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①

第六章

《十二国记》 · 小野不由美 · 2.1万 字

1

这是一个阴郁的夜晚,天空中没有月亮。由于乌云的缘故,也看不到星星。虫鸣声变得细弱,仿佛在宣告秋天将要结束。

戴国已有入冬的迹象了。文州东部的瑶山,环抱着四座凌云山的崇山峻岭上,今夜,降下了今年的初雪。在遥望远山的城镇中,人们在漆黑的夜里等待入梦的时刻。

城外,同样有一群人正在等着入梦。他们因为无法找到落脚之地,因此在城外的空地上燃起篝火,思考着明天该怎么办?该去哪里?究竟哪里才是安身之处?

不远的一处山丘上,有一座外乡人的墓。似乎是在悼念这位客死他乡的可怜人一般,秋虫仅仅鸣叫了一声便沉默了下去。

文州的夜,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能够安心入眠的夜。

一位老人在距离坟包不远的小屋中,穿着褴褛的衣服,静静地蹲在地上。这间小屋原是放置农具用的。除了这间小屋,老人已经一无所有了。他的家曾经就在村子里,家人也一同生活在一起。一家人不分昼夜辛勤劳作,好不容易有了一些收成。可所有这些,都被晚上闯入的强盗抢夺殆尽。剩下的,只有自己年迈的身体。他已经没有了任何生存下去的气力,能做的只剩下祈祷了。

——神啊,请将我带到家人们的身边去吧。

如此祈祷的远不止他一人,他们能做的,也只有祈祷快些脱离这样痛苦的生活了。这也意味着他们祈祷这样的时代能尽早过去。

自己已经毫无希望了,就连保留希望的气力都已经用尽了。但是,他真心希望这样绝望到自己就为止了。

老人喃喃地念叨着,将衣领收紧了些。

除老人外,还有无数的祈祷声,他们都愿意自身来承受这样的绝望。自己再怎么遭受痛苦,也都无所谓了。但是至少,就到自己为止吧。

窗边,一个女人也正在祈祷。她所居住的庐家中,除她以外没有任何人了。她曾经与丈夫和两个孩子一同生活,可如今,深爱的家人早已离她远去,被这无尽的黑暗吞噬。

——还好,今晚没有月光。

如果有月光,亲人们的幻想将更加鲜明,更加真实。丈夫曾经坐过的椅子,用木块当做积木搭房子的儿子,还有刚刚学会站立的女儿,伸手要去够那比自己个头还高的桌子。他们吃饭的样子、睡觉的样子、笑的样子、哭的样子。

因此,她从不敢点亮灯烛,也不敢在白天起床。白天时将门户关得严严实实。因为如果点亮灯烛,或是让阳光照射进来,墙壁上、桌子上的妖魔的抓痕、以及四处飞溅的血痕都将映入眼帘。这会使她想起全身鲜血倒在地上的亲人的身影。

以往,这时正是出门到菜园浇菜的时间。但今晚没有月光,无法劳作。空闲的时间让她更加痛苦。

——这样的活法,还不如死了。

有同样想法的,还有一名小官吏。此时,他正躺在床上,连呼吸都是痛苦的。那是山腰上的一个小村子,留在这个村子里的,只有他一个人了。而他也随时可能断气。

他出生于文州的一个寒村,在周围的欢庆声中,当上了州官。可十年后逃了出来,回到了生他养他的村子里。而此时的州城,已成了一座诡异的魔穴。官僚们目光浑浊、毫无生气地来回彷徨。他想做些什么来改变这一切,可无能为力,甚至可能危及自身。于是他返还仙籍,逃出了州城。在辗转各地后,最终回到了村子里。回来时,村子里已经没有人影了。因为预想到他要逃回村里的州师,已经先来一步,血洗了整个村子。

那以后,他便一个人守着村子的废墟生活。

于是,少女一手抱着装有贡品的竹篮,一手掌着灯,急匆匆地出门了。走出草庐后,沿着漆黑的山路,一路向前跑。只需要跑到山谷,将供品放入山谷的溪流中,便大功告成了。少女飞快地跑着,不一会儿便跑到了山谷的溪流旁。

「这屋子原是为前来院中修缮的工匠准备的,有时也有他山前来传药的道士住在这里,因此各位在此逗留,也不会过于醒目。」

他使劲张大嘴,看向无尽的虚空。

「他朝披挂出阵去……」

那声音很低沉,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一般,没有任何生气,歌声却如同在黑暗中跳动一般。流水声在一旁低鸣,仿佛是在与他唱和。

喜溢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确实是招待不周,眼下的情况各位也看到了,餐食也只能是与院中其他门人一样。」

「文州竟如此严厉。」去思说道。

少女一边想着,一边继续向水潭边靠近。走到水潭边时,她将竹篮轻轻放到水面上。竹篮上盖着盖子,放入水中后也不下沉,就这么漂走了,消失在夜色中。少女一直看着竹篮漂走不见,往洞穴的方向看了一眼。

「……以为死」

「原来如此。」

「监院师父已经交代下来了。贫道是本山的都讲,道号喜溢。」

琳宇位于文州东部,是文州最大的城镇,同时也是当年讨伐土匪时,王师驻屯之处。王师以此为据点与土匪作战,最后也在这里解散。因此长期以来也是阿选围剿骁宗旧部的地方。李斋曾为搜寻骁宗的线索来过文州,由于自己正被官府通缉,因此当时并未来到琳宇,这次是首次到访。

经过众人身旁的荒民都向喜溢点头招呼,喜溢也一一回应。

说完,喜溢小声补充道:「荒民是不可收留的。如聚集一定数量的不知底细之人,立刻会被州师以谋反之名遭受盘查。」

「说实话,我们都不知道主上现在在哪里,可是,如要进行搜索,必须从某个地方开始着手,因此便想到了这里。」

都讲是指为修行中的道士讲授道法的道士。

喜溢继续说:「弊院已经想方设法容留荒民,可是,这已经是极限了,所以最近我们将山门关上了。」

这天晚上,少女突然想到,今晚是新月。父亲通常会在新月之夜到附近山谷中献供。但父亲今晚没有回来,那么就得有人代替父亲去。少女的兄长要负责烧炭。父亲需要在夜里多次起来,避免炭火熄灭,兄长做不到这一点。炭是很宝贵的。虽然有些树木的果实也可以当做炭来使用,但无法贩卖。卖炭所得是一家人赖以生存的收入来源。所以,必须还有一个人,以防兄长照看炭火时睡着。这事只有姐姐能做。姐姐可以一边守着兄长,一边剥树皮。少女年仅九岁,既无法整夜不睡,也不会剥树皮,因此,只能由她代替父亲去献供。

「贵院收留下来的是吗?」

与此同时,在不远处,有一个人影蹲在黑暗中,口中喃喃地似乎在唱着歌。

那人影抱着膝盖蹲在地上,将头埋在两臂之间,一边笑一边不停地晃动着。也不知是因为想起了曾经大笑着唱歌的时候,还是在嘲笑如今只能在黑暗中孤独歌唱的自己。

这三天以来,他一直躺在床上,无法发声,也无法起来。手脚和身体都动不了了。昨天还感到全身发疼,但今天,却反而轻松了很多。

那人在函养山中死去,现在一直在这座山的幽冥界中。所以必须每个月送去食物和衣物。家里虽然拮据,但毕竟每天都能吃到食物。而那人则只能每个月收到一次供品,因此希望大家能够理解。

「是的。」去思点头回应,「这位是原瑞州师将军李斋大人。正是李斋大人为我们把台辅带回来了。」

——日暮已是不归人。

「只不过,数量如此众多,贫道等人也无法教授他们修行。何况他们原本也许并无出家的打算,仅仅是为了能吃饱肚子才来的。将来年景好了,说不定就还俗去了。弊院也无人手带领修行,因此就以『待入山』的形式让他们暂时留在这里。」

「允许收留荒民的只有里家。但实际上,这附近的里家已经是形同虚设了,根本没有任何余力接济外乡荒民。可又不能见死不救。」

那人影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呢喃着不知名的歌谣。

「那台辅他……」

少女的母亲已经死了。最初大人告诉她是因事故死的,可她后来知道母亲其实是被残暴的士兵杀死的。父亲到邻镇地主家工作,早出晚归,家中只能由三个孩子来照看。有时,父亲也会像今天一样,没有及时回家,这时,孩子们就得照看碳窑里的火,将从山里看来的树劈成柴,还得将树皮剥下来撕成小块浸泡到水里。这时用来编制筐或绳的。但编制的工作,孩子们还无法完成。

如此说来,父亲也同样会向死去的母亲墓前献供。不够像这样向不认识的人献供,少女仍然感到一丝怪异。但话说回来,说到不认识,其实她对自己的母亲也所知不多。母亲在她很小时就死了,她不记得母亲的脸,也不记得母亲的声音。想到这一层,她也多少能够想通了。

少女曾问过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父亲通常在竹篮中放入一些食物、几个铜钱、旧衣服之类的供品。而自身都吃不饱穿不暖,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放到溪流中流走呢?为什么不把蓝中的东西分给大家呢?她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接着,他又面向众人:「听闻诸位正在搜寻主上?」

2

此外,由于李斋的骑兽过于惹人耳目,因此将其寄放在浮丘院,出门时便使用浮丘院准备的马匹。

喜溢带着众人进入书院,一位老人正在门口迎接众人,老人自称是浮丘院监院如翰,已在此恭候多时了。

说是园林,现在已经成了一片菜地。园中的树丛和小池,也都变成了家畜和家禽的栖息地。即使这样,也还是不够这么多荒民的用度,大家都身形瘦削,没什么气力。

「监院师父客气了,突然造访,给贵院添了不少麻烦,应该道歉的是我们才对。」

如翰郑重地向丰都施礼道:「原来是神农,有劳了。」

李斋等人向老人深施一礼表示感谢。

「现下世事维艰,院内嘈杂,恐怠慢了客人,还望见谅。」

「浮丘院这边风声也紧吗?」

——一个月才吃一次饭,太可怜了。

「既是渊澄老师父的托请自当尽力而为。此地民众及我门下众人平时也多仰赖瑞云观的丹药。」

——在不远的另一处草庐群落里,一名少女手拿一个竹篮和一盏灯,从一个荒废的草屋里跑了出来,沿着深夜的小路往前跑去。在戴国的北方,村里人通常不会居住在草庐中,与其他地方一样,人们分别在村里以及草庐群落中持有房屋,但是在冬天,大雪会将草庐压垮,所以通常不住人。草庐仅仅用于夏天耕作或放牧时的临时住所。冬天被雪压垮后,等雪融化后再重建便可。但是,少女的一家却是住在草庐中的。因为在村子里的房子已经被烧光了,在街头无家可归时,有人同意把草庐让给他们一家居住。于是他们就在草庐中做了简单的稳固,就住下来了。

如翰讶异地皱起了眉头,说:「是吗……这也好,近年来,虽说风头没有以前那么紧了,可官府仍在盘查,说实话,台辅没来反倒安全。」

身旁的那丝光亮摇晃了几下,眼看着要熄灭。那身影动了动,视线向烛光投去,见火烛或许暂时仍不会灭,于是仍将头埋入了两臂。

琳宇处于高原地区的中央部分。城墙沿着连绵的山麓,一直连接到山腰,城墙内房屋鳞次栉比。李斋等人在大街上驻足望去,可以看到整个沿着斜面展开的城镇。城市最里面应该就是乡城的城楼了,四周被城墙所包裹着。城楼左右两侧则是被绿植所覆盖的山腰,建着好几处寺庙。一侧的大殿群落下面,便是沿着山势倾斜着的城市街道,地势最低的南边是午门以及城楼。城墙外宽阔的空地中间,是一条贯穿整个城市的大街,大街两旁布满了各种摊市,人流如织,极其热闹。远方则是高耸入云的山峰。这里是瑶山,坐拥着四座凌云山,南边的高山便是李斋等人将要前往的函养山。

「并不完全是。他们都是立志成为道士而入山的。」

李斋感慨地说。丰都接住话茬:「战火并未烧到琳宇城内。当时只是在城外扎营,主要的战场是在琳宇以北、或是以西的地方。」

简朴却厚重的山门紧闭着。浮丘院是属于瑞云观派系的道观,但不像一般的道观常有信徒参拜,而是专注于道士的修行,以继承瑞云观的技术为本分。李斋听去思这么已解释,也大概能够理解为什么山门紧闭了。得知是去思等人前来后,门打开了,众人进门一看,只见四处都是衣衫褴褛的人。

「是的,据说到函养山能找到一些线索。」

李斋点了点头。去思说的青鸟跟官府使用的不是一回事。青鸟本是官府或军中用语通信的一种妖鸟。在夏官的管辖下由府城的里木上获取雏鸟。除官府征收外,剩下的青鸟也在民间贩卖,但由于价格高昂,鲜有购买者。因此民间更常用的是各自或一种名叫孟鸟的廉价妖鸟。而所有这些用于通信的鸟都统称青鸟。

我尸曝于野,并无穴可埋

「实际上,许是无处可去之人吧。来到道观或寺院,至少有遮风避雨、食可果腹之处。此地原本就有许多人因生计出家,近年犹多。」

「监院师父已等候多时了。各位请——」

这条小路的一侧,在往下不远处,是一块大岩石,岩石另一侧则是山谷中的一个水潭。从上游流淌下来的溪水,在岩石处聚集起来。水流另一侧则是一处断崖,水潭与岩石对断崖形成合抱之势,而断崖下有一个洞穴。洞口位于像是将断崖撕裂一般的一条岩石缝隙里。往里是一个硕大的空间,但入口处却非常狭窄,水流就是流向那个洞穴里。以小孩子的身形可以潜水通过石缝洞口,但少女和他的哥哥姐姐们并没有进去过。因为那里是水潭的对面,需要从水潭游过去才行。而水潭中的水即使是夏天都冰凉刺骨,何况水中还有暗流,因此大人是绝不允许孩子进入水潭的。即使大人不加禁止,少女也不曾想过要下水。因为水潭太深,那漆黑的洞口不停地将水吞进洞里。自己若是下水,说不定也会被吸进去。所以即使是在白天,她也感到害怕。

说着,如翰向喜溢使了个眼色,喜溢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将堂中大门关闭,窗户也关上,屋内立刻暗了下来。喜溢点燃灯烛,如翰见喜溢准备已毕,对众人说:「渊澄师父说这次真是事出万幸啊。」

只见如翰斜头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对众人说:「喜溢会招呼诸位的生活起居,如有任何需要,请吩咐喜溢便是。」

身边有一丝微弱的烛光,似乎随时可能熄灭。

去思向开门的道士施礼,那道士也向去思还礼。

父亲告诉她,这个溪流的下游,有非常重要人。水潭流出的水,会流进这座山——函养山中,父亲告诉她曾经有很重要的人在这里死去了。

「渊澄师父让我们到这里来,他已经事先送出了青鸟,因此这里的监院师父应是已经知晓了。」

「诸位也看到了,弊院已是这等情况,若有招待不周,还请见谅。」喜溢不好意思地说着,招呼众人前往讲堂一侧的园林中。

「形势很严峻吗?」

身死肉已腐,尚恐不与哉?

顺着喜溢指示的方向,李斋等人沿着青石板路一路向上。浮丘院的每一栋建筑都让人感觉到历史和独特的风格。可是,这些聚集建筑物周围的人群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众人感到十分不解。祠堂周围基坛上,有一块空地,上面既有生火煮饭的人,也有追着鸡鸭到处跑的孩童。李斋对这景象感到非常困惑,去思似乎更加好奇,忍不住问道:「都讲师父,这些人是?」他本听说过戴国北方出家修行极为盛行,但这些人并未着蓝衣,看着不像是修行之人。

如翰与众人寒暄了一阵,便将李斋等人引入堂内,并请众人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

丰都带领着大伙儿进入城内,满眼可见城市的热闹与繁华。大街两侧的商铺热闹非凡,往来的人和车也熙熙攘攘,还有很多与李斋等人一样,牵着骑兽,腰悬佩刀的武士打扮的人。但是,不知怎么,总觉得显露出一丝荒凉的气息。街道虽热闹却显得杂乱,到处都是看上去像是逃难而来的荒民。看不出风纪井然的样子。

喜溢说着,将门打开了。

一行人被引入浮丘院一角的一间房中。这里处于浮丘院的深处,与荒民相距较远。附近有收纳工具用的库房、马厩、以及制作丹药用的工房等。

「原来如此。」李斋点点头。同时她又想,战后的大肃清中,也没有将琳宇卷进来吗?一面想着,李斋一面与众人一道沿着斜面向北走去。城郭耸立在一直延伸到城市中央的一处小丘上。虽是一座乡城,可规模可与郡城相当。左右两侧斜面上布满绿植,建有大小不一的建筑。丰都带领大家直接往山的一边走去。沿着大街往前,再等上石阶,眼前那座重楼连宇的建筑便是浮丘院了。

「……以为战」

将来自己死了,是不是也要住在那么可怕的地方呢?

「叫我喜溢即可。」喜溢平静地说,「这些都是无家可归的荒民。」

如翰说得很有道理,李斋等人也感到困惑。

「最近官府的人倒是来得少了,但是毕竟院内集中了如此多的荒民,万一有些什么事情传出去,也不好说。」

大家都在另一个世界等着他。

「台辅他……」李斋面露难色,「事出有因,台辅他现在没有与我们在一起。」

去思点点头,说:「这位是为我们领路的神农,丰都。我们一行可能要给各位增添负担了。」

——姑且为我故,谓与群鸦言

「照顾不周还望各位见谅。」

如翰点头表示理解,可申请中却露出些许不以为然。李斋突然感到,如翰是不是对自己一行的到访并不欢迎。

「贫道是得之院的去思。」

这天夜里也是一样,她强忍着恐惧,一边咽着口水,一边小心翼翼地走向水潭岸边。中途抬眼看了看断崖,沿着断崖往上走的话,就是父亲工作的农地了。

「函养山现在被土匪占据,不知能否顺利接近……」

夜间的山路很让人害怕。但是,如果不去的话,父亲恐怕会不高兴。虽不会对孩子们发火,但一定会独自一人生闷气。接着,还得拖着疲惫的身体前去献供。少女很清楚地知道,每月一次的献供,对父亲来说是及其重要的。

如翰重重地点了点头,说:「不过,请恕贫道无礼。当初主上失踪之时,王师举全军之力进行了搜寻,函养山也不例外。那以后,官府以搜查反贼为由也大规模地搜过好多次,均无任何发现。诸位真认为主上在这里吗?」

说着,喜溢一边带领众人熟悉室内,一边说:「餐食贫道会从厨房为各位端过来,有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既欲食我肉,何妨假慈悲?

3

「不管怎样,这里也算是免于战乱和天灾……」

不过,这样的生活也要到头了。这个夏天,他突然病倒了,病情逐渐恶化。他已经不是仙籍了,因此这场重病可能将要夺走他的生命。这也许不是件坏事,他已经不愿意再看到这个世界继续破灭下去了。

「此地有一处名叫浮丘院的道观。」去思一边穿过午门一边对李斋说道。

「原来如此。」去思一边走一边环顾四周,越往里走越是感到浮丘院里有些异样。闲置的空地都变成了农田,祭祀先人用的祠堂则养起了家畜,走廊的栏杆上晾晒着未干的衣物,凡是有屋檐的地方,下面都聚集着大量的荒民,他们搭起简易的铺盖,就这么住在那里了。大家都显露出疲惫的神态,坐在屋檐下晒着太阳。

喜溢脸上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将士死于野,群鸦食其身……」

「多有叨扰,实在是抱歉。」

李斋一行到达琳宇时,距从东架出发已经过去了半月有余。

「那是当然——」李斋说着看向去思,「我们一下子这么多人,对人家也是一种负担,要不全院上下的餐食所用,就由我们来负担吧。」

去思点头表示同意。喜溢却慌忙摆手说:「使不得使不得,这可万万使不得。况且,如果有人传出去说院内伙食有变,那也不好。」

「可是……」去思还想说什么,丰都阻止了他,说道:「既然人家一番好意,我们就却之不恭了。当然,我们是外来的道士,按照最低的标准便可,请千万别介意。」

接着又说:「话说,官府的盘查现在是什么程度呢?到现在还在追踪主上的旧部吗?」

喜溢思考了一阵,说:「倒也不是,追查骁宗主上旧部的动作最近很少见了。但这并不是说就放任不管了。稍有风吹草动,师士便会立即赶到,若有荒民或浮民聚集,便会遭到遣散。」

「院里没关系吗?」

「道观寺院的话,只要不做什么出格的事,倒也相安无事。不过,官府都是倾向阿选的人在掌管,因此与其说是睁只眼闭只眼,不如说是暂时放置。」

「怎么说呢?」

喜溢解释道,支持阿选即意味着,只考虑自身的事务。阿选并没有下达任何关于地方治理的政策和思路,因此官府的官员们为了表示支持阿选的姿态,忠实地执行阿选的「弃民政策」。

「也正因如此,官府对弊院也是弃之不顾的态度。」

然而,却不允许有任何反对阿选的行为。如翰也处心积虑使院内行为不出格。

「以前来的时候,辙围附近已是一片废墟,不知现在如何呢?」

「还是一样,琳宇西北方向基本上都烧没了。尤其是辙围附近,现在已经完全成了一片野地。」

「辙围的居民呢?」

「似乎还是散状分布着一些小村子,现在还维持着里祠,但是都关着大门,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

此外,通往白琅的街道倒是复兴了一部分,仍保留着一定的规模。

「不知是否还有抵抗阿选的人呢?」

「反叛者已遭尽数屠戮。官府对主上的旧部追查甚紧,所以在一带基本已经绝迹了。」

「追缴残党……」李斋喃喃地说,「我见琳宇城内并无战祸痕迹,是没有受到波及吗?」

喜溢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说:「琳宇城内并未进行过大规模的追缴。在追缴开始前,乡长就把城门给关上了。」

李斋陷入了沉默,丰都接着说:「我们来此是为了寻找主上,如果在城内四处询问恐怕会不妥吧?」

当前这种情况,也不知对方心思如何,将实话和盘托出,总是不妥的。可李斋却把实话说了出来,不仅如此,甚至让人感到危险,使人胆战心惊。

「那时还没有人知道阿选的做法。乡长也是为了自保,才将可能引发战火的人驱逐出城。结果王师没处容身,多数都被官兵抓住处死了。一时间,城外空地上尸体都堆积成山了。我们也没任何办法,只能眼看着尸体腐朽。到后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尸体就消失了。也不知是腐化后变成尘土了还是被人埋葬或是搬走了。」

丰都点头同意。

「不过,若是凡事皆要考虑到不将浮丘院牵扯进来,恐怕也也不好开展啊。」丰都道。

建中将众人带到距浮丘院不远的一处住宅。那是一座小小的,眼见要塌掉的房子,但李斋等人觉得已经够用了。去思从建中手里接过钥匙,当天便与众人一道将放在浮丘院的行李等物搬了过来。只有骑兽因为过于醒目,因此仍寄放在浮丘院的马房内,而将从浮丘院借来的马匹牵了过来。喜溢也跟着一同过来了,他说为了方便照顾众人,他会经常两边走动。李斋等人虽不愿麻烦喜溢,想到或许是浮丘院认为万一众人惹祸终究会牵扯到自身,因此仍旧派人监看,便不再说什么了。

「恐怕是有不得已的理由吧。虽说我们不知道他在哪里,但只要他还活着,必定也会以戴国的遭遇而心痛。如果能够,他一定会想方设法行动的。——如果没有行动,那么必是困在某处无法脱身。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一定要想办法找到他。」

「意思就是不让把浮丘院连累进来。」李斋插话说,「我们也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喜溢师父您说要优先保护院里的荒民,我认为这是正确的。我们会注意的。」

「真是抱歉。」去思不好意思地说,「渊澄师父介绍的浮丘院结果是这么个情况。」

建中眼神犀利地看着李斋,李斋也丝毫不露怯。

「辛亏有这个才能活下来。」

因土匪而造成的混乱,以及其后对骁宗旧部的追伐,加之对反阿选势力的清算,已经闹得百姓流离失所。寄居在浮丘院的荒民还能够维持最低限度的生活,可琳宇城内的荒民就更惨了,几乎只有一块破布能够遮风避雨。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两眼浑浊。瘦骨嶙峋的母亲将婴孩抱在胸前,皮包骨头的孩童们在大街小巷穿梭翻找着各种垃圾。形容枯槁的老人衣衫褴褛地横躺在街角,一动不动。

去思无法回答,李斋也只是默默地看着手中的果实。

「既如此,那为什么一直都不现身呢?」

「究竟是指什么?」

喜溢说着,将手伸到灌木丛中,从白色的小花中摘下一个黄色的果实。接着,又摘下几个放到手上提着的口袋中。

喜溢抱着口袋点了点头,说:「若果真如此,浮丘院应举全院之力帮助各位才对。」

——将士死于野,群鸦食其身。

喜溢停了下来,他将双手抱着口袋坐了下来。

「他恐怕向问我们会待多久吧?」

李斋叹了口气。原本想寻求帮助,这样一来看来是指望不上了。

「是的。当时王师在琳宇北面布阵,解散以后官府下达追缴命令,于是乡长马上下令将城门关闭,并将进入城中的士兵驱赶了出去。」

「请各位前往不要透露正在搜寻那位大人的行踪。若是被外人知晓,官府必来盘查。官府一来,如果见到院里的情况,那可就要出大事。现下弊院并未被官府盯上,还能撑过去。万一传出去了,必定会以为弊院聚集荒民想要造反。」

李斋向建中施礼,并请对方多关照。建中仍是不发一语,只是点了点头。去思想,这人还真是不爱说话。不光是不爱说话,而且让人感到一丝奇特的威严。也许是因为矿夫都是一些粗人,作为采配管理这些人,需要有一定的权威的缘故吧。采配或许就像是侠客般的人物。

「接下来,我们还需要一个根据地。如果仅仅是在这里,如翰师父和喜溢师父他们恐怕也不安心。何况我们如果做事畏首畏尾,那么到文州来也就没有意义了。不如在城内另寻一处房舍吧。」

李斋的语气非常肯定,喜溢仰起头望着李斋。

李斋说完又补充道:「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这也没办法,说明文州风声太紧。」李斋道。

丰都走近李斋身旁,轻声说:「矿夫中有相当多的荒民和浮民。据说琳宇的荒民均仰仗于此人。」

那些尸体里面,有多少是李斋认识的人呢?英章军、霜元军、卧信军——脑海里浮现出很多人的面孔,真希望这些人不在那些尸体堆中。

顿了一会儿,喜溢继续说:「实在是抱歉,弊院当下以保护荒民为第一要务。虽知道寻找主上对于国家来说及其重要,但无论如何不能为院里的荒民带来任何灾难。」

「还请各位不要节外生枝为好。」

李斋点了点头。

4

残党,当然是指王师的残党——又或是骁宗的残党。恐怕建中真正想问的,是这个才对。

「救主上就交给向我们这样已经身无牵挂之人便可。有你们支持着戴国,我们也能专心于自己应做之事。」

「可是……」

次日,丰都带着一个男人前来。

「我听神农说,诸位正在寻找主公。」

「我不喜欢麻烦。」

喜溢深深地点了点头。

「那真是太感激了。」

「也就是说」去思接下话茬儿,「不能做任何可能引起官府注意的事,对吧?」

这名叫建中的男人点了点头,也不说话。他看上去非常结实,没有多余的动作,也不说多余的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把手交叉在胸前站在丰都一旁。

「是吗……」

「他平时给矿夫介绍住所,自己也有一些房屋用于出借。他肯借给我们一间。」

「那么,我们就尽量不要给浮丘院惹麻烦,也不要给在浮丘院寄居的荒民惹麻烦。行动时务必小心在意。接下来——」

「官府不进行救济吗?」

「向我们施予如此恩惠的人,现在又在何处呢?」

每年,路上都有冻死的荒民,如果炭用完了,即使有家可住的人也不知能不能安然度过冬天。

文州东南部是连绵的山丘,其中有唯一一处视野比较开阔的平坦地带。北水就是从这中间流过的。从遥远的南方,经王都鸿基一路向北流向虚海。四周山上流下来的河水在此聚集,就在去思等人所在的一带向西转去。那是因为,东面便是文州中央的瑶山,挡住了河水的流向。瑶山是拥有多座凌云山的巨大山脉,并以此为界将文州东部分成南北两块。山上并没有通往北方的道路,若要前往东北方向,则必须绕过瑶山。

「这不是准备谋反吧?」

「这样的话能过冬吗?这一带雪下得很大吧。」

「那么,最好也不要把喜舍牵扯进来吧?」去思问。

「他真的还活着吗?」

这种灌木叫做荆柏。即使在贫瘠的土地中也能生长,从春天一直到晚秋都开着花,花落后就会结出果实。果实个头如小石头一般大,晒干后能当炭使用。这种植物在土匪作乱之前是没有的,是骁宗登基时向上天许愿而得到的。骁宗失踪后,这种植物也遍布了全国,并支撑了骁宗不在的这六年。百姓管它叫「鸿慈」。

「这……」喜溢露出难色,不知说什么好。半晌才接着说道:「这贫道可不好说。四处询问的话,说不定就会被人盯上,那恐怕会有危险。况且,城里百姓会不会回答还是个问题。毕竟土匪之乱后,官府的追查还是很紧的。老百姓对于那位大人是不敢随意乱说的,连名字都怕提到。」

「是琳宇的神农介绍来的。他负责向各处的矿山差配矿工。那些出来务工的矿夫,在找到工作之前,一般都是留在琳宇城内等着。他们的衣食住行都由建中来安排。」

建中眯着眼,似乎是在理解李斋话中之意。

「也许是吧。」李斋苦笑道,「……这也不能怪他们,毕竟院子里有这么多荒民,这本身就是一件极其危险之事。官府眼下放置不管所以没出什么事,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浮丘院必遭大难。这样的事态还是无论如何要避免。」

北水正是流过这块平地的中央。去思等人现在正站在北水岸边,到对岸还有不少距离。河堤——北水本身就如同在大地上划开一道口子一般——一片白色,那是紧密排列着的灌木从上开出的朵朵白花。

喜溢向众人低下了头。

那么琳宇的百姓是否就有充分的物资呢?当然不可能。为紧急情况或是寒冬时节储备粮食的义仓一般都是空着的。即使到了收获季节有一部分储备,也是支撑不了多长时间。官府的人说是分配给琳宇各地的百姓了,可是却没人听说谁家里领到过救济粮。

见李斋这么说,喜溢似乎有些不解。李斋继续说:「救主上就意味着与阿选为敌。这是一件极其危险之事。任何人都应专注于保护应保护之人。喜溢师父和浮丘院,则应该保护投身院里的灾民们。这也是拯救戴国的一种方式。」

「我问的是主公是否反民。」

「也是。若有金钱上的往来,那可会被怀疑是同伙。所以还是不要有这一层关系比较好。」

去思心想,也许喜溢每次出来都会带一些回去吧,口袋已经被荆柏的油给染得变了色。因此,去思和李斋也伸手去摘近处的果实。河堤上,到处都是采摘果实的人。

「这是琳宇的采配,名叫建中。」

去思问道。

去思等人跟着建中,从浮丘院后门出来,他看着走在丰都前面的建中,小声对李斋说:「大人刚才那么说,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当然,我们绝不会给阁下添麻烦。」

「若是在骄王时代,可能更加严重。不过……」喜溢看向周围,三人已经来到了琳宇的郊外的一条大河边。

丰都见喜溢走远后,对二人说道。

喜溢如释重负般舒了口气。向众人深施一礼后,退出了屋外。

河边、农田的小路上、山坡上,随处可见荆柏树,这也说明了炭的需求量有多大。虽说用这个取暖火势不如木炭,可毕竟不需花费成本,只要采摘便可。这对于戴国的人民来说,是再好不过的恩惠了。大人们也常常吩咐孩童去采果实。

「大人!」去思小声阻止李斋。

李斋再次看向建中,建中终于开口说道:「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阿选可不管是军还是民呢。」丰都说道。

「是吗……」

「请讲。」

「我们也不能大张旗鼓地逢人就问主上下落呀。行动时务须时刻注意不要透露我们与浮丘院的关系。」

建中点了点头,说:「离此不远,这边请。」

「我家主公决不是对戴国或戴国百姓抱有害意之人。至于是否听命于当今朝廷,则不清楚。他若见到现在戴国的样子,恐怕是不会心怀认同的。若阁下认定这便是心怀反意,将其称之为反贼,我也无法否认。何况,主公是否真有此意,不当面问我也无法知道。」

往北望去,可以看到瑶山连绵的棱线。高耸的山峰在深秋的晴空下向远方连绵而去。在那个方向,耸立着像擎天的柱子一般的巨大的凌云山,但是现在与远处的雾霭连成一片,已经看不到了。瑶山延伸到琳宇周边的平原部分时起伏放缓,在山坡上到处都是已经结束今年耕作的农田。空无一物的原野上秋草繁茂,在冷风的吹拂下翻滚着,呈现出一片荒凉的景象。

「那么可以问院里的荒民吗?」

「怎么会……」丰都连忙说道。李斋打断了他,说:「如阁下所说,我等正在寻找主公。主公因土匪之乱以及后来的一系列混乱中,在文州失去了踪影。我们还不清楚他是否无事。若果真无事,我们便要帮助他救他出来,仅此而已,不知这是否算是准备谋反呢?」

歌里头是这么唱的。虽说将士葬身沙场就是他们的宿命,可一想到这些,还是忍不住心中悲切不已。

「反民……是指?」

「你没注意到吗?他当时并没有问我们是否残党。」

「说的也是。」丰都说,「万一有什么事,也必须造成浮丘院毫不知情的假象,他们只是接受请托让我们住在这里而已。」

喜溢回答说:「寒冷比雪可厉害多了。文州北部与虚海沿岸不同,这一带雪倒不是特别大。积雪虽厚,但还不到被积雪困住无法出门的程度。但是,气温可是冷入骨髓。」

「关起来了?」

去思禁不住问道。喜溢无声地摇了摇头。荒民并不是琳宇的居民,按官府的说法,他们只能管照到琳宇的百姓,也就是说,自行进来的外地荒民,只能自生自灭。

「那倒不必。」

「肯定还活着。」

无法得到浮丘院积极的响应对接下来的行动确实多有不便,但话说回来一开始也并未将希望寄托在这一方面。毕竟,忤逆阿选可是意味着巨大的牺牲。

「他并没有这么问,也就是为我们留有余地,我也就是借着他的话说而已。」

5

就在丰都发动神农四处搜寻住处时,李斋与去思也在琳宇周边探访。喜溢为众人做向导,可李斋等人心里清楚,他其实是盯着众人以防有出格的行为。去思觉得自己没能帮上忙,可另一方面也很无奈。琳宇到处都是无处落脚的荒民。

房子主体是一套在北方地区多见的纵深较深的建筑,有一间厅堂和四间卧室。主体左右并无厢房,东西走向的院子不大且狭长,那是因为考虑到主体室内采光的缘故。南边有一间小屋,只能作马舍和收纳之用,因屋顶很低,倒也不影响正屋的采光。这间小屋倾斜着,似乎随时都要倒塌。正屋里设有炕,院子西边的厨房灶台里正生着火,使正屋也能感到些许温暖。

「这季节早晚都需要生火才行了。」

去思正在往灶台里加柴,李斋则在他身后的水缸边扫地。去思想,东架现在也该把炕下的火升起来了,渊澄老师父每到这时便腰腿疼痛。再过不久,就要下雪了。一开始下得不大,不多久便融化了。可慢慢就开始积雪了,那才是真正的严冬。山野全被冰雪封住,大雪将道路也阻断,山间的村庄被大雪困住。生存下去就全靠家中的储备了。

——今年冬天,又有多少人能够活下来呢?

一年初始的时候,便是最冷的时期。如粮食不够,则需要计算距离雪融化的日子来减少粮食。眼看着所剩已经不多,可门外的雪还有老高,心中便开始不安。这种焦躁感,是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得习惯的,只会一年一年将人们逼的更加紧迫。

就在这时,喜溢从浮丘院赶来了。身后还带着一名中年女人。女人带来了一些柴火,堆放到厨房的一角。喜溢一边看着一边介绍说:「她是浮丘院的荒民。」去思寻思是不是来帮忙的。喜溢催促女人,女人点了点头。

「六年前,我曾见过主上。」

去思惊讶地看着女人。女人继续说:「是真的。不过隔得很远。当时是在琳宇城外。主上骑着一头很健硕的骑兽,身穿黑色的铠甲。因为隔得太远,看不到脸,但能看到一头白发。因此我一开始以为是一位上了年纪的武将。但骑在骑兽上的身姿却是一点都不显得老态,总之非常矫健。」

当时女人身边的另一人说,那就是戴国的新王。

去思等人从女人口中得知,那便是骁宗刚到琳宇之时。女人所在的村子里,当时因为大伙都在室外劳作,因此有不少人都见到了骁宗的身影。当时正是初春,大家正忙着将被雪掩埋的小屋给挖出来。

「我当时是偶然见到主上,但马上就传开了,大家都知道主上到村里来了,于是大伙儿都赶到稍高一点的方去看主上的营帐。」

大家都只能远远地看着,所能知道的也就是主上在那一群人之中,可因为隔得实在是太远,具体也不知道是哪一个。女人说应该没有人比她更加近距离看到主上了。

「当时虽然没看清脸,但能感觉到是一个很好的人。当时很多人都羡慕我呢。」

「是吗……」

李斋点了点头。

「部队在琳宇城只驻扎了一天,然后大军就向西前去了。有些人见营寨还留在原地,便跑过去看,却没看见任何人。」

「也就是说到达琳宇的第二天就往西边去了。那你看到主上时,他是什么样子呢?」

「似乎很有气势,没有丝毫害怕的样子,但也不像很松懈。他周围有重兵保护,可他却与营中士兵谈得很起劲。与他交谈的士兵看上去像是很高兴。我还记得当时与周围的人谈论说主上真是受人爱戴。」

「是啊……」李斋默默地说。那光景至今仍在眼前。骁宗是底层出身,在士兵中极受爱戴。骁宗极具同伴意识,在军中常常与普通士兵交谈,而与骁宗交谈的士兵也无条件地感到高兴。李斋军中也是如此。李斋的麾下曾属承州师,在李斋成为王师将军之前没有见过骁宗,因此他们在骁宗担任禁军将军时并不认识骁宗。但见到作为王的骁宗时,仍是感到士气高昂。

「我们心想,主上竟然为了我们专程赶到文州来了,心里真是太感激了。我们虽深受匪害,想着反正朝廷也不会管我们,等土匪们把能抢的都抢走算了。可主上竟真的派禁军来了,一下子就把土匪给剿了。」

「志邱屠城,那么,是阿选的人?」

小庙的附近,确实是有一座小山包,那是由几块大型岩石堆积起来的一处高丘。岩石缝中,长着一些松树,整个小山包就像是一片小树林。

「当时我与兄长正在一处断崖边,听到下面传来人声和骑兽的声音。我们还以为是已经到面向大路的山峰上了,正高兴着,往下一看,结果发现下面只是一条狭窄的山道,一队人骑着骑兽正往前赶路。」

「有被胁迫的样子吗?」

「辙围的人都说,主上特意发兵来救,大伙都很高兴,于是都想着哪怕是远远地看上一眼也好,都跑去主上的营寨。但始终都无法靠近。」

不过那以后,志邱因藏匿禁军士卒而被烧光了,镇上的人大多与藏起来的士兵一道被杀了。女人一家好不容易逃了出来,于是来到琳宇,最后在浮丘院落脚。

兄长说,先绕到前面山坡上,肯定能见到的。沿着大路往前走,翻过山便是函养山西南面。从嘉桥出城后,沿路一直走,路边有一座不高的小山峰,爬到山峰上,便可往下看到通行的大军。

「品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是的。」

李斋急切地问到,男人用力地摇了摇头说:「没有然后了,他们骑着骑兽,一眨眼的工夫就跑远了。」

「我听喜溢师父说,有人想知道关于曾经见到过主上的事。事到如今还有人在打听这个,我想一定是有人在寻找主上。」

去思觉得这事内情重大,心情黯淡。喜溢向李斋问道:「李斋大人您曾说函养山有线索,是不是就是这个意思呢?也就是说主上在函养山遇袭。考虑到他们都带着骑兽,一天之内确实是能够从函养山往返的。」

李斋说完,女人表情僵硬地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一边低头致意一边走出了厨房。见女人走后,李斋转向喜溢,问道:「喜溢师父,这不打紧吗?」

「我们从辙围来的人,都是从这条小路逃到琳宇的。虽说要在山里过一夜,但是比起大路要近不少。从大路到嘉桥要七天,而走山路就只要三天。冬天是走不通的,而且,领着大军行进的话,也无法走这条山路。我们当时就是看到有士兵走到山路上来了。」

男人点点头。

「红黑色甲胄恐怕是护卫的着装吧。项梁之前也说过主上与一队人马一起消失了,恐怕就是这一队护卫吧。在志邱的士兵作为护卫与骁宗一道同行。那么,问题是,那名普通男子是什么人?」

一群人与骁宗一道往山上跑去,回来时却没有骁宗的踪影……

女人环顾四周,低声继续说道:「有一个穿着红黑色甲胄的一脸狠相的武将……就是在后来的志邱屠城时领着军队在镇里搜捕的那个人,那张脸我记得清清楚楚。」

「也不知道我说的这些能不能帮得上忙。我认识的人里面或许也有其他人……」

女人说着,脸上露出不自然的笑容,她低着头后退想要出去,但被喜溢拦住,让她继续把话说完。

「倒不是营寨里头……好像是在营寨附近。具体情形已经不记得了。」

第二天,喜溢又带来一男一女,这二人声称曾更近距离见到过骁宗。

「是……应该是吧……」女人有些吞吞吐吐。

「土匪一窝蜂地涌进城里,一下子就占据了整个城镇。接下来王师就来了,一连打了七天,才终于将土匪赶了出去。土匪逃走后,我见过主上进城时的样子。」

「那是计都。」李斋自言自语地说。据说在骁宗失踪后,计都独自回到了营里。如此说来,也不知道计都现在在哪里。

「从那以后,文州就变成这个样子了。真怀念主上还在的时候啊。要是主上一直都在,那该有多好啊。」

「真是太感谢主上了,就连我们这偏僻的地方,主上也还惦记着,我们真是太高兴了,这次戴国的新王真是一个为老百姓着想的好人。」

喜溢笑了笑没有回答。从荒民处打听信息说不定就会走漏什么风声,尤其还是跟骁宗有关的事情,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是与阿选作对的势力。荒民们都是各自聚集起来的,很难守紧口风,一旦传开,浮丘院就危险了。

李斋向女人道谢,再三保证不会把今日之事泄露出去后让她回去了。看着女人快步走开,李斋拼命在记忆中寻找,阿选军中是不是有这样一号人物。

男人一直怀疑这一点,可不敢说出来。最开始是自己不愿相信,到后来就是不敢说了。

李斋点了点头,应该不会有错。

一般来说,作为新部队,是不会将一整个军团集体收编的。李斋军也是如此。五名师帅可以是自己的亲信,但师帅下一级的旅帅,则可能由夏官府来任命,士兵也由夏官府编入。有时还会有口碑不好的部队被强编进来。

「还记得什么请务必告诉我们。」

「没有。」男子回答,「不像是胁迫着谁或是被谁胁迫着,没有感到紧张的气氛。就像是很普通地在赶路。他身边的士兵也都穿着统一的红黑色甲胄,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围在主上的周围,所以我想那应该是主上的护卫。」

女人停了下来。阿选的军队来了,是为了来讨伐骁宗的部下的,他们将可能藏有骁宗部下的村子一个一个都烧得一干二净。

李斋点了点头。

「应该是的。他们是要赶去辙围,那条路的前方,就是辙围和函养山了。」

「知道。主上不见了,当时闹出不小的乱子。大家都很气愤,认为是土匪对主上做了什么不利的事。也不知是袭击了主上,还是把主上给抓住了。不管怎样,我们一定要把主上找到,所以一连好几天,我们大家都在找,不放过任何可疑的人和地方。」

「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

眼看大军马上就要出发前往辙围,「大伙心想,总不可能到战场去看主上吧。那这就是最后的机会了,于是我和兄长二人决定尾随王师前往。」

其中有一人好像就是骁宗。

「可是,怎么找都找不到。慢慢地,整个文州都变得奇怪起来了。王师也不见了,然后从朝廷又派来了新的王师,然后他们就开始——」

「是吗……」

「此外,骁宗主上的玉带残片是从函养山的物品中发现的。看上去是从背后偷袭,玉带被砍成了两块,上面还有血迹。估计也是被袭当时掉落的。」

「一个普通人,能见到主上吗?」

也不知那女人如何理解,她只是深深地点了点头。

「我当时住在嘉桥。」说话的是那个男人,腿脚似乎不太方面。嘉桥位于琳宇城西面,是一个比较大的城镇。骁宗失踪以前,那里曾是主战场之一。

李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函养山。

「是吗。」

二人认出了那条山道。若要从琳宇前往辙围,则需要沿通往白琅的大道一直走出山麓南侧,再在路口往北绕到位于函养山西边的辙围。而这条山道,则可以从山上抄近路通往辙围。

「镇子外头,有一座小庙。那天我正好到庙里去上香,见到主上在附近的林子里。当时没有穿甲胄,但那头像虎一样的骑兽也在一起,所以我想那就是主上。」

「不对劲?」

「但是,主上并不在其中。」

「如果是途中遭遇战斗,主上有何不测,那么那一群人应该是急着赶回去报信才对。」

李斋只是点头回应,男人用衣袖擦了擦眼角,说:「主上恐怕已经不在了……」

女人赶紧闭上了嘴,喜溢安慰她说:「如果还知道什么请讲出来,我们绝不会向外泄露的。」

「其中好像还有人受了伤,我们想不会是遭到土匪埋伏了吧。」

「没……没有什么了,就只是看到了一眼……」

而且,数量也只有之前的一半了。

男人感到这里面可能有什么内情,于是他与兄长一起默默地不出声,看着那群人走远。之后二人便下山回嘉桥去了。

「回来后我们还一直在想那究竟是怎么回事,然后就传来主上失踪的消息。可能是我们回来后的第二天吧,又可能是第三天。我和兄长……」

「我见到过一次主上。」

「然后呢?」

「土匪劫掠完后,王师运物资来了。当时,城外聚集着一群威严的武将,据说在最前头的就是王。黑色铠甲外钉有纯银的装饰,骑着一头像是老虎一般的骑兽。」

醒来时已经快到傍晚了,当时并不知道自己是被声响惊醒的,只是因为兄长也是同时醒来,回想起来,恐怕是有什么响动。正在这时,听到下方传来脚步声。我俩想不会是主上又来了吧,于是往下看去,之间一群骑兵正从沿路从山上往下赶,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一早往山上赶去的那一群人。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这件事你就不要再提起了。你只是送柴火过来,知道吗?」

女人说得很是气愤,她继续说到,那日在树林中,他们谈话的内容听不清,但是看到那名武将正指着另一个男人向骁宗说着什么,骁宗没有说话,一直在听着。

「我和兄长当时已经很满足了,也没力气了,在山上摸爬滚打了一晚上,还好现在下面就是到嘉桥的小路,不用再像前一天晚上一样到处找路了,只需要从断崖处想办法下去就行了。于是我俩躺下来想休息一会儿再回家,但两人都很兴奋,怎么也睡不着。于是想着干脆起身回去吧,但这么长时间没吃没喝,身体重的不得了。后来与兄长说着说着还是睡着了。然后,突然被一阵声响给惊醒了。」

他本人在嘉桥的商店中做伙计,父母兄弟则在辙围。在嘉桥劫掠后的土匪接下来就去了辙围。当时,传言西边有土匪贼党正在逼近,辙围处境危险,于是那男人的父母兄弟便从辙围逃了出来,打算跑到嘉桥来避难。当时嘉桥有许多从辙围周边逃过来的人。

「在营寨里吗?」

「到山峰下方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大军将在此处扎营,兄长领着我连夜爬上山峰,可那山峰比我想象的要难爬多了……」

「我们当时心想不好,想追过去问问情况,但那是个断崖,没法下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李斋不解地说:「可主上他,为何要自行离开大军呢?」

「我想是的。那个禽兽,一脸淫笑地到处掳掠女人和孩子。」

第三天,喜溢又带来一个人,是一个瘦瘦小小的男人。

男人满脸怀念地说:「我是辙围出身的。」

「志邱也来过土匪,但只是进来打劫,抢完东西后就走了。打劫时极其凶狠残暴,街上一匹狼藉,还伤了不少人。不像嘉桥那样跟官军发生了战斗,好像并没有死人。」

另一名女人则来自琳宇北方的志邱。

大半夜的,二人在没有路的山上四处乱撞,最终失了方位,就这么乱走乱撞中,太阳也升起来了,这样一来,大军将通过山脚,赶不上了。就在二人慌乱之间,突然听到了人声。

男人低头哭了一阵,向众人施礼后便回去了。

那一群人,恐怕就是项梁说的骁宗的护卫吧。那是阿选的部下,与骁宗一道出去,却没有把他带回来。

「你知道那以后发生了什么吗?」

「但是,他们看上去并不像是很急迫的样子。他们骑着骑兽,比徒步自然是要快很多,但是还可以更快的。可他们看上去好像并不急,其中有人还在笑。——其实,当时隔得很远,也看不到脸上的表情,觉得有人笑可能是我的错觉,不过,从当时他们的情况来看,我觉得他们至少是很欣喜的。不是那种开怀大笑的欣喜,而像是努力克制的那种。」

男人突然停了一下,又接着说:「我们想,也许,主上在山上发生了什么事。王师中出了叛徒,使他们把主上给弑杀了。」

「真是这样吗……」喜溢嘟囔着陷入了沉思。丰都道:「从那一群人当时的情况考虑,基本可以确定骁宗主上是自行脱离队伍的。虽说之前认为这是阿选军的主张并不可信。」

这一行为按常理来说是不合理的,丰都也附和说:「之前那个女人不也说过吗,在志邱附近的庙里看到过主上,身边就有一个身着红黑色甲胄的武将,与一名普通男子正在谈话。」

「我当时住在嘉桥,但老家是辙围的。在出来工作之前一直都住在辙围。」

「——辙围。」

李斋不知该如何说,便道:「我们想要拯救戴国。」

6

男人眼眶湿润了,点点头说:「你们是在寻找主上吗?」

说着,女人看了李斋一眼。

不是的。李斋想这么告诉他,但最终还是忍住了。不让他知道太多这也是为了他好。

「通常来说是不可能的。除非与主上有特殊的关系,或是有什么重大的情况。——也不对,即使是这样也无法轻易见到主上。毕竟霜元和英章都不知道这件事。要么就是通过阿选手下的引荐前来会面的。当时指挥阿选军的是——品坚。」

「不不,我就知道这些……」

阿选一直以来都与骁宗齐名。作为将军,他声望极高,麾下能人猛将自然也不少。军队品行也一直很好,决不是蛮横放纵的强盗集团。真有这样四处掳掠女人孩子的恶棍吗?按理来说阿选不会容许军中有这等人存在的。

女人说得激动,两手紧贴在胸前。

女人点了点头。

「看上去是急着赶路是吗?」

「虽然距离很远,但曾听见过主上的人那里听说过主上的大致样貌,所以我想应该是没有错的。骑着白色的像虎一样的骑兽,穿着黑色的铠甲。当时没有戴盔,能看到一头白发。」

「那以后就再也没见到过了吗?」

李斋歪头思考。「我也不是很了解,没有见过几次。只知道是阿选军的师帅,但并没听说有多大的能耐。一开始应该不是在阿选手下,骄王时代曾在别的将军帐下。」

「似乎带着两三个人,像是在商量着什么……其中有一个人……」

「没听说过关于他的事情。可能是存在感不强吧。」

「即使有这个叫什么品坚的师帅的引荐,也不是那么容易见到主上的吧?」

「也不好说。品坚这人虽算不上特别出众的师帅,但在主上军中代表并直接指挥阿选军。虽然在形式上由主上统一调遣,不过毕竟是借调过来的,从礼节上来说也不便过于轻视。如果品坚再强硬一些,一定要主上接见,主上也不方便拒绝。」

「那也就是说是品坚劝说主上接见的了?」

「这个可能性还是有的。果真如此,那么他们在志邱谈话的结果,就是骁宗主上自行离开大军,而且此事对霜元和英章也隐瞒了。」

「也就是说——调虎离山?」喜溢惊讶地说,「那主上也太大意了。」

「从结果上来说就是这样的」,李斋无奈地说,「不过,主上也许也感到有些不对劲,所以才会在前一天晚上到霜元帐下去借人。」

丰都似乎恍然大悟般拍了拍手。「品坚希望主上见某个人,而骁宗主上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见。一些人便引诱骁宗主上脱离部队单独行动,主上虽同意了,却也隐隐感到不对劲,于是便借来一些人马暗中监视自己。——是不是这么一回事?」

「这是比较合理的。但是,那些监视的人并没有回来。可能是发现事情不对,打算救援,结果反而与骁宗一道被袭。」

「那么,袭击的地点就是函养山。」

李斋点了点头。喜溢又问道:「但是,也不一定就是函养山吧?那条小路,我也知道的,就在嘉桥西边往北出龙溪的那条路。确实,从龙溪往西走便是辙围,往东走则是函养山,而函养山到辙围的路上则有好几个小镇。」

「若要偷袭,总不可能在城镇附近动手吧?」丰都说。

「那也不一定就非得到函养山不可吧。函养山也并非毫无人迹。如此说来,那条山间小路岂不是更适合偷袭?那附近可没有任何人烟,路上随时都可以动手。」

「那倒也是。」丰都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这样一来,在函养山发现主上的玉带一事就说不通了。——当时函养山矿区的情况怎样?」李斋问道。

喜溢偏着头,似乎是在回想。

「如此说来,当时函养山可能已经关闭了。不只是函养山,附近一带都因土匪猖獗,居民们都跑出来了。」

「是阿选暗中勾结土匪,那么会不会就是为了好在函养山下手,事先拍土匪将那一带清空了呢?」

「那么,周边也被清空了,不就更没有理由一定要去函养山了吗?」

「恐怕是为了防止万一失手而使主上逃脱,因此才特意找了那样封闭的场所吧。事实上主上的玉带就是在那里被发现的。」

「项梁之前说过,戴国现在存在一个无解的矛盾。」

本卷完

喜溢告诉众人,在函养山周边,四处都是洞穴、因落石造成的裂缝、探矿所掘的矿道等,任何一处都可以用来处理人或物。

「有道理……」

「主上不现身就无法讨伐阿选,若现身则会立即被攻击。不仅如此,若真打起来,又有不少无辜的民众要遭殃。正是因为这样,主上的旧部才会一直隐忍到现在,连一丝传言都不曾传出来。所以我们认为主上必定也是这么想的。」

「正是如此。」

李斋想说什么,可一时语塞。

「还活着,这一点毫无疑问。」

李斋点头表示同意。

「还有,既然费劲心力将主上引诱出来,那就不可能只是安排几名护卫下手。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会在准备下手的地方埋伏好一队人。所以,一定是在暗中安排潜伏了人马,偷袭成功后,将主上本人以及随身的所有物品全部处理。而这个处理地,便是函养山。——是不是有这个可能呢?」

去思道:「主上一定还活着,现在正藏身于某处。他一定对戴国的现状极其忧心,但却无法现身。」

「也许他虽然想,可是却无法现身呢?」去思小声说。

「无论如何,我们一起想办法吧。」

「我们这不就正在寻找吗。手上的线索只有那条玉带,不管它是被扔掉的还是从主上身上掉落的,总之与函养山关系很大,所以一定要去函养山才能有所眉目。」

「可是……函养山现在……」

李斋皱着眉陷入了沉思。

「啊……这么一说,也不是没有道理。」

「难道主上不知道戴国的现状吗?如果知道的话,主上还能一直忍下去吗?为什么不现身救救大家?」

「等等!」丰都大声说,「要这么说的话,那骁宗主上万万没有活下来的可能。但现在却是,主上确实还活着。」

「就算是这样,那主上究竟会在哪里呢?」去思问道。

喜溢打断李斋的话说:「这样一来就更奇怪了。阿选偷袭了主上——准确来说,是阿选派人偷袭了主上。当时阿选并没有公开表示敌对,那么他的手下袭击主上一事便万不可被外界所知。袭击现场的所有物品都要清理干净,又怎么会留下一条玉带呢?」

李斋的语气丝毫不容置疑。

「要救戴国必须打倒阿选,而要打倒阿选则必须要有相应的兵力。若主上现身振臂高呼,这些兵力想必不难募集,那些至今潜藏起来的旧部定会星夜驰往。但是,只要主上一现身,阿选便会即刻对主上进行攻击,不会给他召集兵力的时间。这便是项梁说的无解的矛盾。」

无解的矛盾?喜溢有些不明白。

「各位一直都主张主上还活着,可真是这样吗?」喜溢说着低下头去,「我也不愿相信主上已经身亡,可是……」

李斋与丰都都觉得去思讲得很有道理,纷纷点头。

「如果还活着,那么……已经六年了,为什么主上一直不现身?」

READING MENU

目录与设置

登录后加入书架章节报错

阅读设置

自动保存
字号
20px
行距
标准
背景
日间

第一卷十二国记 1 月之影·影之海〈上〉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第二卷十二国记 1 月之影·影之海〈下〉

  1. 01插图
  2. 02第五章
  3. 03第六章
  4. 04第七章
  5. 05第八章

第三卷十二国记 2 风之海·迷宫之岸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一章
  13. 13第十二章
  14. 14第十三章
  15. 15尾声
  16. 16解说 神仙世界的秩序和人类世界的混乱

第四卷十二国记 3 东之海神·西之沧海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终章
  12. 12解说

第五卷十二国记 4 风之万里·黎明之空〈上〉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第九章

第六卷十二国记 4 风之万里·黎明之空〈下〉

  1. 01插图
  2. 02第十章
  3. 03第十一章
  4. 04第十二章
  5. 05第十三章
  6. 06第十四章
  7. 07第十五章
  8. 08第十六章
  9. 09第十七章
  10. 10第十八章
  11. 11第十九章
  12. 12第二十章
  13. 13第二十一章
  14. 14终章
  15. 15解说

第七卷十二国记 5 图南之翼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终章
  9. 09解说

第八卷十二国记 6 黄昏之岸·晓之天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第九卷十二国记 7 华胥之幽梦

  1. 01插图
  2. 02冬荣
  3. 03乘月
  4. 04书简
  5. 05华胥
  6. 06归山

第十卷十二国记 前传 魔性之子

  1. 01插图
  2. 02前言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章
  13. 13第十一章
  14. 14解说

第十一卷十二国记 Drama之梦三章

  1. 01第一章 八麒麟
  2. 02第二章 姐妹王
  3. 03第三章 半兽

第十二卷十二国记 8 丕绪之鸟

  1. 01插图
  2. 02丕绪之鸟
  3. 03落照之狱
  4. 04青条之兰
  5. 05风信

第十三卷十二国记 9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①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正在阅读

第十四卷十二国记 9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②

  1. 01插图
  2. 02第七章
  3. 03第八章
  4. 04第九章
  5. 05第十章
  6. 06第十一章
  7. 07第十二章

第十五卷十二国记 9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③

  1. 01插图
  2. 02第十三章
  3. 03第十四章
  4. 04第十五章
  5. 05第十六章
  6. 06第十七章
  7. 07第十八章

第十六卷十二国记 9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④

  1. 01插图
  2. 02第十九章
  3. 03第二十章
  4. 04第二十一章
  5. 05第二十二章
  6. 06第二十三章
  7. 07第二十四章
  8. 08第二十五章

第十七卷十二国记 短篇

  1. 01漂舶
  2. 02幽冥之岸

可使用键盘 ← / → 翻章

章节内容有误?提交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