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②

第七章

《十二国记》 · 小野不由美 · 1.8万 字

1

刮下白圭宫的风日渐寒冷,就算是接近云海的王宫的上部,早上能看到霜也是常事了。在北方的山上的高处,听说更是已经降下了初雪。

项梁和泰麒依旧被关着,过着无所事事的日子。在这期间,完全没有类似寻问的东西。甚至连来拜访泰麒的人都没有。阿选自然不说,连以张运为首的高管们也毫无动作。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项梁想道。就算是一向沉着的泰麒的表情也布满了阴云。项梁所知道的,就只有事情遇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阻碍,这点而已了。然后,白圭宫的内部多半和项梁他们所预想的完全不同。

至今为止,项梁理所当然地在脑海中描绘着君临于在玉座之上阿选的样子。窃取了王位,肆意使用权力,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掌管着政事。六官看着阿选的脸色,一心只想着怎么自保,无心顾及国家和人民。有心之人想让事情回到正轨的话,就像下界经历过的那样,遭到残酷的报复。因此只能选择沉默,所以戴才变成了这个样子——

但实际上,阿选的王朝和项梁想象中的样子完全不同。

首先,看不到阿选本人。不论是根据平仲所说的还是浃和所说的,阿选在朝中的存在感恐怕十分稀薄。虽然登上了王座,但很少从王宫的深处——六寝出来。既不出席朝议,也没有公开地发布过什么命令。

——说不定,项梁想。

「阿选已经被什么人暗杀了,这种可能性存在吗?」

项梁一问,浃和惊讶地停下了正在给泰麒梳头的手。

「怎么会。」浃和瞪圆了眼睛说,「这还是不太可能的吧。」

自从浃和被派来这里,在牢里的生活显著变好了。她住在这间牢房的一间屋子里,早起就把火点起来,让大堂变得暖和起来,又烧起开水,扫除了过后为泰麒更衣,细心的关照泰麒,也不休息就立刻开始工作。今早也是,虽然泰麒说没那个必要,但浃和还是像这样,开始为泰麒整理头发。

「——好,这样就好了。」浃和对泰麒说,「虽然很少能看到阿选大人的样子,但身体还依旧康健这点应该没错。」

但是,要想维持国家的运转就必须要有谁来行动才行,做这件事的是身为冢宰的张运和六官长。而六官长大半都是张运的亲信,实际上,就算说是张运在统治的戴国也不为过。然而,张运也并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官吏。

本来,张运在骄王时代是春官长的次官——小宗伯。

「我记得,张运因为是春官长大宗伯的有利候补所以成为了小宗伯。」

「我也是这么听说的,特别是他并不是因为巴结骄王而得到的官位,而是一点点积累功绩,提高评价而得到官位的人。」

项梁点点头。据说是只要是和礼仪相关的事情就没人能和他比肩,这样的人物。因为是骄王治世的末期,所以有一群相当荒唐的家伙在肆意妄为,但他不是那样的家伙。是一个办事周到的能吏,在项梁的记忆中张运是被这么评价的。所以骁宗当年才会把他提拔为春官长。

「没有人说他行事残忍或者冷酷。虽然对我这样的人来说,都是云端之上的人,所以也说不上来那位大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但至少没听说过那是一个会让国家荒废的酷吏。」

「那么,为什么戴会是这副样子?」

项梁问了问,但浃和没能回答。把浃和他们的话综合来看的话,并不是因为谁做了什么而导致戴的荒废,而是因为谁都没做什么——这才是最接近事实的说法吧。正如平仲所说的「散乱」一样,朝廷本身已经散裂,已然国不成国。

姑且还没有瓦砾。但即使如此即使是一些小小的损坏也没有修复,就那么放置着。——就是这种,王宫整体都有哪里很奇怪。说到底,泰麒像这样只带着项梁,由一个天官带领着在宫中行走本身就很奇怪了。在这附近走着的官吏也很少,他们谁都像是不认识泰麒一样,既没有要叩头的意思甚至也没有停下脚步。

项梁他们由下官带领着,往王宫深处前进。后面跟着显然十分不满的张运等几个人。

一刻,浃和小声地说,慌乱的看了看周围。如果要和阿选会面,那自然要有相应的装束才行,想必浃和是在考虑这件事吧。

不,平仲放低了声音。

「我不过是前往了拥有王气的地方。」

「我们是这么叫的。」

「是主上的召见。」

对项梁他们陷入思考的样子,浃和不知道是注意到还是没注意到,嘴里念叨着「衣服」就急忙离开了。

——那是什么人?

就像之前预告的一样,一刻钟后又有下官前来。当然,项梁还是跟着泰麒的,也没有被阻止。留下不安的平仲和浃和,跟着面无表情的下官,项梁和泰麒久违地离开了这个牢房。外面虽然吹着冷风,但也因此让呼吸变得顺畅了不少。这才注意到在那个半吊子的牢房里生活的日子实在让人喘不过气。

「……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台辅吗?」

「那些人就去了六寝?」

平仲也是一副狼狈的样子,看来平仲之前并不知道天官的意图吧。不过比起这个,项梁更在意另一件事,于是问平仲:

「应该是在六寝侍奉的天官,但名字就……」

「就是说阿选净是在集结一群这样的人吗?——说到底,那到底是什么?」

项梁大吃了一惊,但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主上,也就是说阿选。他有一种——终于来了的感觉。

「为什么… 」张运刚想说什么却又咽了下去,「我也一同前去。」

是,平仲点点头,轻轻靠了过来。

「真是让人毛骨悚然……」

那可能是来源于和鸿基的街道之间的落差吧。因为鸿基城中的样子和他的记忆中相比没多大的变化。变化小到让人想不到这个国家已经失去了其正当的王,而被伪王占据了王座。与此相对,燕朝的这个变化是怎么回事。他知道之前发生过鸣蚀,也知道因此有很多地方受灾。但是自那时候已经经过了六年的岁月,这像是一直被放置不管到现在一样的可怕样子,到底是……

「和之前的部署没有关系吗?」

登上又白又长——但绝不能和实际的距离相比——的台阶便是云海之上了。轻轻的潮水的味道顺着冰冷的风飘了过来。巨大的白色空间中有轻轻的波浪的声音。

项梁快速地回头看了一眼泰麒。泰麒也同样一脸惊讶地看着周围。一直到隔墙对面的能看得到的堂宇都有损伤。虽然有像是在修理的,被架子覆盖着的建筑物。但大多数都是就那么损坏着被放置在哪里了。

「我自己也不明白。——我是从蓬莱回到这边的。那时,王气已经微弱到让我不清楚其位置了。想必骁宗大人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故去了吧。虽然我当时就想到了这种可能,但却不能肯定。」

「根据一些同僚的说法,是后来变成那样的。就像是病了一样突然失去进取心,最终变成那样子了。」

泰麒说着,歪了歪头。

既没有经验,也没有从别人那里听过。

项梁注意到「像是病了一样」这句话。

「就在之前还很正常的人,忽然就变得沉默寡言失去了精神。样子也变得飘飘然起来——更准确来说,像是心不在焉一样反应迟钝,要是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就会回答,没什么。就这样变得更严重,不久后就算跟他搭话也不会有反应,只会面无表情的到处闲逛。然后就见不到人了。」

「这种解释谁能明白啊。」张运大声地插入了他们的对话,「好好地用能听明白的说法向阿选大人解释。」

——就是这些东西聚集在阿选周围吗。

项梁皱了皱眉,平仲看到后又继续说。

有秩序。但是,却基本感受不到生气。安静到阴郁沉淀了下来。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唐突地听到了声音。

甚至无法判断其有无,更不用说其地点了,但是——泰麒淡漠地讲述着。

完成了工作的下官们从大堂离开了。平仲带着暧昧的笑容对泰麒说:「很抱歉让您久等,还请……」还没说完,那个像雕像一样站着的官吏突然动了。他走到泰麒的面前,用机械般的动作跪拜。

是,平仲点了点头,看向浃和。浃和也点点头,两个人都露出了有些不安的表情。他们也有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吧。

一瞬间,张运的脸像是在嘴里含了什么苦东西一样扭曲了。项梁在心中歪了歪头。——看来阿选的这个王朝,也不都是一整块石头。

「他们是一开始就是那个样子的吗?」

「是失了魂魄了……」

——仿佛幽鬼之宫一般。

「是有什么事情,我想先确认一下。」

越过抱歉地行了一礼的平仲,下官们把早餐拿进了大堂。看到这些下官,项梁皱了皱眉。在这一群下官之中,有一个官吏,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任何表情地站在那里。从官服和腰间挂着的绶带来看,这个人也是一个天官。尽管如此,这个人却丝毫没有要和准备早餐的官吏们一起帮忙地意思。——不仅如此,他根本没在看周围工作着的同僚。而是对着不知在何处的天空发着呆。觉得奇怪的不止项梁,平仲、和平仲一起的下官也纷纷对这个阴森森的人投以异样的目光。

「似乎是。意识到这个人不见了的话,就会发现它的记录从之前部署的地方消失了。想问问这人去哪里了,但谁也不知道。但是有听到在六寝看到这样消失的人的消息。所以看来他们是变成侍奉六寝的天官了。」

「大体上?」

「并没有收到冢宰也要陪同的命令。」

平仲摇了摇头。

天官用机械般的动作向玉座叩首,「已带台辅前来。」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之后就像是幽鬼一般离开了。泰麒伫立在玉台之前,和珠帘另一边的那个人影对峙着。张运等人跪在一旁,泰麒自然是不打算跟着他们一起,所以项梁也敢于跟着泰麒就站在那里。

穿过打开的门,项梁愕然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正面的广场上耸立着到外殿为止的门阙,其左右也修建着贯穿东西的门阁,广场的四方耸立着角楼。然而,这些建筑物全部都随所无残的坏了。由石头垒起的隔墙满是裂缝,各处建筑物的外漆都剥落地不成样子。屋顶的梁柱歪斜着,屋檐的角也都掉了下来。

「不过也真是不可思议。」泰麒插话道,「为何阿选不在外面出现呢。」

「还请台辅移步内殿。」

「……为何回来」

再次发问却依旧没有得到回答。一刻钟左右过来会来接您,还请做好准备,这么说着,忽然站起身来,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就这么离开了屋子。

「正如字面上的意思。这宫中存在王气。于是我便来了,仅此而已。」

项梁自言自语地念叨着:「失了魂魄」,这种说法意外地形象。仿佛脱壳一般,只留下了人的身体这一容器。

「而这王气就是我?为什么这么认为?」

项梁并不是想问名字,但却不知道具体要问什么,该怎么问。他从这个人的本性中感觉到了违和感。最显著的是个人浑这浊的眼睛,就像是醉了一般,聚焦于不存在的地方。无法窥探其内心——与其说这双眼睛无法映照出其内心,不如说根本就没有内心,这个人给项梁的就是这种感觉。没有表情的身体作出机械一般的动作,声音也没有抑扬顿挫,甚至感觉不出那是凭借自身的意志而发出的声音。

当然,仅仅六年能做的事情是有限的。他觉得异常的并不是王宫没能从当初的受灾恢复过来,而大概是根本看不到其想要恢复过来的意志。虽然总归还是收拾了收拾,但瓦片掉落的屋顶,爬满裂纹的墙壁,歪斜的地基都原样放着。

项梁他们在到道路的尽头走出了路门。这是一道贯穿了岩石表面的巨大的门。在那前方延伸着白色的宏伟阶梯。这段被施了咒的台阶能一口气就从这里上到云海。

简直像是发生过战争一样,项梁吃惊地想道。当时宫城也发生了事变,发生了本不该在云海之上发生的蚀——

「让您久等了……」

为什么在这里?项梁和平仲对上了视线,用眼神问他,但平仲却也摇摇头。不知道,的意思吧。从平仲他们的样子来看,虽然是一同前来的,但应该是因为其他系统的指示前来的吧。

平仲听到项梁低声说,随即点点头回答,是啊。

「有时候也会有变化非常剧烈的人。这种一般都是不满阿选的朝廷的人。前一天还在批判阿选,第二天就变成那种状态了。这种人的话也有不消失而是最后留在那里的情况。」

「擅自做出这种事情实在是让人难办,既然已经被召见了也没办法,但至少我要同行。」

「侍奉于六寝的天官大体上都是这种样子。」

在内殿等着他们的,正是阿选。——应该,是这样。玉座的珠帘被放了下来,虽能看出有人端坐于玉座之上,却无法确认其容貌。项梁对此有些遗憾。他倒想看看这个叛徒在和泰麒对峙的时候,究竟会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泰麒对张运投以不含任何感情地实现,一息过后。

事情很奇怪。这个异常的样子到底是什么。

刚一开口,张运就被下官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给打断了。

「其实,我根本就不明白,王故去的时候我会不会知晓——如果会,又会以怎样的形式知晓。毕竟,我没有失去过王。」

「前几日突然,我感觉到了清楚的王气,能确定就是在这里。虽然有一瞬间,我以为知道骁宗大人的所在了,但却感受到了违和感,有什么不对。一定要说的话,是王气的颜色不同。那是骁宗大人以外的谁的王气,而且是在鸿基的方向。所以我即使深知此行凶险,却还是来了。然后,在鸿基见面之后我确信了——王气就在王宫之中。同时,我也发觉,我对这个气息有印象。」

泰麒淡漠地回答道。从项梁的角度来看,泰麒的言行实在是太过冷静,太过缺乏热情了。这样的话能骗过阿选吗。

2

说着泰麒淡然地看向了玉座。

项梁这么问,但天官毫无表情,没有回答。甚至连视线都没有移过来。

不过,与其说是冷静——项梁的心中有些迷惑。他更觉得泰麒像是有哪里变了一样。感    受不到泰麒的感情。明明就这么和阿选面对面地对峙着,既没有畏缩也没有想要挑战阿选的意思,只是淡漠的,存在于那里——的感觉。

「但,我却知道王气为何物。知道骁宗大人的感觉。绝对不会出错。可即使如此,我却没能感觉到王气。」

「是谁许可的和台辅面会。」张运朝着下官大声说道,「是谁给的权限就这么擅自把台辅带出来。现在立刻……」

「刚刚那个官吏是什么人?」

这声音冷静到让人无法窥探其中的情感。

正当项梁对这样的氛围感到不解的时候,珠帘内终于传出了声音。

「感觉,我只能这么回答。」

「我也不甚清楚。从什么时候开始,像那样子的官吏就出现在各个地方,在那边毫无目的的晃悠。实在是让人毛骨悚然,不过很快就不见了。」

泰麒无言,只是朝玉座投去视线。从珠帘的对面也没有任何指示。一般来说,这种场合应该是由专门的官吏来主持的,但看来阿选没让他们来这里。殿内弥漫着冰冷冷沉默。

「这是来自阿选的直接的邀请吗?」

「该怎么说呢……像是人偶一样。」

就在他们目瞪口呆地环顾四周的期间,外殿过去了。周围的建筑物虽然总算是看不到受灾的样子,但往来的官吏极端得少。偶尔有几个人擦肩而过,但这些人却似乎带着厌恶的表情伏下身子,或者甚至没有表情,带着虚无的眼神像飘着一样走来走去。

这……平仲歪了歪头。

的确,项梁点点头。这时从门外传来了平仲的声音。想着他一定是拿了早餐进来,于是像往常一样回应后,就看见平仲一如既往地和端着早餐的下官一起进来了。

在静止的风景里,出现一个让人吓了一跳的有着强烈生气的声音。是传达着愤怒和惊愕的有人类味道的充满生气的声音。他因为这个声音中的生气而惊讶!但同时也安心了下来,一回头,眼前是正用肩膀呼吸着的因为愤慨而脸红了的官吏。项梁见过这张脸。应该是张运,现在的冢宰。

「那是什么意思?」

「——是你的气息。」

张运瞪着这个没有感情的官吏。

泰麒回应的样子,果然也是完全的冷静。

「主上在召见您。」

张运这么说着,他和他周围围着的几个人都有着强烈的「人」应该有的强烈色彩。他们各个都用探查般的眼神打量着泰麒。张运他们应该认不出泰麒的脸吧,项梁这么想着。

项梁不自觉地说了出来,但在前方带路的天官并没有回答。

「是,跟我说这个事情的朋友是秋官。说是和他同样部署的人变成那种情况消失了。」

平仲这么说,

泰麒用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说出的话,让项梁心里发凉。

「我不想承认这是真的。」

珠帘对面没有答复。

「六年前,你这家伙砍伤了我,而且还背叛了骁宗大人,犯下了大逆之罪。对我来说,这是双重的仇恨。」

台辅,项梁不由得悄声说,但泰麒的目光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你这种东西身上有王气,这怎么可能。可是,我终归不过是天意之容器。并不是我来选择,而是天在选择。」

事不关己一般,泰麒低声说道。

「你这东西就是王。非常遗憾。」

珠帘的对面,传来一阵从嗓子发出偷笑。

「真有这等事。」

「我以前是害怕骁宗大人的。在蓬山的时候,就感觉到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过来了。见到以后,那种令人害怕的感觉也丝毫没有减轻。即使如此,骁宗大人也是王。无论有多可怕,我也没能摆脱那位大人就是王这件事……」

只有这次,泰麒的声音流露出怀念和惋惜。

「同样,我恨着你这东西。即使如此,你这家伙也是王。我难以原谅你,但不得不承认。」

项梁目不转睛地盯着泰麒地侧脸。——这在泰麒所说的「计划」之内吗?还是说,难道……

不可能,项梁在内心摇了摇头。这是在泰麒的计划之内的,嘴上说的话是为了欺瞒阿选的谎言。语气、态度,都十分冷静。但是为何,却让人感觉如此像是栩栩如生的真心话呢。可能是想到了同样的事情,他听到张运那边有几个人低声说「原来如此」,「真是讽刺」。张运出声制止了这些声音。

「那种说法,就算是台辅也太失礼了。」

泰麒瞥了张运一眼,却没有回复。像是生气了一样叫着的张运说:

「恕我冒昧,只凭这种说法实在难以令人信服。这样的情况是没有先例的。因此,臣以为应进行充分的调查之后,再呈上报告才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琅璨!」

项梁惊讶地看向周围。

——琅璨?

凶手的脸上浮现出冷冰冰的笑容。像是要去抱住肩膀一般,泰麒无声的倒下了,抱住手臂,露出痛苦的表情蹲坐在原地。压住手臂的指尖中,转眼间就开始流出鲜血。

「这不是需要台辅您来道歉的事情,——暂且,恕老身无礼。」

「允许你归来。——谁来,处置一下。」

「正因无例可循,所以什么都有可能会发生——或许应该这么想吧。」

「琅璨,你怎么想?」

「说是确认……」琅璨目瞪口呆地看着张运,「说到底,只有麒麟才知道谁是王。」

琅璨淡然地接受了和项梁一样惊讶地回头的泰麒的视线,一边向玉座走去,一边短短地笑了一下。

「十分遗憾。」

「那么,果然。」

注视着这一切的人们发出了悲鸣,然后紧接着到来的是一片寂静。殿内完全冻结了。

说着,他仔细地确认着泰麒的样子,向下官下达各种细致入微的指示。

「那怎么行!」

「不过从一开始,身体的状况就不太好吗?您看上去相当虚弱。」

「这和阿选无关。「泰麒说,然后微微歪了歪头,」嗯——没有直接的关系。我因为鸣蚀回到了故国,在那边病了。」

项梁既惊讶又混乱。但总之,阿选认可了这个说法,这让项梁稍稍安下了心。虽然在这过程中,有很多次都让项梁背后发凉,但看来,泰麒这个无谋的计策——「新王阿选」,暂且是成功了。得到了阿选的承认,泰麒正式地回到了白圭宫,这样就可以拿回其身为宰辅和州侯的权力了。

泰麒立刻被搬运到大堂一角的夹室中。项梁检查了一下伤口,虽然没有伤及筋骨,但也相当得深。看来阿选丝毫没有手下留情。用手边的布按住伤口的时候,医师急忙赶来,狼狈地进言说需要伤医前来,目前只能用手头有的东西来止血了。叫来了伤医,处理了伤口之后,才终于叫了黄医。在项梁看来,他们东奔西跑的样子正体现出了王宫的混乱。

项梁看着那张脸。这张脸和他最后一最后一次见的时候别无二致。这个背叛者披着着虚伪的大衣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走了出来,而且他的一只手还提着剑,手放在剑柄上。

「要怎么做,赶快确认。」

迎接黄医的泰麒的表情也充满了温暖。

项梁松了一口气。泰麒被放置不管到现在,果然是因为这个原因。

「做过头了。」

「不过,这样的话,阿选大人的脑袋可能就保不住了。」

项梁感觉自己的背上冒出令人生厌的汗水,但琅璨却又轻轻歪了歪头,抱起了手臂,一只手抵住了下巴。

「阿选大人是王吗?想个办法确认一下不就好了。」

「看到您无事,真是太好。」

泰麒目不转睛地看着阿选,没有表现出丝毫狼狈。

「台辅……」

说着,琅璨轻轻地笑了。

「想确认的话也不是没有办法……」

「……正相反。」

「王还未死,但天意却改变了,选出了其他的王。从没有过这样的先例,更别说这个王是盗走了玉座的篡位者——一般来说,不太可能吧。」

就算你这么说,琅璨讥讽地嘟囔道。她像是再次陷入了思考一样不说话了。然后,终于……

「你在胡说什么!」张运大喊道,「如果阿选大人真的是王那要怎么办。不能让台辅死啊……」

黄医生气地说。看来他已经听说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文远仔细地重新包扎了伤口,命令下官去准备药,又重新诊了脉,看着泰麒的脸。

——阿选。

「荒谬!」

张运等人发出了惊讶的声音。阿选缺乏兴趣地看了看他们,然后转向了泰麒。

发出强有力的声音,珠帘动了。被草率地卷起的珠帘后,出现了穿着盛装的人影。

「我认为这是必要的,对吧?」

说着,她眯起了眼睛,像是在思考一样歪着头,过了一小会。

「可恶的阿选,听说他袭击了您?」

「到底是是有,还是没有,有没有啊!」张运急不可待地插入了谈话。

珠帘中传来忍笑的声音,然后出声叫了琅璨。

但有人阻止了张运愤怒的声音。

阿选拔出了剑,将其举到泰麒眼前。

「果然是你,为什么要擅自干这种事情。」

琅璨对一个劲想确认地张运说,

「……也不能这么说。说到底,戴发生的事情本就无先例可循。因此,就算是无例可循的事情,也不能断言绝不会发生。」

「项梁,请忍耐。」

「让你们留守这么长时间,真的非常抱歉。」

「虽然下手很重,但看来是避开了会对手臂的功能造成影响的地方。虽说如此,但这可恶的家伙,怎么就不能手下留情一点。」

「可是,台辅。」

过去的冬馆长大司空。对骁宗来说也是能称作亲信的人。因此,他们一致认为她是被阿选抓住了……

——但是,总算挺过来了。

当然,泰麒说,然后往想跟着黄医的下官们。

琅璨正色道。

不,泰麒摇了摇头。

「有趣。」

黄医说着,压住了泰麒的手腕。虽然伤口已经做了些处置,但还是要再检查一下伤口的样子。那是条从肩口一知道上臂的,直直的口子。

「嗯……确实。」

「……看来是真的啊。」

项梁当即就想将泰麒护在怀中,但却被泰麒本人阻止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阿选想必会想要登基吧。实际上,虽然项梁并不知道这种情况应该干些什么,又应该有哪些手续,但是到新王真的登基之间,应该有一些固定的行程。可泰麒不可能真的实施这些,因为阿选并不是真的王。虽然可以公布新王即位,也可以举行即位式。这些都是国家内的事情,只要阿选决定要举办就不会有问题,实际上,过去也有伪王实行过这样的仪式。然而,王想要真正即位必须得到天的承认。项梁不清楚那时具体会有怎样的仪式,但至少他知道届时会有种种奇瑞、奇迹发生。而这些,都不会发生。得不到天的认可。「新王阿选」总有一天会进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从叫嚣着的张运身后的柱子阴影中,出现了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女的身影。确是琅璨无疑。

张运的脸涨成了朱红色,但琅璨却一副冷淡的模样。

对这么说着的泰麒,文远说,

「没有说要杀死台辅。」琅璨简单的回应,「只是说砍伤台辅试试,而已。不过是令其受一点小伤,麒麟是不可能因此而死的。但是, 对台辅的使令来说,台辅受伤可是不得了的事情。如果是王干的暂且不说,但若不是,那使令们应该绝不会放过那个人,无论如何都会从刀下保护台辅才对。」

项梁想这么问泰麒,但众目睽睽之下却是不可能的。看着躺在床榻上,泰麒紧闭着双眼的失去了血色的脸,项梁连向泰麒搭话都有些顾忌。就在这么踌躇的时候,黄医来了。带着下官的老医师急忙赶来,跑到泰麒身边的时候,首先行了一个叩首礼。

「也就是说,这是泰麒在信口开河了。」

这位抑制住泪水,与泰麒说话的老翁,是从骄王时代就担任专门医治麒麟的医师——黄医的人。也是泰麒的熟人了。

3

「您已然是一表人材了。现在还能再次相见,对老身来说已经没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事了。」

没等项梁做出反应,阿选没有丝毫踌躇地将手中的剑挥了下来。纵向砍下的白刃毫不留情地撕裂了泰麒的手臂。

「……多亏你忍耐住了。」

「现在这样,已经是好多了的状态了。」

是将「新王阿选」坐实的绝无仅有的机会。即使阿选对着泰麒举起剑来,也没有东西可以来保护泰麒——因为泰麒现在,没有使令。

「现在已经发麻了。」

「角被砍断了。也因此,一直没能回来。」

「这是为了主上的安全考虑!」

项梁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这实在是太傲慢了——但却是对真相最诚实的描述。然而,阿选却未非难琅璨。

琅璨在玉台之下停下了脚步,转向了众人。阿选立于玉座之上,其下为琅璨,显然是背负着玉座的威势。与之相对,泰麒却是在于这两人和玉座对抗着的样子,而提出异议的张运等人则像是从一旁在比对着两者的样子——毫无疑问,这里的条理早已变质了。

项梁出声道。泰麒的脸失去了血色,点点头,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

被问到,琅璨回答,

「你们也是,看来所有人都平安,太好了。」

「是,托您的福——没想到您居然还记得我这老头子。」

「实在是凄惨……多么残忍。还会痛吗?」

「相反?」

「文远,你还平安吗?」

像是被戳到痛处一样,张运说,

琅璨坦然地点点头,

「我是王?」

「首先,先明确一点。为了慎重起见,我等已经向二声氏确认了,白雉尚未落下。也就是说,骁宗大人仍未亡故。既然如此,戴国的王就依旧是骁宗大人,而将其赶落玉座的你,仍是盗走了王位的罪犯。」

「反正肯定是你干的好事吧。你在的话就出来。」

阿选只说了这些,便折返回去。用令人生厌的冷静将剑收回剑鞘,回到了玉座之上。项梁边抱住泰麒,边看向四周。脸上浮现出兴致勃勃的表情的狼璨,愣住的张运,和一直站着的面无人色的张运的近侧们。

「不管怎么说,这实在是太严重了。难道说,是污秽,是阿选干了什么吗?」

啊,文远用两只手捂住了嘴。

——到时您又如何打算呢。

「您真是长大了。」

「由你来责备我实在是没道理。说到底,擅自行动的究竟是谁?是谁擅自隐瞒了台辅的存在?」

叫医师,有人喊道。慌乱地,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泰麒看了看项梁,那双眼睛静静地,像是在传达什么话语一般。随后,项梁理解了——这是个好机会。

「虽然是个简单粗暴的方法,但确实有——让主上去砍了泰麒便是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于琅璨所说。项梁立刻跃到泰麒面前,将其护在身后。

「天哪。角是麒麟的生命之源,居然砍断了角。而且居然在故国病了吗。明明只要没有了污秽,您的伤也就能好了。」

「那个,」项梁插话道,「我听说污秽是指,麒麟因为不净而患上的病……」

文远像是询问项梁的身份一样看着泰麒,泰麒解释道,

「这是以前在英章军的项梁。我们是碰巧遇到到,他之前一直作为我的护卫在保护我。」

「原来是这样。」说着,文远像是要传达感谢之意一般,向项梁深深点了点头,「没错,污秽就是因为不净而患上的病。听说,蓬莱对麒麟并不是个好地方。也听说是因为这个原因,流落到蓬莱的麒麟都不长命。」

「污秽本身应该已经治好了才对,」泰麒说,「现在已经好很多了哦。」

「是这样吗?……希望王宫里这些空气不要再带来不利的影响了。」

「有那么坏吗?——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您可有受到过什么粗暴的对待?」

「我这种人,早就被那家伙忘记了。」

文远用讥讽地口气说道,但马上就慌张地住了嘴。

「不该这么说的……毕竟是新王。」

说着,文远怜爱地整理着泰麒地衣着,

「到底,都是些和老身无关的事情。只要台辅平安就足够了。」

说着看向周围。

「您的随从只有这位武人吗?」

「他也同时照顾我的生活。」

「只有一人?」文远惊讶地说着,呼了一口气,「您有这么信赖的随从在,我也放心了。毕竟现在瑞州州官已经相当于是全部都被更迭了,老身还担心改由谁来照顾台辅。」

「全部……吗?」

「属于州六官的主要官员全部,这么说应该没问题。——啊啊,请不要摆出这样的表情。他们并不是被处分了,不过是因为主要的官员都是由主上所任命的,所以被解任,分配了闲职而已。目前瑞州侯是由阿选兼任的,所以实际上,是国馆在代行州的政务,没有一定要设置州官的必要。」

「您可知道正赖和潭翠现在如何了吗?」

擦肩而过的人数仍旧很少。有几个人像是注意泰麒了一样停下脚步,各自都带着不同的表情,当场跪下。既有露出喜色既而叩首之人,也有心痛地伏在地面之人。与此同时,也有看上去毫无兴趣,就那么路过的人。是没注意到泰麒吗,还是有什么其它的原因吗?

「若您有什么需要的东西还请叫我。我姑且先去向冢宰进行报告,之后会尽量不打扰您,就在过厅侧面地房间里。您有什么事叫我便是。」

"这里毁坏的居然这么严重。"

「我已经知道台辅本身是带着随从这件事。这绝不是在轻视项梁阁下,而且既然受伤了自然是需要黄医的帮助。」

「……要说感谢的应该是我才对。真的,您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而且,泰麒还有身为宰辅和州侯的职责。本来应该是由国官和州官两个组织同时支持着泰麒才对。但身为天官的平仲和浃和的权限是有限的。他们确实需要一个能够一手管理六官的人,阿选想让惠栋来担任这个职责,这么回事吧。

「听说他受到了很严酷的对待。」

——仿佛废墟一般。

从内宫出来向西,项梁在这里愕然地停住了脚步。泰麒也同样,惊讶地蔽住了呼吸。

鸣蚀之后六年。为何王宫的荒废就这么被放置着呢。或着说,这和正赖将国帑藏匿了这件事并非无关。即使如此,这个景象也实在异常。就算是再怎么资金不足,难道也没有人试图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整理王宫吗。

说着,面向中央的正厅,检查着左右的卧室。

「台辅现在的情况,我自然是知道您需要时间养伤。所以在这期间,由我来完善各个体制。」

「嗯,这边比较好吧。台辅您总之先休息吧。」

泰麒老实地躺下,并且露出了微笑。

一边从测面看着由瓦砾堆积而成的小山,一边沿着路向北走,一些虽然有些损伤但却保留了整体形状的建筑物开始增加了。从完整地留下了的一个门殿进入宫中,他们到达了一个损伤很少的廊屋。很快就开始看到一片几乎没有损坏的小规模建筑群。

"并不是因为蚀将这些建筑物完全毁坏,就变成您现在看到的这副模样的。在发生蚀之后,多数建筑都至少保留了基本的外形,因此其中的人至少还没有丢掉性命。但这些建筑又歪又倾,就那么放着的话实在危险,因此就都推倒了。"

4

「您的住处已经准备好了。虽然只是仁重殿的一个区域,但仁重殿的主要宫殿圈都受损严重,无法使用。准备的是勉勉强强留下的一个小的殿堂。这样的话您觉得可行吗?」

「正赖呢?」

泰麒对郑重地低下头地惠栋说,

「自然明白。——应该让一个医馆跟在您身边,您的随从只有一人还是多有不便。而且,台辅您,暂时还需要继续治疗。」

「那是当然。」一个看起来忠厚老实的医官回答道。

「非常明白。接下来也将朝阿选大人即位的方向,和国府一起,瑞州的体制也会重新完善吧。在那之前,还请……」

说着,他注意到项梁冰冷的视线,像是羞愧一样低下了头。踌躇着一般的沉默后,再次朝着泰麒说,

「虽然天官已经派了寺人和女御前来,但是只有天官在您身边准备是绝对不够的。更何况他们都只有各一人,无法交替,这样您根本无法将您身边的事做好。」

「正让寺人和女御加急赶往这里。您看,在您身边照顾的下官,还需要增加多少呢?」

「没有必要。走路。」

"当时有多少人受到波及了呢?"

「我让阿选大人成为这个国家正当的王,为了拯救民众才回来的。为此也需要作为州侯的正当的权限,而为了行使这些权限,正赖是不可缺的。」

惠栋被泰麒的问话堵住了。本来,泰麒也是瑞州的州侯。拥有相对国府来说独立的行政府。其中负责警护的夏官自然不说,也有负责身边照顾的天官。如果瑞州的体制还存留着的话,自然不必借用国府或者阿选的手,也能不为当前的生活困扰。

「没有那个必要。我这里有项梁在,文远也派了人来。「

惠栋想靠近躺在长椅上地泰麒,项梁挡在了他们之间。惠栋看着挡在中间的项梁说,

「瑞州的州官不在吗?」

「他没有死对吧?」泰麒说,「让我见他。」

「是阿选的麾下。我认识的时候他还是幕僚,但现在是什么身份就不知道了。只说是被命令来照顾台辅。」

火速,虽然惠栋这么说,但现在还是只能先回那个牢笼里吧——项梁这么想,但没过小半个时辰0;*1;,惠栋就回来了。

「还请快一点,请你这么向阿选大人传达。」

作为宰辅居所的仁重殿,以及作为瑞州正厅的广德殿,这些建筑都已然不复存在了。无人清扫的瓦砾堆得像小山一般,混沌的高低之后,入水口和半毁的园林看得一清二楚。那是过去被壮丽的建筑群所遮挡的从未见过的景像。

我们会火速为您准备,这么回答着的惠栋,就保持着羞愧地俯着的样子,慌张的从夹室出去了。项梁目送着他离去,他既对泰麒惊人得冷淡的言辞感到痛快,又对收到这些话的狼狈的惠栋感到悲哀。

虽说避免了最糟糕的情况,但痛苦却会持续。

说是照顾,但实际上是负责监视的吧。或许是也想到了这点,泰麒说,

「……其实有好几次都想找个地方坐下不走了。」

但是,惠栋说。侍奉泰麒的人数是在过少了。

谢谢您,泰麒用手包裹住文远已经老去的手说着。

是,惠栋只是一味地叩首。

德裕支撑着泰麒,项梁他们跟着带路的惠栋,在王宫中向西前去。

「传闻确实是这样。但是,至少还活着。阿选麾下的一个军医似乎跟在他身边,至少不会发生什么大事吧。——或者说,这样要更残酷一些。」

「正赖大人他……」

「我叫惠栋。阿选大人命我速速前来,负责照顾台辅。」

恭敬地点了点头,惠栋来到在夹室外带路。建筑外准备了轿子,但泰麒却拒绝乘坐。

不能保证,他的话外是这个意思。泰麒无言地点点头,惠栋继而,

他这么问项梁。

「可是……」

正赖是瑞州令尹,也是州宰。而潭翠是负责泰麒的警备的大仆。这两个人是和泰麒最亲近的下官了。

这么一说,似乎确实没见到过半毁的建筑物。零零散散地留下的的建筑物中,虽然瓦片掉了下来、墙壁损坏了的凄惨建筑物很多,但他们的整体结构都好好地保留着。

惠栋明显显得有些困惑。

「台辅您暂时还需要修养,以及时刻观察病情,老身会这么对冢宰呈报的。不仅是身体的不适,若是心里有什么痛苦的事情,也请随时换唤老身前来便是。」

说着,德裕利索地将泰麒塞进寝榻。为他换上准备好的睡衣,整好被褥和枕头,让他睡下了。

「然后,我要在这里呆到什么时候?可以的话我想回去休息——希望,不是那个牢笼,而是自己的宫里。」

惠栋将这里的设施全部说明了之后,就悄悄地退下了。

惠栋感慨地说,但反而让项梁心里十分不舒服。说到底,泰麒之所以会离开白圭宫,都是谁的错啊。

走在昏暗的廊屋中时, 有鸽子在鸣叫着。或许是嗅到这个冷清的王宫的荒废,鸽子在这里筑起了巢。那空虚的声音实在太过有代表性。

「无妨。」

惠栋带着他们朝这些建筑物中的一个前进。想来,这应该是仁重殿以北的小规模园林的西侧。走过大门,穿过前庭进入作为入口的简朴的门厅,又穿过冷清的前院,从过厅出来。过厅前方的正院是一处小而雅致的庭院。走过沿着箱馆的走廊,来到正馆。那里有着一块写着「黄袍馆0;**1;」的匾额。就像是黄莺一般,按照庭院的样子修整出来的正院中,有梅和桃的古树在两边排列着。一般,宰辅所居住的殿堂,需是三进三出的建筑物0;***1;,但这里只有前院和正院两进。

「潭翠阁下被怀疑和芭墨大人的谋反有关,逃出了宫城,之后就行踪不明了。正赖阁下则是被抓住了。至于在何处,在做什么,老身也未曾听闻。知道其所在的,恐怕只有阿选的近侧那一小部分人吧。」

项梁自言自语的呻吟了一下。据说正赖将国库中的国帑(tang三声)藏匿起来了。估计是为了问出国帑的所在,而在进行拷问。这种情况,在问出需要的情报之前,是绝不会让他死的,让军医跟在旁边也是常用的手段。

「琅璨方才虽然见了,但没找到说话的机会,所以还想再见一次。然后我想见见严赵,确认他的安危。」

「恕我冒昧,只凭我一个人的意见……」

如惠栋所说,这里确实是加紧进行了清扫,但家具都只搬来了最低限度。这里长时间都没有使用了这件事一目了然。

「阁下是英章大人的……」

「眼下没有再增加的必要。比起那个,让我和瑞州六官见面。」

「因为事发突然,所以先暂时这样,这个意思吧。」

在云海之下——到治朝为止的景色和以前比都没什么变化,但可以说是宫城的最深处的燕朝却肉眼可见地荒废着。

惠栋体贴地说。

是正厅右侧的卧室。前后二室被隔开,前室面向正院开了一个很宽的口,是作为景色优美的书斋吧,那里面用折叠门隔开的是后室。这边则是面对着相较于这样的建筑规模来说十分宽广的后面,放置着不错的寝榻,是个感觉不错的寝室。

惠栋有些困扰地只答了句,我会为您去询问的。

「这人似乎穿着军服,他是什么人?」

「我当然明白。」德裕笑着说,「虽然现在药效还在,但马上就会失效了吧。若是您因为疼痛而醒了过来,就请您摇铃叫我,我就在前室呆着。无论什么事,都请不要勉强。」

「德裕,你能接下这个任务吗。」

「您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您一定很担心吧。虽然老身并不知晓其所在,但还是可以查探一番的。」

"并不知道确切的数字。"惠栋这么回答,然后又补充道,"可是,也没有现在这个样子看起来那么多。"

黄医退下后不久,来了一个武官。项梁对这个人有印象,他是阿选麾下的惠栋。他记得应该是阿选的的幕僚中的一人吧。

「这……」

「不知可否见见严赵和琅璨?」

目送惠栋离开后,德裕说,

听到泰麒的话,惠栋的目光停留在留在这里的德裕身上。他虽然觉得奇怪,但是由德裕开口,解释了泰麒暂时还需要贴身医师的情况,他也就明白了。

「关于这个嘛,还请您稍等。现在,还请您好好养伤。我会帮台辅您传达,想尽早回归州侯身份的想法的。」

说着,文远向下官们的地方回过头去。

「您现在感觉如何了?」

虽然内殿周围的样子和过去相同,但继续向西,损伤就变得显眼了起来。这里也是,几乎所有的建筑都无人修缮,就那么放置着。再继续走下,甚至能看到些已经彻底崩坏的建筑。有收拾了瓦砾,留下空无一物的地面的地方,但也有没有收拾,就那么放置着的地方。留下的建筑也明显散发出一种自暴自弃的氛围,看不出有修理过的样子。

惠栋进入夹室后,向泰麒恭敬地行叩首礼。

老医师皱了皱白色的眉毛。

泰麒停下了脚步,用颤抖的声音说。

「您一定已经十分疲惫了。台辅您一定想多看看王宫的样子吧,我也不会阻止您,但暂时还是不要再走这么长的路了。今天真的已经是特别情况了。」

好,泰麒规矩地回答,安心了一般闭上了眼睛。

「如此狭窄实在非常抱歉,但暂时,还请您就使用这里吧。虽然进行了最低限度的准备,但我们也非常清楚还有很多不周到的地方。但一切都会渐渐在完善的,现在还请您饶恕。」

「我会这么为您传达的。」

「还请不要勉强。」

是,惠栋低声回答道。

「若是担心走路的安全,就把我和项梁的骑兽送来。」

惠栋低着头说,像是在寻找说的话一样,然后,

「因为有重大的渎职行为被捕了。」

0;*1; 小半时指四分之一个时辰,半小时

0;**1; 日语汉字写做黄袍,同时可以音读为ouhou或者训读为uguisu,uguisu是黄莺的意思。

0;***1; 这里直译是三个院子的三进建筑物,我查了一下应该就是三进三出的意思。三进三出是从大门进去是院子,里面又有一道二门,进了二门还是院子,里面还有一道门,再进去又有一个院子。

5

惠栋在傍晚时分回来了,但因为德裕说泰麒还在睡,便连卧室都没让进,就退到了过厅。至于泰麒想要的体制地恢复,目前还没有什么进展,但这种事多少要花些时间,这也是没办法的。相继地,平仲和浃和也来了。虽说寺人和女御一般会从自己的宅邸往来,但两个人暂时都决定在正院前地前院生活。

当晚,黄医文远再次前来查看泰麒的情况。文远诊察了泰麒的情况,又向德裕询问了他的样子和饮食情况等等,然后告诉德裕明日便会有其他医官前来轮班,让他继续加油。

「请放心。」德裕说,「还请您稍事休息,我去倒茶。」

德裕让文远坐在正厅的椅子上,熟练地泡好了茶,自己便回去泰麒的身边了。

作为起居室的正厅十分宽阔,天花板也很高,是个让人舒适的地方。向里有一处很深的门厅,其北面对着后院的庭院,南面的墙壁上有一扇带玻璃的大窗户,同时也有一扇带玻璃的门。透过玻璃,能完全看到走廊和正院,也能看到惠栋呆的过厅就在对面。本来,门内是立着屏风的,但现在已经移到了不遮挡视线的地方去了。因此,若是有什么人接近,就一定会被发现。

「麻烦您特地过来一趟,感激不尽。」

项梁向文远道谢,文员听了说,

「不是什么需要你道谢的事情,毕竟我们的职责就是为台辅做事。」

项梁笑了一下。虽然同为医者,但医师、疾医、伤医等等,在为王或者其他贵人治病的同时,也掌管医疗行政。与此相对,黄医却完完全全是麒麟的侍医。

「所以阿选才会这么严苛把。」

听到项梁这么说,文远痛苦的皱了皱眉,

「没什么严苛不严苛的。那东西对我们来说就是仇敌。毕竟他袭击了台辅。」

「您之前就知道阿选袭击了台辅这件事了吗?」

「因为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可能了。既然发生了鸣蚀,就说明台辅自身受到了重大的威胁。那么,结合之后发生的事,便只能得出这一切都是阿选所为,这个结论了。并不是只有我们这么想,从几年前开始,这就已经是宫城内的常识了——阿选煽动文州的土匪使其起乱,然后抓住了主上,又袭击了台辅。」

项梁探出了身子。

「您说主上被抓住了?骁宗大人被抓住了吗?」

文远听项梁这么问,歪了歪头说,

在当时夺走玉座的时候,阿选还是想发布敕令做些什么,想用他自己的方法去施政吧。但是,怀疑阿选篡位而揭竿而起的人越来越多,对此有过十分严苛的诛伐,但同时阿选的朝廷对人民的干预却变少了。虽然国家保持了国家该有的样子,但这只是从前的机构在自动地运转着,却完全没有阿选在凭借着自己的意志做些什么的感觉。随着项梁对白圭宫的内情越来越了解,他就更觉得这并不是他自己的凭空想象。

实际上,项梁仍在混乱之中。虽然琅璨叛变到阿选那边去这件事也让他受到了冲击,但更让他在意的事,琅璨对骁宗仍然使用「骁宗大人」这样的敬称,对阿选却是用很随便的语气。而且阿选也没有要因此惩罚琅璨的意思。琅璨和阿选之间的关系让人想不通,这两个人和张运的关系也同样令人想不通。张运和琅璨似乎关系不好,而且说到底阿选可是坐在玉座之上的,区区张运是不可能和他对立的。但即使如此,张运似乎并不崇敬阿选,阿选也好像并不重视张运。

「文远阁下认为那可能是件坏事吗?」

「难道会在宫城之内?」

「哎,老身也很不理解。他用了全部都交给张运了这种听起来好听的说法。但张运却对扩大自己权势以外的事情都不感兴趣。阿选不试图影响国事倒是好事,不过是无为而治。或者说,什么都不做本身就是阿选的意志也说不定。遵从这样的意志,张运才什么都不做。」

「但是,阿选就是新王的话,那也会被矫正吧。至于这对戴来说是否是件好事先暂且不谈。」

「……似乎是这样,老身也不清楚详情。琅璨大人从大司空的位置上退了下来,成为了太师,但实际上现在也还指挥着冬官。既然得到了如此的自由,那只能是因为她已经和阿选是一伙的了。比起说叛变到阿选那边了,或许说从阿选那里换来了自己的自由比较好吧。」

琅璨那时说:「什么都有可能会发生」,想到这里,项梁问,

「我这老骨头又明白什么,又如何得知天的意向。——但是,阿选的篡位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老身不能接受天意降下这种犯下大罪之人的身上,太奇怪了。说到底,这个王朝,这王宫的样子,就从根本上有哪里很奇怪。项梁阁下不这么想吗。」

「传闻说,阿选周围聚集了一帮奇怪的家伙?」

确实,文远点了点头。

「虽然我也在想他会不会什么也没做,但阿选真的什么都不做吗?如果是真的那又是为什么?说到底不就是因为他想要玉座才做出这种事情的吗?」

「阿选这厮,真的是新王吗?」

冷清的王宫,幽鬼般的官吏,令人迷惑的阿选等人之间的关系,一切都是异常到出乎意料,让人不知如何是好。

允许你回来,阿选这么说了,但看来用一般的方法是不能顺利进行吧。

「那张运呢?」

——的确有什么根本性的东西失常了。

看起来就是这样——甚至不用知道白圭宫内的情况,项梁也一直都有这样感觉——阿选把国家搁置了。

文远露出轻蔑的笑容。

「那东西也是,比起说是服从了阿选,不如说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加入了阿选。阿选一得到宫城的指挥权,就迅速地开始为阿选做事,一出现质疑阿选是不是篡位的声音,就第一个站出来否定。不止如此,还以反叛假王为由排除碍眼的官吏。他就是因此而被阿选重用的,但若说对阿选的忠诚,那是一点也没有。」

文远露出苦涩的表情。

「阿选周围净是些那样的人吗?」

「也就是说,放任不管。」

「没有听过类似的传闻。若是被抓住了的话,那便不是在鸿基,而是在哪里的离宫,或者哪个由阿选所控制的州城吧。」

阿选在六寝闭门不出。六寝中的情况绝不正常,文远这么说。谁也不能接近六寝,阿选也不从六寝出来。

项梁短暂的沉默了一下,然后,

「那是什么东西?」

「是说那些傀儡吗?确实如此。」

「也有阿选刚冒充假王的时候分配过去的天官。——不,应该有。因为听说他们立刻就不见了踪影。剩下的应该还有一些干活的下人吧,但具体的也就不得而知了。」

「琅璨大人已经叛变到阿选那边去了吗?」

「老身也不甚明白。就好像是生病了一样——只能这么描述。也有人说就像是受到了诅咒。因为其中有很多是反对阿选的人,所以阿选对他们下了什么诅咒吧,他们这么说。」

被问到的项梁没能回答。

「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发生吗。」

文远摇了摇头。

「……台辅是这么说的。」他只这么回答。再多的就不是项梁一人能决定的了。

「不,只是有这样的传闻。官方的说明上是说已经亡故了,但看来白雉尚未落下,那么主上就是还活着了。既然如此,那就只可能就是被阿选抓住了吧。」

文远皱起了眉头。

「张运也……不能吗?」

「所以,现在的冢宰……」

在冬官的技术里,也存在有咒术。是琅璨帮了他吗?

「似是如此。归根结底,阿选根本就没有和张运一起让国家运转起来的意思,难道不是这么一回事吗?随你的便,不是这种感觉吗?」

说着,文远低声问道,

「诅咒……」

但实在是很奇怪,项梁这么觉得。他不是想要这个国家吗?但得到了以后却放置不管。

「主上的麾下有众多有能的文官。正赖大人他们就是代表。正因为这样的人身居要职,主上的朝廷才能迅速地被整顿好。但这些有能之人被一扫而空,只留下少数的高管,而张运就是这中间的一个人。张运没有对骁宗大人的忠诚心,所以对阿选来说是少数的同伴。他别特别地重用,一瞬间就当上了冢宰。阿选对朝政没有兴趣对他也是件好事,这样他就能随心所欲地操纵朝廷了。」

「就是这个,」项梁再次探出了身子,「您说阿选对朝政没有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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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十二国记 1 月之影·影之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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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第二卷十二国记 1 月之影·影之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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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第五章
  3. 03第六章
  4. 04第七章
  5. 05第八章

第三卷十二国记 2 风之海·迷宫之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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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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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一章
  13. 13第十二章
  14. 14第十三章
  15. 15尾声
  16. 16解说 神仙世界的秩序和人类世界的混乱

第四卷十二国记 3 东之海神·西之沧海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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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终章
  12. 12解说

第五卷十二国记 4 风之万里·黎明之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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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第九章

第六卷十二国记 4 风之万里·黎明之空〈下〉

  1. 01插图
  2. 02第十章
  3. 03第十一章
  4. 04第十二章
  5. 05第十三章
  6. 06第十四章
  7. 07第十五章
  8. 08第十六章
  9. 09第十七章
  10. 10第十八章
  11. 11第十九章
  12. 12第二十章
  13. 13第二十一章
  14. 14终章
  15. 15解说

第七卷十二国记 5 图南之翼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终章
  9. 09解说

第八卷十二国记 6 黄昏之岸·晓之天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第九卷十二国记 7 华胥之幽梦

  1. 01插图
  2. 02冬荣
  3. 03乘月
  4. 04书简
  5. 05华胥
  6. 06归山

第十卷十二国记 前传 魔性之子

  1. 01插图
  2. 02前言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章
  13. 13第十一章
  14. 14解说

第十一卷十二国记 Drama之梦三章

  1. 01第一章 八麒麟
  2. 02第二章 姐妹王
  3. 03第三章 半兽

第十二卷十二国记 8 丕绪之鸟

  1. 01插图
  2. 02丕绪之鸟
  3. 03落照之狱
  4. 04青条之兰
  5. 05风信

第十三卷十二国记 9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①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第十四卷十二国记 9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②

  1. 01插图
  2. 02第七章正在阅读
  3. 03第八章
  4. 04第九章
  5. 05第十章
  6. 06第十一章
  7. 07第十二章

第十五卷十二国记 9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③

  1. 01插图
  2. 02第十三章
  3. 03第十四章
  4. 04第十五章
  5. 05第十六章
  6. 06第十七章
  7. 07第十八章

第十六卷十二国记 9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④

  1. 01插图
  2. 02第十九章
  3. 03第二十章
  4. 04第二十一章
  5. 05第二十二章
  6. 06第二十三章
  7. 07第二十四章
  8. 08第二十五章

第十七卷十二国记 短篇

  1. 01漂舶
  2. 02幽冥之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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