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十二国记》 · 小野不由美 · 9534 字
1
六太无所事事,漫无目的地走在偌大的城内,去看了厨房,也去看了斡由的寝室,虽然其他人忍不住对他皱眉,觉得这个宰辅未免太悠哉了,但他无法静下心来。
他被绑架至今已经快两个月了。
该怎么办?六太暗想着。一切都不对劲。更夜变成了敌人、斡由企图谋反,以及自己在这里悠闲地当俘虏都不对劲。虽然很希望可以溜出州城,说服王或是王师,但恐怕敌人不会同意。
元州已经在顽朴布阵安营,准备迎战王师的讨伐。他们可能打算集中兵力在顽朴作战,原本被派往各处的州师也已召回,大军都集结在顽朴城下。
每次看到这一切,六太就觉得自己该有所作为。顽朴西方,可以眺望漉水的山上已经可以看到王师的炊烟,双方势必得一战定胜负了,距离战争开打恐怕时日不多。
必须有所作为。虽然他这么想,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时间所剩不多了,如果不赶快采取行动,可能会造成无可挽回的结果。
他在牢房内咬着指甲,骊媚来到他身旁,抱着婴儿,端坐在六太面前。
「台辅,您在烦恼什么?不能告诉我吗?」
「没在烦恼什么,」六太嘀咕着,「只是心情忧郁而已,还不到烦恼的程度。」
「请您不要太伤神了。」
「我伤神也没有用——先不谈这个,我发现斡由真的很受欢迎,从来没有听到城内的人说他的坏话,如果是尚隆,应该每个人都会大骂他吧。」
骊媚轻轻吐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已经睡着的婴儿身体。
「斡由的确是很能干的官吏,但和王有天壤之别。」
「你真的很袒护尚隆,但斡由比尚隆勤快多了,我来这里之后,从来没有看过斡由在发呆。」
「——台辅!」
「他英勇果断,善解人意,知书达理,温文儒雅,宽宏大量,尚隆得好好向斡由学习。我开始觉得,如果当初把国家交给斡由,或许会比较好。」
骊媚不悦地眉头深锁,微微站了起来。
「台辅,您是在开玩笑吧?」
「搞不好是真心话。」
「您为什么这么说?难道您不相信自己挑选的王吗?」
「终于开始了。」
「臣欣然受命。」
——骊媚的主上接着如此说道。
骊媚神情严肃地看着难得露出凝重表情的王。
「连士兵都开始动摇,陆续有逃兵出现,这样可以提振士气吗?」
斡由用冷淡的眼神看着白泽。
绑架台辅至今两个月,王师以惊人的速度整军经武,抵达了顽朴——一旦过了那条河,战争就开打了。
「台辅!」
「数日之后,王师将抵达顽朴。」
白泽仍然伏地不起,更夜淡然地旁观着。
「骊媚?」
「是。」白泽再度磕首。
「但是……」
「我怎么没听说?派去关弓的人到底在干什么?」
「王绝对不是笨蛋,至少我认为他很适合成为君王,所以我才愿意追随他。」
元州令尹想要篡夺王位,试图让国家再度面临折山的荒废。民众内心日益不安,导致原本支持斡由的人也开始大声抱怨,连元州的官吏中,也有人开始指责斡由的行为。顽朴近郊也有人加入王师,如今,想要加入王师共同奋战的人浩浩荡荡地向顽朴挺进。
「台辅,请您不要忘记,国家荒废是万民的苦难,新王的登基是雁国万民的祈求。」
尚隆特地去骊媚的家中,对她说了这番话。
「是喔……」
「白泽,事已至此,有必要说这些吗?」
「朱衡是朝士,虽然只是下大夫,但朝士是唯一能够处罚外朝监督官和州侯,以及向王上奏的官吏。成笙虽然是大仆,但在所有夏官中最接近王,可以预防逆臣。朱衡和成笙的上官都是一些窝囊废,不会妨碍他们。」
六太想要说,我并非不相信尚隆,而是无法相信王。
「真是太可悲了……台辅,您为什么总是轻视主上?既然您觉得他是笨蛋,为什么让主上坐上王位呢?」
六太叹着气说,但骊媚并没有住嘴。
「台辅,您挑选的君主是尚隆主上,绝对不是斡由。」
斡由在云海上看着下界,站在他身后的更夜也跟着探头看向下界。漉水蛇行般地围绕着顽朴,王师的旗帜在对岸沼泽地远方的山上飘扬。
骊媚感激不已地对尚隆行礼。她当时是掌管审判的司刑官,官位只是区区下太夫而已,突然被拔擢为卿伯,骊媚觉得主上太抬举自己了。
虽然每个人在下官和士兵面前不动声色,但事态朝向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王师的兵力人数超乎预期。
「你愿意去吗?」
她绕到六太身后,六太不知道她想干什么,转头想要看她,但骊媚抓住了他的肩膀,让他无法动弹。
「我认为主上绝对不是无能,从他能够从百官中挑选有识之士担任要职,就知道他绝非愚王。」
六太沉默不语。
「但是,」尚隆对她摇了摇头。「你最好别谢我,万一州侯高举叛旗,牧伯就会身陷危险。我派你去州侯城,就等于要求你在发生万一的状况时舍弃生命——只不过我手上的棋子不多,虽然我不希望你死,但除了你以外,我找不到其他人选。」
——他的迟疑也在情理之中。
「王师有多少人?」
「所以才能够相安无事。嫉妒他人升官,为了扯人后腿,不惜搞垮国家的人数以万计,帷湍他们的官位不会让这些人敌视,我虽然被拔擢为卿伯,但远在内臣看不到的天边,所以至今没有人因为嫉妒而破坏朝廷。」
骊媚深深地叹着气,垂着双眼沉默良久。过了一会儿,她把腿上的婴儿放在地上,站了起来。
斡由笑了起来。
「你未免也太偏袒他了吧?」六太笑着说:「朱衡和其他人听了会流泪,会说你根本不知道在他身旁的人有多辛苦——他不参加朝议,经常不知去向,也不听别人说话,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比上次报告时多了三千人。」
向来大胆无敌的斡由也神色紧张起来。
「您为什么这么说?没想到台辅竟然不相信主君,我太难过了。」
斡由瞪大了眼睛。
「骊媚,我……」
「尚隆不是暴君,这点我很清楚……但是光这样还不行,因为尚隆是一国之王。」
「万众期待的是延王——尚隆主上。」
州师的人数越多,课征的税也会增加,通常只会少报,不会有人多报。当初就是利用这一点操作帐册,打算等王师全军抵达顽朴后,再由半个光州师从背后追击,另一半将攻入关弓。
王师离开关弓时,禁军的兵力人数只有七千五百人,众官都认为稳操胜券。州侯城是易守难攻之城,想要攻城并非易事,而且又占尽地利之便,每个人都认为绝对不可能输。
「这也是原本就预料到的情况。」
「但是,主上并没有做错过任何事,虽然帷湍那些人口不择言地说主上很懒散,正因为王倜傥不羁,才能够在那样的惨状中,让我们不至于绝望。」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主上如此真挚的表情——主上绝不是愚蠢,更不是不负责任。他想了该想的事,也做了该做的事,只是没有让别人知道而已。」
骊媚难过地摇了摇头。
「原本就知道这是大逆之事,白泽,难道你怕了吗?」
「您要将此大任交付给臣吗?」
「整顿诸侯时,一定会引起猛烈的反抗,为了压制他们的反抗,必须派人去州侯城内,监视他们没有背离太纲,蓄养过剩的兵力,同时避免诸侯之间缔结邪恶的盟约。」
「遂人虽然只是中大夫,却是治理山野的重要官吏,如果用于治水的公款被官吏私吞的话怎么办,偷工减料的堤防能够治水吗?帷湍担任的是所有地官中,最能够为民谋福的职位,遂人之上只有小司徒和大司徒而已,都是没有胆量作恶的胆小鬼,所以没有人能够妨碍帷湍,所以雁国才能大地遍绿。」
「台辅,」骊媚再度坐直了身体,「主上任命我为牧伯时,曾经向我说抱歉。」
「——请您回去宫城。」
「骊媚,你该不会喜欢尚隆?」

2
六太想要转头,但骊媚从背后用双手把他架住了,所以他甚至无法抬头。骊媚白皙的手放在六太的脸颊上。
骊媚说完,把手放在六太的额头上,六太还来不及制止——她已经拿下了封住六太额头上那只角的石头。六太听到绳子被扯断的声音。那个声音虽然微弱,却是如此沉重。
「不瞒你说,我想了很久,不知道该派你还是朱衡担任第八个州牧伯,但衡量你们两位的长短处后,认为你更适任。朱衡脾气暴躁,恐怕很难要求他无论在州侯城看到什么,都要忍耐克制,只要报告就好。除非有特别的指示,否则就静观其变,他恐怕无法沉住气。」
「但士兵不一样,因为他们事先完全不知情,听说王师打过来,那些征来的兵就腿软了。」
斡由不悦地皱起眉头。
「三千。」更夜小声嘟哝着。随着王师向顽朴挺进,人数不断增加,大部分都是来自近郊、手拿铁锹的农民,众宫原本都捧腹大笑,但是,当人数将近一万时,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尚隆吗?真难得啊。」
「——卿伯,恕臣打扰。」
「不要问我,你有意见的话,去找天帝说。」
「怎么了?」
「光州侯去了关弓——才刚被封为冢宰。」
「……是。」
「关弓那里刚才传来消息,留在关弓的靖州师也超过了三万。」
「没有所谓信或不信的问题。」六太笑了笑,「他真的是笨蛋啊。」
白泽深深地低下头。元州虽然向国府报告,元州师有一万两千五百人,但实际上只有八千人,而且其中三千借给光州师后,好不容易才征到三千名市民充数。
「但是,不能让诸侯为所欲为,有朝一日,必定会罢黜他们,可能有人会举兵反抗。如果诸侯只是把税金中饱私囊还是小事,但必须密切监视他们,避免他们养兵谋反。」
说话的是州宰白泽。在斡由身后跪地的白泽,一脸苦涩的表情。
「主上说,诸侯并非王的臣子,一旦制衡诸侯的权利,他们必定会反弹。」
尚隆向她微微欠身,用压抑沉痛的声音说了声:「抱歉。」骊媚听了之后,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
「怎么会有这种事?」
「城下民心动摇,都说卿伯是企图篡夺王位的叛贼。」
六太用揶揄的语气说,骊媚再度摇着头。
「骊媚?」
「蒙主上如此器重,即使发生万一的状况,也是臣心甘情愿。」
六太的声音很无力,骊媚一脸痛苦地看着把头转向一旁的他。
斡由大步走到白泽面前,低头看着跪地磕首的他。
「因为我要废王成为上帝,这不是叛贼,什么才是叛贼。」
「——什么?」
「骊媚……别再说了。」
「要职?牧伯或许是要职,却是冒着生命危险的要职,帷湍和朱衡虽然没有危险,但也只是区区大夫。」
「卿伯——这样真的好吗?」
「骊媚,我……」
「——光州在干什么?为什么没有追击王师?」
「我知道,但是……」
「目前的实际人数应该已有两万多。」
「你真的对尚隆很宽容。」
斡由转身面对白泽。
「王任命帷湍为遂人,这并非征收税务的官,也不是治理直辖地的官,所以有一大半的税收都流入了奸臣的私囊。天领等地声称革命之后连年歉收,从来没有上缴过任何税收。但主上认为复兴国土是首要任务,所以让帷湍担任这个要职,难道你无法从这些安排中,感受到主上对百姓的关怀吗?」
「——真快啊,已经抵达了吗?」
听到骊媚动怒的声音,六太微微缩着脖子。六太心里很清楚,自己内心很着急,所以才会和骊媚斗嘴。
「臣力有末逮,派去的人似乎未及时报告。」
「太荒唐了。」
白泽才想说这句话。因为一直没有来自关弓的消息,所以另派使者去打听,才发现原来是原本派去的人故意知情不报。
——竟然要逼退奉天命登上王位的王,你们到底在想什么?之前只听说是为了元州的百姓起义,争取自治权,并不知道是绑架台辅,用胁迫的方式篡夺王位。
对方扬言不会再和叛贼沆瀣一气,然后当着使者的面,率领部下加入了王师。
「……也许我们太轻视王位的分量和天命的威信了。」
「你是说枭王的王位分量,与枭王坐上王位的威信吗?」
「百姓深信这件事,每个人都认为新王登基后,迎接了安居乐业的时代,我们背叛了民意,所以民心背离也是理所当然。」
「白泽——!」
斡由发出怒吼时,更夜听到了那个奇特的声音。
他的怀里传来弓弦断裂的声音。更夜浑身紧张起来,斡由和白泽可能也听到了这个声音,都回头看着更夜。
「——怎么了?」
更夜脸色发白。
「赤索条……断了……」
「——什么?」
「我去看看。」
更夜说完,立刻转身跳到等在一旁的妖魔身上。
3
「——六太!」
更夜大叫着冲进牢房,但立刻停下了脚步。
牢房内惨不忍睹,就连经常在妖魔身边,见多了令人鼻酸景象的更夜,也忍不住后退了几步。牢房内的凄惨景象难以用言语形容。
「虽然我不愿意使用这种方法,但如果攻打关弓,会造成更多百姓的困扰,以目前的兵力,也无法远征,只要这么向他们解释,他们一定会了解。我不想征更多的兵,因为我不希望让百姓离开农田,拿武器打仗。」
「但是……」
「六太,你没事吧?」
「拜托,千万别这么做。」
「怎么了?不要露出这么悲壮的表情,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大家放轻松嘛。」
「什么事?你跟着我可没好事喔,村上家有时候会射箭过来。」
血腥味太浓烈了。六太心想。简直就像被丢进了血泊,浑身沾满了血腥味和尸臭味。
「六太!你赶快制止使令!」
「请再度派微臣前往关弓,微臣必定用自己的性命为卿伯请命。」
他竟然对因为腰腿不听使唤而无法逃走的老人说这种话,那几个老人可能对尚隆镇定自若的态度感到安心,终于开玩笑说,他们至少还有力气划桨。
白泽缩着身体,跪地磕首。
尚隆苦笑着说:
「即使封印也不会伤害他吗?」
「即使村上家是菩萨,也不可能放过我吧——反正我向来为所欲为,死也无憾了。」
「——六太!」
听说尚隆的父亲和尚隆不同,是一个风雅的人物,不顾家族多年的传统,亲自从京城邀请老师教管弦乐和舞蹈。无论是英年早逝的尚隆母亲,以及其他侧室都是京城人,就连尚隆的正室也一样,所以,可能尚隆在那里反而是异类。
「所幸没有铸成大错,但千万不能再发生相同的事。」
更夜巡视着周围的地面,从躺在一旁的尸体手上捡起被染红的石头,放在六太额头上。
更夜正在犹豫,六太原本为了阻止而举起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他失去了意识。
「虽然没有美味佳肴,但至少要吃饱,也会为你们准备撤退的船,如果你们吓得腿软,到时候恐怕连船都上不了吧?」
「你不是说,麒麟无法逃离由人命形成的牢狱吗?」
「——白泽!」
「但是……」使令似乎不愿意收手,六太缓缓地摇着头。
「很抱歉。」
「白泽!」
「……是、是。」
「更夜……」
「真没出息。」一个老太太揶揄他,笑着挥了挥手,尚隆走向角落的了望岗,六太慌忙追了上去。
「拜托你,帮台辅冲干净身上的血……那真的会毒害台辅。」
「——遵命。」
六太的使令告诉更夜,要用云海的海水彻底洗净他身上的血,于是更夜下令为六太清洗。
斡由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
当更夜想要再度绑上赤索条时,六太的影子发出了说话声:
「保重啦。」尚隆轻轻挥了挥手,「如果缺什么就尽管说,只不过我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你有胜算吗?大家真的能逃走吗?」
「……我已重新施咒。」
斡由再度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想你应该没有盘缠,所以特地派人送钱给你,没想到你居然留下来凑热闹。」
「……应该是她扯断了台辅的绳子。」
「兵粮足够吗?」
「虽然我方已经说要投降了,村上家却不理不睬,可见他们很有自信。他们也是海盗,所以我也能理解。」
「他没事吧?」
「村上家攻击的频率降低了,换成我也会这么做,不需要让士兵白白牺牲,只要继续包围,城内的物资就会耗尽——他们会静静等待这一天。」
「有官吏愿意为元州这么做吗?骊媚到底是为了延王牺牲自己,还是为了王位本身呢?无论是哪一种情况,我们都必须承认自己错了。骊媚愿意为延王奉献自己的生命,否则就是王位有如此重大的意义。」
「恕我思虑不周。」
「到底有多少百姓认为您有道理,愿意和您一起在顽朴奋战呢?为了讨伐元州而聚集的百姓已经将近万人,而且还在不断增加。」
这代表大家都只有死路一条。六太抬头看着尚隆,尚隆笑着说:
「你听我说——」
尚隆说完,对露出求助的眼神抬头看他的三个老人笑了笑。
斡由目瞪口呆地眨了眨眼,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
更夜去向斡由报告时,斡由问道,更夜点了点头。
「他昏倒了,但已经为他洗干净身上的血了。」
「你不要乱说话。」
「不行,你忍耐一下。」
「……更夜,不要……」
「或多或少吧,但现在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六太嘟哝着,然后看着更夜。
「……现在还没输,怎么可以退缩?去说服城下的百姓,要向他们晓以大义。到底是谁背离正道?想要王位又放弃政务又是怎么回事?难道我说错了吗?」
更夜和六太之间有三匹黑色的狼,两只有着翅膀的白色手臂好像从地上的血泊中冒了出来。妖魔跳到更夜前,发出威吓的吼叫声。更夜再度呼喊着六太,当他声嘶力竭地大叫时,六太才终于回头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要为我买命吗?开什么玩笑!」
「卿伯……」
「如果再封住台辅的角,会对他的身体有影响。」
4
「虽然是乱说,但也是事实啊。反正结果都一样,多担心不是亏大了吗?」
尚隆说完又笑了笑,几个老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不够。之前都是从陆地运输,如果节约点,可能撑半个月吧。所以我一再说要注意背后,我父亲对军事一窍不通。」
「更夜……救救我。」
轻微的海浪声,尸体不断打到形成一片断崖海盗城的岸边。城内的人都很希望可以埋葬这些尸体,但一旦来到海上,就会遭到村上家的攻击;村上的水军也很想去取敌军的首级,只不过一靠近岸边,就会受到来自城内的石头和箭的攻击,增加无谓的受伤者。
「快住手,不要再让我看到血了。」
「——结果你没逃走啊?」
「只能努力拜托村上家,至少让妇孺有机会逃命,这次你真的要逃走,留在这里,就没有未来了。」
「……使令吗?」
「——但是,因为人数增加了,所以撑不到半个月。希望能够在粮食吃完之后安排他们撤退。」
六太瘫坐在地上,因为他满脸是血,无法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更夜想要靠近,妖魔在他身后鸣叫着制止。更夜不予理会,继续往前冲,妖魔用尖嘴抓住了他的衣领,把他往后拖。就在这时,从地面跃出的妖兽咬住了更夜的影子。
「剩下的都是妇孺还有老头子,但千万不能小看海盗,即使是妇孺,也能够开船,那些老头以前也都是刚毅的汉子,只要手上有武器,就可以上战场打仗。即使投降后纳入麾下,也无法掉以轻心。村上家的领土被海域隔开,和陆地的情况不太一样,当然想要斩草除根。」
更夜扶着六太沾满鲜血的肩膀,想要把他扶起来,但六太的身体无法动弹,好像冻结般僵在那里。
这股尸臭和淤积在空气内的血腥味,也飘进了离海岸有一段距离的海盗城内。六太闭上眼睛,拼命摇着头,仿佛想要甩开血腥味,但身体立刻摇晃起来,因为他已经连续发烧多日。他叹了一口气,背后传来开朗的说话声。
更夜向前跨出一步,毫不犹豫地跑到六太身旁。使令退到一旁,然后消失了。
「只要台辅没有危险,我们不会攻击无辜的人。拜托你。」
尚隆说完,皱了皱眉头。
在眼前这种情况下,只有尚隆还能够用这么开朗的语气说话。六太这么想,回头一看,果然发现尚隆扛着刀站在那里。
更夜看着脚下说:
「卿伯,」白泽摇摇晃晃地走到斡由面前,「这是否代表了王位的分量?」
那是女人的声音,更夜以为是骊媚的声音,感到不寒而栗。
「——骊媚吗?」
「所以……你也会死吗?」
来不及逃走的人都挤在城内,个个露出胆怯的表情,其中有几个人走到尚隆身旁,露出想要发问的表情抬头看着尚隆。尚隆轻轻挑了挑眉毛。
尚隆看向陆地的方向,遭到火攻的城下街道都化为灰烬,仍然冒着烟。
更夜垂下双眼。
「封印呢?」
「你们这么紧张,等到要逃的时候,两条腿都会僵硬,跑都跑不动了。放轻松啦,我会想办法。」
「应该没事。」
「海盗?」
「那我问你,」斡由的声音充满怒气,「你现在要我怎么做?你应该知道,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了。」
「怎么可能有胜算?城下已经完全被占领了,已经没有退路,也没有补给了。」
「……太大胆了。台辅怎么样?」
六太小声劝他:
「……算了,因为是牢狱自毁,所以也无可奈何,但台辅的事全权交由你负责,为什么没有派人在牢里监视?」
「我们才是正义的一方,只要说明清楚,百姓就会了解——绑架台辅的确背离了正道,但台辅并没有要求我们放了他,反而理解我的想法,自愿留在元州。」
「住手。」六太随口回应的声音很小声,「悧角,住手。」
「——真的吗?」
六太低声问道,尚隆瞬间收起了笑容。
「……是啊。」
尚隆看着支城的背后,以及付之一炬的街道,和在街道上布阵的村上军。背后的山丘上,已经看不到以前的大宅影子,只剩下被火熏黑的石墙。
「——都死了,你太太和孩子也……」
「虽然我早就叫他们快逃,但我父亲作梦都没想到自己会输,可能甚至没想到会打仗。我离开大宅的时候,他还叫我记得回去参加连歌会。」
尚隆苦笑着。
「虽然连孩子都死了,让人有点难过……话说回来,能够和父亲一起死,至少也算是安慰吧。」
六太抬头看着尚隆问:
「你孩子的父亲——是你的父亲?」
尚隆淡然地回答:
「应该吧。」
「兵粮很快就会不足,在兵力衰退之前,先让民众逃离这里。」
六太刚端了饭,便听到尚隆这么说,此时,民众被困在城内已经三天了。
「但是,少主——不,城主——」
「等物资用尽就来不及了,无论如何,都要让民众逃命。无论他们逃去哪里,都需要携带物质,如果不赶快行动,到时候就只能空手逃命了。」
下臣无力地垂下头。
「即使守在这里,也只有死路一条,去码头备船,让民众搭剩下的船,用军船掩护。抵达陆地后,我们在那里布阵,然后让民众从后方逃走。」
尚隆说完笑了笑,「如果有人活腻了,可以和我一起留下,其他人在保护民众的同时撤退,一旦过了国境,就丢掉笨重武器躲起来。」
一只手已经受了伤的老人举起双手说:
「城下的百姓都叫我少主,从小就被大家捧在手心,如果我现在抛弃他们,要怎么向他们交代!」
「他们并不是仰慕我的人品,也不是欣赏我的能耐,只因为我有朝一日会成为城主,只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才会敬重我。」
——小松家宣告灭亡。
「——别闹了!」
尚隆忿忿地说。
「撤退也需要将领,请城主成为将领,带领大家撤退。」
逃离岛屿的百姓遭到包围,守住退路的士兵如数遭到歼灭。
翌日拂晓,船离开了岛上,村上军蜂拥而上,小松阵营殊死抵抗,好不容易来到陆地时,六艘军船中,有半数沉没了。小松阵营立刻在陆地布阵,骁勇奋战,确保退路,但骤减的兵力无法守住退路。
臣子都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不,」老翁态度坚决地摇了摇头,「民众在未来的日子会深受妻离子散的痛苦,但只要坚信城主平安无事,有朝一日,可以重建小松国,民众就可以忍受这种苦难。如果连您也在这场讨伐中不幸丧生,小松国真的就毁于一旦了。您可以找一个替身,自己和民众一起撤退,在村上追杀替身时,请少主投靠大内。」
所有臣子都跪地磕头。
「不,」老翁深深地鞠了一躬,「我们会设法阻挡村上家,请城主一定要活下去,只要拜托大内大人,一定有办法活下去。等到时机成熟,重振小松家不是梦想,在此之前,请城主忍辱负重——老臣跪下求您了。」
「重振有什么用?」尚隆一脸不以为然的表情,「民众已经逃去四处,要怎么重振国家——这也是乱世的常道,我们家太弱了,所以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虽然很遗憾,但人在临死的时候身段要漂亮。」
「正因为您肩负着小松国的命运,恳请城主三思。」
尚隆说完后站了起来,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泰然表情。
「——反正我这种脑袋,也只是甩起来会喀啦喀啦响的装饰品而已。」
老翁整个人趴在地上。
尚隆大喝一声。老翁顿时缩起身体,惊讶地抬头看着尚隆。
「……城主。」
尚隆笑了笑。
「我想试试我这颗脑袋可以赎多少条百姓的性命。」
「我还不至于笨到不了解少主所代表的意义!」
「他们想要我的脑袋就给他们,砍头只是小事一桩。百姓是我的身体,百姓被杀害就像用刀子挖我的身体,比掉脑袋更加痛苦。」
「我是小松国的城主,肩负这个国家的命运!难道你要我抛弃百姓自己逃命吗!」
「我一个人活下来振兴小松国——别说笑了!我坐视小松的百姓被杀,然后再来振兴吗?那到底是怎样的国家?城里只有我一个人,要我做什么?」
「——少主!」
「你应该知道这代表了什么意义,你们不是也一样吗?你们希望日后可以安居乐业,所以才会敬重我,不是吗?」
「开什么玩笑,如果我逃走的话,村上家就会追来——啊,也可以故意逃向其他方向故布疑阵,等局势陷入危急时,就用这种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