒什麼自信,有故鄉的味道嗎?」
那口無遮攔的說話方式,說不定正是美國人的行事作風。
「喫不了鬆餅的話那喫大阪燒就好了。」
她與羅宋湯這種需要慢慢燉煮纔行、得花上好多手續的料理無緣。
「蕾莎留學已經一週囉!我想說你應該差不多在想念俄羅斯的家鄉菜了,所以我練習了羅宋湯的做法喔!」
「嗯哼,居然能讓諸葉餵我喫東西當獎勵,今天真是來對了。」
「……爲什麼你買成了大阪燒粉呢?」
「嗨,艾蓮娜。大家都是留學生,希望彼此都能好好相處喲。」
「你沒先試味道喔……算了,不過是真的挺好喫的。謝啦。」
諸葉嘴上發着牢騷,但還是吹涼後將湯匙伸進早月口中。
早月低頭抬眼偷瞄,再度喂着蕾莎喫飯。
然而蘇菲亞卻露齒一笑。
多虧了諸葉的治療,身上的傷已幾乎痊癒。動起身子雖然還有些沉重,但已經不大會痛了。她今天本來甚至還想上學,卻被諸葉在昨夜強烈勸戒說「反正是週末,先觀察一下休養纔對。」只好聽話。
「打——擊!難道你的鄉愁沒得以消解嗎……?」
「小孩子喔你?」
警戒心、猜疑心,心中都未揚起這類情緒。
她說自己叫摩耶。
「我等一下也要回去了,在那之前我會一直看着你的。晚安。」
這段時間裏負責做飯的是諸葉,爲了消除酷暑造成的夏季疲倦,做的是豬肉炒蔬菜料理。
蕾莎猶豫了一下子後——才抱持着強烈戒心——與她握手。
明明還小卻很貼心,看着蕾莎流了很多汗還拿着擰乾的溼毛巾幫她擦拭身體。
蕾莎很驚訝,想不到世上會有這種人存在。
她雖有如此感受,但另一方面——
「嗯嗯嗯♥我做得真是太美味了!呵呵呵呵。」
(我到底在想些什麼!?灰村諸葉可是刺殺對象啊……!)
一起來的並不是早月,而是像個天使般可愛的小女孩。
(灰村諸葉說的果然沒錯,這兩人前世果然是兄妹。)
「蘇菲學姊……我不是請你幫忙買鬆餅粉嗎?」
諸葉一臉打趣地聳肩。
蕾莎看着兩人感情融洽相處的樣子覺待奇妙。
諸葉忍着笑,取過早月的盤子舀上一匙。
「我明天還會來的,到時候也會帶其他人。再見囉。」
是名從美國分部來留學的學姊。名叫蘇菲亞。
這是蕾莎無法理解的關係、距離。
「我也覺得很美味。」
被自責感給籠罩着。
「如果買的是普通麪粉還有救……總之我先出門去買鬆餅粉回來。」
不過她的廚藝也只比一般人好上一些而已,說不定論起拿菜刀,蕾莎還更拿手。
蕾莎對那話毫不質疑地點頭後入眠。
「好啦好啦。」
「我今天有幫你多煮一點,多的你就明天拿去微波爐熱一下當午餐喫。」
諸葉按照約定,在放學後又來治療蕾莎。
週五時諸葉又與早月前來。
她乖乖地閉上眼。
「要好好吹喔?」
其實是個性非常隨便又粗線條的人吧?
「搞砸——囉。」
諸葉看着苦笑——
蕾莎聽了心一驚。
並非是擔心蘇菲亞的政治立場。
「日本跟俄羅斯比起來如何?我建議你也考慮一下會比較好。」
是因爲蘇菲亞的話聽起來——像是甜蜜到無以復加的誘惑。
聽在她耳中就是如此。
對蕾莎來說,現實只是個冰冷的地獄。
在蕾莎眼中,日本是個溫暖的樂園,是個如夢似幻、毫無現實感的國度——
不過……一旦蕾莎決定住在日本的話呢?
夢想化爲現實,身處人間地獄的日子是否會化爲樂園……?
不是殺了諸葉,而是一直與他在一起……
「我無法背叛俄羅斯!」
一回過神來,蕾莎已不經意地回答出口。
「我提的並不是背叛那種誇張的事——啦。請你輕鬆(Simple)地好好想想。」
「我無法背叛自己的弟弟!」
遭到差點輸給誘惑的罪惡感苛責,心臟跳動的激烈程度彷彿快要破裂。
「抱歉(Sorry),看來這話題提得太突然了。不過總有一天你會更加愛上這個國家,喜歡上學校的大家,一定會想住在這個國家,沒錯,只要像這樣繼續待在這裏就對了。我就先在此預言——囉。」
蘇菲亞有些誇張地眨眨眼。
「……」
蕾莎一急之下想立刻反駁——但她辦不到。
血液循環加速。
(這個計劃失敗了……)
一刻都不得猶豫。
以兇狠的眼神往玄關那瞪去。
這樣就決定了。
九月夕陽西下時刻,在太陽西照的悶熱房間裏,蕾莎顫抖地抱着自己。
「這是之前去教會幫忙時拿到的遊樂設施入場卷,我沒有陪我一起去的男朋友,那就給你們兩位——囉。」
如今是蕾莎要對諸葉動情了。
然而實際上卻完全相反。
「這麼一點小事對我不成問題。如果你今天也替我治療的話,我想明天就會完全復原了。」
「那麼的話我正好有個好東西——喲。」
「那爲了明天的行程,最後的治療得多加把勁啊。」
(這種鬧劇……今天就是最後一次了。)
蘇菲亞是否感到了一股認真到恐怖的氣息呢?她只是默默地呆站着,一直凝視着蕾莎。
不知不覺間她手上握着兩張紙券。
在六坪房裏旁觀的蘇菲亞露出笑容參加話題。
「歡迎回來。」
康多拉德的計劃是讓蕾莎靠近灰村諸葉身旁,期待他對蕾莎產生情感無法下手,再一舉刺殺才對。
明日以準備萬全的狀態刺殺諸葉。
「我知道了。你都這麼說那我就不客氣了。蕾莎你也沒問題吧?」
不久後,買完東西回來的諸葉出現在玄關。
「那我要來煎鬆餅——了。要煎一堆鬆餅——囉。」
諸葉扶額開始思考。
「我只要可以跟你去玩的話,什麼都可以。」
儘管是突如其來的請求,他一點也沒展現出厭惡的樣子。
「也兼向你道謝。」
可聽見鼓膜裏傳來血液流經的聲響。
「喂喂,有精神是很好啦,但也別勉強自己喔。」
蕾莎急忙起身跳下牀迎接。
蕾莎橫躺在牀上,諸葉坐在她身旁,蘇菲亞站在廚房——
蕾莎強忍自己的心意,身體放鬆,全心全意接受治療。
「所以我有事相求,希望你明天能和我約會。」
要暗殺的話得趕快行動纔可以。
「嗯……是可以啦,不過要去哪?」
「這樣好嗎,蘇菲學姊?」
不行了。
(這跟預定好的不一樣呢,康多拉德……)
「是啊,我也那麼覺得。」
如果再這麼相處下去,會下不了手的反而是蕾莎吧。
蕾莎低下頭,嘴脣都咬得快瘀血了。
「我回來了——」
蘇菲亞接着又說了些什麼,聲音全被掩蓋消去。
不能不下手。
「沒關係。不過,希望下次諸葉能陪我做個人特訓囉。」
「爲了明天,拜託你了。」
「是爲了慶祝蕾莎你痊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