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风之万里·黎明之空〈上〉

第三章

《十二国记》 · 小野不由美 · 1.5万 字

1

将近月底时,庆国尧天街头的欢庆气氛才终于平息。

忙于张罗登基大典和接待宾客的王宫,也终于恢复了往日的静谧,但因为郊祀将近,所以仍然可以隐约感受到兴奋的气息。

阳子看着窗外,静静地吐了一口气。隔着窗户的玻璃,可以看到冬天带着寒意的园林。

她在上午的时候去外殿,下午回到内殿。成为王宫中枢的这两栋建筑是王执掌政务之处。按照规定,外殿基本上用于举行朝议,内殿是王处理政务的地方。同时,内殿是外宫之界,外殿也是内宫之界。官吏都在外宫活动,基本上不得进入内殿之内。相反地,王基本上都在内宫生活,通常不会踏出外殿以外。

有访客来到内殿。阳子看到在侍官带领下进入内殿的人,微微皱起了眉头。

那是冢宰靖共。冢宰是六官的主长,所谓六官,指的是天官、地官、春官、夏官、秋官、冬官这六官,分别在宫中掌管土地户籍、祭祀、军事、法令、营造诸事,自古以来,都由天官长太宰担任冢宰,统筹管理六官府,但近年的惯例都是另立专职冢宰。

阳子不喜欢这位外表充满威严的冢宰。

「主上,容臣叨扰。」

靖共跪在龙椅前。

「——有什么事?」

「关于徭役一事。」

又是为了这件事。阳子晈着嘴唇。下午的政务时间,以宰辅的身分辅佐阳子的景麒不在身边,因为景麒同时是瑛州侯,要处理瑛州的相关政务——但是,如果景麒不在身边,阳子对政治生态和这里的常识一无所知,靖共明知道这一点,故意挑在下午进内殿。

国土因为先王的失道和接连发生的天灾、战乱以致妖魔肆虐而荒废殆尽,必须大兴土木,才能够恢复正常的状态。这几天的朝议也都在讨论这个议题,要先进行哪一项工程,以什么基准征徭役,每天都在朝议时争论不休。

阳子发现目前的官吏似乎分成几个派系,冢宰靖共为首的派系势力最强,他们的想法和其他派系针锋相对。靖共等人认为当务之急是在春季之前先着手治水,其他派系则认为应该先整备都市,让民众顺利熬过这个冬天。

靖共重复了今天的朝议时再度重申的内容,跪在地上,抬头窥视着阳子的脸色。

「——不知主上意下如何?」

阳子一时答不上来。她知道治水和都市整备都是重要事项,但是不知道必须以其中一项为优先。庆国还不够富裕,两项工程无法同时进行——阳子无法判断该以哪一项为优先。

而且,即使决定了这两项工程的优先顺序,如果进一步讨论先治哪里的水,先整备哪一个都市,阳子更加无从判断。虽然她看了夏官编纂的地志,仍然搞不清楚哪里是怎样的地理环境,有什么特色,需要哪些救济。

「抱歉,我不清楚。」

阳子的声音不由得低沉,对她来说,坦承这件事仍然是一种痛苦。

民众为新王登基的欢呼声传入王宫,乐俊、延王和延麒也赶来庆贺,但谁能想到,实际情况竟是如此不堪。

「洞主大人不可能感激我……」

「并非如此。」

不。铃摇着头。

靖共更加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恕臣冒犯,」靖共叹着气说:「此事是否可以交给下臣处理?」

景王露出笑容,梨耀眼中充满感激。

——这就是景王目前所处的状况。

「——太慢了!妳做事真的很慢吞吞。」

「我正在学习,只是仍然赶不上进度,真的很抱歉。」

——铃,妳真善良。

国家至少已经开始向前迈进——虽然都是听从诸官的意见做的决定。

——她是我的同胞,如果妳敢怠慢她,我绝不饶妳!

「……是你让我坐上王位,不要连你也用这种眼神看我。」

登基至今,不知道听景麒叹过多少次气。

「——主上!」

铃小声嘀咕道。

「主上!」景麒张大了眼睛,阳子看着他。

景麒露出更加怅然的表情。

「主上,臣……」

铃在被子中翻了身,她无法顺利想像接下来的内容。

听到阳子的质问,景麒露出怅然的表情,但没有说话。

「我知道……」

既然这样,为什么摆出臭脸?阳子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虽然他没什么表情,只有不满明显写在脸上。

「……不可能。」

铃抱紧被子。即使如此,只要见到景王,一切就会变得美好。真希望可以见到她——真希望自己可以去找她。

「抱歉……」

新王登基令举国欢腾,阳子却不知道有什么好庆祝的。她对这里的常识一无所知,即使官吏仰求她的裁示,她也不知该如何判断,更不可能主动发布旨意。

靖共深深地磕头。

——竟然在三更半夜!

「如果你认为这样不行,就直说啊。」

——妳漂流到这里吗?真可怜。

阳子打断了他的话。

真的吃尽了苦头。铃说道。

「启禀主上——这件事需要由主上做出圣裁。」

阳子重重地叹着气说:

「您愿意倾听诸官的意见是好事,既然主上决定交给他处理,臣无话可说。」

「我和景麒商量后再决定。」

「退下吧!」

梨耀想要差遣仆人时,向来不管仆人在睡觉或是已经起床。铃睡的那个房间内有三张睡床,可以睡三个人,但另外两个人很久以前就辞职了。为了摆脱梨耀,她们不惜失去仙籍。她们很幸运,可以想辞就辞——因为,她们没有语言沟通的问题。

是的。铃点点头。

「如果你有不满,就直说无妨——你倒是说说看,希望我怎么做?」

目送靖共离开后,阳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您交给他处理了?」

——但是,要怎么帮助呢?

「禀告主上——治理国家的是主上,为什么凡事都听从诸官所言?有胸襟倾听官吏所雷并非坏事,但如果凡事都按冢宰所书处之,会招致他官的不满。如果要采纳官吏的意见,必须平等倾听诸官所言。」

铃听着持续不断的响亮钟声,在走廊上奔跑,冲进了梨耀的卧室。卧室内已经有两名仆人,铃刚进卧室,梨耀就对她破口大骂。

阳子移开视线,把手架在书桌上。

「……景麒,你对我也不满吗?」

「大家都上床了,连马厩的人也赶到了,妳是贴身仆人,竟然比他们还晚到,这是怎么一回事?」

「对,他来过,为徭役一事……我决定交由冢宰处理。」

景麒叹着气回答,阳子也叹着气。

「我很冷,帮我搓脚——笨妈。」

「仆人即使睡觉的时候,也要随时惦着主人,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养妳的。」

景王会邀请自己去庆国,住在王宫里吗?王宫一定富丽堂皇,和翠微洞无法相比,还有举止从容的仆人。自己能够和景王一起在王宫内聊天、在花园中散步吗?还是说,景王会为我惩罚梨耀?

阳子的语气也不由得严厉起来。每个人都对阳子叹气,老实说,她也感到很不耐烦。

因为靖共说事不宜迟,阳子只能点头答应。

「至今先告诉臣,要以哪一项工程为优先。」

2

——我知道。这个世界的人无法了解漂流的海客有多么辛苦,但是,我很了解。

景王一定会发自内心地同情自己。两个人聊着蓬莱的事,相互倾诉各自充满艰辛的身世和遭遇。对方是王,拥有权力和财富,和铃大不相同,所以一定会向铃伸出援手。

从梨耀口中得知景王的事后,不知道有多少个夜晚,她都会想像这样的对话。

「……好,那就交给你处理。」

梨耀看着中年女人。

——我也是。妳以后不必再担心了,我们同为海客,我会帮助妳。无论遇到任何困难,都可以告诉我。

铃慌忙跳了起来,滑下睡床,在睡衣外披了一件上衣,急急忙忙绑上腰带,冲出房间。

麒麟在任何事上都会把体恤百姓放在最优先。

诸官经常对阳子露出猜疑的眼神,阳子也听说了「怀达」这个字,他们对女王坐上王位感到不安。

景麒微微皱起眉头。

当。铃闭上眼睛,听到了响亮的钟声。外面吹着寒风,树叶落尽的灌木在寒风中发出瑟瑟声,风吹在形状复杂起伏的山峰上,然后又在地面呼啸,发出可怕的声音。风声中,有一个尖锐的声音。

对,真的、真的很辛苦。铃回答。

谢谢妳,景王。

「恕臣失礼,主上打算让台辅主政吗?台辅的确是仁道之人,不会让百姓受苦,但如果凡事都由台辅决定,就会以慈悲为先,国政很快就会出问题。」

比铃先到的一男一女移开视线。因为他们很清楚,一旦袒护铃,就会换自己被梨耀骂得狗血淋头。

即使提案某些事,也只会招致诸官的失笑,而且如果不是敕令,必须经三公六官的同意。初敕虽然只是一种仪式,但如果不颁布初敕,就无法颁布任何敕令,但阳子目前还没有颁敕令的勇气,所以不得不听从予王留下的六官的意见行事。

「听说刚才冢宰来过此殿?」

阳子自嘲地独自发笑。

「对不起……因为我已经上床了……」

——妳也是在蓬莱出生吗?

——铃,干脆由妳来当翠微洞的洞主,梨耀当妳的仆人。

但是,很高兴遇见妳。景王,我真的太高兴了。

「我不知道该以哪一项工程为优先。因为不了解国情,所以不知道,只能交给详细了解国情的人……这样有问题吗?」

「不行吗?」

梨耀听到景王这么说,立刻跪倒在她的脚下。梨耀一定懊恼不已。然而,即使她恨得牙痒痒,面对王的威严,她只能服从。

「臣深知主上来自倭国,目前是否已经稍微了解这里的情况了?」

「我有十二个仆人,竟然只有三个人跑过来,是想要造反吗——妳!」

她慌忙坐了起来,竖起耳朵。当。响亮的钟声再度响起。那是梨耀使唤仆人的声音。

然后——

「但我真的难以决定。」

「倒也不是。」

靖共叹着气。

景麒仍然一脸怅然的表情开了口。

我并没有这种奢望,只要洞主大人稍微善待我就够了。

「我不是倾听了他们的意见吗?」

「是因为对女王不满?还是我太不中用?」

终于整肃了有明显问题的国官,也补充了接任的人员。废除了予王留下的恶法,重新发布了予王废除的法令,从国库拨出大笔预算救助难民,并减轻了今年的租税。

靖共低头片刻。他脸上的是嘲笑,还是失望?总之,阳子知道靖共很不耐烦。

「既然您在倾听的基础上决定交由冢宰处理,诸官就不会感到不满。」

「是。」铃低下了头。山上的珍果、山谷那片巴掌大土地上的收成,以及国库支付的少量给付金,以及将山麓的农地租给农民的佃租、山麓祠堂的门前町征收的税金——这些是梨耀的所有收入来源,她靠这些钱养活铃和其他仆人。

「真的很对不起……」

处理完下午政务的景麒走进内殿。

梨耀每次都带着嘲笑用这个蔑称叫铃。

「妳晚到了,所以要惩罚妳。这里空气不好,所以要换空气。妳去把其他人叫起来,把洞内打扫干净,一定是因为有太多灰尘了。」

现在吗?铃想要问,但立刻把话吞了回去。梨耀想做任何事,都必须立刻服从。

「我真是太不幸了,仆人连打扫工作都做不好,你们打扫时小声点,我要睡了。」

铃无可奈何,只能去各个房间把仆人叫醒。虽然是梨耀的命令,但半夜被叫起床时都很生气,纷纷咒骂着叫他们起床的铃。铃畏首畏尾地把所有人都叫了起来,在寒冷的深夜开始打扫。拂去所有的灰尘,擦干净,在贴了石砖的走廊上洒水擦干净后,再用布擦干。快冬至了,深夜的水冰冷刺骨。

——景王。

铃在擦拭地板时流着泪。

听到同样来自蓬莱的人登基为王,铃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不知道是否有一天,能够和景王在某个地方见面。如果可以见到景王,不知道会有多高兴。想像的时候很快乐,但梦醒之后,竟然这么悲惨。

——景王,救救我。

天亮之前终于打扫完毕,小睡片刻后立刻起床,又要忙早上的工作。将近中午起床的梨耀检查打扫的结果,似乎对成果不满意,铃和其他人不得不重新打扫一次。打扫时,铃不小心打破了一个坛子。

「妳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梨耀用坛子的碎片丢向铃。

「妳这阵子别吃饭了,抵这个坛子的钱——反正妳是仙,饿几天也死不了。我真是大善人,还给仙吃饭。」

铃立刻抬头看着梨耀。

——如果可以见到景王,这种女人……

梨耀挑起眉毛。

「妳有不满吗?那就给我滚啊。」

离开洞府,就等于注销了仙籍。梨耀明知道铃做不到,所以开口闭口用这件事威胁她。

「不……」

「哼,」梨耀冷笑着,「妳真没出息,我竟然愿意收留妳这种废物,真是心地太好了。」

「……庆。」

铃用颤抖的声音回答。

「是不是待遇太好了——对了,妳根本不需要床铺吧?」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铃猛然抬起头。

——也许真的是梦。

她太害怕了,无法继续跨出去悬崖外。

赤虎不停地叫着。照理说,仙可以听懂牠在说什么,但铃这种等级的下仙听不懂兽语。

如果不下去,就会遭到更严厉的责骂。虽然她知道,但还是吓得腿软,不敢将身体探出悬崖。

「——绳子断了。」

梨耀为什么如此讨厌自己?早知道不该遇见梨耀,在语言不通的异国固然辛苦,但如果不了解能够用语言沟通的幸福,或许能够咬牙撑下去。

——真希望见到景王,如果可以见到景王……

「拜托你,至少让我回到悬崖上。」

门卒把铃扶了起来,铃抓住了他。

——啊,这是奇迹,我竟然真的来到揖宁了。

听到梨耀要求她和赤虎睡在一起,铃吓得脸色发白。赤虎是狰狞的动物,无法轻易亲近他人,所以都由固定的男仆负责照顾。

3

「我要去求采王,去求才国的王……请采王惩罚梨耀大人,不要注销我的仙籍!」

「我知道了……我这就下去。」

「我来自琶山翠微洞——啊,快救救我!」

才国的首都揖宁。有人拍打着国府的门。即将拂晓的深夜,到底有什么事?门卒飞奔而来,看到一个女孩跪在地上抱着门,有一只赤虎在她背后。

当她发现自己躺在赤虎的背上,立刻惊叫起来。

——干脆逃走吧,逃离这里。

「快去!去揖宁的长闲宫!」

铃漂流到这里,忍气吞声地活了下来,她的第一场战斗,就是要驾驭赤虎。赤虎扭着身体,想要把铃甩下来,但很快就放弃了,在风中一路奔向东北方,前往琶山东北方,才国的首都揖宁。

铃用浑身的力气拍打赤虎。

赤虎动了,牠靠近悬崖,靠近悬崖边的灌木。咕噜噜。牠发出狰狞的声音催促着铃,牠催促着她,赶快做事。

「拜托你,救救我……!」

她的后背感受到温热的东西。是血。铃感到一阵晕眩。是被赤虎的牙齿咬伤的,而且她也感受到隐约的疼痛。

「我知道了啦。」

「为什么……为什么?」

「洞主大人——」

只能拜托赤虎带我回去了——但是,除了梨耀以外,绝对不会和任何人亲近的赤虎怎么会带自己回去洞府?

干脆真的离开这里——铃情不自禁这么想,但立刻把话吞了回去。

她终于想到自己腰上绑了绳子,想要顺着绳子往上爬。她用颤抖的手摸着绳子,绳子突然消失了。

「妳没做多少事,不配在温暖的床上睡觉——妳是不是自己也这么认为?」

「那妳就去睡马厩吧,那里很宽敞,也不会冷——这个主意太好了。」

「……回、回去。」

铃看着赤虎像岩石般的脖子。

「妳还好吗?」

她用颤抖的手握住绳子,慢慢地走向悬崖边。她放下绳子,踩在崖边,身体悬在半空,然后,她猛然停了下来。

铃不敢违抗梨耀的命令,又黑又冷的夜晚,铃举着火把,爬上了翠微峰。她四处走动,寻找着适合绑绳子的岩石或树木,风呼啸而过,她沿着悬崖上的小路爬上翠微峰,身体几乎快被风吹倒了。

「……你!」

——我要逃走。

《十二国记》4 风之万里·黎明之空〈上〉 第三章插图(1)
《十二国记》 · 4 风之万里·黎明之空〈上〉 · 第三章 · 第1张插图

「妳遭到攻击了吗?没事吧?」

门卒举着灯一看,发现女孩十分狼狈。身上的上衣被撕破,沾满了血迹,凌乱的头发也被血沾湿了。

「求求你们救我!」

原来地面这么近。她吐了一口气,但立刻感受到柔软的毛皮——赤虎。

她抓着绳子的手好像恶寒般颤抖不已。这样会掉下去。手一定会滑,会松开绳子。

只要去找景王——但是,要怎么去?

所以,牠是来监视的吗?梨耀派赤虎来这里,看铃有没有遵守吩咐吗?

如果可以回到蓬莱,铃应该会毫不犹豫这么做。虽然仙有办法飞越虚海,但仙也有等级之分,像铃这种等级的仙无法越过虚海。

几个门卒举起刺枪威吓着赤虎。他们以为这个女孩遭到赤虎的攻击。赤虎睥睨着门卒,转身飞向空中。几个门卒松了一口气。

「——不要!把我放下!」

——我做不到。

甘荤是生长在凌云山断崖灌木所附着的苔藓般的蕈菇,必须用绳子绑住身体,身体悬到悬崖下方,才能采到甘蕈。

梨耀露出充满恶意的笑。

甘荤只长在翠微峰中最危险的悬崖上,她把绳子的一端绑在长在岩石上的松树枝上,另一端绑住了自己的腰,然后顺着绳子想要慢慢爬下去,但从悬崖下方吹上来的风让她吓得腿软。

赤虎只是低声发出吼叫声。

「把我丢出去啊!你杀了我啊!我受够了!」

「那就拿来当明天的早膳。如果妳能办到,我就饶了妳。」

铃在这里受到礼遇和款待,虽然只是基于礼仪,但铃有生以来,第一次受到这种对待。她从小生长在贫穷的家庭,家人对地主卑躬屈膝,自己也在梨耀脚下讨生活,眼前的一切简直就像在做梦。

「真是够了,哪里有妳这么多要求的仆人,妳以为自己是谁啊!」

「你的主人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这么痛恨我!」

铃发自内心地颤抖,梨耀轻蔑地看着铃。

铃的脑海中突然浮现这个念头。但是,要逃去哪里?另一个怯懦的铃问。一旦逃走,仙籍就会被注销,一切都完蛋了。

啊!她小声叫了起来,忍不住向后退。赤虎做出蓄势待发的姿势,火把照亮了牠像宝石般的双眼。

在她说这句话时,手真的滑了一下。铃的身体向后仰,被抛向半空。我要掉下去了。她闪过这个念头,完全忘了自己腰上绑着绳子。

铃一只手抱着赤虎,战战兢兢地伸出另一只手,但手指碰不到。狂风吹向她的身体,快把她吹倒了。强大的风、强烈的不安,她的牙齿在打战,双腿发软,这项作业对她来说,简直太难了。

太过分了。

「洞主大人……请妳原谅我。」

「救救我……!洞主大人要杀了我!」

——为什么对我这么苛刻?

那个声音好像猫在叫,铃抬起头,用火把照了过去,发现赤虎悬在绝壁前方的半空中。

但是,只要看到眼前黑暗的悬崖,任何梦想都无法持续。

「对啊……如果要控诉,并不是非景王不可……」

铃向赤虎哀求。

突然被铃拍打的赤虎仰着身体,在半空中扭着身体,铃用尽浑身的力气抓住牠的毛。

她心惊胆颤地松开了抓住赤虎的手,身体刚探出去,立刻从赤虎背上滑了下来,撞到岩石上,岩石刮伤了她,赤虎伸出爪子抓住了铃的腰带,再度丢回自己的背上。这样重复了三次之后,铃趴在赤虎的背上哭了起来。

——难道梨耀打算让这只妖兽吃了自己吗?难道特地叫铃来这个空无一人的悬崖,就是让赤虎来攻击自己吗?梨耀这么痛恨自己吗——但是,为什么?

「洞主大人。」

要去找景王控诉自己悲惨的境遇和梨耀的残虐。但是……

铃抬头看着梨耀。

位阶只是礼节的标准,位阶低的人在路上遇到位阶高的人必须让路——高位者有权要求低位者的礼遇,因此,在国府昏倒的铃受到了隆重的款待。她被带至迎接宾客的掌客殿,请来疡医,也召来女官照顾她。

「……妳是?」

铃打着赤虎。

梨耀很夸张地叹着气后笑了起来。

赤虎甩着头,似乎在催促铃——赶快下来。牠在催促着。

铃低下头,咬着嘴唇。

「我……做不到……原谅我。」

铃用力抓住了赤虎的毛。

「拜托,不要。」

毛皮的触感突然消失了。她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坠落。她不顾一切地抓向空中,脖子立刻被抓住了。是赤虎。当她意识到这件事,还来不及惨叫,赤虎一甩头,把铃抛向空中,然后用自己的背把她接住。铃不顾一切地抓住牠的毛。

凌云山上的悬崖不是寻常的高,铃用火把照向此刻想要下去的悬崖,完全见不到底。漆黑的空洞吹来刺骨的寒风,想到必须靠一根绳子往下爬,就吓得快要哭出来了。

「那妳去采甘蕈回来将功赎罪。」

4

当她回过神时,发现自己悬在半空。眼前是悬崖的岩石,身体下方是柔软的地面。

人的位阶有王、公、侯、伯、卿、大夫和士这七个等级,伯细分为伯和卿伯,大夫和士还细分为上、中、下,有位阶者分为这十二个等级。伯高于卿伯,但只限王的近亲,国府内的伯几乎都是卿伯,像梨耀那样因王的敕免而升仙的飞仙也相当于卿伯。服侍飞仙的下仙位阶相当于上士之上、卿之下,位阶高于国府的下官。

门卒面面相觑。

她在悬崖边哭泣时,前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她进入梦乡时想道。当她在洒满阳光的床上醒来时,更强烈地认为必定是梦。

「您醒了吗?身体会不会不舒服?」

等候在床榻外的女官发现铃醒了,柔声问道。

「啊啊——喔,我没事。」

铃坐了起来,浑身疼痛,让她忍不住皱起眉头。

「请您躺下来休息,要不要用早膳?」

「呃——好。」

女官露出温柔的笑容。

「太好了,幸好您的伤势并不重,我去准备早膳,并会请疡医过来,在疡医来之前,您先好好休息。」

「谢谢。」铃目送女官离去,用双手抱着自己的身体。

「她叫我『您先好好休息』,穿着那种漂亮衣服的女官,竟然这么对我说。」

——难以置信,这一切是真的吗?

床榻的幔帐拉了起来,折叠门敞开着。床榻几乎有一个小房间那么大,铃打量着床榻,再度抱住了自己。

「比梨耀大人的床杨更高级。」

锦缎的被子轻盈温暖,身穿破衣的自己躺在被子里,简直就是暴殄天物。幔帐有两层,分别是漂亮图案的绢帛和厚实的锦缎,宽敞的床杨旁是雕工精细的黑檀木桌子和黑檀木柜,就连上下床杨用的踏台也是黑檀木,挂衣服的衣架是银制的。

铃心旷神怡地打量着床榻,然后看向床榻外,洒满明媚阳光的房间。

「……比梨耀大人的房间漂亮好几倍。」

铃并不知道,这个房间在掌客殿中也是最豪华的房间。由于这里的人并不知道铃在洞府内的地位,所以把她视为在飞仙的仆人中最高位阶的卿加以款待。

铃满脸陶醉地在床榻上打量房间时,疡医走了进来。他细心地诊察了铃身上的伤势,重新处理伤口后,深深鞠躬离开了。疡医离开后,女官端着食膳走了进来。

餐具都是银器,女官送来的衣服也都是色彩鲜艳的绸缎。

「别担心。注销仙籍必须由仙君提出申请后,由我实际执行,我向妳保证,即使翠微君提出申请,我也绝对不会注销妳的仙籍。」

铃瞪大了眼睛。

——妳一定无法体会这种心情。

「……请问……」

「对不起。」祥琼再度小声说道。

老妇指着一张椅子说完,对周围的女官点了点头,女官把茶具放在桌上。

铃抬头看着黄姑,黄姑微笑以对。

她就是采王吗?铃想问又不敢问,忍不住吞吞吐吐,老妇对她露出温暖的笑容。

「把头抬起来,来这里坐下聊。」

从今以后,她再也不必感到害怕了。

「……妳应该比别人多工作三倍、五倍,根本没有资格让里人来养妳,当然要靠妳那双脏手赚自己要吃的粮食。」

铃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她很自然地举起手,在胸前交握着。

王任命的飞仙并不多,大部分飞仙最后活腻了,归还了仙籍。目前才国只有三个飞仙,其中两人下落不明。没有归还仙籍的仙通常都会失踪,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下落,然后名字突然从仙籍中消失,只能以此推测可能已经死了。

每走进一道门,走上一段阶梯,每走过一栋建筑物,放眼所及的一切都越来越豪华。丹柱白壁,色彩鲜艳的走廊栏杆,窗户上装着透明的玻璃板,门把全都是纯金打造,地上铺着雕工精美的石砖,镶了许多色彩鲜艳的瓷砖。

她不会挨饿受冻,以后也绝对不会有这种遭遇,她是集万民崇拜于一身,君临百官之上的王——

「妳不必紧张,放轻松,过来这里——妳来自翠微洞吧?」

「唉。」铃叹着气。多少年来,她都一直希望有机会向温柔的人诉说,自己突然漂流到异国,因为语言不通,所以整天以泪洗面,最后遇到了梨耀,终于有办法开口说话,并乞求梨耀让她升仙。

「如果您身体无恙,那我就按照吩咐带您过去。」

无论如何,都必须忍耐。只要低头认错,风暴就会过去。祥琼已经学会,除此以外,自己无能为力。

「妳辛苦了……但是,这么寒冷的季节,为什么要在三更半夜去采蕈菇?」

黄姑轻声附和,鼓励着她,细听她的诉说。

「她开口闭口说要把我赶走,注销我的仙籍。她知道我语言不通,只要她这么说,我一定会对她言听计从!」

回想起这些事,她就忍不住泪眼婆娑。

干么打我?祥琼很想这么说,但她咬着嘴唇忍住了。

通常因为家畜的气息而变得比较温暖的畜舍中也寒气逼人,祥琼用力跺着冻僵的双脚,努力让身体温暖起来。

「难道妳不想发自内心地道歉一次吗!」

「铃?」

祥琼当场跪在地上,倒进稻草中,终于感到肩膀一阵剧痛。

女官问,铃点了点头。

祥琼慌忙转过头,冱姆站在她身后,目光锐利地瞪着她。

「妳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真的是梨耀大人?」

那又不是我的错。祥琼低着头,在内心呐喊。

翠微君是先王所任命的飞仙,相较于参与国政的地仙,飞仙与国体无关,只是可以长生不老的仙人。虽然也有飞仙追随神,但大部分飞仙都只是隐居而已。

「我是作了什么孽,所以必须照顾妳这种人?为什么里人要供妳吃住?妳真的知道里家的那些孩子为什么会失去双亲吗?啊?」

「谢谢——真的太谢谢了。」

积雪一天比一天更深。庐的人都刚来里避冬,相互交流着一年来的近况,热闹不已,但过完新年,到了一月底,彼此之间渐渐厌倦。在封闭的环境中熬过冬天很辛苦,每个人都感到压抑,各种纷争不断。等到气氛变得剑拔弩张时,春天终于来临,人们又欢天喜地回去庐——只留下祥琼。

「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真的吗?」

「不要找借口!」

女官深深地鞠躬说:

「应该没问题——但是,要去见谁呢?」

里家后方的畜舍和小菜园都被白雪淹没了。

「啊哟!」黄姑张大了眼睛。「真难得,妳是海客,怎么会成为仙女?」

铃吐出一口气。多年来——真的是很多年来,令她畏首畏尾的威胁终于消除了。

跪地磕头的铃看不到对方的身影,她忐忑不安地竖耳细听,只听到一个温柔的女人声音。

她等待冱姆痛骂几句后离开,没想到冱姆突然拿起木棍打人,她惊愕不已。

「——玉叶!」

尖锐的骂声传来,祥琼猛然回过神。她呆滞地眨了眨眼睛,终于意识到那个声音在叫自己。

「一切都是仲鞑的错——都是妳父亲的错!」

「——妳……」

黄姑看着忍不住落泪的女孩。飞仙不干涉国政,所以黄姑从来没有见过梨耀。只是继续承认梨耀的仙籍,每年从国库拨款给她。按照惯例,飞仙不问国政,国家也不会干涉飞仙。

咬紧嘴唇的祥琼听到一个声音小声问道:

才国的国主采王本姓中,名瑾,字黄姑。

「呃,我是、海客。」

冱姆无言以对,少女在冱姆和祥琼的注视下猛然转过身后,跑去后院,对着里家大声喊道。

——没想到真的可以见到王。

……我无法原谅她。

「翠微君是梨耀大人吗?」

下官停下脚步,打开精雕细刻的大门,一踏入室内,立刻跪了下来,跪行后深深磕头,目瞪口呆地打量着周围的铃也慌忙跪了下来。

铃露出灿烂的笑容说:

「谢谢——没想到这么年轻。」

5

「她可能已经注销了我的仙籍。」

当身体活动时,脑袋就变得空洞,诅咒的话语在脑海中翻腾。祥琼在不知不觉中,觉得是庆国的新王夺走了她的一切。

「启禀主上,我把仙女带来了。」

「……是祥琼公主……?」

我知道妳目前过着怎样的生活。

木棍再度打了下来。祥琼立刻抱着自己的身体,木棍用力打在她蹲着的后背上。

——难以置信。

铃抬头看着黄姑。

「我……敝人……」

「妳是不是觉得被一个死老太婆虐待?是不是以为只要嘴上道歉,我就买帐了?是不是以为我这么好骗?」

祥琼搬着饲料的叶子,在内心咒骂遥远东方国度的王。

绢帛的幔帐、焚满薰香的床榻,洒满阳光、不会漏风的房间。绸缎裳裙拖着长长的下䙓,每走一步,玉佩和发簪就叮当作响。随侍在侧的下官、跪地磕头的高官、地上铺满玉,龙椅和屏风雕刻精细、镶嵌着玉,围起了金色的旗帜和银色的珠帘——啊,曾经坐在那里的父亲多么神圣威严。

「主上要见您。」

「……这是真的吗?」

铃诚惶诚恐地抬起头,巡视着宽敞豪华的室内,终于在一个黑漆大桌子旁看到一个老妇。

「是啊。」老妇的笑容依然温暖。

「平身吧,妳受了伤,别累着了,来这里喝茶吧。」

——啊,景王,妳怎么可能了解这种水深火热的生活!

铃慢慢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当场跪倒在地。

「……对不起,我一时分了神……」

——浑身沾满稻草屑,身上都是家畜的臭味,双手干裂,双脚因为冻疮而流血。冷风不断钻进破屋,只有一床冷被御寒,早晨起床时,发现连房间内也都结了冰。

「妳叫什么名字?」

黄姑拉着椅子,请铃坐下。铃诚惶诚恐地浅浅坐了下来。

「只不过是切饲料的叶子,到底要耗多久时间?啊?早餐都已经快做好了,却迟迟不见该帮忙的人回来,原来在这里偷懒发呆。」

「我没事,谢谢妳。」

少女露出求助的眼神看着祥琼。

「我……」

那个少女拥有祥琼失去的一切。

铃跟着下官走向王宫深处时,一次又一次在心里嘀咕。

「我叫铃。」

——真的好像在做梦。

「是的。」铃点了点头。

冱姆抓起一旁的木棍打向祥琼的脚。

听到黄姑发问,铃说起了昨晚发生的事。她在梨耀的命令下去采甘蕈,以及在悬崖边看到梨耀的赤虎,因为害怕赤虎的监视,所以爬下悬崖,然后从悬崖坠落。

「总之,我会和翠微君见一面,在此之前,妳就在国府好好养病。」

那是一个年迈女人的声音,声音中没有轻蔑和侮辱,那个声音对铃说:

才国的国主号采王,即位至今还不到十二年,但广施善政,受到百姓的爱戴——除此以外,铃对采王一无所知。

「洞主大人不会在意这种事,她认为她供我们吃穿,所以必须满足她任何不合理的要求,而且洞主大人讨厌我。」

「玉叶的爸爸就是仲鞑吗……所以,玉叶是公主……」

祥琼抬起头,冱姆也转过头。一名里家的少女呆若木鸡地站在畜舍门口。

「请问……您是采王……不,是主上吗?」

「公主在这里!那个杀人凶手的女儿在这里!」

里家的孩子纷纷跑了出来,愕然地看着说不出话的祥琼,其中一人、两人跑到外面。

祥琼大惊失色。里家的孩子在门外大叫,外面立刻传来嘈杂声,无数脚步声跑了过来。

「——她是公主?」

「真的吗?」

祥琼被满脸惊愕的人包围,退到了畜舍的角落。

「真的!是冱姆亲口说的!」

「冱姆,真的吗?」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冱姆身上,祥琼露出求助的眼神看着她,冱姆瞥了祥琼一眼,立刻巡视着聚集而来的所有人。

「——没错。」

短暂的沉默后,骂声几乎掀翻了畜舍的屋顶。

祥琼被拉出畜舍,推倒在雪地上。

「……等一下,拜托你们……」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众人就对她拳打脚踢。祥琼尖叫着趴倒在地。

「——住手!」

传来一个尖叫声。是冱姆。祥琼晕眩的脑袋想道。

「为什么要阻止我们?」

「你们好好一想,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

「她也有户籍,完全没有问题,有人保护她、协助她,这是唯一的可能。」

祥琼终于惨叫起来,但已经没有人听到了。

「为什么?」有小孩子大声道。

「妳应该很高兴用妳父亲喜欢的方式死去,主上一定也感到欣慰,因为这次他的女儿是主角。」

祥琼大叫着。

她的嘴巴被撬开,有人把布塞进她的嘴巴。如此一来,她甚至无法咬舌自尽了。视野中的黑点越来越大。

「这是木炭……因为我不希望妳冻死。」

——太可怕的恶梦。祥琼被拖出牢房时想道。

「不是我的过错!我根本不知道父王做了什么!因为他根本不让我出去外面!」

「为了照顾病倒的父母,离开了准备收割的农田!这样也要被砍头吗?」

「这不是真的吧?你们不会用那个吧?」

——啊,如果这是死亡的预兆该有多好。真希望在被五马分尸之前一死了之。

祥琼靠在冰冷的墙上看着冱姆。

「月溪是叛贼,妳知道了吗?」

「他们是因为有违法行为,才会遭到处罚!」

「我老婆就是这样被处死的!她只是戴了发饰去邻町而己!」

「我才不同情妳……只是觉得对不起惠侯。」

「他杀死了父王,而且还当着我的面杀害了母后,还对峰麟下毒手——月溪就是篡位叛徒,他杀害了王和麒麟,窃走了王位。」

「我们有权利打死惠侯保护的人吗?惠侯把我们从那个昏君手上拯救出来,我们再也不必看到刑吏就浑身发抖了,也不必眼睁睁地看着家人被拖去刑场,惠侯废止了惨无人道的恶法,为我们带来了平静的生活。」

脚上的绳子又绑在牛车上,天空中的黑点更大了。这时,弯着腰的男人抬头看着天空。

祥琼瞪着背对着她的冱姆。

冱姆低声说:

祥琼站了起来。

「如果不杀了妳,里人无法平息内心的怨气——他们要把妳处以车裂之刑。」

「——住手!」

「妳应该不至于害怕吧?妳父亲不是经常做这种事吗?」

——旗帜?

冱姆厉声说道,祥琼傲然地抬起头。

祥琼终于发现那个黑点是鸟。那是巨大的鸟,而且有三只。鸟正在降落,有人影骑在鸟上,手上高举着鲜红色的旗帜。看到旗帜上的星辰和两只老虎,祥琼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眼角流了出来,在太阳穴冻结了。

「……该不会是惠侯……」

祥琼张开双眼想要求救,只看到混浊灰暗的天空。

「惠侯并没有坐上王位,他还在州城。我奉劝妳不要以为自己恬不知耻,就认为别人也和妳一样死不要脸——妳就在那里骂个痛快吧……反正很快就没机会了。」

身穿盔甲和毛皮的士兵从鸟背上跳了下来。

「是喔……原来当着妳的面砍下王后的脑袋……」

其中一只妖鸟在广场上降落,人们垂下了头。

「……这不是真的……」

另一个男人也撇嘴笑了起来。

有几个人叫了起来,另外几个人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

冰冷的暗牢内,只有火桶里的炭火烧得通红。

这么可怕的事怎么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事到如今,」祥琼抓起了雪,「事到如今,妳还敢说这种话?至今为止,还不是妳极尽虐待之能事,把我当成出气筒!」

「我也对公主恨之入骨,但是如果杀了惠侯帮助的人,根本无法解释,这才是恩将仇报,我能了解你们的愤怒,但还是请你们冷静。」

祥琼抬头看着抓着她双臂的男人,其中一个男人露出嘲讽的笑容。

她脑海中浮现在后宫发生的惨剧。

一定是谎言,一定是冱姆在整我。昨天一整天,她都一直重复这句话,一直这么告诉自己,但被拖到里祠前的大路上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雪块又飞了过来,一团又一团的雪接二连三打在蹲在地上的祥琼身上。

祥琼在黑点中看到了红色。红色——鲜红色——那不是旗帜吗?

「——不要!求求你们!」

里人看着祥琼的脸上没有同情,没有人救她,她被两个男人在地上拖行,然后推倒在地。她放声大哭、叫喊,但男人完全没有丝毫的慈悲。她想要抱住胸口,男人硬把她的手拉开,用皮绳绑住了她的手腕,把她蜷缩的身体拉直,仰躺在地上,把她的手臂绑在木桩上。

州师怎么会出现?众人叹着气,立刻开始寻找冱姆的身影。闾胥直到最后,都反对处死祥琼。一定是冱姆去通风报信,这是唯一的可能——然而,广场上不见冱姆的身影。

仲鞑曾经是出了名的清正廉洁的官吏,只要有高官索贿,他立刻严加弹劾;一旦有下官行贿,他毫不留情地问罪——仲鞑就是这样的官吏。当他获选为王时,很多官员都感到欣慰,认为仲鞑可以复兴因为先王而走向腐败的国家。

「——等一下,妳说什么?」

为什么?广场上响起失望的声音。士兵环视广场上的人。他佩戴了七个徽章,是州师将军。他轻轻举起手,示意聚集的民众安静。这时,另外两只鸟也降落了,从鸟背上跳下的士兵立刻跑过去解开被绑住的女孩。

「事到如今,妳反倒同情我吗?真的已经来不及了。」

「即使高举正义的大旗,推翻一国之王,没有天命就坐上王位,当然就是篡位。」

「我很清楚你们内心的怨恨,惠侯也很了解,所以不惜扛下污名,讨伐了仲鞑。」

「……你们!」

6

「用处死我老婆的方法杀了妳,也无法泄我心头之恨,只不过想不到更好的处罚方式。」

「我当然知道,」冱姆冷冷地看着祥琼,「我彻底知道妳这个人烂到骨子里了。」

祥琼大叫着——每次都这样,这些人总是责怪祥琼的父亲,但是父亲仲鞑并不是以杀人为乐。

「但是——」

「妳是说他们应该被杀?」

把双手绑在木桩上,两脚绑在两辆牛车上撕裂身体——这是最残虐的刑罚。

男人呻吟着说道,他用力拉着祥琼的手,几乎快把她的手扯断。

「制定那些法律,是为了让国家更好,那些人不遵守法律,胡作非为,才会受到惩罚!他们本来就应该受到惩罚!怨恨制订法律的人,根本是非不分!如果害怕受到惩罚,遵守法律不就好了吗!」

仲鞑被推翻的那一年,就有三十万民众遭到处死,仲鞑即位后,总共有六十万人遭到处罚,相当于人口的五分之一。

「不要……拜托你们……」

只差一点,就可以发泄累积多年的怨气。当年眼睁睁地看着家人被杀、砍下的脑袋在街头示众,即使想要救家人,也束手无策,即使想要埋葬家人的尸体,在示众期限结束之后,也无法领到尸体。那种懊恼——那股怨气。

「为什么要袒护这种人!冱姆,好好教训她!」

「……车裂……?」

冱姆冷冷地看着祥琼。

——那是惠州州师的旗帜。

「……不要……」

「别啰嗦了!」

啪。一团雪飞了过来,正中祥琼的脸,她忍不住捂住脸。

「——我能体会你们的怨气,但惠侯并不希望见到这种情况。」

「我怎么知道!」

「……妳很快就会冻死了,目前里人正在讨论如何处置妳。」

祥琼被关进里府的监牢,太阳下山,天黑之后,冱姆来到牢房。

「不可动私刑!」

广场上挤满了人,也有不是本里的人。人墙中央,有两根木桩打在雪地上,还有两辆牛车。

——这不是真的。

祥琼不愿继续被拖着走,她用力踩在地上,抵抗着拉她的力量,她扭着身体想要蹲下来,但无法挣脱抓住她的手。

「——月溪!那个篡位叛徒!」

祥琼不以为然地笑着说:

她蹬着地面想要挣脱的双脚被抓住,脚踝被绑上了皮绳,她惨叫着,整个人呆住了。

惠州侯团结诸侯,讨伐了先王。

法律不讲人情。从某方面来说,仲鞑这句话很正确。人情和慈悲会扭曲法律,一旦增加前例,就会导致法令变得无力。遭到处罚者越来越多,仲鞑为此感到忧心,只能加重刑罚。当有人因为法令严苛而不满时,他制定新的法令压制不满的声音,街头巷尾很快就堆满了罪人的尸骸。

看到旗帜,广场上的民众都发出了痛苦的叹息。

男人不屑地说。

「对啊!好好发泄我们内心的怨气!」

「住嘴!」

「是谁这么做?」

「——妳说什么?」

她的脚被绑上皮绳,两只脚毫无防备地被拉开。她张大了眼睛,视野中浮现了一个黑点。

「说了半天,还是要杀我。」

冱姆关上了门,冷漠地不再理会她。

「因为身体不适,无法去服徭役,也应该被杀吗?」

「她当初在王宫里翘着脚,杀了我的爸爸、妈妈!」

——正合我意,我已经受够了。

然而,为了改善腐败而颁布的法令并没有获得仲鞑所期待的效果,于是,他颁布了更多法令,法典越来越厚,最后连官吏和百姓的衣着、使用的餐具都用法令规定,一旦违背,就要加以处罚。

广场上再度响起失望的声音。巡视着广场的男人带着痛苦听着这些失望的声音。先王仲鞑只留给百姓满腹的怨恨。

「我情愿冻死。」

极力说服诸侯弑君的惠侯月溪在成功后回到州城,远离国政。诸侯诸官力劝他留在中央执掌政权,但月溪没有点头。

「一旦百姓擅自定罪,以私情加以处罚,国家必将失序。无论你们有再深的怨恨,都无权玩弄法律,擅自定罪处罚。」

「但是……」

有人表示抗议,男人再度制止。

「诸侯诸官经过合议,已经对公主做出了审判。百姓不能因为对国家的审判不满而擅自审判,只要立下先例,就会传至他县他乡,并不是只有你们想要审判,而且也不是只有公主令人如此痛恨,你们应该知道,大部分刑吏都害怕遭到私刑而躲了起来。私刑比严苛的刑罚更伤害国家,请各位为了国家自重。」

他看着垂头丧气的民众。

「我们必须保护这个国家,可以很自豪地将这个国家交给新王。如果到时候只能把一个因为私刑而荒废的国家交给新王,又怎能期待新王实施仁治呢?诸侯诸官正在为此努力,也请百姓大力相助。」

女孩被抱到鸟背上。广场上一片沉默,随即充满啜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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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十二国记 1 月之影·影之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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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第二卷十二国记 1 月之影·影之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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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第五章
  3. 03第六章
  4. 04第七章
  5. 05第八章

第三卷十二国记 2 风之海·迷宫之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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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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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07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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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一章
  13. 13第十二章
  14. 14第十三章
  15. 15尾声
  16. 16解说 神仙世界的秩序和人类世界的混乱

第四卷十二国记 3 东之海神·西之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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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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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终章
  12. 12解说

第五卷十二国记 4 风之万里·黎明之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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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正在阅读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第九章

第六卷十二国记 4 风之万里·黎明之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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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第十章
  3. 03第十一章
  4. 04第十二章
  5. 05第十三章
  6. 06第十四章
  7. 07第十五章
  8. 08第十六章
  9. 09第十七章
  10. 10第十八章
  11. 11第十九章
  12. 12第二十章
  13. 13第二十一章
  14. 14终章
  15. 15解说

第七卷十二国记 5 图南之翼

  1. 01插图
  2. 02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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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终章
  9. 09解说

第八卷十二国记 6 黄昏之岸·晓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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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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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06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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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第九卷十二国记 7 华胥之幽梦

  1. 01插图
  2. 02冬荣
  3. 03乘月
  4. 04书简
  5. 05华胥
  6. 06归山

第十卷十二国记 前传 魔性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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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前言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章
  13. 13第十一章
  14. 14解说

第十一卷十二国记 Drama之梦三章

  1. 01第一章 八麒麟
  2. 02第二章 姐妹王
  3. 03第三章 半兽

第十二卷十二国记 8 丕绪之鸟

  1. 01插图
  2. 02丕绪之鸟
  3. 03落照之狱
  4. 04青条之兰
  5. 05风信

第十三卷十二国记 9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①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第十四卷十二国记 9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②

  1. 01插图
  2. 02第七章
  3. 03第八章
  4. 04第九章
  5. 05第十章
  6. 06第十一章
  7. 07第十二章

第十五卷十二国记 9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③

  1. 01插图
  2. 02第十三章
  3. 03第十四章
  4. 04第十五章
  5. 05第十六章
  6. 06第十七章
  7. 07第十八章

第十六卷十二国记 9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④

  1. 01插图
  2. 02第十九章
  3. 03第二十章
  4. 04第二十一章
  5. 05第二十二章
  6. 06第二十三章
  7. 07第二十四章
  8. 08第二十五章

第十七卷十二国记 短篇

  1. 01漂舶
  2. 02幽冥之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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