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④

第二十四章

《十二国记》 · 小野不由美 · 1.7万 字

1

万里无云的晴空下,耸立着一座穿透云海的凌云山。

四季流转,不问世事。朝天耸立的山峦在夏日里的烈烈阳光下白得耀眼。翠绿点缀着绵亘的山峰与山脊,背后广阔的天空呈现出清澈的浅蓝色。

李斋感慨万千地看着眼前的景色。

明明即将在此上演一场悲剧,但如此景色却美不胜收,只令人觉得讽刺。

李斋时隔七年第一次近距离看到鸿基。在命中注定的那一天,友人不安地目送她踏上征伐承州的征途。她最后一次见到鸿基的风景,就是回头时所见的破晓时分的景色。

——这是何等的反差。

李斋震惊于这个美丽的世界,而这个世界却对她的心情不屑一顾。她是如此的无力又无意义。

李斋郁郁寡欢地在距鸿基最近的街道过夜,等大门一开就站到鸿基的门前。和李斋出发的那天不同,城墙上有士兵列队把守。街道上的人群已经排起了长队,人群熙熙攘攘,弥漫着一股奇妙的兴奋感。李斋周围的人在和旅行的同伴们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李斋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反正肯定是谴责骁宗的话。在到这里为止长达的二十多天的路途上,她已经听得耳朵生茧了。事到如今,即使听到了,也只是徒增痛苦。

她随便选了座大门,跟随人流进入了鸿基。大门的一侧紧闭,将出入的人流挤成细细一条,但并没有针对身份的特别检查。李斋自己没带什么行李,但周围的不少旅人都抱着行囊。然而,也没有人来检查行囊里装的东西。只有携带长枪的旅人会被卫兵叫住,指着长枪在说什么。被叫住的男人,在比较了城内和城外的情况后,把长枪交给了卫兵。也就是说携带长枪是不能入内的。李斋揣测,应该是要不就交给卫兵,要不就出城。

李斋被莫名兴奋的人群推搡着离开大门,站在了鸿基的大街上。四周不见同伴们的身影。大家凑在一起会很显眼,所以他们分头行动,定好今天在皋门旁的道观碰头。

——到了明天就万事皆休。

李斋的心情莫名的平静。她十分不甘心,特别是一想到不能对阿选报一箭之仇,便觉一阵烧心。同时,她又觉得,罢了。仿佛从内部焚烧这具身体的痛苦也即将结束。说来奇怪,一旦这么想后肩上就如同卸下了重担一般。

城内四处可见士兵的身影。李斋尽可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避开了他们的视线。说不准里面有见过的士兵。特别是岩赵军的部下被赶来护卫鸿基后,并非一定不会遇见熟人。

——霜元不会有事吧?

李斋对岩赵的部下没那么熟,但霜元常年和他一起在骁宗麾下共事,认识的人应该很多。

李斋沿着人头攒动的街道向前直走,走到了皋门之前。这里果然也到处是士兵,城墙上更是挤满了士兵。她还看到很多骑兽,由相当规模的空行师驾驭着。相比大量的士兵,高耸的城墙更是让李斋心灰意懒。时隔七年所见的白圭宫的城墙是如此巨大,墙厚且高。

白圭宫和鸿基,只要有一处关上大门就等同于被关在笼子里一般。一旦出现事端,鸿基立刻就会被关闭。以李斋他们的人数不足以成功突破。进去了就出不来。这再次印证了她预想中的事实。皋门敞开着,可以俯瞰通往奉天殿前的广场。这个广场与奉天殿前厅相比稍小,但实际上还是十分宽阔,四面都是高大的建筑物和坚固的城墙,看上去简直就像打开盖子的盒子一样。只要大门一关上,就会真的变成一个盒子,若从四方八面射出弓箭,被关在里面的人们瞬间就会惨死于箭雨之下。

李斋边思忖着,边向约好碰头的道观走去。霜元等数人已等候在此。李斋朝着霜元点点头,霜元笑了笑,也对她点了点头。李斋特意没有叫他,霜元也是如此。不仅是他俩,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不语,只是抬头望着道观的正殿。应该说,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众人默默伫立原地。这时静之出现了。静之马上注意到李斋,来到她身边,但也还是没说什么。

弹劾是在正午时分。那日清晨,一个人也不缺,全员都到齐了。有人出声,「虽然时间还早,我们走吧。」李斋只是颔首,再次走向皋门。蜂拥而至的人流将大门堵得拥挤不堪,通往奉天门的广场已然挤得无立锥之地。

不知谁在喃喃自语,李斋只觉得五脏六腑被揪住了。正当她咬牙切齿之际,民众轰动了。她视线游移,寻找着声音的由来,然后注意到群众如同波浪般摇荡,便将目光移向须弥座的右手边,只见一群人正从那一侧的楼阁里出来。

就在此时,泰麒深喘了一口气。

——哪个都无所谓,案作偷偷笑道。

阿选透过珠帘,看着围在泰麒周围的小臣,轻轻嗤笑了一声。

——话虽如此,骁宗是王。

在静之低声请求时,正殿发生了骚动。

玄管置身于殿内的阴暗一角,看着正面的大门一齐打开。

被石头绊倒的人,在憎恶地看向它的同时,看到那些在恶念怂恿下开始投掷石头的人后,会立刻想起脚下也有着同样的凶器。姑且不论扔不扔得中,直接就往柱子上扔去。他们无非是因为愤怒才扔出去,不见得是想要杀人。然而,这里有这么多人,每个人扔出的石头肯定有一部分能投中,然后就会夺走这个国家真正的王的性命。

静之惊讶地歪头看她。

「可是……」

骁宗面无惧意地抬起了头。无论是粗陋的衣服、枷锁或绳子都无法令他露出羞愧的神色。他只是以淡漠的神情环视四周的人群。不知是否光线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我不知道。但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们也要给自己留一条活路。事到如今,还未到必须下定决心斩断退路的地步。」

耶利站在泰麒的背后。尽管护卫都佩戴武器,但耶利却被禁止携带武器。本来她甚至不被允许同行,是泰麒据理力争才最终同意的。

一两百人的余孽即使成功救出骁宗,也无法逃出鸿基。甚至是否能救出骁宗也不好说,因为最大的障碍其实是现在挤满广场的百姓,群众这一堵墙将骁宗彻底包围起来。

她虽然想靠得更近一些,但因心中厌恶,难以过于接近。事实上,挤在拥挤的人群中,即使想向前走也很困难。

静之这么说后,霜元仅仅是让他忍着。静之只觉得难以忍受,把手伸进怀里握住了小刀。他想就这样跑出去。结果,他还是什么都做不到。他受不了只能继续注视这一切的痛苦。

静之屏住呼吸望着这一切。官吏列席后,身穿仪式用铠甲的仪仗兵也随之出现。远远望去,可以从敞开的大门窥见奉天殿的内部。玉台上的玉座就在阴影之中。玉座周围垂下珠帘,意味着有人在里面。

「……让我去吧。」

从楼阁中走出一群人。群众开始喧哗,怒涛般的声音震耳欲聋。放眼望去,仿佛是一片汪洋。俘虏在一波波的呼声中走出,人群骚动起来。

「何况……」李斋说着向静之身边靠近,此时,传来了庄严的敲锣声。少顷,在宽阔的广场上群集的民众变得鸦雀无声。

李斋一想到这么多人都是为了看那欺骗他们的盗贼而来的,就感到痛苦不已。

「不说别的,我们只有这点人手,仅靠一半人马能救出那位大人吗?」

——不能白白送死。

静之被强烈的视线所镇住,不禁点了点头。

原本这种地方是不应该有石头的。每一块石头都有拳头大小,正好适合捡起来后投掷出去。人流中偶尔会出现莫名的晃动,是因为被石头绊住了脚步吗?

李斋曾引以为荣的地方如今也有士兵在此列席。在须弥座的正下方,搭设了一个白木制的高台。高台中间立起一根柱子,二十多名士兵举枪围在柱子四周。

「不好,赶紧。」

耶利偷窥着围在泰麒身边的那些士兵的脸。他们不是在仪式上护卫的虎贲氏,而是黄袍馆的那些小臣。自从嘉磐被带走后,小臣内部换了不少人。以前很多士兵都很钦慕泰麒,但随着人员的变动,气氛也为之一变。更换的人员里似乎没有傀儡,却都显得格外冷淡。他们看上去并不特别出类拔萃,但也让人找不到破绽。一共有二十五人,壇上——珠帘内十人,壇下有十五人。被这么多携带武器的士兵包围,意味着泰麒无法轻举妄动。不过,阿选为何如此警戒?

静之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泰麒无法随意行动。

「他怎么敢!」

死囚被绑在处刑台上。在耶利眼中,他是一副淡然的模样,既不怯懦也没有虚张声势。

士兵一脸惊讶。耶利则看到泰麒左手把士兵拉过来,同时右手抽出了士兵身上的剑。

正殿大门依然紧闭,殿内弥漫着一股昏暗薄暮的气息。耶利和来迎接他们的下官一同进入奉天殿。奉天殿的中央并立着三个玉台,王座就在中央格外豪华的玉台上。位于其左右的玉台,一边属于王后之位,另一边则是宰辅之位。下官催促泰麒尽快入席。周围有大量的侍卫把守。泰麒走上玉台,刚坐下身边就被护卫所包围。在珠帘降下之前,他看到阿选坐上了中央的玉座。

李斋说,「这里留下半数人马,留下的人假装看热闹,在此待命。不然就没退路了。」

奉天门大敞着,从正面远远望去,能清楚看见奉天殿的威容。巨大的宫殿前,在这片广阔之地,目光所及之处,人头攒动。奉天殿坐落在三层高的基壇上,最下层的基壇向前突出,形成了须弥座。举行即位仪式的时候,从王师中选出的五千精锐就在基壇上列队。李斋也曾在其中。这已经是遥不可及的往事了。

静之的身后有人压低声音说道。当骁宗被押上刑场,他们可以赶在他被绑在柱子上前冲出人群。

听到岩赵压低的声音,琅灿低声道,「这个问题不该问我,而应该问上天呢。」

身边传来压低的声音,李斋一下子回过神来,看向了旁边。静之浑身颤抖个不停。

「不会让他们用那根柱子。」

一旦民众开始行动,他们就要确保行动路线,分头行动,直奔骁宗所在之处。

是愤怒,亦或是对处刑的期待?

「不能饶恕。」

李斋颔首。

静之发出一声低吟。

——时间稍许向前追溯。

岩赵咬牙切齿地问琅灿,「这样你满意了吗?」

静之把目光投向正殿。奉天殿正面的门的周围开始有了动静。

她拼命挤着人流向前走,强行挤进人群,有时候得使用相当粗暴的手段才能往前。不久,透过人群,刑场的景象逐渐清晰了起来。为了阻挡人潮,前方筑起了矮矮的堤防。堤防到李斋膝盖处高,由拳头大的石头堆积而成。石砌的内侧是粗制滥造的栅栏,再往里则由士兵们横举棍棒列队把守着。中央设有处刑台,虽然周围有士兵护卫着,但这些士兵是会马上消失不见呢,或是等开始投石后佯作制止,然后离开那里吧。

「……台辅。」

李斋小声说道。静之往那里一望。「玉座的旁边也放下了珠帘。台辅就在那里。」

「退路?」有人咬牙切齿地说,「哪里还有必要留退路?」

然而他们真的能到达骁宗的所在之处吗?在斩断枷锁的时候,能保护骁宗不受逼近的百姓伤害吗?最重要的是,他们能继续无视百姓的谩骂及手中的石头吗?

岩赵也置身于黑暗中。在支撑奉天殿的柱子阴影下,旁边就是阿选的玉座,玉台之下,在黑暗中候着的是琅灿。岩赵就站在琅灿的身边。当正门全部打开时,一缕明媚的阳光射进殿内。待眼睛适应了光线,便能看见广场中聚集的群众。如此多的百姓为了唾骂骁宗而聚集在此,回响的声音如同狂暴的海浪声般汹涌而来。

「要战斗到最后一刻。」

阿选在马州抓住了骁宗,让王师将他押送至瑞州。王师进入瑞州后就悄悄脱离队伍,避人耳目地把他带往位于鸿基北边的凌云山——托飞山。托飞山是座墓山,骄王的墓也在那里,平时只有少数守墓的官吏和士兵在此驻扎。阿选手下的兵占据这里后,将骁宗押往此地。昨天才找准时机从云海上方将他转移到白圭宫,然后骁宗就一直被关在单人牢房里。他即将被带往刑场,让众人一睹他凄惨的模样。随后他就会被杀死——死于自己的百姓之手。

事到如今,泰麒已经无能为力了。如果有什么是他想做的,那边是飞奔到骁宗的身边吧。跑到骁宗跟前,跪拜他,告知天下骁宗才是真正的王,谴责阿选是大逆的罪人。然而,泰麒是黑麒。即使他声称自己是麒麟,也难以令人信服。光是在广场聚集的百姓的声音,就能把泰麒的呼声淹没。

——太过分了。静之反复嘀咕了好几次。这实在过于残酷。架设刑场本就带有侮辱,而有这么多民众来看好戏,仿佛这是庆典一般的热烈气氛也令人感到屈辱。阿选那里流出的「篡位者」的传闻已经被信以为真。静之实在是过于气愤,以至于对在场的人们也感到了厌恶。

他不断说服自己。决不能还未接近主上就命送黄泉,惹人耻笑。这是静之仅剩的毅力。

阿选露出凉薄的笑容,与此同时,宣告悲剧开始的铜锣声响起。

正当耶利透过珠帘观察玉座的时候,泰麒仿佛吃了一惊般望向自己的左手边。他凝视着东边的阁楼,耶利顺着他的视线也望过去,正觉讶异,楼阁的门打开了。

出来的是刑吏。他们在士兵的包围下走来。一个身着朴素褐衣,两手被拘在身后,身上绑着绳子的人走在他们的中间。他们向着须弥座的前方走去。随着他们的移动,人群也在骚动。一行人肃静地走向刑场。在震耳欲聋的声音中,死亡的队伍在刑台下停住了脚步。

不能允许他们扔石头。没有理由让他们扔哪怕一块石头。

「李斋大人,请您让我去吧……!」

虽说穷寇有可能为了夺回泰麒而冲进来,但阿选估计他们并没有多少人——据说穷寇已被全歼。可是,肯定会有余孽。说不准还剩多少人,只要里面有骁宗的部下,他们就必定会前来营救骁宗。基于这种可能性,鸿基已经封城。如今所有的门都已经关闭了吧,城墙的通道上也都挤满了士兵。围绕宫城的城墙也是这么一副光景,特别是奉天殿周围的建筑内全都安排了大量士兵。守卫白圭宫和鸿基的士兵人数是平常的四倍之多,从余州紧急召集来的士兵将鸿基防得密不透风。

李斋一脸困惑地注视着静之,只是点点头。

他过去也曾在这里——在阿选所在之地,同样也是在群众面前,登上了王位。当时群众应该是一片欢腾,现在则是在一片怒骂中麇集于此。他们为奸计所惑,毫不知情地前来屠杀曾经欢天喜迎接过的王。

2

群众发出的无数喧嚣声在四方的建筑内回荡,仿佛带着压力一般震动着空气涌来。

霜元在她身边小声说道,手指着前方。他们必须从眼前的人群往前挤,离那个令人生厌的地方更近一些。李斋用肩膀隔开人群,忽然被静之抓住了手。李斋朝他看去,静之用眼神示意她看脚下。她顺着视线向下看去,只见大小不一的石头滚落在地上。

「不可操之过急。」李斋低声回道。「开始投石之前,刑场士兵的人数应该会所有减少,我们应先静观其变。」

李斋的心脏就像被猛地攥住一般。这个国家的王,就要在此结束生命了吗?

静之不能理解霜元的回应。没有退路也就没有活路,这是毫无疑问的。然而,留下这条路还有意义吗?这里这么多的人,即使留下逃离刑场的退路,在拥挤的人群中又能逃往何处?逃跑时一旦门被关上,那就万事休矣了。最糟糕的情况是牵连到周围的民众。

似乎察觉到静之的疑问,李斋这么说道,望着静之的目光仍然有力。

「一半太多了。」霜元回道,「留下十五人足矣。」

阿选并非在戒备什么,安排这些警卫只是为了不让泰麒逃跑。

李斋身边的同伴们都发出了呻吟。居然把麒麟带到刑场,而且是即将发生惨剧的处刑场上。

他站在阿选的背后,环视蜂拥而来的人群。正是这有如云霞的人墙,将终结骁宗的生命。然后,案作的时代即将到来。

刑吏让骁宗站到刑台上。跟随的士兵取下骁宗手上的枷锁,抓住他的双手,让他站到柱子前之后,重新将两手向后拉去。骁宗的身体背靠柱子,被绑在了上面。

李斋小声说着,回头一看,霜元和其部下就在她身后。不知何时起,所有人都聚集在李斋的身边。这个地方充斥着如海浪般喧嚣的声音,周围只有同伴,无需担心被人窃听。

——出来了。阿选就在那里。

——好好看着吧。

——罪人会被绑在这根柱子上示众。

这是耶利第一次见到骁宗。原来如此,那就是这个国家的王吗?被命运及上天玩弄的泰麒的主人。

「待民众行动后,我们再乘乱而出。不能连主上身边都接近不了就白白送死。都给我忍着!」

他果真会如同被处以极刑的罪人一般,被投石轻易地了结生命吗?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才会气绝吧。到处乱撒的石头也可能不足以断送这个身负神籍的人的性命。到时会怎么做呢?她推测,反正一定会有一个「百姓」抢走断头台上士兵的武器,然后将人砍于刀下吧。

李斋按住静之颤抖的手。

正殿正面的大门打开了。从昏暗的宫殿中走出数名身穿礼服的官吏。举着旗的官吏在门的左右待命,侍官紧随其后。

确认一切无误后,刑吏以夸张的架势展开文书。周围的声音太响,根本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不过,他们知道刑吏是在声讨骁宗。说他盗取阿选的王位,荒废国家,使民众受到不该受的苦——。

阿选会用怎样的心情来迎接这一刻呢?

——他在想什么呢?

「竟然做出如此残酷之举……」

——多么荒唐的闹剧。

刑场周围建起了一堵矩形的人墙。李斋在即将来到最前排时停下脚步,混在人群中环视四周。有一脸兴奋的男人,也有蹙眉盯着柱子的女人,还有和身边的人高声说话的人。虽然表情各异,但谁也没有表现出悲伤的模样。没有人是因为担心王而来的。倒是有几个人不知出于什么心情,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我们不会白白送死的。结果变成如此是一回事,而一开始就陷于其中是另一回事。」

「别急。」

耶利靠近泰麒的身边,正想探头看他的脸,泰麒忽然就站了起来。身边的士兵迅速伸出手,应该是叫泰麒不要站起身。泰麒攥住他的胳膊,随后把他拉过来,像是想要和他说什么。

——终于开始了,如今除了祈祷已别无他法。

虽然李斋说得很有道理,但静之一想到骁宗会被囚禁在那根柱子上,就忍不住会气愤填膺。

「此外,全员出动并非上策,还是兵分两路吧。」

别想逃,也不准移开视线。尽情诅咒无力阻止,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悲剧发生的自己吧。

士兵倒抽了一口气,泰麒已经将手上的剑刺入他的腹部。耶利的动作很快,但现场的士兵对于发生了什么事却一脸茫然无知。或者说他们纵然知道,或许也会拒绝去理解。耶利选了一个愣在原地的人作为目标,也拔出了他的剑。士兵们还未来得及发出惊呼声,泰麒已然一剑斩落面前的珠帘。

壇上洒满了阳光。

泰麒朝着光的方向跑去。耶利间不容发地紧随其后,将呆立在泰麒前面的士兵一一斩杀。

駹淑不知道发生了何事。泰麒看上去像是刺杀了他的同僚——但这是不可能的。他呆滞地站在原地,脑子陷入一片空白,翻来覆去地回想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泰麒看上去好像抢走了同僚的剑。或者说,也许实际上就是如此。泰麒一定是想怪罪士兵手持武器监视自己的无礼行为。他说不定只是想叫同僚放下武器。同僚向前想取回剑时却不幸被刺中了——是这么回事吧?不,其实那样看起来的话,同僚的身体向下倒去,可能是为了向泰麒叩头谢罪吧。不过,泰麒为何要离开座位,而且还离席从壇上往下跑。駹淑试图阻止他,身体却动弹不得。眼前的情境如同噩梦一般,泰麒留下一道残影,缓缓走下台阶。留在他身后的是目瞪口呆的同僚们,也有人手忙脚乱伸手阻拦,但他们的身体向前一倾,就软绵绵地倒下了。耶利飞身掠过,超过泰麒,到了他的前面。不知何时,耶利手中也拿了一把剑。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駹淑的思绪跟不上眼前飞速发展的情景。他为了寻求依靠而无意识地寻找着午月或伏胜的身影,但两人早已被调离。白灿灿的阳光,敞开的大门,以及朝着大门缓慢走去的两人。四周是震惊的同僚,一副狼狈模样地慌慌张张追在后头。倒在壇上的伤者发出呻吟声,地上蔓延的血透出一股血腥味。

李斋察觉到正殿的异状。原本整齐列队的侍官和仪仗兵姿势全乱了,都在回头窥视殿内,看向闯出来的人以及追在他们身后的士兵。在基壇上待命的士兵都回过头,好奇发生了什么事。受他们影响,群众也好,刑吏也罢,甚至连围着刑台的士兵也都朝着正殿的方向抬头望去。

「上!」

有人开口道。或许是李斋自己说的,也说不定是所有人异口同声说出来的——这是绝无仅有的好机会。

这么想着,李斋已经跳了出去。静之向前走了半步,掏出怀里的小刀,挥向一个回过头来的士兵。他推开失去平衡的士兵,继续向前走。李斋一边用身体抵住倒下的士兵,一边夺过他的剑。她超过敌人的时候砍上一刀,然后继续往前走。当她行进到离刑场一半位置的时候,周围的人都在抢夺武器。

这时,她清楚听见了怒吼声以及震耳欲聋的响声。她干掉了那些惊得一动也不动的人,斩杀了急忙赶来的士兵。就在他们继续前进,剩下的距离缩减到一半的时候,前方涌出一群士兵。然而,这些士兵并非冲着李斋等人而来,而是忙着与正殿方向而来的人对峙。

那几个人被以惊人的速度被斩杀。从倒下的人群中跳出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少女。她以快得令人咋舌的速度与周围的敌人交锋,消灭了纷纷赶来的敌人,向前冲了过来。李斋用眼角余光看到这一幕,一左一右砍倒面前的士兵。用粗糙的白木建造而成的刑台出现在她的面前。

「请住手!」

听到这声音,駹淑从迷茫中惊醒过来。他开始慌慌忙忙地追赶在泰麒身后。殿内已经因为惊慌失措的人群而陷入一片混乱。在正中央的玉座——珠帘垂下的玉台之下,赶过来的下级官员以及殿内的侍官们聚集到一起,异口同声地喊人从反贼手中保护他们。按照他们的要求,士兵纷纷聚集过来,牢牢地把守在他们周围。话虽这么说,每张脸都是一脸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实际上,除了泰麒身边的人,其他人是不可能知道的。

有人不管不顾地逃命,也有人赶了过来,殿内乱成一团。駹淑从人群中挤出去,往敞开着的大门赶去,却被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士兵身体绊住了脚步。他左右闪避以免踩到或被绊倒,好歹跑到了大门口。基壇上的混乱正在蔓延,往刑场方向走的人群,想要逃跑的人,再加上赶过来的那些人,局势错综复杂。到处都在发生冲突,时不时就会有人发出怒吼或惨叫。

駹淑被混乱的局面挡住,无法再向前走。他仔细一看,耶利带头的那群人从基壇下来,正奔向刑场。不仅如此,前面的群众中也有一波人在向刑场涌去。他们砍倒大群士兵,冲了过去。士兵追赶其后,也有士兵前来支援。百姓们紧随其后,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周围一时沸沸扬扬。

——发生了什么?

阿选呆滞地环视眼前的情景。

泰麒的身边忽然喧哗起来。他正把视线移到那边,只见从珠帘内闯出一个人。周围的士兵惊讶地分散到两边,几道身影从他们身边跑了过去。士兵们慌慌张张地紧追在人影后头,筑起了一道人墙。

「士兵的职责并非考虑是非!快上,歼灭穷寇!」

琅灿翘起嘴角。

「你做得很好。——已经够了。」

「冷静点,一旦脱离这里,麒麟的脚程很快,绝不会被追上。但你有办法从鸿基的上空逃走吗?看看空行师的数量。」

那头野兽伏在罪人脚边,抬头望着罪人,充满思慕之情地用脑袋轻轻蹭他。

泰麒膝行而前。

「那只麒麟,实在是个怪物。」

——台辅。

岩赵身边响起一个冷漠的声音。他回头一看,只见琅灿眯起了眼睛。

泰麒一时语塞,只能仰望着眼前的人。一个平静的声音对他说。

——是麒麟。

还活着吗?泰麒心里感慨道,立刻将视线投向刑台上的柱子。无视周围那些和士兵交战的人们,泰麒径自跑到柱子下方。他直奔其下,双膝猛地跪倒在地。他抬头仰望,赤红的双眼映入他的眼帘。

然而,军队开始大举出动。虽然无法阻止人流,但他们冲着骁宗蜂拥而来。

琅灿喃喃自语道,岩赵也大吃一惊。

「果然是假的!他不是台辅!」

成行大声叱呵部下。

骁宗握紧剑柄,强行掰开泰麒冰冷僵硬的手,从他手中接过剑。泰麒那双漆黑而闪亮的眼睛仿佛被逼入了绝境。他抬头看着骁宗,骁宗点了点头。

部下接令后试图关闭奉天门,然而,看到骚乱而开始逃跑的人流阻碍了他们。他们召集了士兵,堵住人流,好不容易要关上城门,但一涌而至的人流所带来的压力将士兵推到一边,又撬开了城门。

「说不准。不过,接下来该怎么办?」

随后他轻巧地起立,屈下身子催促罪人。

是案作在大呼小叫。駹淑也听到了他尖利的叫声。他一边心想原来如此,一边又强烈地意识到这不可能。两种想法在脑中争斗不停,让他一时动弹不得。

「这事我早就知道了。」

阿选只能看到混乱的人流。因为被人墙阻挡,他看不清跑出去的是什么人,在做什么。于是他不由自主地站起身,眼睛紧盯着这些人一举一动。

「关上城门,一个穷寇都别放出来,把他们全灭在这里。」

庞大的人群形成一股巨大的人流,向着奉天门——也就是皋门的方向而去。李斋等人顺势而行。骁宗一跃骑上泰麒。如此一来骁宗随时都可脱离战场。群众所筑成的人墙中出现一个缺口,为此他们才事先留下了同伴。他们只要随着人流走也许能成功逃离白圭宫。

案作也同样僵住了。泰麒跪在了骁宗脚下。这是案作的夙愿破灭的一刻。岩赵也停下在混乱中前进的脚步,目瞪口呆地望着那情景。士兵们冲向跪在骁宗脚下的泰麒,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想要把他拉起来。还没等反贼们出手,泰麒已经挥出了手中的剑。被用力挥舞的剑尖碰到,士兵按住脚跟向后退了半步。

「——英章!」

「发生了何事!」他听到案作在大叫,「谁来报告一下!」

在发现那人的瞬间,李斋往那边奔跑过去。她撞开敌人,直奔少女身旁。她紧贴跟随而来的人背后,面对追赶而来的士兵,她一边保护着身后的人,一边从台上后退。李斋确认着前后的情况,那一瞬间,她的眼睛捕捉到了那人的视线。

最先跳上刑台的是霜元。霜元挥枪将台上的士兵扫下去时,李斋也跳了上来。同时少女也跑上去了,后面还跟着一个人。

阿选也坐不住了,一脸呆滞地注视着那情景。

静之回头看着李斋。他们本就抱着舍命的打算,但骁宗回来了,因此无论如何也想要保护骁宗。

静之咦了一声。

——只要是部下,骁宗就一定认得。

是麒麟。这毋庸置疑,毕竟他是泰麒。而麒麟选择了骁宗。

然而,大多数弓兵无法放箭。因为是命令,所以射击目标时即便有犹豫,也不能反对。只不过,一旦对目标放箭,必定会射中麒麟。只有这一件事,他们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3

「我的确是听说台辅身上的污秽被治好了……」

逃跑者以及追逐者——在一片错综复杂的混乱中,一群人冲出正殿,直奔刑场。到了此时,才终于响起告急的声音。士兵们在正殿到处跑,嘴里都大声呼喊着,只有「台辅」这个词是大家都在喊的。之后已经到了极端混乱的地步,完全无法辨识他们到底想传达什么。阿选的耳朵只能捕捉到诸如「被夺走了」、「逃跑了」以及「被杀了」等声音。

其他地方也传来了命令。

「杀了他!」

成行背后传来惨叫般的声音。成行骑着的骑兽已经飞离角楼,带着部下前往混乱的刑场。部下已经架好弩弓,距离足够箭矢射中目标,却被下达了绝对不能伤害罪人的命令。为了以防箭矢万一射中罪人,成行下令在允许行动前决不可进行攻击。他们飞到很近的位置,以防误射。就在前进的过程中,他们看到一头野兽猛然出现。有个部下立马叫了出声。

那也就意味着……

「……是蒿里吗?」

「主上!」

「对不起,让您久等了。」

「将军!」

是因为污秽被治好,所以被砍的角也痊愈了吗?像麒麟这般生物,被砍下的角也是会再生的。然而泰麒的身边看不到使令出没。明明次蟾就在身边横行跋扈,但他看上去并未察觉。首先,如果有角的话,应该能感应到骁宗的王气。他应该不会再留在宫中,而是直接找过去救人吧。不过,回想起来,泰麒周围的人不知何时起不再被抽魂了。那是失去的角开始痊愈再生的缘故吗?麒麟的力量一旦苏醒,其驱逐妖魔的能力也会增强。不知何时,泰麒彻底痊愈,并隐瞒至今。

男人目瞪口呆,手里的小石头从失去力道的指尖跌落。这个罪人篡夺了王位,是造成他们苦难的元凶。他本想对罪人予以报复,然而握着石头的手却因恐惧而颤抖不止。

「吾主非骁宗,乃阿选大人及其王朝。」

士兵们只能奉命行事。无论是多愚蠢的命令,还是多荒谬的命令,命令即命令。对士兵而言,抗命乃重罪,必须唯命是从。明知听令行事会损害军队或国家利益,胆敢抗命的士兵也必定会被问罪。命令本身不存在是非问题,即使后来成为问题,下令者被审判,也和士兵毫无关系。

「可是,李斋大人!」

——他应该是没有角的。

阿选曾将泰麒的角斩断了,因此他本应无法变身,也无法呼唤使令才是。

案作的声音是否真的传到混乱不堪的现场呢。有士兵跑到泰麒跟前,也有反贼袭击他们。静之赶到骁宗的跟前,麻利地斩断他身上的枷锁。士兵出手阻拦,却被泰麒一剑斩断了他的手。夕丽则把抱着手臂不断后退的士兵斩杀了。夕丽并不认识刚才斩伤士兵的手的那个年轻人。他面色蜡白,脸上溅着点点血迹,握剑的手在不停颤抖。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他的手,试图把剑拿走。

「可是!」

「主上说得对。」李斋插话道,「别放弃,总之我们得离开鸿基。」

罪人被带往刑场,随之出现的刑吏应该便会宣读罪状。尽管如此,正殿那边似乎传来什么声音,接着包围着刑场的人墙就塌了。简直如同决堤的水流一样,人群向刑台一拥而上,周围陷入了彻底的混乱状态。

即使离开了这里也无处可逃,只会遭到阿选的追杀。

就在这一瞬间,迎向他目光的泰麒身影融化在半空中。

他深深垂下头,以额叩地。

「成行大人,那是!」

駹淑僵住了。泰麒在死囚的脚下行叩头礼。

正当李斋举起剑时,骁宗喊出了一个名字。虽然她没听清,但听得出骁宗是在呼唤那些赶来的人。

「……被摆了一道啊。」

「项梁是去见英章了吧。换句话说,他见完人回来了。那么英章必定就在某处!」

「——主上。」

「出得了皋门吗?」

毫无疑问,戴国的王只能是骁宗。

「主上!」

「刚才我正想说,项梁混在人群里了。」

——李斋。

「……果然是个怪物呢。」

駹淑好不容易才赶到那里,但总是被东跑西窜的人挡住。领头的耶利第一个到达刑台,泰麒紧随其后。虽然士兵们聚集起来,试图抓住他们,但无法随心所欲。不仅是因为耶利那非同寻常的剑戟,还因为泰麒挥舞着剑阻止士兵们的动作。他没有任何剑术,只是用力挥动剑,却拖住了穷追不舍的士兵。与此同时,从群众方飞奔而来的那些人也到达刑台。駹淑至今还无法理解状况,只能惊慌失措地目睹这一切。在他眼前,反贼们在刑台上会合了。

人们当时看到的是一片混沌。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众人呆滞地注视着这片混乱之地,在其正中央,突然出现了一头野兽。

——毫无疑问是戴的血脉。他身上流淌着足以熬过戴国寒冬的炽烈之血。

驱使群众的是恐惧。有人违抗了阿选,暴乱发生了。若是这样,在场的所有人都必将被屠杀殆尽。

——搞砸了?

正因为察觉到这点,李斋才留了退路。李斋等人没想到会将阿选军引到文州,因此英章应该能较为自由地行动。正因为留了退路,杀进来的人数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泰麒将众人的目光吸引到正殿。

部下们骑着骑兽凑近过来。

「杉登呢?」她听到骁宗问。那么他是岩赵的部下吗?他们一跑过来,立马加入了保护骁宗的行列。

胧淑停下脚步,武器同样落在了脚边。

「请主上和台辅一起离开这里!」霜元高声提议道。

像是以此为信号一般,在前庭聚集的群众中的一角崩塌了。几个人冲向刑场,士兵则上前试图制止他们。从正殿出来的那群人,以及从群众中赶来的那群人都在往骁宗的身边推进。

「——骁宗大人!」

「到此为止了吗?」

那人身体被桎梏着,不见丝毫胆怯。他有着深红的双眸以及银白色的头发,那瘦削的脸庞上依然露出了微笑。

成行点头,果然王是骁宗吗。然而。

众人窃窃私语的声音如细浪般在广阔的广场上蔓延开来。有人仓皇失措地问为什么,也有人意识到,在刑场上的——被押上来的那个不是罪人,而是他们的——王。

「那是台辅——这么说来,果然王是……」

李斋等人随着人流奔跑,从即将关上却动不了的皋门跑到街上。出了街道的群众开始散去。他们周围的人潮渐渐散去,而一群手持武器的士兵冲了过来。

又出现了一伙不是士兵的人。骁宗也叫出了他们的名字。一路过来,李斋等人的队伍不断壮大。他们和穷追不舍的士兵一路交战,一口气跑到了午门。可在他们正前方的午门已经关闭了。

「……已经痊愈了吗?」

「……你长大了啊。」

「骁宗大人。」

钢铁般黑银色的身躯,额上是如珍珠般的独角。

微弱的嘈杂声,终于演变为震天动地的声响。

当有人绝望地叫出声时,那扇紧闭的大门被推开了。城门上的楼阁以及城墙上都有大量士兵把守。一群人向那些士兵发起了进攻。城门打开,军队蜂拥而入,一马当先的果然是——

「这……可是。」

「大概有史以来,就从未有麒麟亲手杀伤过他人。」

不远处响起了尖利的叫声。

「我拒绝。」骁宗一句话就打断了他。

李斋大声呼喊道。

「你活下来了啊,李斋!」

英章高声回应,他身跨骑兽,手挥长枪。

「这么多年你都藏哪儿去了?」

霜元叫住了他。

「你才是那个逃匿的吧。看来你藏得很安全啊,霜元。」

霜元跑到英章跟前,抬头看向他骑乘的身姿。

「来得好。」

「救出骁宗大人才令人佩服,你干得漂亮。」

英章指着背后,一群士兵正在那里与王师交锋。他们装备简陋,显然是支杂牌军,但人数却很多。李斋等人跑进了英章军中,就这样一路跑出鸿基。

「不过,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要是没对策,我会随便行动?」

与他们并排同行的英章哂然一笑,指了指南方。前面的闲地即将中断,而另一只军队正等在通往南方的大路上。

「那是……。」

站在军队前头的正是卧信,他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诸位,别来无恙。我们一同出发前往江城吧。」

面对目瞪口呆的李斋等人,卧信笑着指向背后。

「我们已拿下了江州城,通往城池的大道也都被我们控制了。」

在李斋目光所及之处,一面面立起的白旗向南延伸。

旗面下方笔直地画着一条浅墨色的线——那是酆都创造的墨帜之旗。

4

鸿基陷入一片混乱,从远处也可以看见一波波的人流在街上东跑西窜。在城墙上把守的士兵的动作也缺乏统一性,像羽虫一样在上空飞来飞去的空行师,已迷失了方向。

「台辅!」

阿选茫然自语,「发生了什么?」

她原以为至今建立的一切都白费了。然而,这绝非徒劳。

「我有些问题必须要问琅灿大人。」

「既然如此,不如尽早去求问雁国。我们手上有那张旌券,应该就能如愿晋见延王了。我们立刻派部下前往雁国,并顺利晋见延王。延王还记得那张旌券,也对寒玉有印象。」

「派耶利过来的不就是琅灿吗?」

李斋吃了一惊,「剑——」

「很可惜,途中的城大部分是空的。」卧信说着自己也跳上坐骑,让出坐骑的士兵向他们挥挥手。

就在李斋等人前去救助之时,一头野兽在他们面前如雷光般一跃而下,一口咬住泰麒的喉咙。

卧信和英章打算前往文州。那时有传闻说文州出现反贼。这肯定就是李斋带头的。英章带兵准备前去会合,但在马州的山中遇到了浩歌。他从浩歌处了解到骁宗被救,然后又被夺走的事。如今再赶往文州也于事无补。因此卧信等人改变了策略,全军压向江州。

阿选一脸愤怒地从皋门的门楼上眺望着鸿基的街道。王平时从不上来,因此面对暴怒的王,守卫皋门的护卫们难掩错愕之色。

泰麒对跑到他跟前的项梁说,「你没事就好。琅灿的事就不用管了。」

泰麒注视着耶利。耶利困惑地回看泰麒,不置可否。

追随泰麒的少女自信满满地说道。李斋暂且松了口气,随后又回过头看着身后。

飞在最前面的一群人,在经过几个城池后,往江州的漕沟城赶去。他们在三天后抵达漕沟城。此时近郊的州师为了夺回漕沟城而攻打过来,虽然还处于守城战中,但他们被退回来的墨帜前后夹击,最终只能撤退。江州已经没有足够兵力去攻打州侯城了。

在阿选也只能目瞪口呆的情况下,以麒麟及骑在他身上的人为中心,人群开始行动,把聚集在宽广前庭的群众变成了海啸。大浪涌向奉天门,瞬间就突破了防线,又一头冲进皋门,破门而出。阿选坐在玉座上,视野中只能看到这个景象。

那道身影直视李斋等人,点了点头,便消失在树丛中。确认这一点后,他们落在地上。数骑簇拥在驺虞的周围。计都将泰麒放在地上,以骁宗为首,众人一拥而上,围在喘着粗气的麒麟周围,又是铺布,又是递水。

「就是这么回事。」卧信笑道,「就算江州城又被夺了回去,雁军也能迅速把它攻下来的。」

——估计是用尽了力气。肯定是因为污秽吧。

「可是那家伙!」

——正确来说,它叼着那和鹿相似的脖子,把他捞了起来。赶到的是驺虞。它的背上固定着马鞍,但不见有人骑它。

「项梁,算了。」

——原来如此。

「为何?」阿选咬牙切齿地问,「为何会发生这种事?」

「计都!」

阿选总是想得很周到,但他不可能把他国的军队也算进去。换言之,在阿选的谋算中,一开始就存在一个他无法意识到的巨大漏洞。

卧信满不在乎地笑了。卧信在蓝州潜伏时藏了四千兵力,英章则在马州藏了七千不到的兵力。沿路幡旗飘扬,但也只是单纯的把旗帜立起来罢了。看上去整条大路都在卧信等人的控制下,但实际上只有百人左右的部队在前方举着旗子打转。

「不要紧,他没受伤。」

毫无疑问,确实是琅灿。计都背上安了马鞍,是琅灿骑着它过来的吗?她是看到泰麒摔落下来,于是就赶过来了?

「现在我们赶紧走吧,必须逃到安全地带。」

她回想起了在骁宗的剑上绑上旌券的那一夜。这本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夜晚,那时她与骁宗重逢,之后只要向雁国求助,攻下文州城,胜利的机会就会在眼前。但后来,李斋眨眼间就失去了一切。她失去了很多伙伴。真的,很多。

攻入鸿基的墨帜一边与追击而来的王师交战,一边向后撤退,追赶在骁宗等人身后。墨帜的人数在减少,但王师的人数也在减少。随着骁宗才是王的消息被传开,王师有不少人脱离了队伍,从王师投奔墨帜的也不在少数。每当墨帜撤退到一个在他们控制下的城池,就会与留在城里的兵力会合,再加上不少听到传言的士兵及民众也赶来加入,墨帜增加的人数远远超过了减少的人数。王师的人数逐渐减少,为了追击而延长的战线终于断了。他们已无法继续追击下去,不得不退回鸿基严加防备。

泰麒觉得琅灿不是敌人。一开始他就隐隐约约有这种感觉。最开始进入白圭宫之时,为了确认泰麒所言,琅灿特意让阿选砍了泰麒一刀。明明有在面前立下誓约这更简单的方法。麒麟不能对除了王以外的人叩头。这是大家都有的共识。但如果是使令的话,想要开口制止它们却并非不可能。面对突发情况可能无法及时应对,但事先已告知他会被「砍」,泰麒完全可以命令使令忍住不动。不仅如此,他还可以让使令袭击因此接近自己的阿选。泰麒认为,琅灿故意避开了最简单可靠的方法。

「他还活着啊……」

李斋不由地喃喃道。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她下意识地闻声望过去,只见麒麟——泰麒从空中摔落了下来。

「——因为傀儡是不会自己行动的。」在鸿基郊外,卧信一边吩咐那些赶来的人骑上骑兽,一边解释道。

「那到底是……」

李斋回头一看,是项梁在气势汹汹地询问。

「刚刚那人是琅灿吗?」

这一天,攻入鸿基的墨帜,救出骁宗后,撤退至位于鸿基南部的县城。这个县城并不大,它离大道很近,但本身不在大道上,今天凌晨时分才刚刚被攻下。等李斋等人抵达时,军队刚刚攻破城池,并布置了兵力用于防备。

傀儡原本就只能警戒动乱,却不具备防范于未然的意识。再加上兵力被削减,州师光是维持日常巡逻就忙得不可开交。

「一开始我们也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后来项梁找到英章,我这边也来了人,才得知宫内的情况以及李斋将军就在文州的事。」

项梁点点头后,看向李斋指向的方向。

虎贲氏赶到时,请阿选先行撤退。阿选暂且听从了建议,但人潮一退去,他就急急忙忙跑到皋门楼上。眼前是鸿基宽阔的街道,围绕的城墙以及向南延伸的大路,当阿选俯视时,人潮已经散去了。

「——不过,这只是虚张声势啦。我们现在所有的兵力都在这里了。」

「项梁,你平安无事啊。」

李斋不由自主地叫出了声。

玉座的力量是强大的,而且阿选格外难以对付。但阿选有个致命的弱点,即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会有其他国家派兵来支援。

「是啊,因为雁国特使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赶过来的骁宗叫了一声,就马上追着正在下降的驺虞而去。李斋也紧随其后,然后把目光投向身后,查看追兵的情况。在路边的树林里,她看到一个人影正抬头望着这边。

「他自称去思,是瑞云观旳道士。我们从去思那里了解了事情的经过,知道能向雁国请求支援。」

「我们会在江州城附近和他们会合。骁宗大人只要对特使说一句请求援助即可。」

「……感激不尽。」

耶利没有回答,只是将泰麒的身体拉到计都身上。计都的主人是骁宗,和主人在一起的话,计都应该就肯载他一程了吧。

卧信点点头。

「琅灿?她在哪里?」

从鸿基下行的大道上可以看见渐渐远去的人群,人数已经壮大到可以挤满整条大道了。他们一边与紧追不舍的王师交战,一边以惊人的速度离去。

雁国的军船已在戴国的沿岸待命。说着,卧信笑了。

所以,这乍看之下很长的阵营,只能保证他们能到达江州城。他们攻克最低限度的要地,只把义民挑出来留下,其余的监禁在城里。江州城实质上也等同于空城了。

「统治各地的归根到底是傀儡,虽然会按阿选的命令行事,但不会做命令以外的事。不管我们做什么动作,想要不被对方发现是很容易的事。而且——也多亏你们在文州掀起了大骚乱。」

「台辅!」

「是寒玉。而且,这把剑上还绑着一张旌券,上面记有台辅尊名,背后则有景王的签字。所以我就赶紧把他保护起来。」

李斋驾御着骑兽,奔向飘然下落的泰麒。

「琅灿不是敌人。你说是吧?耶利。」

到了第五天,漕沟城上扬起了旗帜。已经升起的墨帜的旗帜旁边是禁军和瑞州师的旗帜,与江州师的旗帜排成一列。此外,印有飞龙图案的黑旗,以及麒麟图案的黄旗也在迎风招展。王旗和麒麟旗,向天下昭示王与麒麟驾临此地。

「是吗……」

警戒的目光全部集中到了文州。阿选为了戒备李斋等人的反击,加强了文州的兵力。他也加强了承州的兵力,准备进行扫荡战,以防反贼逃跑。在骁宗处刑的当口,更是有必要对一直以来都是骁宗派,并频频造反的委州进行戒备。最重要的是,鸿基的警备需要一定的兵数,因此必须从其他州调派必要的兵力来补足缺口。

「多亏了你们,各地兵力出现显著的失衡。我们所处的马州到江州、蓝州几乎都空了。特别是离鸿基最近的江州和蓝州,剩下的兵力还凑不齐一军,其余的将士全都到鸿基集结了。」

「我在江州发现了一头奇怪的骑兽。一个年轻人拉着缰绳,但骑兽好像根本不想让他骑上去。骑手一定是拼命抱紧它的吧。可惜我们刚要去抓住骑兽,它就甩下骑手逃跑了。骑兽明明逃跑了,却又怎么都不离开,而是跟在我们身后。另一方面,被甩下来的年轻人已经遍体鳞伤,昏迷了过去。不过,他怀里抱着一把剑。」

「这是虚张声势!」阿选咆哮,「那恐怕就是全部兵力了,不可能还有别的!」

「与其说是虚张声势,不如说是纸糊的。」卧信微笑道,「不过,大家只要再坚持一把就行了。」

项梁回头一看,在少女摊开的布中,泰麒变回了人形。

「他们就和充气皮囊一样!」阿选斥责周围的人,「根本不堪一击!给我追!」

李斋有点困惑,「即使是纸糊的?」

他说着往骑兽走去,但一个声音阻止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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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十二国记 1 月之影·影之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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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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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十二国记 1 月之影·影之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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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六章
  4. 04第七章
  5. 05第八章

第三卷十二国记 2 风之海·迷宫之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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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12第十一章
  13. 13第十二章
  14. 14第十三章
  15. 15尾声
  16. 16解说 神仙世界的秩序和人类世界的混乱

第四卷十二国记 3 东之海神·西之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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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10第八章
  11. 11终章
  12. 12解说

第五卷十二国记 4 风之万里·黎明之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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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10第九章

第六卷十二国记 4 风之万里·黎明之空〈下〉

  1. 01插图
  2. 02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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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04第十二章
  5. 05第十三章
  6. 06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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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10第十八章
  11. 11第十九章
  12. 12第二十章
  13. 13第二十一章
  14. 14终章
  15. 15解说

第七卷十二国记 5 图南之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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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终章
  9. 09解说

第八卷十二国记 6 黄昏之岸·晓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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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第九卷十二国记 7 华胥之幽梦

  1. 01插图
  2. 02冬荣
  3. 03乘月
  4. 04书简
  5. 05华胥
  6. 06归山

第十卷十二国记 前传 魔性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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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前言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章
  13. 13第十一章
  14. 14解说

第十一卷十二国记 Drama之梦三章

  1. 01第一章 八麒麟
  2. 02第二章 姐妹王
  3. 03第三章 半兽

第十二卷十二国记 8 丕绪之鸟

  1. 01插图
  2. 02丕绪之鸟
  3. 03落照之狱
  4. 04青条之兰
  5. 05风信

第十三卷十二国记 9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①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第十四卷十二国记 9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②

  1. 01插图
  2. 02第七章
  3. 03第八章
  4. 04第九章
  5. 05第十章
  6. 06第十一章
  7. 07第十二章

第十五卷十二国记 9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③

  1. 01插图
  2. 02第十三章
  3. 03第十四章
  4. 04第十五章
  5. 05第十六章
  6. 06第十七章
  7. 07第十八章

第十六卷十二国记 9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④

  1. 01插图
  2. 02第十九章
  3. 03第二十章
  4. 04第二十一章
  5. 05第二十二章
  6. 06第二十三章
  7. 07第二十四章正在阅读
  8. 08第二十五章

第十七卷十二国记 短篇

  1. 01漂舶
  2. 02幽冥之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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