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十二國記》 · 小野不由美 · 5088 字
1
鈴注視着在午門附近的城牆降落,放下騎在背上的人後離去的神獸。
「麒麟……」
「嗯。」祥瓊應了一聲,「來這種地方沒問題嗎?」
遠遠觀望的人羣仍然站在那裏,每個人都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眼前的情況。鈴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她很想叫着「陽子」跑過去,但又覺得不可以這麼做。
正當她在猶豫之際,目送麒麟離去的陽子回頭看着她們。
「——沒事了。」
看到陽子的笑容,鈴跑了過去,她和祥瓊一起跑到陽子身邊。
「沒事了嗎?真的嗎?」
「王師呢?」
「我派他們去明郭——一定要抓到呀峯。」
「太好了。」鈴和祥瓊異口同聲地說,她們轉頭看向背後,想和身後的人分享這份喜悅,但那些人仍然愣在那裏。
「虎嘯,陽子說沒事了。」
「桓魋,王師要去抓呀峯了。」
兩個大男人困惑地眨着眼睛,然後才終於放鬆下來。
桓魋搶先跪了下來。
「——主上。」
周圍的人也慌忙跟着下跪,虎嘯呆若木雞地回頭看着其他人,跪在地上的夕暉對他說:
「哥哥,趕快磕頭。」
「不,但是……」
虎嘯仍然一臉茫然。
「即使像老夫活了這麼久,仍然會迷茫,受教於妳這樣的後生晚輩。人就是這樣,所以,妳不需要自卑或是自輕。」
「無妨。」
駛入正門的馬車看到陽子後停了下來,下車後磕頭的士兵從馬車上迎接了一個矮小的人影下來。
「不,那個……」
「你弟弟還好嗎?」
「原來如此。」
「就是因爲這個原因,老夫拒絕了靖共,成爲災禍的起源。」
「我沒想過……只要能夠將升紘繩之以法就好。」
「因爲一直以來,我都只想着這件事——對了。」
「如果當時我在裏家就好了……如果我在……」
「老夫有時候在想,也許比起說道,耕田或是拿武器打仗更有意義。自以爲了不起,向人傳道授課,卻招致如此結果。與其如此,當一個能夠期盼秋收的農民更有意義。」
然而,沒有人敢抬起頭,只有虎嘯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裏。
陽子噗哧笑了起來。
陽子張大眼睛。
「桓魋,我想問你,你們是因爲浩瀚的命令,聚集在和州嗎?」
「喔,那倒是。」
「嗯,」遠甫垂着頭,「以前,麥州產縣有——」
「——遠甫。」
「你真是無慾無求。」
「——正是。」
「國府派人來松塾,希望松塾的人成爲靖共的府吏,但靖共並非善類,爲他服務悖逆正道。老夫的角色有點像是松塾的閭胥,他們找老夫商量,老夫建議他們拒絕,沒想到因此導致很多人送了命……」
虎嘯苦笑着說:
陽子沒有離開拓峯,留下來協助拓峯的善後。百姓都紛紛跑到她面前伏地磕首,陽子只好躲進鄉城,和鈴、祥瓊一起聊着天,收拾散落的武器,爲傷者送餐。虎嘯向來不拘小節,再加上曾經一起攻防多日,虎嘯的戰友很快就不再緊張,仍然和以前一樣叫她「陽子」。桓魋和他的戰友態度則和以前很不一樣,但可能和他原本是將軍有關。
桓魋回頭看着兩人,兩個人都深深磕頭說:
遠甫自嘲地笑了笑。
遠甫吐了一口氣,笑了起來。
陽子點了點頭,走向虎嘯。虎嘯仍然一臉茫然,她輕輕拍了拍虎嘯的手臂,指了指箭樓說:
「沒事,幾乎都好了,妳不必放在心上——老夫努力貫徹正道,但貫徹正道不可犧牲他人的性命,既然這樣,老夫貫徹的到底是什麼……即使到了這個年歲,老夫仍然不解。」
「……蘭玉和桂桂呢?」
「桂桂怎麼了?」
「是嗎?」遠甫點了點頭,似乎對一切瞭然於心。
「……真的可以懇求主上嗎?」
「原來如此。」陽子注視着磕首的三個人。難怪桓魋非等閒之輩,之所以有那麼多戰友,原來那些人都曾經是他的部下。回想起來,桓魋的戰友對他的態度都很恭敬。
「——懇請澄清前麥州侯浩瀚大人大逆的疑雲,允許浩瀚大人再度回朝!」
「我不會受到處分嗎?」
虎嘯停下了腳步,陽子也跟着停下腳步。
城牆上開朗的笑聲比陽光更燦爛。
「蘭玉她……」
「尤其我真的要感謝虎嘯和他的戰友……在升紘的壓迫下,沒有輕言放棄,仍然堅持正道。照理說,這是我該做的事……謝謝你們。」
「我也要由衷地感謝桓魋和他的戰友——萬分感謝,如果你有什麼要求,直說無妨。」
「託老師的福,等一下我可以帶他過來,他一直很想見老師。」
桓魋驚訝地抬起頭。
「……是。」
看着虎嘯和陽子的鈴和祥瓊忍不住笑了起來,陽子也驚訝地看着虎嘯,隨即笑了起來。
「呀峯爲什麼要對付你?是因爲靖共的關係嗎?」
「……妳看起來很不錯。」
「喔。」虎嘯說完,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原來妳已經聽說了。」
「那我就等他。」
2
「你是不是哪裏受了傷?」
「是嗎?」
一隻大手放在陽子的肩上,回頭一看,虎嘯指着中門說:
「臣乃前麥州州師將軍青辛,他們是麥州師的師帥。」
桓魋抬起頭,仰望了陽子一眼,再度磕首。
「那……」桓魋看向左右兩側的人,然後抬頭看着陽子。他再度雙手伏地磕首。
「瞭解人不過如此而已,也許這纔是最大的意義。」
雖然在登基大典時曾經見過,但陽子並不記得浩瀚——如今看到浩瀚的手下,似乎可以想像他的爲人。
陽子笑着說:「不需要下跪,可不可以請大家站起來?」
「妳爲什麼道歉?」
「果然是靖共——」
「如果要處罰你,我也必須接受相同的處罰。」
「是王師!」角樓上傳來聲音,陽子走上城牆。看到一輛馬車直直駛入拓峯後,立刻下樓前往正門。
「桓魋——你是麥州的人嗎?」
陽子看着大步走在她身旁的虎嘯問:「虎嘯,你沒有任何願望嗎?」
陽子抬起頭。
「——臣遵旨……」
陽子說完,看着虎嘯。
「把城門打開吧……已經沒這個必要了。」
「幸好你一切平安。」
「果然是因爲這個原因嗎?」
「不管怎麼說,我發起了這場叛亂……」
回頭看着士兵的遠甫看向陽子,立刻笑了起來。
「浩瀚——」
「我們曾經見過一面。」
「該不會是松塾?」
「啊?——怎麼了?」
「——什麼事?」
遠甫抬頭看着陽子。
遠甫走路時微微駝着背。
「怎麼可以讓老人家站着說話?至少找個地方坐下來聊嘛。」
「妳是大人物,應該和上面的人關係很好,所以可不可以動用妳的關係,讓夕暉去讀瑛州的少學?」
「……桓魋,請你轉告我對浩瀚的感謝,如果他不嫌棄這麼愚蠢的王,希望他來堯天找我。」
「對了,我們可說是緣分不淺,或者算是有同喫一鍋飯的情誼,所以有一件事情想要拜託妳……」
遠甫點了點頭,他的眼眸很深邃。
「因爲我太不中用,讓人民爲一些無謂的事擔心——真的很抱歉。」
前往明郭的禁軍二軍在五天後回到拓峯。
陽子點了點頭,遠甫眯起眼睛說:
「……處分?爲什麼?」
「我——不,臣愧對主上。僞王自立爲王時,臣率先加入僞王軍。之後跟隨青將軍,希望有機會雪恥——臣深知戴罪之身不配向主上懇求,但懇請主上對麥侯息怒!」
「原來是這樣……」
虎嘯微微鞠躬後走向正門。陽子請遠甫走向中門。
「桂桂在堯天,好不容易纔救回一命。」
陽子感到一陣錐心之痛,低下了頭。
虎嘯說完,笑了起來,然後又看着陽子說:
「這並不是妳的錯,妳不需要爲此感到自責。這是老夫的錯,因爲他們的目標是老夫。」
遠甫親切的聲音反而令陽子更加痛苦。
「遠甫,你是在民間播種啊。」
陽子輕輕笑了笑,巡視着陸續抬起頭的人。
「我弟弟承蒙老師的照顧。」
「……真的很抱歉……」
陽子低着頭片刻,才終於點頭。
「我有一事相求……」
「什麼事?」
陽子在院子內停下腳步。
「我想延攬你入朝廷,不知你是否願意來朝廷當太師。」
遠甫似乎覺得很滑稽地笑了起來。
「讓老夫這個垂垂老朽當三公之首嗎?」
「我需要老師……」
「是嗎?」遠甫點了點頭,「雖然麥侯已經幫老夫找好了住處,但即使回去也沒有意義……既然妳需要老夫,老夫就欣然受命。」
「謝謝。」
「嗯。」遠甫點着頭。
「麥侯也是來自松塾嗎?」
「是啊,雖然老夫在松塾並沒有教過他,但塾頭帶他來找老夫,要求老夫像向妳授課般教他……他是一個出色的弟子。」
「我深感抱歉,因爲誤信靖共的讒言而革除了他的職……」
「既然妳這麼說,代表誤會已經澄清,那就太好了。」遠甫笑了起來,「柴望也會很高興。」
「柴望?」
「麥州的州宰,他也來自松塾。浩瀚被撤換後,他也被革職了,之後就隱姓埋名,但浩瀚曾經多次派他來找老夫——陽子,妳也見過他一次。」
「……啊?」
「他曾經來裏家,翌日妳曾經問老夫,來者是何人?」
陽子張大了眼睛,原來是那個蒙面男人——
「我當然會考慮如何安排他們——對我來說,我很希望王宮中有更多我能夠信賴的人。」
「——怎樣纔算是理想的國家?」
「這種時候要用氏姓,老夫的氏姓是乙。」
「妳要把和州之亂的事告訴雁國嗎?」
「現在總算稍微想清楚一些事——之前我一直很迷茫。」
「真的嗎?」
「不必擔心,受傷對老夫來說是小事一樁,很快就會好了——攻擊裏家的那些人也因此嚇到了,所以纔會帶老夫回去。」
「不,我發現自己誤會了很多事。」
「沒錯,會越來越自我封閉。」
「當一國之王也很辛苦。」
「……還有尚未解決的問題……」
「啊?」鈴張大了眼睛,祥瓊也偏着頭,陽子露出苦笑。
「是啊——以前的弟子來找老夫當然很高興,但看到優秀的弟子落入不幸的境遇難免於心不忍……蘭玉他們也經常因此擔心……」
「話說回來,金波宮真令人懷念啊。」
「妳們沒有想之後的事?」
「對我來說,目前有越多幫手越好……」
「是喔……也對啦。」
「沒有——但是,我要回才國一趟,因爲要向採王道謝。」
遠甫又笑了笑,但並沒有多說什麼。
聽到陽子的問題,祥瓊和鈴都思考起來,最後祥瓊開了口。
「有約?」鈴問祥瓊笑了笑。
3
「是喔,」陽子笑了笑,「妳們覺得這個方法怎麼樣?我已經延攬遠甫爲太師,妳們願不願意在金波宮工作的同時,跟着遠甫學習?」
鈴噗哧地笑了,祥瓊也竊笑起來。陽子也跟着她們一起笑了。
鈴和祥瓊都把眼睛瞪得圓圓的。
「這——」
「嗯。」陽子再度點頭,輪流看着鈴和祥瓊。
「但我並不是想去學校讀書……我想了解各種不同的事,只可惜已經沒有松塾了。」
「——我鄭重邀請兩位。」
「是啊,既然陽子這麼盛情邀請,去幫妳一下也不是太大的問題啦。」
「……總之,你平安無事,就是不幸中的大幸。因爲你好像受了傷,所以之前還很擔心。」
鈴很乾脆地回答,陽子苦笑着說:
小小的臥室內響起平靜的笑聲,久久迴盪。
「是啊。」鈴也點着頭。
「妳們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鈴看着陽子的臉。她們和祥瓊三個人在鄉府內看起來像是下人臥室內準備睡覺。
「……如果可以,不要告訴他我在這裏……」
聽到鈴這麼說,若有所思的陽子慌忙搖頭說:
遠甫覺得滑稽地笑了起來。
「我也是。」鈴說。
「就像拓峯的人一樣,但是,這根本沒有回答妳的問題——對不起。」
「我知道。」
陽子注視着她們。
「——啊?」
「妳們不是來慶國見我嗎?現在不是已經見到了?」
「達王以前叫老夫松伯。」
「原來他就是柴望。」
「——怎麼了?」
「那虎嘯和桓魋呢?」
「喔!」鈴和祥瓊都叫了起來,「對啊。接下來要怎麼辦?」
「我和樂俊約好要去見他,向他報告所見所聞。」
遠甫小聲地笑了起來。
「我不能離開宮中太久,景麒會恨我。」
「乙老師?」
「——妳要回去了?」
「——怎麼了?」
「嗯。」陽子點了點頭。
「……他一定很擔心,可不可以代我向他問好?告訴他幸好事態沒有太嚴重,而且風波已經平息了。」
陽子說完,微微抬眼看着祥瓊。
「等一下,妳的意思是……」
「他應該已經知道了吧,因爲他很瞭解他國的事。」
「遠甫老師。」
「嗯。」陽子點了點頭,然後微微偏着頭:
鈴和祥瓊互看了一眼。坐在牀上的祥瓊低頭看着抱着的膝蓋。
「我和人有約,要去雁國一趟。」
「……我想要學習,因爲我覺得自己一無所知太丟臉了。」
鈴和祥瓊都屏住了呼吸,陽子輪流看着她們。
「老夫生於麥州產縣支錦,也就是現在的支松,姓名爲乙悅,別字老松。」
祥瓊和鈴看着她,她偏着頭說:
祥瓊說完,又「啊」了一聲笑道:
看到陽子偏着頭納悶的樣子,遠甫笑個不停。
「雖然我也必須回故鄉向有些人道謝或是道歉——但如果回去的話,恐怕只會捱打。」
祥瓊小聲笑了起來。
陽子仰着頭。
聽到祥瓊這麼說,陽子微微皺起了眉頭。
「沒有像升紘這種人的國家。」
鈴問道,祥瓊陷入了沉思。
遠甫點了點頭。
「啊?」
「……希望沒有寒冷和飢餓,因爲住在裏家時,飢寒交迫真的很痛苦。雖然我沒資格這麼說,但還是不希望受到別人的虐待和輕視……」
「真是拿妳沒辦法,那我就去吧。」
臥室內響起一陣竊笑聲,然後陷入一陣沉默。陽子突然嘀咕說:
聽到鈴這麼說,祥瓊看着天花板。
「——我已經知道妳們暫時的計劃,然後呢?」
「——不,給了我很大的參考。」
祥瓊重重地吐了一口氣。
遠甫偏着頭感到不解,但陽子搖了搖頭。
「這我知道……妳們想過怎樣的生活?希望生活在怎樣的國家?」
「我也一樣,早知道我不必勉強自己忍耐。因爲一味忍耐,所以心胸也越來越狹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