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二国记》 · 小野不由美 · 1.1万 字
1
——这种荒废程度称为折山。
耸向天际的凌云山,巨大的峻峰也宛如折断般荒废殆尽。
六太茫然地巡视着山野,以前看见这片国土时,以为不可能更荒废了,但眼前的荒废程度显然比当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飘着薄云的天空很高,在明亮得有点残酷的苍穹下,夏天的脚步渐近,地面却完全不见任何红色或绿色。农地荒废,已然成为沙漠,原本这里应该是一片小麦的绿色海洋,如今不要说小麦,甚至不见茂密的杂草。干裂的大地和稀疏的枯草已经无法分辨到底何时枯萎,甚至失去了温暖的黄色。
田埂崩塌,曾经是庐的地方只剩下围起的石墙,石墙也坍塌四处,烧成了焦黑,经过风雨的冲洗,呈现黯淡凄惨的颜色。
山麓下可以看到里,里的围墙也崩塌了,里面的房子变成瓦砾,守护庐和里的树木荡然无存,只有被火熏成银色的里树孤伶伶的出现在里的深处,有几个人影一动也不动地坐在里树的树根旁,简直就像石像,没有一个人有任何动作。
有几只鸟和更多外形像鸟的妖魔盘旋在里树上方。里树无花,也无树叶,只要隔着稀疏的树枝,便可以看到在上空伺机袭击的妖魔,但没有一个人抬起头,野兽和妖魔无法攻击在里树下的生物,但即使如此,能够无视这些妖魔的存在吗?那些人已经疲惫不堪,无力对妖魔产生恐惧。
山上的树木被烧尽,河流泛滥,所有的庐、所有的里都化成了灰烬,这里的土地已经无法收获,也没有民众在这片荒废殆尽的土地上耕种。他们太疲累了,无法期待翌年的收成而工作,即使想要拿起锄头,也因为饥饿而浑身无力,而且也没有足够的人数可以相互扶持农务作业。
在天空盘旋的妖魔翅膀也渐渐无力,它们也很饥饿。一只妖魔掉落在六太面前,眼前只剩下一片连妖魔也无法肆虐的荒芜。
折山之荒,亡国之坏。
——简直就像雁州国已走向末路。
先王谧号为枭王。即位后广施仁道多年,却在不知不觉中萌生心魔,以虐民为乐,听民悲鸣而欢。在各街角设兵站岗,广布耳目,如遇对王有微辞者,即刻逮捕,在街头诛杀九族示众。如有叛乱,立刻开饮水门,水淹整里,或是倒入油液,射以火箭,连婴儿都诛尽杀绝。
一国诸侯有九,有仁心之州侯皆遭王诛杀,已无人可制止。
宰辅心痛欲绝,得不治之症后,枭王傲然称天命已尽,为己建造巨大陵墓。召集壮丁,挖掘双重又深又大之濠沟,以挖出的沙土和惨杀壮丁的尸体,建造一座高而广大之陵墓,并杀害女人、小孩计十三万,在其死后于后宫侍候。
陵墓即将峻工之际,枭王驾崩。国土已荒废,深受涂炭之苦的万民听闻驾崩,无不欢欣鼓舞,欢呼声传至他国。
民众对次王寄予厚望,但次王迟迟未登基。在这个世界,王由麒麟挑选,神兽麒麟接受天启,循天意挑选君王。选定之后,麒麟成为王的臣子,在王身边任宰辅之职,然宰辅始终无法找到王,尽了三十余年的天寿死去,为开天辟地以来第八度大凶事。
君王治理国家,调和国家阴阳,龙椅上无王,自然的摄理失调,天灾不断。这场凶事导致枭王荒废的国土更加荒废,人民已无余力悲叹。
——眼前就是这片荒废。
六太站在山丘上,转头仰望站在身旁的男人。男人看着眼前这片荒土。
六太以延麒为号,虽然有男孩的外形,但他并非人类,而是雁国的麒麟,挑选了身旁的男人为王。
朱衡苦笑着劝说道,但帷湍已经转身准备离开。
朝士是掌管警务、法务的官吏,尤其以负责众官的品行为主。治水工程是掌管土地的地官管辖的业务范围,至少应该由负责土地规划的遂人上奏,如果讲究形式的话,应该由整合地官长和六官的冢宰上奏。
「——去把他抓回来。」
帷湍的别字叫猪突,猪突这个名字也非师出无名。
「——嗯啊?」
六太抬眼看着朱衡。
「您身负重任,而且已经进入壮年,没想到还是这样。宰辅必须辅佐王施以仁道,您是众臣中唯一有公爵头衔者,更为众臣之首,希望您更加明确意识到自己的身分。」
「大夫,大夫。」
「认真、认真。」
「台辅,托您的福,今年的小麦丰收。您在百忙之中关心下界,微臣代表国民深表感谢,如果您愿意稍微关心微臣的奏章,微臣将更加欣喜。」
「呃……」
「——台辅,您本月参加了几次朝议?」
「对,这的确不是微臣的工作,但雁国即将进入雨季,如果不做好治水工作,您刚才喜见的绿色农地都会被水淹没,必须立刻做出裁示,但主上目前人在何方?」
「如果我把时间花在抄写上,不是会影响政务吗?」
「真是的,这两个轻佻的家伙竟然可以治理雁国,真让人想不透!」
「今天和上次,还有……」
他并没有明言要拜托什么,但男人只是笑了笑说:
「他就是这种人啦,他真的乱来。」
「帷湍,你什么时候来的?」
2
「啊,对嘛,」六太用力拍手,「治水的事,必须由负责的官吏禀报,这不是你分内的工作啊。」
「要从零开始振兴一个国家吗?可真是重责大任啊。」
「可以说,二十年就有了这么大的变化。」
「这些话,你应该直接对尚隆说。」
六太低下了头。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哭。
「若再度发生这种情况,微臣也做好了心理准备。虽然两位贵为主上和台辅,但微臣绝不宽贷。」
——你想要一个国家?
「呃……」
朱衡露出柔和的微笑。
六太曾经问身旁的男人。但国家已崩坏,可以治理的国土和人民几乎全无。
「还真的是一无所有啊。」
六太看着手指,掐指计算。
六太无力地笑了起来,向他鞠躬道歉:
男人若无其事地笑了起来。
虽然三十好几、有地位的男人通常不会有这种动作,但六太外表看起来仍然只有十三岁。这并非奇事,因为在天界的人都不会老,只是很希望六太可以稍微再成熟一点——麒麟通常在十五、六岁到二十五、六岁期间成为成兽,但进入玄英宫后,成长就停止。不知道是因为外表不再成长后,内心也停止成长,还是因为其他人根据他的外表,把他当小孩子对待,他的个性仍然像十三岁,完全没有成熟。由于他是王的臣子,所以岁数以足岁来计算。
六太露出亲切的笑容,但帷湍回以冰冷的视线。
六太点了点头。
「喜见台辅愿意大人大量,接纳微臣的逆耳忠言,但您真的了解了吗?」
「我说了我认真在听啊,你不是在说漉水堤防的事吗?但这种事要向主上禀报啊。」
六太回头看着轻轻拍他的肩膀后就离去的男人。
「我在听啊,你继续说吧。」
「这对主从为什么不能乖乖地留在王宫!」
「既然什么都没有,反而可以得心应手,更加轻而易举啊。」
朝士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不介意是这样的国家,那就给你。
「没想到有这么大的变化,刚进玄英宫时,除了一片漆黑的地面以外,什么都看不到……」
「这,」朱衡从怀里拿出书卷递给六太。「这是太纲中的天之卷,第一卷中写了天子和台辅之道,您缺席了多少次朝议,就抄写几遍,以证明您的反省态度。」
「很不巧,」朱衡笑着看向六太,「我虽不如帷湍,但脾气也很暴躁。」
六太双臂放在栏杆上,把下巴放在手臂之间。云海的水不停地打向露台支架,发出海浪声,带来海水的味道。
「主上身为一国之栋梁,栋梁不稳,国家也无法安定。不参加朝议,该处理政务的时候又不知去向,难道主上认为这样就可治理国家吗?」
「——拜托了。」
「真的了解了。」
「我本来就还是小孩子啊。」
「但——」
「台辅,您似乎不知道身为朝士的微臣为什么要向您禀报漉水的事吧?」
「好了,」男人把手放在六太肩上,「就去那个叫蓬山的地方,接下这份重责大任吧。」
「因为主上不临朝,所以无法载示奏章,帷湍上奏后,主上说择日再议,指定了今天这个时间,但微臣等了半天也不见主上,照理说,这种时候该由您辅佐听奏,没想到就连您也心不在焉。」
「因为王宫的众官都在叹气——您知道原本每天都要召开朝议吗?」
「他还真暴躁……」
「但主上决定三天召开一次,以三天一次计算,每月有十次。如今已近月底,为什么台辅只出席了四次朝议?」
「恕微臣冒犯,是否可以请您认真听微臣禀报?」
「明天之前,要抄写六份第一卷的内容。您该不会说您不愿意吧?」
「台辅。」
六太目送着帷湍大步离去的身影,忍不住叹着气。
朱衡笑了笑。
六太坐在露台上陶制狮子的头上,这个陶制狮子当椅子坐稍微高了点,他悬空的双脚正晃来晃去,轻轻踢向栏杆。
「……变绿了。」
「你知道得真清楚。」
高空中有云海,区分了天界和下界,即使站在下界往上看,也不知道天上有水,以为打向凌云山顶的海浪是白色的云。从天界看云海,觉得是一片带着微蓝的透明大海,深度看似和一个人的身高相仿,但即使潜入海中,也无法触及海底。隔着云海的水,可以看到下界的情况。小麦形成一片碧海,群山绿意回春,庐和里周围部长满了保护的树木。
如今,六太的肩上只感受到男人手掌的重量。他出生至今十三年,终于把对十三岁的生命而言未免太沉重的一国命运,托付给应该承担这一切的人——至于是好是坏,则又另当别论。
朱衡再度抖着柳眉,把奏章用力拍向桌子。
「主上更是只临朝一次!主上和台辅都把国政当什么了?」
六太站在宫城的露台上,心不在焉地看着云海下方关弓的绿意。
「况且,不是别人,正是主上要求微臣在今天这个时间进宫禀报。主上应为众官的典范,但身负重责大任的主上竟然言而无信。」
新王登基二十年,国土终于渐渐走向复兴之路。
「呃……」
「……恕微臣斗胆相问,主上目前身在何方?」
他一派轻松地说。
「——台辅。」
他会怨叹,还是愤怒?六太抬头看着男人,他似乎察觉了六太注视的视线,突然回头看着六太,然后笑着说:
六太转向背后露齿一笑。
「您今年贵庚?」
「您不要像小孩子一样,请您至少转身面对微臣。」
「大夫,你要去哪里?」
「不知道啊。」
「啊哈哈哈……」
「容微臣禀报,总共是四次。」
关弓山是雁州国的首都,王宫玄英宫位在山顶上,是浮在一片云海中的小岛。
「别问我啊,可能去了关弓,在女人那里寻欢作乐吧。」
「喔,是喔?」
「朱衡。」
「三十三岁。」
以前曾经是一片焦土,花了二十年时间重建的国家,绿意终于恢复到肉眼可见的程度。逃往他国的国民渐渐回到故乡,从事农务的农民齐声高唱的歌声一年比一年了亮。
「你怎么了?」男人问话的声音温暖而从容。六太深深地吐了一口气,他终于知道,原来这么多年来,肩上承受了几乎把自己压垮的重担。在卸下重担的此刻,才终于知道这件事。
朝士的官位不高,所以并不参加朝议,六太惊讶地抬头看着他,发现朱衡露出柔和的笑容。
朝士微微挑动形状好看的眉毛,他皮肤白净,身材纤瘦,看起来性情温和,但千万不能被他的外表所骗。他姓杨,字朱衡,王亲自赐予他「无谋」的别字,「无谋」这两个字绝非师出无名。
「交给我吧。」
六太转过头,手臂仍然放在栏杆上,手拿奏章的朝士对他露出笑容。
当初斩钉截铁地回答「想要」的男人,如今看着这片形同废墟的土地,不知有何感想,他必定没有想到竟然荒废至此。
咚。一声巨大的声响,露台上的椅子倒了。六太抬头一看,遂人帷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帷湍的额头也暴著青筋,肩膀发抖。
「我错了,我会反省。」
他抬眼看着朱衡的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
「事到如今,相差一天也不会有大碍。」
3
刚离开内宫的朱衡迎着风,走在王宫的路上。
雁国在四州国中位于东北,气候寒冷。冬天受来自东北的干燥季风影响,十分寒冷,夏天有来自黑海的冷风。目前正值夏末秋初的季节,来自黑海的风一天比一天弱,被太阳温暖的大地,也温暖了空气。这里的夏季凉爽无雨,不适合植物生长,但秋天很长,有很长一段轻风吹拂的温暖日子,等到东北季节一吹,就突然变冷了。
王宫位在云海上方,所以并不受下界气候的影响,只是现在这里吹的风应该和下界没有太大差别。目前雁国即将进入秋季,秋末会有一个月左右的雨季。雨季结束后,干冷得令人发抖的寒流就会从戴国方向逼近。
「漉水喔……希望来得及……」
朱衡看向云海的西方,雨季来临之前,是否能够完成漉水的治水工程?
漉水是从关弓所在的靖州流向黑海沿岸元州的大河,元州以平原为主,靠每逢雨季便泛滥的漉水灌溉,形成了一片肥沃的平原。面向黑海的沿岸一带在枭王摧毁堤防后已无法居住,但怀抱夙愿,回到家乡的国民开始在此开垦,听说已经形成了不少里和庐。目前还没有时间整顿先王任命的州侯,只能先剥夺他们的实权。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往前走,刚好看到帷湍沿着石阶走上来。
「——情况如何?」
朱衡笑着问,帷湍露出严厉的眼神抬起头。
「我拎着他的脖子回来了,正在内宫更衣。」
既然这样,照理说可以一起由禁门前往内宫,在那里禀报,但帷湍似乎特地经过正门走来这里。只有一道门可以直接出入浮在云海上的玄英宫,称为禁门,麓关弓的登山道上的五门称为正门。只有王和宰辅可以走禁门,王赐予帷湍可以出入禁门的特权,但他在这方面特别中规中矩。
「那我跟你一起回去,我也有话要说。」
「你要好好说他,你知道我在哪里找到他吗?」
「哪里?」
「在关弓的妓楼赌博,结果输光了所有钱,连坐骑也被拿去抵债,想回来也回不来,正拿着扫帚要打扫庭院,我把他抓回来了。」
朱衡放声大笑起来。
「不愧是尚隆主上,所以你帮他还清了债务吗?」
「总不能倒债吧,但怎么会叫他在那里扫地还债呢?我也不能老实告诉妓楼的人,他是王,请他们高抬贵手。如果他们知道他是自己国家的王,会失望得放声大哭。」
帷湍提起这件事,朱衡轻轻笑了起来。
朱衡惊讶地问,新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说:
朱衡很快收起笑容,因为他听到了脚步声。
起初帷湍也尊敬新王,从来不抱怨,只不过好景不长,新王实在无法让人敬佩,因为他常赌博,输得身无分文,也不专心处理政务,当然不可能对他唯命是听。
「虽然他懒散,但并不笨啊。」
王宫是天帝赐予初代的王的,历代的王有所顾忌,只会增修王宫,却从来无人敢拆除。王宫象征了王朝历史,看到新王除了拆下宫内的装饰,甚至将建筑物拆除后变卖,官吏当然无不惊慌失措。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啊?」
「真是够了,看来主上又无心处理政务了。」
「那些尖酸刻薄的人想说什么,就让他们去说吧,主上已经在考虑整顿众官了。」
「搞不好真是这样。」
「难道你不生气吗?这些人说我们是怂恿主上玩乐的贼臣!甚至有人说龙阳之宠这种难听话!」
随着新王一声令下,暂时放过了在枭王手下侵吞国库财富,中饱私囊的家伙。虽然可以罢黜诸侯众官的职务,没收他们的私财,但新王并没有这么做,因为那时候根本无暇处理这种事,必须先整治国土,让荒废的国土可以种粮收成。
——为什么?
新王登基后,玄英宫的众官纷纷进宫谒见,向新王表达祝贺。在这个令人引以为傲的典礼上,帷湍抓起户籍登记册,丢在新王的脚下。
帷湍咬牙切齿地说,朱衡再度苦笑着。
帷湍此举或许只是迁怒于新王,但他希望新王知道雁国所处的困境。雁国的荒废程度令人难以置信,虽然龙椅所在的王宫光芒四射,但下界的死亡和荒废不断蔓延。每个国民都抱着一线希望,只要新王践祚,一切就会好转,只是帷湍无法相信,只要新王践祚,就可以使国家走向复兴之路。
朱衡和帷湍都没有回答,能够进入内殿的官有限,以他们的官位,原来不得进入内殿,虽然王赐予他们特权,但那是破例的待遇,很多人嫉妒这种特殊待遇而讽刺挖苦,朱衡和帷湍都早就习惯了。
「——虽然我当时只是刚获赐官位的小官,听到那个传闻时,发自内心地想要亲眼目睹一下。」
「接下来是主上最爱的游戏时间。」
「还不是因为有些下人教唆怂恿。」
「万一打扰了主上的兴致就要挨骂了,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专心处理政务。」
朱衡只能很受不了地看着帷湍破口大骂王身边的护卫。
「我说你啊——」帷湍瞪着一脸若无其事的朱衡。虽然他们都很年轻,但那只是外表而已,他们的实际年龄已经可以言老了。
「没这回事,只是那些人即使想要动国库的脑筋,国库也无钱可贪了,但最近有许多官吏又开始蠢蠢欲动。」
「——应该会。」
「他们以为主上是受到我们的唆使,所以镇日玩乐!他这么放荡不羁,连我们也被说得一文不值。」
朱衡笑了笑,接着压低嗓门说:
雁国之前极度荒废,几乎形同灭亡,国民悲壮地期待新王践祚,如果得知他们的愿望竟然是如此结果,绝对有人会痛哭流涕。
「你们要去内殿吗?」
听到帷湍这么说,朱衡笑了起来。
「啊?」
各国都有一麒麟,麒麟是妖力强大的神兽,循天意选王。麒麟诞生于位在世界中央五山东岳的蓬山,自认为王者登上蓬山面见麒麟,上山面见麒麟谘詉天意的行为称为升山。
「躲在泥土冬眠的家伙看到冬天终于结束了,所以开始采取行动。」
帷湍听到朱衡的话,露出不悦的神情说:
「正因为他这么不拘小节,所以你的脑袋还在肩膀上啊。」
「这种程度的文才就能当史官吗?拜托你想一个潇洒一点的名字。」
——微臣已为主上备妥谧号,分别是兴王和灭王,主上会成为振兴雁国的王,还是毁灭雁国的王?不知主上喜欢哪一个号?
「朝廷恐怕会有一场大风波,那些以为自己不会遭到罢黜的家伙会惊慌失措,必定会在暗中动作频频,不知道会在什么地方遭人暗算,所以暂时就别抱怨了。」
「我只是模仿你啊,因为这一套似乎有利于升官。」
「……二十年了,竟然可以撑那么久,那些家伙应该多少有点收敛吧。」
——天帝开天辟地,建十二国,择才坐上王位成为王,麒麟循天帝之意进行挑选。
「是这样吗?啊呀,年纪大了,记性越来越差了。」
「他也未免太懒散了。」
帷湍看着附近的建筑物说:
农田已经变成焦土,花了二十年的时间,才终于能够让农民在辛勤耕种后,得到满足温饱的收成。在这段期间,靠变卖王宫物品给他国,把国库中所有物品,以及士兵的小刀都变卖,才勉强得以让国民维生。
他们嘲笑着,经过低着头的朱衡和帷湍面前,打算回去东侧的府邸。等到脚步声远去后,帷湍才抬起头,看着建筑物之间的石板,低声咒骂着。
「值得这么生气吗?」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该不会迷路了?」
帷湍看着龙椅上的新王,新王的脸上露出好奇的表情,看了看丢在台上的户籍登记册,又看了看帷湍。
虽然众官皆称,只要新王践祚,一切否极泰来,但王无法消除已经发生的事,死去的生命也无法复活。他痛恨众官忘记这一切,欢天喜地迎接新王,也痛恨因为登基而得意忘形的新王。
当时,新王这么回答。
「你对我说,我也没办法啊。」
「——你我也算是王的近臣,搞不好他只是喜欢直言不讳的人。」
「为什么花了十四年才登基?麒麟六岁就可以选王,你拖拖拉拉,迟迟不升山,所以浪费了八年的岁月。这是关弓在那八年的户籍资料,你自己看一看,八年期间,到底死了多少人!」
「都是成笙的错,既然随侍在王的身边,只要抓住他的脖子,让他坐在龙椅上就解决了!」
「那些人只有讽刺挖苦的能耐,不必理他们。」
迎面走来的是冢宰和他的府吏,朱衡和帷湍根据礼法为他们让路,微微鞠躬让冢宰他们经过,头顶上传来说话声。
帷湍是遂人,以官位来说,只是中大夫。冢宰是侯,看到比自己低四个等下的遂人获得各种特权,身为冢宰的自己要谒见王时,却得一一请示,他心里当然很不是滋味。至于朱衡的官位比帷湍更小,只是下大夫而已。
「别扯到我身上?那是新王登基的第三天,那时候我还在家中闭关呢。」
王曾经这么说,如今,这个时机终于到来了。
「帷湍大人,你是不是该谨言一点,你要了解自己的身分,注意应有的礼仪,才不会惹祸上身。」
「终于吗?」
新王在雁国国民的期待下登基当时,玄英宫还是金碧辉煌的宫城,如今,这座宫城完全没有任何华丽景象,甚至有人称之为幽玄的宫城。新王把所有装饰、金银和宝玉——以及龙椅上的宝石——统统都拆下来变卖求现。雁国已经穷困到这种程度,建筑物的数量也少了将近一半。新王拆除这些建筑物,将木材和石材全都卖了,只有连绵向关弓山峰的黑色屋顶依然如初。
「那真是辛苦你了。」
「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内政已经趋于安定,决定了发展的方向,道路修好了,只要让车辆上轨道就好。之前无暇整顿,现在终于可以更换诸侯众官了。」
他主动闭关了五天,敕使携敕命上门。允准他复职,并官拜遂人。帷湍惊讶地进宫磕谢,新王笑着说:「真是个猪突猛进的家伙。」之后就赐予他「猪突」的别名至今。
新王登基的喜庆场面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是。」帷湍简短回答,冢宰和其他人故意大声地叹着气说:
一名府吏对朱衡和帷湍说。
即使自己因此人头落地,新王也不会忘记在这个喜庆场合所发生的扫兴事,众宫看到新王甫登基就处死下臣,就会回想起枭王的残虐,稍微收敛喜悦的心情。如果可以在这些莫名其妙地频频道贺的家伙内心丢下一颗不悦的石头,那就正合他的意。
帷湍停下已经走上石阶的脚步。
帷湍看着新王,新王也看着帷湍,有好一阵子,现场的空气凝结了。在场所有的人都吓得不敢动弹,新王最先打破了僵局。他笑了一声,起身捡起了户籍登记册,轻轻拍了拍灰尘后,对帷湍笑了笑说:
「我会看。」
「你是不是不适合当史官?」
「……陈年往事就别提了。」
朱衡觉得很好笑,独自笑个不停,帷湍一脸怅然。虽然在别人眼中是有趣的传闻,但帷湍觉得一点都不好笑,因为他当时做好了被砍头的准备。
帷湍原本是负责管理人民,整备纳税帐册的田猎,但在革命时被拔擢为遂人,君王亲自赐予「猪突」别名,赐予他各种特权。帷湍可以出入王的寝宫,可以使用禁门,也可以骑着坐骑进入内宫深处,在王的面前不必磕首——但并没有赐予他咒骂君王的特权。
——两个我都不喜欢。
朱衡大胆无谋的动机和帷湍的动机没有太大的差别,朱衡当时也做好了被赐死的心理准备。朱衡原本并非国官,而是身为国官的内史自己雇用的府吏,直接对王说话就该被问罪。新王会暴跳如雷,当场赐死,还是……
「结果我当上了朝士,主上真是宽宏大量啊。」
「王八蛋!别人是说你。」
「咦,这条路不是通往内殿的吗?」
朱衡静观事态发展,新王皱起了眉头。
「……谁是下人啊?这些从枭王手上买官位的奸臣!」
帷湍目瞪口呆,看着眼前的男人良久。护卫的小臣立刻把他拉走,被当时的地官长大司徒剥夺了官位。他乖乖回家闭关,静候处分。他不想逃,而且士兵守在门前,他想逃也逃不了。
「也许吧,」朱衡羞愧地说。不久之后,敕使上门,朱衡以为最好的处置,就是解除他的职务,免他于死,没想到反而升他为内史的中级官御史,不久之后,又被任命为秋官朝士。
当初枭王任命了州侯和众官,新王践祚时,照理说可以罢黜所有官吏,重新录用新官,但当时新王不愿意在这件事上耗费时间,所以就让那些州侯继续留任,只限制了州侯的实权,各州都派牧伯前往监督。至于那些官吏,新王只对身边的官吏严格挑选,但不可能让那些曾经在枭王手下靠奉承谄媚享受安逸,虐待百姓的家伙一直保留官位。
——只要当作寄放在那些人家里就好,他们热中累积财富,所以不会有太多损失,只把挥霍浪费的人抓起来就好。等到时机成熟,再让他们全都吐出来。
「两者都不要,被取这种平庸的名字会让我羞愧不已。」
「想当初,我还为他是如此宽大为怀的主上深受感动,真是太痛恨当年自己有眼无珠了。他并不是宽大为怀,而是懒散。」
帷湍把户籍登记册丢在放龙椅的台上。
朱衡苦笑起来。奸臣的说法并无不当。在枭王失道,无心处理政务后,这些官吏专横跋扈。有人花钱买官位,然后从国库中加倍窃取,为了博取枭王的欢心,不仅不阻止他的残暴,反而漏风点火,让国土越发荒废。
「呃……喔,好啊。」
帷湍做好了被新王斥责:「大胆无礼!」进而赐死的心理准备,但他并不是想送死。他在枭王的暴政下谨守「不背叛王,也不悖离正道,不招致王的不悦,却也不能违背自己良心」的原则,带着如履薄冰的心情活了下来。
帷湍看着朱衡。朱衡原本是春官之一,是内史的下官,在新王巡视内史府时,朱衡对新王说。
也许除了他以外,没有第二个人敢这么骂君王。朱衡忍不住苦笑起来。
「怎么可以说无可奈何,一定要想办法对付那个脑袋不清楚的家伙!」
「漫长的冬天……」
4
这位能力很强却放荡不羁的雁国国君,正在内宫深处的寝宫内被四个人轮流教训。
「……你们说的我都明白。」
尚隆轮流看着周围的四个人,帷湍怅然地瞪着他。
「只是明白而已吗?」
「我也反省了。」
「这是我第一次受到这份奇耻大辱,这份仇恨令我没齿难忘。」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有人在帷湍背后得意地插嘴说道,但帷湍没有理会那个人。
「真是的。」朱衡叹着气。「不知主上如何认识自己的立场?主上身为一国之帆,要如何统率众官?身为典范的主上竟然如此,微臣无颜面对国民。」
「就是啊,就是啊。」
向来面无表情,沉默寡言的男人说道。
「真是让人惊讶得连嘴巴都合不拢了,为这种愚王效命的自己真是太没出息了。」
「醉狂,连你也要数落我?」
这个男人字醉狂,别名成笙。年轻的他身材瘦小,有一身褐色皮肤,是掌管军事的司马官,是主要担任负责戒护新王安全的小臣之长,亦即大仆。枭王提拔他成为禁军将军,他足智多谋,武功高强,无人能出其右。虽因向枭王谏言遭到逮捕,但就连昏君枭王都不忍杀他,将他监禁。枭王驾崩后,众官想要将他放出石牢,但他坚持既然是王判他入狱,如未得到王的赦免,就不离开。在获得新王赦免之前,他在没有上锁的石牢中坐了将近五十年,是一个刚毅的铁汉。
「……请不要随便为我取名字。」
「你不喜欢吗?」
「当然啊。」
成笙一脸不悦,帷湍露出愤恨的眼神说:
「你的还算好,他帮我取的那叫什么名字?竟然叫我猪突。」
由王亲自赐字固然是莫大的荣誉,但如果是猪突、醉狂或是无谋这种名字,被赐名字的人当然不可能心存感激。而且,尚隆为麒麟——宰辅六太所取的名字是马鹿。尚隆说,因为麒麟是介于马和鹿之间,所以这个名字很不错吧。然后自得其乐,别人当然不可能接受。

「主上,恕微臣冒犯。」
六太走出房间时回过头说:
「真是的。」帷湍满脸愁容。
「原来如此……」
「他们在关弓买了什么吗?」
「我反省了,我不再疏于政务。这样总可以了吧?」
「您贵为一国之君,不必特地深入草民之间,做这种像间谍一样的事!」
「你自己不也偷懒吗?」
「我在街上打听到的消息。元州最近出手很阔绰,元州师的士兵每个月都会去妓楼几次花大钱,每次来的时候都空着手,回去时都带了一大堆行李。」
听到尚隆的嘀咕,六太看着他。
「——六太,怎么了?」
「如果是粮食倒是没问题,万一是武器呢?」
「活该,谁叫你背叛主子。」
「是元州,已经有动静了。」
成笙眯起眼睛,会不会是管理武器仓库的官吏盗卖武器?枭王四处搜集后,放在武器仓库内的武器数量非比寻常。之前曾靠卖这些武器填补国库,但因为市面上有大量武器,导致价格暴跌,所以目前武器仓库内仍然有堆积如山的武器。
「我从街上打听到的,可不要小看街头巷尾的消息。」
帷湍看向背后。帷湍等人众集时,一定会支开闲杂人等,但他再度确认四下无人。
帷湍露出佩服的表情,朱衡瞥了他一眼,轻咳了一声。
「呃……」
在一旁起哄的六太看到他们冷漠的视线,忍不住缩起脑袋。
帷湍眨了眨眼睛。
四个人同时看着尚隆。
「台辅也同罪!」
「西方?」
「但是,元州侯……」
尚隆笑了笑。
「请问两位是否可以认真谈事情?」
「那是否可以请教一下,您没有参加朝议时,都去了哪里呢?」
朱衡问道,六太露出谄媚的笑容:
「虽然两者听起来很像,但也足足差了五十步的意思?」
这时,三个人一起回头看向背后说:
「听说他怕触怒枭王,在枭王驾崩后,又害怕百姓的报复,现在又担心遭到主上罢黜,所以躲在内宫深处不出门,镇日惴惴不安。」
「你知道得真清楚啊。」
尚隆笑着看向成笙说:
「你听过五十步笑百步吗?」
「你们准备聊不适合我听的话题,我回避一下。」
「王师的武器仓库在关弓吧?」
「怎么了?」
咚。朱衡用力拍着桌子。
「……这是?」
「愿闻其详。」
「您是出于真心吗?」
……所谓狗急也会跳墙,越是爱钻牛角尖的人越可怕。而且,元州不是有一个聪明能干的令尹吗?他是元州侯的儿子——我记得叫斡由。」
「轻佻肤浅就是说这种人。」
「好。」尚隆举起了手。
「还不是因为你到处去玩,害我也挨骂,开什么玩笑嘛。」
「我又没赌博。」
「但是,」朱衡偏着头说:「我不认为他们能够张罗到足以谋反的武器,一旦在街上四处买武器,风声一定很快就传开了。」
「西方有烟硝味,接下来这一阵子我会乖乖把龙椅坐暖和的。」
「——视察,我在视察国家复兴到何种程度。」
「比你好多了!」
「就是啊!就是啊!」
听到朱衡说话,帷湍点了点头。
尚隆一脸受不了的表情看着天花板笑了起来,六太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