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④

第二十三章

《十二国记》 · 小野不由美 · 2万 字

1

西崔一片萧瑟。

就在不久之前,因土匪、墨帜以及聚集而来的百姓而充满生气的街道上,如今只有寒风瑟瑟。荒芜之地上矗立着无数墓碑,插在地上的梓木枝条下却并未埋葬尸骸。在战场上逝去的生命,骸骨大多遗留在原地,白骨露野,无人收尸。

土匪几乎全军覆没。朽栈留下来的遗孤们活了下来,但大多数领头的都倒在了战场上。不得不说,重伤归来的赤比还能保住一条命是极为幸运的。无论是白帜还是石林观,除了领头的几个,几乎没有能回来的。建中还活着,梳道却下落不明。同样,牙门观的博牛也没能回来。最后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和三个敌人展开英勇的搏斗。高卓戒坛势力也几乎全灭。空正以及清玄都消失在了战场上。到底是霜元军和李斋军活着归来的人比较多,即便如此,他们的人数还是减少到三分之一。没有骑兽,也没有马匹,手里没有像样武器的士兵几乎都没能回来。近一万人的墨帜锐减到数百人以下。

他们付出的牺牲不仅仅如此。在李斋等人从琳宇攻打到瑞州州界的期间,州师也攻打了牙门观和西崔。在西崔的人见到州师攻打过来,迅速将老弱妇孺撤退到潞沟,留在西崔与州师交战的人则死了大半。余泽也在其中。

李斋在闲地上余泽的墓前双手合十。他很努力地在做事。当得知酆都的死讯时,余泽痛哭流涕。李斋与他最后一次交谈,便是激励他振作起来。出征前两人没来得及碰个面,待到回来时,余泽已经躺在了尸堆里。

「我该留在西崔……」

喜溢垂头丧气地站在李斋的身边,似乎对于只有自己退到潞沟而感到自责。

「我有叫他一起去的……」

余泽推辞并留在了西崔。

「总得有人替妇孺引路,毋需自责。」

虽然李斋这么说,喜溢却静静地摇了摇头。

余泽的死令人十分痛苦。更令人痛心的是,牙门观遭到袭击,而葆叶也遭受了同样的命运,随之丧生。蜂拥而至的州师将牙门观重重包围,纷纷射入火矢。逃出来的人在牙门观外被杀。当时,留在牙门观的大多是工匠,他们手无缚鸡之力,惨遭屠戮。葆叶最终还是没有逃过一劫。事后去搜寻火灾后的废墟,地上无数散落的遗体碎片叫人无法分辨哪一块是葆叶的。幸存下来的只有在白琅的敦厚以及负责传令往来于前线的夕丽。

「若我在她身边,至少能让她逃走……」

夕丽满心悔恨地痛哭着,可仅靠她一人,也没把握是否能护住葆叶。没有遗体,也没有送终之人,葆叶就这么消失在世上,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整个城空空荡荡的,墨帜的殿堂内也阒无一人。尽管如此,仿佛讽刺一般,春风和煦,混杂着袅袅花香。即使从闲地回到正厅时也不会再有人热情地出来迎接。余泽不会再来慰劳他们的辛苦,这让他们感受到丧失之痛。

在沉重的氛围中,敦厚前来拜访。与其说是来拜访,不如说敦厚是从文州城逃过来的。文州城内部开始有大的动静。迄今为止阿选一直放任文州,如今又开始亲自指挥。原本慵懒的风气一扫而空。州侯被更换,新州侯带着部下前来上任。可新州侯进了文州城,双眼呆滞无神,只说了句「扫荡残敌」。很显然,他从一开始就病了。

「除掉那些违抗国体之人。对于那些帮助土匪及穷寇,以及因不作为而利敌误国的人,要予以严惩。」

州侯宣布这个命令后,敦厚无奈决定,留在州城里是极为危险的。他趁着扫荡战中一片混乱,拼尽全力逃了出来。

——就这么彻底瓦解了吗?

李斋不禁自嘲。他们辛辛苦苦建立起的一切已化为乌有。而且,今后只会失去得更多吧。

「这样行得通吗……」

戴国的惨状印证了他的无能。于是为了逃避这一切,他退居六寝深处,闭目塞听。那么,要把阿选再一次送上王位,只要让他以为自己能力在骁宗之上即可。

「我们只能放弃主上。不过,戴国还有泰麒。阿选应该不会让主上活下去,但只要台辅还在,天命终归会改变。到时候,救国的机会便会再次来临。」

「意思是说已经解除禁闭了吗?」

「你怎么让他认罪?」

「原来如此……」

「如果我派人去杀骁宗,那和我亲自杀他有何区别。」

岩赵抱着头,泰麒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这就和承诺好的一样。只因促使阿选登基的正是案作。

岩赵回道。虽然困难重重,倒也并非痴人说梦。

「禅位的风险太大。我们不应允许骁宗离开国家。可是,骁宗必须让出王位。只要向百姓宣告此事,就不会出什么问题。」

「放弃?」

润达说道。但泰麒摇了摇头,笑容中带着些许悲痛之色。

阿选一开始疑惑地看着案作。

「骁宗不会同意的。」

以上诸事都不是由案作亲自去办的。他派了有能力的部下去做,而他的部下又会下令给自己部下,再去雇佣某人来做。案作所做的,只是命令部下必须要煽风点火,营造氛围。不管是部下,还是部下的部下,就算有人误以为真的引起暴动便可得赏,那也只是他们过于愚蠢,自以为是。阿选也好,案作也罢,都是清白无辜的。

「然后骁宗大人就会成为篡位者……」

「可不能小觑一窝蜂扔石头的百姓。在扔石头的时候,他们会陶醉于自己的行为,有些人会从卫兵手中夺过武器,采取更为直接的行动。」

不能原谅他,想咒骂他,想向他扔石头——真想把他打死。只要有人如此愤慨激昂,必定有人会附和。在反复煽动之下,对方就会下定决心。要记得根据对方的为人,暗示对方,只要他付诸行动,便能得到金钱上——或地位上的好处。而且,还要灌输付诸行动才能伸张正义的观念。另一方面,他又散布谣言,说军方在警戒暴乱,生怕暴怒的百姓会袭击骁宗。谣言说,显然有相当多的人想在弹劾现场试图对骁宗施加天罚。关键是要让百姓自己误以为有许多人义愤填膺,打算付之于行动。百姓总是随大流的。当他们认为己方人数更多,在行动上便更加冲动。

2

戴国将被孤立,天道将失。戴国会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失去一切。

相比王之死,麒麟之死对百姓而言更是悲剧。骁宗应该会做出如此判断吧。

「或者——」案作又补充道,「人们也许会误以为这样做对自己有好处。人都只看到对自己有利的事,给他们一些零碎不全的消息,他们会按自己的意愿用想象来填补事实,并对此深信不疑。

阿选在六朝会议上突然宣布此事。

阿选冷笑一声。他的眼神充满挑衅,案作察觉到他是在考验自己。

他目送着泰麒带润达走向书房。

「可是……可是嘉磐大人决不会……」

这种人才更容易受「义愤填膺」的驱使。

「在让他禅位之前,应该让他承认自己篡夺了王位。」

案作心想,若是骁宗,想必会看穿张运的无能,明白谁才是真正的能人。这就是阿选和骁宗的不同之处,也正是因为这种能力上的差距,阿选肯定既嫉妒又憎恨骁宗。虽然出于嫉妒,阿选弑杀了骁宗,但他的王朝很快就崩塌了。也难怪,毕竟阿选不过是个伪王,大家也都心知肚明。他既没有鉴别臣子优劣的能力,又允许张运这样的无能之辈独断专行,不可能会治理好朝廷。最后,案作以为,阿选应该是厌烦这样的局面了。

「或许需要事先做好安排,煽动一些心怀不满的百姓。」

「要到骁宗大人身边,我和耶利你可以杀一条血路出来。」

「我们只要能熬到选出新王,戴国就能迎来新生。」

并不见得一定会顺利。但若百姓普遍咒骂着扔石头,那么在百姓的心目中,骁宗已经定罪了。阿选应该会满意的。骁宗不死,阿选就无法正式登基,但他对此应该并不介意,因为这与现状没有什么区别。倒不如说,若阿选不正式即位,头痛的可是案作。不过,只要案作能处理妥当即可。

听到此话,李斋等人只能默默无语。

大军开始在瑞州边境集结。扫荡战开始了。通往鸿基的路上设立了关卡,带着骑兽的旅人根本无法进入瑞州。李斋等人在冬天的收获如同堆积成山的雪,随着春天的到来就会消融殆尽。

「真的会有吗?」

「在禅位前把他带到百姓面前,当众弹劾他的罪行,向百姓谢罪。」

「我们只能逃了。」

「他没有罪。」泰麒喃喃道。嘉磐不可能造反。说到底,张运的供词根本不可取信。很显然,这是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泰麒沉声道。在黄袍馆的堂厅中,如今只剩下四人了。

「主上并没有篡夺王位,而是骁宗篡夺了原属于主上的玉座。以此为罪行,将他绑在刑场示众。骁宗哄骗年幼的台辅,斩去他的角,逼他服从。主上奋起反抗此等伤天害理之事,而他不顾百姓的苦难,逃亡后一直藏踪匿迹。」

李斋等人知道敦厚说得没错,却还是无法接受。

「认命吧。我们已经没有足够的兵力去突破重重防线了。」

「未能选王的麒麟是有寿数的。阿选迟早会失去台辅。」

静之叫道。

泰麒颔首。

「简直胡编乱造!」

「骁宗践踏天意,篡夺了王位。我们必须将此事昭告天下。」

岩赵虽然也点了点头,但心里还是感到不安。的确,只要泰麒跪拜在骁宗脚下,那哪一个才是王就是一目了然的。可是,说到底该怎么跑到骁宗身边呢?阿选不会蠢到让泰麒接近骁宗。而且——

——终于到该来的时候了。

到时,蓬山上就会结出会孕育出下一个麒麟的泰果。戴国新的麒麟将诞生,选新王的那一天也将到来。

「我不会让他这么做的。」泰麒断言道,「只要我在场,就不会让他这么做。只要我跪下来磕头,谁才是真正的王就会一目了然。一旦表明骁宗大人才是真正的王,肯定会有士兵犹豫,况且刑场上还有百姓。」

敦厚出现时这么说道。

「嘉磐被处以极刑了。」

阿选盯着案作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这不就是相当于将台辅挟持为人质吗?若他威胁要杀了台辅,说不定骁宗大人会假意忏悔。」

善于自保,庸碌无能——这就是案作对张运的评价。张运之所以能装出有点本事的样子,是因为他身边有案作。张运心高气傲,无能而不自知。案作可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能操纵他。若他当面提出建议,张运就会觉得他越分而敌视他。他只能不动声色地提出看法,加以诱导,仿佛这是张运想出来的主意,赞美他并在背后推上一把。一旦有了意向,只懂得明哲保身的张运,便会立刻开始一一盘算自己会因此蒙受多少亏损。因此,为了不让张运产生不安,案作需要事先疏通关系,以便他能下定决心。

「从一开始就不是禁闭。之所以把我们关在黄袍馆里,是因为有人谋反,这是为了保护我们的举措。」

尽管清楚这一点,但李斋等人已别无选择。

耶利插嘴道。泰麒仿佛垂下头般的点了点头。「怎会如此!」润达惊呼,竟一时语塞。

润达「咦」了一声。

「在这盛大之日不可缺少冢宰。我任命你为冢宰。」

事实上,在听说骁宗被捕后,案作便已周密行事。他派人到城里去接近那些对现状不满的人。特别是挑选了那些风气不好,荒民众多的地区。把自己的不得志归咎于时代,因此而充满怨恨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

若要在此放弃骁宗逃跑,那当初就不应该去追击州师。这样他们就不必抱着必死的信念进行惨烈的战斗,最终白白送命。

阿选说完,微微一哂。案作提心吊胆地等着结果,最后,阿选决定登基。他采纳了案作的计策。

泰麒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下,岩赵嗤之以鼻。

正堂内气氛沉重,几人都陷入了沉默,然后岩赵哼了一声。

「我也会出席弹劾现场。」

「只要在刑场上示众,弹劾他便可。」

「台辅死了就能破坏阿选的计策。」

因此案作才会在阿选耳边窃窃私语。

「你以为光靠石头能杀死他吗?」

「骁宗大人将被押送到鸿基,接受弹劾。」

「哦?」

「在台辅跪下来的那瞬间,若是被剑射中那就全完了。」

「州六官长也是吗?」

阿选说着,案作深深行了一礼。

阿选不会给骁宗留下活路。这不仅仅是意味着失去王这么简单。若骁宗死去,王不在了,也就得不到其他国家的支援。由王来请求他国支援,这是必不可缺的条件。

「是的。」润达叹息一声,然后问道,「也就是说,再也不用担心有人谋反了?」

「方才阿选派人过来了,说明天会派人来接我,照常参加六朝会议。」

六官听得一脸呆滞,谁都没有提出异议。阿选面无表情地扫视众人,将目光转向案作。

然后案作的时代便会来临。

耶利说道,仿佛看穿了岩赵的不安。

案作听到召唤,膝行向前。

「您不可命令他人去杀他。不过,若我们去接近一个心怀不满的人,感叹一下自己想要扔石头,最好能砍他一刀,这样应该是没问题的。酒席上,这种交谈往来可是常有之事。即便那些人受到蛊惑后真的付诸行动,那也是他们咎由自取。」

「要是我的话,就会软禁台辅。」建中讥讽道,「让他谁也选不了,如此一来,就还是阿选的天下。」

阿选即使被泰麒指名为王,却毫无登基的意愿。案作认为其原因在于空虚感。也许阿选并非为了王位,才弑杀骁宗的。若他想得到的是王位本身,就不会如此干净利落地抛弃它。如此一来,案作就明白了阿选的目的就在于弑杀骁宗,若真是这样,阿选可能只是嫉妒骁宗。阿选恨骁宗,因为他比自己更有才能。案作心想,这也难怪。事实上,案作一直认为,若是骁宗的话,就不会将所有权力交给张运之流。

「我们已无法夺回王,也消灭不了阿选。如此下去也救不了戴国。为了戴国着想,我们只能放弃,伺机而动以求东山再起。」

「焦躁的百姓们说不定会破口大骂。只要有人扔石头,他们就会一窝蜂地跟随其后。」

阿选轻声说道,眯起了眼睛。案作靠得更近了。

「他要是不点头,聚集而来的百姓是不会接受的。只要宣布会在这里进行弹劾并召集百姓,百姓们就会为了听他谢罪而聚集过来。」

「您说的是。」润达点点头,仿佛松了一口气。

——他们是为了什么才付出如此惨痛的牺牲?

「案作。」

耶利如此说道,「但我们可以威胁他。确实,只要台辅死了,阿选就是自掘坟墓。不过,阿选为了作践骁宗大人,也可能已做好悬梁自尽的打算。更何况骁宗大人对阿选的企图究竟了解多少,我们也没有把握。若遭到威胁,他可能会接受。」

说着,案作压低了声音。

想来也是,耶利心想道。阿选似乎打算声称天命自始至终就在他身上。作为其佐证,泰麒必须在场。

「如此一来阿选也会完蛋。」

「阿选应当不怕完蛋吧?恐怕,阿选已经一心只想报复骁宗大人了。」

正是如此。岩赵也是这么想的,因此他闭口不言。

「你还在担心什么?」

听耶利这么一问,岩赵点了点头。

「台辅是黑麒……」

一般情况下,麒麟的头发是金色,这是只有麒麟才拥有的特殊颜色。金发具有不容置疑的说服力。

「但台辅并非如此。连我也是提到台辅,才忽然想起他是黑麒。就是这么回事。」

「原来如此,外表上难以令人信服。」

「恐怕不像一个有着金发的人跪在主上面前那样,让人一下子就能信服。」

若泰麒的头发和一般的宰辅一样是金色的,那景象想必会极为震撼。不过,泰麒却做不到。泰麒回到白圭宫时,身份被质疑便证明了这一点。

由于有认识小时候的泰麒的人作证,好歹让人相信了他的身份。但众人心中一直有一丝怀疑,不能确定他是否真的是麒麟。

「百姓本就没见过台辅。」岩赵喃喃道,「更何况是情绪激动的时候,他们是否还有心思想起台辅是黑麒麟?」

「的确……」

「即便如此,他本来还可以变身或驱使使令,并非没有办法克服这个问题。可是,台辅的角却被砍断了。实话说,他和周围的年轻小伙子没什么两样。」

「正因为是奇迹,才会被视为真实……」

耶利嘀咕着,岩赵听得一脸纳闷。

耶利说,「这是台辅自己说的。他说,天启之所以能成为事实,是因为麒麟本身便是一个奇迹。」

「哦?」

「真是一个有趣的人……台辅真的很有意思。」

「简直假话连篇!」

鸿基会封城,若有任何不安定的动向,无论是谁都不能放出去。一切问题都要在鸿基内解决。阿选如此宣布道。

「哦?」耶利小声说道,似乎有些感慨。

「是……明白。」

就算李斋侥幸活了下来,她能突破重重防卫进入鸿基吗?就算能,他们也不可能救出骁宗。

「下官不会驾御骑兽。」

「那里是我唯一可以依靠的势力了。虽然人数不多,但同仁还是把有识之士团结到了一起。因此,麻烦你了。」

霜元怒形于色,连连追问李斋。

「可是,百姓们……」

霜元已哑口无言。猛然间,他的手毫无意义地搭在剑柄上,不停地打颤。

***

听到泰麒叫他,润达一本正经地回了声「是」,然后赶到泰麒跟前。泰麒将手中的一封信递给了他。

「我不认识主上,他是那样的人吗?」

润达紧张地点点头,慌忙去收拾行装。

——已经没有人能拯救骁宗了。

据一名士兵所说,那里尸横遍野。那些人手上既没有像样的武器,也没有盔甲,只凭一根寒碜的长枪就和阿选军交战,轻易地丧命。若他们逃跑的话,至少还能活命,但他们却徒劳地前赴后继。当然也有逃出来的,却马上被追杀了。还未离开便丧生战场。又能如何——他们既没有马匹,也没有足够的人手守在后头来确保退路。

「可……那是……」

「怎么回事?」

润达双手恭敬地接过信,回道,「下官领命。」

泰麒颔首。

泰麒吃了一惊。此时他正在六朝会议上。他本人依然被关在黄袍馆,每到早朝的时候,就会有人把他接过来。他在重重包围之下——据国官说这些都是护卫——被带到外殿或是内殿。席间,阿选向六官下达了这个命令。

「大约一个月后在鸿基,白圭宫奉天殿前。罪状是篡位。」

「我会告诉岩赵,让他准备好骑兽。」

「还有……」阿选似乎很愉快地接着说道,「可能会有少数穷寇的余孽进入鸿基。他们要么会组成敢死队来夺回骁宗,要么放弃一切,至少保住骁宗的名声——无论如何,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中会有人采取行动。」

「恬县的村子是吗?」

「因为是八年前篡位的罪名,所以不是现在的事。意思是说,骁宗大人登基本就是篡位而来的。」

「我的处境不妙,润达一直为我效力,所以才更危险。我想是时候让他逃到更安全的地方了。信里只写了对同仁和润达的谢意以及歉意。我这个胎果也写不来太多的内容,也只能再添上一句,希望他们能把阿虎带到墨阳山的隧道那里。阿虎就可以穿过那条隧道,飞上云海。」

「阿虎,那只驺虞吗?」

若有试图救出骁宗的人,也只会被引诱到鸿基,然后被就地诛杀。泰麒无法阻止这种情况的发生。

他愉悦地说道,「听着。聚集而来的人群中可能会混有反贼,未必要除掉他们。他们要来,就让他们进来。不过,要审查武器,不得让任何人携带武器进宫。这些人也好,其他人也罢,只要有妨碍者,一律诛杀。在周围安排空行师和弓兵。」

泰麒颔首。

「上面说,骁宗大人篡位后让百姓陷入苦难之中,要让他向天下谢罪。」

王师从文州带着一个被重重护卫的人过了州界。这一点已得到证实。之后王师直接回了鸿基,可抵达时骁宗却不在其中。只能认为他是在途中离开王师,被藏了起来。他让人去查是什么时候的事,但还是查不出来。州官的权力管不了军队。惠栋已经不在,这让他十分痛心。

泰麒微笑着把岩赵叫了过来。

「要不我换个说法?非同寻常。那可不是寻常人物,若只是岩赵感到不安的事,他应该早就想到,并得出了答案。岩赵你这样的就别担心了。」

「这话太不敬了!」

「多谢。请你前往江州,江州恬县有个叫东架的村子,那里有位名为同仁的里宰。请务必将这封信交给同仁。」

泰麒只能忍着闭口不言。

「麒麟的威望对我没用。但我觉得台辅此人很有意思。他冷静而透彻,在谋划时连自己都能置之度外。实在有趣。」

「无论进展是否顺利,我都会与阿选为敌。润达还是不在为好。」

「千万不能把王师带到那个村子。出了库门(注1)就骑上它,骑着阿虎出皋门(注2),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奔跑。阿虎会带着你的,不必担心。」

泰麒不得不承认,目前对于救出骁宗,他已经一筹莫展。李斋等人也下落不明。泰麒甚至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从归来的士兵带回来的传言来看,李斋他们几乎没有活下来的可能。他很想相信他们还活着,却没有坚信到底的理由。

在越过州界后的第三天,可以确定他要找的人就在王师中。有不少传闻说,侍卫营中有个人。不过后来,虽然有人看到了护卫,但某个要紧人物却就此杳无音讯。说不准他到底还在不在。回途中护卫的人逐渐减少,还未抵达鸿基就全部消失了。也无法确定人数是从何时开始减少的。即使在王师中,这支师旅也是与众不同的,不受任何人指挥,与士兵之间没有任何交流。据说所有士兵都知道他们要护着这支师旅回鸿基,一路上却根本不能靠近这支师旅。

岩赵责备道。耶利却笑了笑。

泰麒心想,最理想的情况是——

「并非是在为人上相似。而是刚才耶利你颇有几分部下们在提起骁宗大人时的样子。」

「那头骑兽是借来帮助骁宗大人的。为了以防万一,必须还回去。」

李斋等人别无选择,他们已有此准备。不过,不惜一切代价,他们也必须避免将文州的百姓牵连进来。

说着,阿选嘲笑般的看着泰麒。泰麒故作平静,但内心十分失望。他心中忐忑不安,只觉得阿选或许已经看穿他的意图。

所有人都一脸诧异,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惊愕无比的表情。

「逮捕的手段过于温和,也没必要进行审讯。不必争论,当场诛杀!」

找出骁宗的位置,然后放他逃走。可他却无法查明骁宗的所在之处。随着嘉磐及州六官长被处决,泰麒等人暂且被解除了禁闭。虽然能去见州六官,可六官却担心若过于偏向泰麒,会危及自己的性命。泰麒这边也有此顾虑,只好避免与他们接触。阿选派来的小臣一直跟在他身边,因此难以自由行动。他能查到的东西十分有限。

「说是骁宗大人篡夺了阿选的王位。好像是这么回事。」

「耶利!」

「啊……」

——即使他们活了下来又如何。

正当大家对此已分外麻木时,李斋开口了。

「不必瞻前顾后,只要说是穷寇的余孽就够了。」

岩赵目送他离去,问道,「您是有——什么计策吗?」

「若发了狂的百姓想要对台辅动粗,那可就不得了了。谁也不知道到时会发生什么。千万要把台辅身边守得滴水不漏。让小臣紧跟在他身边,决不可离开半步。」

1.库门:古时指仓库的门。

岩赵狐疑地点点头。

「杀光他们吗?」

「请你把阿虎牵过来给润达。」

他调动了所有能在黄袍馆内能找到的门路。已经没有时间去搜寻田中的所在之处了。泰麒想要事先见到骁宗,甚至是救出他,都已几近无望。唯一能接触到骁宗的机会只有在弹劾现场。既然无法提前把骁宗救出来,那也只有在这里才确定能见到他。泰麒赌上了最后的希望。若他能跑到骁宗脚下,就能向百姓昭示哪一方才是正义的。如此一来,便可一举扭转局面。

「这头骑兽十分聪明伶俐,不会有事的。」

肯定会有扫荡战。

静之取下竹筒,从里面取出一张细细卷起来的纸,把它递给李斋。李斋当场打开,垂目看去,看着看着就变了脸色。李斋惊愕地瞪大了眼睛,脸色刷的变得惨白。众人马上就知道这是个坏消息。与此同时静之等人也在想——对他们来说还能有更坏的消息吗?

尽管意志消沉,他们还是尽力保护百姓,这时从玄管那里传来了消息。静之把青鸟带到李斋那里。

李斋等人的势力已被歼灭,所剩无几的兵力甚至不值得阿选军去追杀。

「骁宗大人将被处死。」

泰麒只能听之任之。他曾提出异议,指出这可能会牵连周围无辜的百姓。但他很清楚,阿选是不会听他的。

「我希望你能帮我送这封信。路途遥远,可能还会有危险,但我只能托付于你了。你能跑一趟吗?」

2.皋门:古时王宫的外门。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了。

换成静之问道,「只是谢罪吗?那就不见得是处刑了。」

注:

阿选重重地一点头。

3

正当他在心中盘算,只听阿选说,「必须加强台辅身边警卫。」

「没有。」泰麒笑道。

「嗯,毕竟是驺虞。」

「是否要将鸿基封城呢?」

「你说有事要办,应该能设法把润达带出王宫吧?可一旦出了鸿基,难保士兵们不会跟在后头。若是骑着阿虎,就可以甩掉身后的尾巴。」

霜元由于太愤怒,气得面无血色,整个人都呆立在原地。

「不必。这些余孽还是会硬闯鸿基的。一旦弹劾开始,就关闭鸿基的城门。仔细观察聚集起来的人群的动向,只要有提出异议、反抗士兵之类的,哪怕表现出一点包庇罪人的举动,不拘情况如何,杀无赦!」

润达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躬身道,「是!」

「原来如此……」

不会觉得阿选残忍无道吗?听到夏官长的话,阿选放声大笑。

岩赵一脸不高兴地闭上了嘴,又忽然说道,「好像骁宗大人啊……」

泰麒回到黄袍馆,抬头望向北方的天空。

「润达,我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已经谁也救不了骁宗了。

静之听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在场的人似乎都是如此。

瑞州北部有几座凌云山及历代王陵。虽说他在估量后让人到其中一处去寻找,可那边并没有军队驻扎的痕迹,也没有部署大量官员的迹象。

听到夏官长的话,阿选笑了起来。

众人仿佛打了一巴掌,一下子惊醒了——她刚刚,说了什么?

唯一可能做到的只有自己,可就算他能让骁宗逃走,也无法让他平安逃到远方,而且也救不了戴国。

胡摺的脚上绑着一根细长的黑竹筒。

李斋脸色难看地点了点头。

「但信上说,他们会暗中动员下属到刑场,煽动百姓投掷石块。」

李斋将一张薄薄的纸片递给静之。那是一张很小的纸,写有一连串细小的文字,纸上能写下的消息极为有限。上面写的也就是李斋所概括的这些内容。

「这是什么意思?」

「换句话说,八年前登基的应该是阿选。然而骁宗大人却篡夺了王位。他们要让他为自己的罪行向百姓谢罪,以此为名义把他带到奉天殿前。」

奉天殿是白圭宫对外开放的正殿。从皋门进入白圭宫,此殿堂就耸立在正前方。位于奉天殿前宽广的前庭,四周楼阁环绕,百姓可自由出入。包括即位仪式在内的许多仪式都会在此举行。

「恐怕到时百姓会蜂拥而至。他们让手下混到人群中,唆使百姓投掷石头。他们应该是想用这种方式来煽动聚在一起的百姓。」

「怎么会有这种事!」

「百姓相信新王阿选。静之你也该明白吧。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台辅回到白圭宫,开始救济百姓后,许多百姓都以为这也是新王阿选的恩赐。」

确实如此,静之心想。就连文州也有一些百姓冲着站在骁宗一边的静之等人破口痛骂,骂他们是「叛徒」。

「如果说,阿选本就是名正言顺的王,而骁宗大人登基却欺骗了天下人呢?那么,骁宗大人登基以来,长达八年的苦难便会全都归咎于他。百姓会谩骂他。若有人扔石头,狂热之下失去理性的人也会跟着一起扔吧。」

「这是有可能……」

「骁宗大人恐怕会被绑起来,无法动弹。他将会被那些满腔愤怒的百姓一窝蜂地扔石头,最后被石头砸死。」

「什么!」静之张口结舌。霜元则厉声道。

「我决不饶恕他!」

霜元虽然这么说,但他自己也明白说什么都是枉然。这只是一句咒骂,仅此而已。

骁宗是名正言顺的王,却被人说是篡位。自七年前,骁宗被囚于文州以来,国家所遭受的一切苦难都源于阿选。都是因为阿选陷害了骁宗,又置百姓于不顾。然而,如今连这也怪罪于骁宗。还有比这更羞辱人的吗?尽管静之等人决不能饶恕此事,可他们也没有办法可以阻止。他们已经没有办法去讨伐阿选了。在势力瓦解、人数急剧减少的局面下,静之等人既无法救出骁宗,也无法阻拦百姓。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一味地咒骂「无法饶恕」。

「不过,这也太过分了!」

静之当场跪在地上。

明明骁宗是王——是被上天认可的名正言顺的王。

有人怒斥这和阿选有何不同。也有人辩驳这是迫于无奈。

「他们早晚会发现阿选不过是个伪王。到时候,百姓就会得知,自己亲手杀了真正的王。我们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

「泓宏,求你了。下一个时代会需要人才。」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你们就能守住武人所谓的尊严。不过,你们倒是心满意足了,戴国该怎么办?就这么容忍阿选继续专横跋扈下去吗?」

「属下也要去鸿基。」

李斋点了点头。

「当然,应该要有人以救国为重,我们也需要有这样的人。我想将戴国的未来托付给这些有志之士。」

「我们付出了众多的牺牲,却不能为戴国做任何事。我觉得自己并无什么作为,正因如此,才想坚守忠义。」

「可是,该怎么做?」

李斋内心一股情绪油然而生,一时语塞。

「这是我的私心。」霜元露出平静的笑容。他已经是一脸的坚定。

「我们无论如何都要制止此事!」静之身边传来一个斩钉截铁的声音。他抬头一看,只见李斋跪在他旁边。「我们绝不能让此事发生。」

敦厚强硬地说道,然后声音缓和了下来,温和地劝诫道,「你们一直在说,如果是主上在这里,他会怎么做。若骁宗大人眼下就在这里又会如何?是把自己对主公的感情放在第一位,还是把戴国放在第一位?」

敦厚大声呵斥霜元。

「哪怕我们可以控制住情绪——」静之高声说道,「周围围观的百姓恐怕有数千人,在这么多人的包围下,我们能杀出一条生路吗?」

说着,李斋身体颤抖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不认为泓宏你们对骁宗大人忠心到会为他肝脑涂地。当然,你们作为泰王的臣子,也有臣子的忠义,不过……」

「不可能把人夺回来。」

又换了另一个人问道,「那刑场呢?既然他会被带到百姓面前,我们也可以到现场。」

「即便如此,属下也无法抛弃骁宗大人。」

——这一次,不会让她孤身一人踏上旅途。

静之制止了想要反复劝说的李斋。

「泓宏,不要白白牺牲性命。」

「可是……」

李斋在一片沉默中苦笑着,低声说道,「何况台辅还在阿选手中。不管再怎么幸运,只要阿选杀了台辅,一切都会在瞬间结束。」

「傻瓜……」

无法夺回骁宗已成为定局。为了将来的戴国,希望大家能逃到安全地带。

「也就是说……」有人回应道。

「那也无妨。」霜元放话道,「我不介意和主上一起被杀,至少要将主上从桎梏中解放出来。」

喜溢说道。可这也是没希望的。

霜元颔首。

对于李斋的劝告,有人点头同意,也有人固执地摇头。李斋想尽办法劝说这些人。她第一个就去劝静之,可对方并没有点头。

「怕是不行。」李斋说道,「首先,我们不能把武器带进皋门。如果我是阿选,让百姓进来时就要搜身。武器一律不得带进去。」

静之开口道。这是他绝对不愿意做的。

静之挠破了脑袋。无论他怎么想,都救不了骁宗。纵然结论是「不可能」,他也无法放弃。他轻易不肯死心,一直仔细思考对策,却还是找不到解决的办法。到最后,他开始想入非非,妄想会遇到好运,或是会出现侥幸的情况等等。

还没等李斋说完,泓宏就打断了她,「属下拒绝。如果李斋大人您不想让属下死,那就请您撤退。只要您一说撤退,属下就屁颠屁颠地赶紧逃命。」

「那是因为将军是最大的傻瓜呀。」

「为了戴国,以后的事就交给各位了。总之,希望大家能先逃往雁国。」

目送李斋离去,泓宏把长枪放在磨刀石上磨着。

「台辅他向骁宗大人立下了誓约。」

听到李斋的话,喜溢陷入了沉默。

以前,他和李斋一同奉命镇压承州的反贼,于是泓宏动身前往承州。在行军途中,李斋被带走问话。他的主公独自一人——不允许麾下部队随行,被敌军包围着,就像个囚犯一样被带走。在接下来的七年里甚至不知生死。他不想让她一个人去。无论是逃跑还是被杀,他都不想让她独自面对。

静之当时就在现场。年幼的泰麒变身为麒麟,追着骁宗而来。他跪在骁宗面前,说来迎接主上。骁宗回答的是「我准许」。

「就算我们逃出去了,也无处可去。」有人有气无力地嘀咕道,「我们会被一路追杀,连个跑路的地方都没有。」

「就是这样。我们混到人群里,进了刑场后直奔主上身边。」

「接下来要怎么做?我们可以突破重重防卫,离开刑场吗?能否逃出王都?逃出王都后又该怎么办?」

静之不由地想制止他。霜元以平静的眼神回视他。

「可是……」

「就算我们杀入鸿基,也只会被杀光。连骁宗大人也救不了,岂止如此,是否反而还会有损骁宗大人的名声?」

李斋环视众人,大家都重重地点了点头。

「从霜元来看,我这么说或许可笑至极吧?」

李斋再次叹气。

「若为戴国的将来及百姓着想,就必须避免白白送命。忍辱负重,等待时机为主上报仇,不惜一切代价除掉阿选。」

静之露出了苦笑。

「那我命令你……」

敦厚说得也有道理。即便在刑场闹事,也不要指望能救出骁宗,而静之等人的举动在百姓眼中不过是垂死挣扎。这样只会加深他是一个窃取王位的恶徒的印象。

「请您让属下去吧,求您了。属下一直和李斋大人您一起行动,您应该知道属下是不会同意的。」

「明明骁宗大人就是王!」

「我也不忍心对百姓刀刃相向,可要救主上,形势所迫也只好这么做了。」

「就算我们杀出一条生路——」霜元接着说。

可是,每当他这么想的时候,内心深处就会涌上一股绝望。这是过去他曾在老安感受过的绝望。他当时以为失去了骁宗。都怪自己不肯费工夫去确认,才会导致骁宗死去——就是这种绝望。静之对戴国的未来充满绝望,而更让他绝望的是自己的无能。绝望的是自己本可以做些什么,却因为自己的无能而眼睁睁坐失良机。他瞧不起并厌恶着自己——更是憎恨着自己。他内心悲痛欲绝,即便别人宽恕了他,他自己也无法宽恕自己。

有人似乎觉得这个主意正合乎心意,点了点头。

李斋说着,环视在场众人。

李斋等人只能沉默不语。

「属下也去。」

「静之!」

可是,没有对策。他们没有时间重整势力。想要强攻鸿基并夺回骁宗是绝无可能的。虽然不清楚防卫鸿基的师六军的实际人数及虚实,但可以肯定的是,比起缩减到只有两百人左右的静之等人,其规模有三百多倍。对方至少有三百倍的兵力,而且还有牢不可摧的城池,以及感情上支持他们的百姓。战场是一个冰冷的算计之地。再怎么宽松地估算也得不出能战胜对方的结果。

「我知道我救不了他,可就算救不了,至少也想让他在死的时候免受屈辱。我们已经没有办法向阿选报一箭之仇了,但决不能再让骁宗大人在耻辱中死去。我希望至少能把他从刑场上解救出来——哪怕结果也是战败而死,起码也要让他战死。」

「主上——骁宗大人是一个武人。战死沙场,对一个武人而言哪怕有遗憾,也并非不光彩之事。不能战斗,作为罪人被杀才是耻辱!」

「我很清楚,拯救戴国是重中之重。但正因如此,哪怕只有我一人,我也想救出骁宗大人。骁宗大人可能会让我们以国家为重,可我知道,骁宗大人想要为国尽心竭力。而大人会为了国家而被舍弃——我不想在这种处境下扔下他不管。」

「光祐大概会懊恼不已吧,谁叫他迟到了。就让他懊悔得顿足捶胸好了。」

「并没有白白牺牲。只要我不曾屈节,便不枉此生。」

李斋点了点头。

4

静之回想起白圭宫的景象。皋门耸立着,里面是奉天门的楼阁。左右两侧同样是高耸的楼阁,高高的城墙连接着四面的建筑。穿过奉天门,就来到奉天殿的前庭,左右两侧也耸立着楼阁。前庭应该到处都有士兵。无数的士兵及空行师在从奉天门到皋门的隔墙上待命。一旦发生事端,那些士兵就会赶过来。若空行师在场,肯定会在出事的那一刻就找上门来。当他们挤开人群,来到骁宗身边的时候,箭矢和标枪就会从天而降吧。

泓宏一脸惊讶地说道。

「很难吧。」霜元叹了口气,「阿选自然会考虑到会有势力前来劫法场。我们可以和拿着石头蜂拥而来的百姓一起冲到主上跟前——这倒也并非不可能。不过,救出主上后,你们能杀退冲过来的百姓,杀出一条生路吗?」

「还是没法完全放弃吧……」有人说出口,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泓宏还未等她劝说,就先开口了。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你们好好想想。」敦厚说。

被他这么一说,李斋也只能陷入沉默。李斋还记得,当得知在老安被认为是骁宗的武人——实际上是基寮——已经去世的时候,静之是有多么的伤心。不,她无法忘怀。若强行将其留下,他也会像当年一样自责吧。正因她明白这一点,所以不得不点头。

「我们不能至少潜入王都,把主上抢走吗?」

「你是想说,自己会为了捍卫尊严而和主上生死与共吗!」

这就是李斋等人下的结论。

「李斋也是骁宗大人麾下一员,并无早晚之分。」

「您说错了。」

说着,李斋自嘲地笑了笑。

李斋苦笑了一下,将涌上心头的情绪咽了下去。

——必须要救出骁宗。

总之,他们无计可施。

敦厚高声问道。

「王宫的警备森严,若就凭这点兵能悄悄潜入做些什么,那我们一开始就会取阿选的项上人头。」

「没有办法,也必须做点什么。这对骁宗大人而言是最大的耻辱,不仅如此,这也是百姓最大的不幸。」

「你以为阿选会因为把周围的百姓牵连进来而有一丝犹豫吗?」

阿选不会顾及百姓的性命。既然空行师数量不少,他们是否能接近骁宗都是个疑问。即便做到了,周围可是敌窝,想要除掉这么多敌人是没有可能的。即使出现了什么奇迹,阿选也会在发生骚乱的那瞬间关闭皋门吧。若是如此,他们就没有办法离开王宫,只能被蜂拥而至的大军碾压。在静之等人被击溃前,鸿基的城门也会关闭。纵使对方出现失误,他们也逃不出鸿基。

岂止如此,若周围的人群太碍事,他们可能根本接近不了骁宗,反而多半会成为箭矢和标枪的猎物。

「还有光祐啊。属下是李斋大人的跟班,您去哪儿,属下就跟去哪儿。一个将军就是得背负着重担前行。」

「霜元大人……」

这一天,静之一直闷闷不乐地思索着。的确,骁宗肯定会叫他们别管自己,拯救百姓才更重要。

「属下可是李斋大人的部下。既然李斋大人要去,属下自然随行,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静之这么一说,就有人说,「不会吧,周围可都是人。」

李斋叹了口气。

这一回,他一定从始而终,跟随到底。

***

「属下也随您一起去。」

夕丽打断李斋的劝说,斩钉截铁地说道。

「夕丽,你该效忠的英章可不在这里。」

「属下明白。属下想跟着李斋大人一起走。」

李斋不由得用手扶住额头。

「你也是这样……泓宏也是……」

「是吗?」

「都让我背上如此沉重的负担……」

只能徒然死去。怎么盘算都没任何活路。他们不过是意气用事,于国于民都无大义。

「是属下主动要去,并不怪李斋大人。」

「太重了……我背不动……」

李斋不禁潸然泪下。面对静之及泓宏时都忍住的泪水,如今却夺眶而出。

夕丽握住李斋的手。

「请您不要这么想。就如同李斋大人想为了主上而去,属下也想为了李斋大人而去。李斋大人自己下的决断,是不会把责任推给主上的吧。属下也是一样。」

李斋只能摇头。

「属下是个女人……」

夕丽说道。

「属下相信李斋大人一定能明白,一个身为女性的士兵意味着什么。体格上不及友人,膂力也不如人。与生俱来的体魄,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友人。这是多么令人沮丧的事。」

友人对她总有一丝轻视——她感觉到了。若她在训练中赢了,他们就会借口说因为对手是女的所以轻敌了。被她打败的对手更会被别人嘲笑说,「你败给了女人吗?」因此,同僚们都不愿意与夕丽交手。

一定,要取下主公首级。

此勇打断了方顺想说的话。

建中不容分说地说道。而此勇则回答,「不行。」

「你好好努力到那时候,然后来追我们吧!」

「请您带属下一起去吧!」夕丽说。李斋回握住夕丽的手。

友尚问他的部下。

「我当然知道。所以啊,至少让你留下来。作为交换,我保证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努力地活下来。」

此勇目送着他离去,方顺叫住了他,「我想说的,你都说了。」

此勇转过身对着方顺。方顺的个子比他矮了不少,但骨格上更为健壮,也许迟早会比此勇更高。方顺将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鸿基戒备森严。要去的话,就不能携带武器和护具。李斋等人只在怀里揣了一把小刀,穿上一身行装,出发前往鸿基。途中,宫中正式布告天下,骁宗是篡位者,将为其罪行在百姓面前忏悔谢罪。百姓们听到这个消息,纷纷怒骂。许多人不到本人面前痛骂一顿便觉得无法泄愤。大批人群涌向鸿基,李斋等人三五成群地隐身其中。

***

「才不会拖你后腿呢。这阵子我可是有好好干活的。」

「士真,我真的懂。」

弟弟抽抽搭搭哭个不停,此勇紧紧地抱着他。

「没见你有努力啊。」

「原来如此。」友尚说着看向三个旅帅。三人迎着他的目光,宣施最先回答了他的问题。

「戴国会变成如今这幅光景,属下认为自己是有责任的。」

听她这么一说,李斋破涕为笑,点了点头。如果是英章,他还是会去鸿基的吧。

「那只能就此告别,属下是要去的。」

「我是辙围出身。」

「是吗?」友尚只是点了点头。

「若友尚大人您要去,那属下就跟着去。」

「我知道。」

此勇对一脸不快的建中说道,「的确没有情义,但我有怨恨。」

「你留下。」

「不行。」

只有四十几人没有听从他们的劝说。尽管如此,敦厚还是一脸惊讶地说,「竟然有这么多傻子!」说完便泪流满面。

「这就是属下一直坚持当兵的原因。属下不想被留在后方,不想被人说闲话,说因为可怜我是女人才把属下留下来。请您让属下坚持到底吧。」

「他一定也不希望哥哥你死的。」

人潮向鸿基蜂拥而来。

「要是我说不去呢?」

「在同僚的面前,属下既不能哭,也不能生气。」

「劝土匪是没用的。」

他的父亲被杀害了。虽然土匪本身是违背律法的,可对于此勇而言,朽栈是他独一无二的父亲。在他失去同样是土匪的生父,既没有谋生的方法,也无自保手段的时候,是朽栈救了他。朽栈把他当成亲生儿子一样照顾抚养。此勇让他感受到了快乐——他是这么说的。

李斋流着泪点了点头。是的,所以她才不能在静之及泓宏的面前哭泣。就连和骁宗重逢的时候,她也不能像霜元他们那样,毫无顾忌地痛哭。

「是啊。」此勇点点头。

「听着,你来的时候,一定要把阿选大人带来。」

「必须要有人照顾家人。」

「凭什么建中你来命令我们?我要去。」

这堵高墙是可以攀越的。李斋一定也受过同样的苦,并克服了重重的困难。

——倒也算不上是盘查。

「属下是英章大人的部下。若英章大人在此,属下就会跟从他。话虽如此,属下认为结果不会有什么不同。」

「这个我也很能理解。之后就交给你了……一切还未结束。迟早有一天,为了国家和百姓,你必须要打倒阿选。」

此勇把手搭在方顺的肩膀上,用了点力,轻轻摇了一下。

友尚盯着弦雄泰然自若地整理武器。

「那就由哥哥来照顾大家啊,我才不行呢。」

「请您不要误解属下的意思。属下这伤,是没法跟着您一起去的。」

「我去,你们留下来。」

耶利注视着涌进来的人群。随着季节的变迁,人们已脱下厚重的缊袍。这种情况下,既无法遮掩容貌,也难以在衣服下面暗藏武器。或许因为这个原因,士兵并没有仔细搜身。他们只会盘问携带武器的人,可既不搜查行囊,也不检查旌券。除了偶尔会有持剑或长枪的旅人被推到门外,人流并没有停滞。

「虽然属下自愿参军,可属下一直觉得面前这堵墙实在是太高了。直到看到李斋大人成为一位将军,才觉得自己得到了救赎。」

「虽然属下想说自己也要去……可是,属下去不了。」

「不要,我要和你一起去。」

听友尚这么一说,士真的脸因痛苦而扭曲。

***

「我要把阿选那厮……」

「属下当然要去。」

「那不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吗?又不是建中你自己被救了。不过,若你要说祖先受到恩惠,有这份情义在里面,那我也有充分的理由。」

「我不会饶恕阿选。这是唯一能让他知道的方法,所以我要去。」

「不要。」方顺抓着此勇的胳膊说,「哥哥,你是要一个人死吗?我不想你死!」

士真迎着他的目光,垂下了头。

「属下要去。」弦雄理所当然地答道。

此勇嗤之以鼻。

「我会去。你们几个作何打算?」

「属下死有余辜,我们不该再活下去。所以属下想跟随您一起去,可是,这条腿实在是……」

长天也默默地点了点头。

友尚说着,拍了拍士真的后背。

「从今以后,大家都要靠你了。」

「是!」士真颔首。

「哥哥!」

「父亲肯定不希望我们两个都死。」

「对……」

「这是我们为人部下应尽的本分。」

「我很明白你的心情。」

「属下奉阿选之令,杀害的无辜百姓不计其数。事到如今,属下不认为自己还有资格惜命。属下等人罪孽深重,有责任向阿选举兵起义,也有责任捍卫被背叛和羞辱的主上的名声。」

听此勇这么一说,建中默默地摇了摇头,然后离开了。

「建中你不也一样吗?」

「罢了,我就知道你们会这么说。」友尚苦笑道,然后看着剩下的那人。

耶利骑在坐骑上,看了一会儿涌入城中的人们,然后调转了马头。直通王宫的街道上人头攒动,比平时更加拥挤。各个重要的地方都有卫兵把守,经纬交错的四个路口也有不少士兵。

「这就叫白白送死。」

「还真是个冷漠无情的部下……」

弹劾前一日,人们在街头排队,准备涌入城中。士兵们列队把守在环绕着鸿基的高大城墙上。人们在手持武器的士兵们的注视下,向门阙走去,排成一条长长的队伍,接受盘查。

「此勇!」

此勇没有再反复劝说,而是抱住弟弟。若要追根溯源,他们本是陌生人。正因为朽栈把此勇和方顺当成儿子细心地抚养长大,这两人才能成为兄弟。

无论是道谢还是致歉的话,都无法诉之于口。

「是吗?」此勇回头看着方顺。

「可是,你是英章的……」

「你还年轻,什么都做不了,所以我不能带你去危险的地方。你只会拖我后腿。」

「就你这个年纪来说,已经做得很好了。所以你可得支撑着大家,就麻烦你照顾母亲们了。」

「恐怕是不行,你绝对会很辛苦。」

李斋等人尽力劝说,劝众人若可以的话就去雁国,不行的话反正先往西边走。他们也告诫造反的百姓们,文州即将成为扫荡战的战场,催促他们尽快往西逃。赶赴死地,白白送命的有他们这些蠢人便够了。

5

「你没道理去。」

「我不在乎是不是白死。我要报一箭之仇,至少要给他脸面抹黑。」

说着,友尚注视着士真。

此勇说着,又摇了摇方顺。

「属下很惭愧自己的不争气。」

——防备森严。

耶利确认这一点后便往皋门方向而去。她抬头看了看满是士兵的城墙,进了皋门,直接登上王宫。库门禁止百姓通行,门前守备完全处于战时状态。此处对通行者的盘查十分严格,就连亮出绶带的耶利,还是被摆弄着在身上搜了一通,过程非常令人不快。当她穿过库门时,才终于松了口气。

——他们是认定会有人来夺回主上吧。

还是为了以防万一?据说穷寇已溃不成军。他们剩下的人数应该不足以攻入鸿基抢回主上吧。随着往高处走,她一边确认士兵的人数逐渐减少,一边回到了燕朝。她径直走向黄袍馆,空荡荡的黄袍馆里,只有满室寂寥中的宁静。

——这里也一样濒临瓦解了吗。

如今泰麒身边只剩下耶利和岩赵。耶利在门可罗雀的黄袍馆门口弃马,向正馆走去。泰麒和岩赵正在冷冷清清的正馆里等着她。

「耶利,外面怎样?」

岩赵一见到她就问道。

「防备十分森严。万一有人前来夺回主上,就能一网打尽。看来没有什么可乘之机,这个布阵看上去就像是在防备并未被歼灭的穷寇一样。」

「是吗?」岩赵呼出一口粗气。

「若他们因为穷寇被歼灭而放松警备,那就好对付多了。但恐怕无法指望如今的阿选会这么做。」

「主上呢?」

对于耶利的问题,泰麒默默地摇了摇头。

他们不能指望外界的帮助。如今只剩泰麒还有可能救出骁宗。可是,他不知道骁宗在哪里。考虑到弹劾将至,他应该已经在鸿基或附近了。从目前警备的状况来看,应该已在鸿基。本以为关押骁宗的地方会有森严的警备,但却没有明显的偏向。只能设想他恐怕是在王宫地底,鸿基山深处——也就是比正赖所在的那个迷宫还要深的地方。

入口恐怕在六寝吧。若悄悄潜进去寻人,实在过于危险。即便抱着生命危险闯进去,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寻找骁宗。换言之,他们没有办法可以提前营救骁宗。

「要不要索性取下阿选的项上人头?」

耶利戏谑道,岩赵露出一丝苦笑,摇了摇头。这种事当然是做不到的。仅凭耶利和岩赵二人无法除掉阿选。只要消灭不了阿选,就无法拯救骁宗和百姓。

在一片沉重的寂静中,漏刻响起。岩赵吐了口气后站起了身,外出巡逻。虽然他已经不知道还有什么可戒备的,但还是有必要确保黄袍馆中没有出现异常情况——尤其是要确保没有可疑的人影闯入馆内。

耶利目送岩赵耷拉着肩膀离开堂厅,走到泰麒的身边。后者如同雕像般坐着,一直望着庭院。

——说不出激励的话。

「你认为还有办法可以挽救吗……」

当耶利老老实实地说出来后,泰麒点了点头。

「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了。」

「我能为百姓做的事,只剩下一件了。」

岩赵沉默地看了耶利一会儿。耶利点了点头——请你体谅。

「怎么样了?」

听到耶利的声音,岩赵一边抬头望着天棚一边答道,「一切正常。」

「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就由她来亲手了结这一切。

「一旦麒麟死去,戴国便可回归天道。除掉阿选后,天命将开始正常运转。这是台辅杀死阿选的——唯一方法。」

她只是一言不发地伫立在原地。

「我去劝他!」

他的声音如雪般的从容恬静。

耶利默默无言地凝视着泰麒。不知为何,她能想象到泰麒要说什么。

耶利只是点点头。

「直到最后,我也没能为骁宗大人,以及戴国做些什么……」

「我想证明骁宗大人是王。」

庭院里的空气中,不知从何处飘来一股淡淡的芳香。不知是什么花散发出的香气呢?

泰麒抬头看向耶利,强颜欢笑道。

「在政事上,我只能看着骁宗大人。根本什么也不懂,引起蚀之后还失踪了……」

想到这里,耶利对岩赵笑了笑。

「别的事?」

耶利抓住岩赵的胳膊。

「这是事实。」泰麒露出了苦涩的笑容,「当我选择了骁宗大人,来到戴国的时候,只有十岁。我完全不了解这个国家,对于这个世界更是一无所知。这里对我来说就是一个陌生的世界。」

耶利把手放在剑柄上。

或许,这只有黄朱能做到。

耶利颔首。

「怎么可能!」

耶利催促道。泰麒之所以特意感叹自己的无能为力,应该不是为了发牢骚吧。耶利明白,他还有话要交代。

「你拦不住。这确实是唯一的对策。所以,岩赵……」

「你来做就行了。」

「与此同时,我也想最后一次报答骁宗大人的恩情。我是个不争气的麒麟,什么也没能帮上骁宗大人。不过,我从未后悔选骁宗大人为王。幸好他是王,这是我自始至终未曾动摇过的信念。」

虽然是泰麒引发了蚀,罪魁祸首却是阿选。虽然耶利想提醒泰麒,可想必他应该十分清楚这一点。

岩赵粗声粗气地说道,正欲大步离开,被耶利拦了下来。

岩赵用沙哑的声音说。

「虽然台辅说自己不争气,我倒觉得他是个有趣的好主人。这是他最后的愿望,我希望能帮他实现。」

耶利迎着他的目光说,「已经没有办法可救出主上了,台辅也承认了这一点。不过,他不想让他人把主上当作贼吧。他多半是想跑到主上面前,向他跪拜。他打算证明主上才是王,然后和主上一起被阿选杀死。」

「是吗?」耶利回道,又说,「明天,台辅将和主上一同赴死。」

「即使是现在,我也是一无是处。」

听耶利这么一说,岩赵大吃一惊,回过头来看她。

泰麒只说了一句,就不再吭声了。

由自己斩杀护卫,为泰麒开路。而万一阿选无论如何都想要抓住泰麒,试图妨碍泰麒实现愿望的时候——

耶利呼吸着清冷的香气,走在走廊上。她在下堂找到岩赵,叫住了他。

「何必妄自菲薄?」

「我对百姓——不仅是在这个世界,还在另一个世界,都造成了众多死伤。我不仅一无是处,而且还是个累赘。」

「我觉得没有。」

「一直以来多蒙你相助,谢谢。」

耶利的手用力握住剑柄。

泰麒说着,握住耶利的手。

她也不清楚做不做得到。泰麒周围的护卫想必会相当严密。泰麒也该清楚这一点。最好是能当众跪拜骁宗,向别人证明他才是王。不过也说不定,泰麒的目的只是为了让骁宗知晓——他至今依然只认骁宗为主。

「所以……」泰麒呐呐道。

「所以呢?」

「耶利……」

耶利迎向他平静的目光,默默颔首。她轻轻拍了拍泰麒的手,然后松开了手。她行了一礼,离开正馆。

「必须要有人把台辅带到主上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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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十二国记 1 月之影·影之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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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第二卷十二国记 1 月之影·影之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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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第五章
  3. 03第六章
  4. 04第七章
  5. 05第八章

第三卷十二国记 2 风之海·迷宫之岸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一章
  13. 13第十二章
  14. 14第十三章
  15. 15尾声
  16. 16解说 神仙世界的秩序和人类世界的混乱

第四卷十二国记 3 东之海神·西之沧海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终章
  12. 12解说

第五卷十二国记 4 风之万里·黎明之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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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第九章

第六卷十二国记 4 风之万里·黎明之空〈下〉

  1. 01插图
  2. 02第十章
  3. 03第十一章
  4. 04第十二章
  5. 05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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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12第二十章
  13. 13第二十一章
  14. 14终章
  15. 15解说

第七卷十二国记 5 图南之翼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终章
  9. 09解说

第八卷十二国记 6 黄昏之岸·晓之天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第九卷十二国记 7 华胥之幽梦

  1. 01插图
  2. 02冬荣
  3. 03乘月
  4. 04书简
  5. 05华胥
  6. 06归山

第十卷十二国记 前传 魔性之子

  1. 01插图
  2. 02前言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章
  13. 13第十一章
  14. 14解说

第十一卷十二国记 Drama之梦三章

  1. 01第一章 八麒麟
  2. 02第二章 姐妹王
  3. 03第三章 半兽

第十二卷十二国记 8 丕绪之鸟

  1. 01插图
  2. 02丕绪之鸟
  3. 03落照之狱
  4. 04青条之兰
  5. 05风信

第十三卷十二国记 9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①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第十四卷十二国记 9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②

  1. 01插图
  2. 02第七章
  3. 03第八章
  4. 04第九章
  5. 05第十章
  6. 06第十一章
  7. 07第十二章

第十五卷十二国记 9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③

  1. 01插图
  2. 02第十三章
  3. 03第十四章
  4. 04第十五章
  5. 05第十六章
  6. 06第十七章
  7. 07第十八章

第十六卷十二国记 9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④

  1. 01插图
  2. 02第十九章
  3. 03第二十章
  4. 04第二十一章
  5. 05第二十二章
  6. 06第二十三章正在阅读
  7. 07第二十四章
  8. 08第二十五章

第十七卷十二国记 短篇

  1. 01漂舶
  2. 02幽冥之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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