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东之海神·西之沧海

第七章

《十二国记》 · 小野不由美 · 1.8万 字

1

——怎么会有这种事?城里的每一个人都这么想。

从顽朴城可以俯瞰漉水,以及对岸沼泽地林立的王师旗帜。

斡由多年来都是元州的中流砥柱,当雁国的国土荒废殆尽时,只有元州不同于他州,妥善治地、治人。虽然无法完全避免受到国土荒废的影响,但荒废的程度并不大。斡由努力对抗荒废,他州的百姓人数急剧减少,陷入了贫穷,也丧失了秩序和治理,只有元州勉强撑住了。

灾害肆虐,妖魔跋扈,失去生存之地的百姓经过元州逃往他国,这些流亡的灾民都说,元州很富裕,顽朴就像是梦幻之地。

新王登基,国土开始走向复兴,元州却无法跟上进步的脚步。他州的绿意不断增加,人口增加,收获也增加,元州和他州的距离逐渐缩小,旅人也不再对元州赞不绝口。

谁都认为如果他州富足百倍,元州应该富足千倍,必定锦衣玉食,日食万钱——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国府说,必须减少贫富差距。元州百姓个个恨得咬牙切齿,如果新王没有剥夺各州的自治权,元州一定可以在斡由的领导下更加富足。

「……为什么会这样?」

一名士兵站在顽朴山半山腰的岗哨上俯瞰着漉水说道,同样俯瞰着漉水和对岸的同袍没有回答。

「卿伯起义,不是应该得到自治权,元州应该更富裕吗?」

必须纠正王的错误,夺回元州的自治权,率先复兴国土。他州和百姓都会感谢元州,各州百姓都会敬爱元州,或许元州可以成为治理雁国的中心。有人一副深知内情的表情说着梦想。

——然而,事实却完全不是如此。

「我们是叛贼……到处都听到骂声,说无法原谅元州试图篡夺王位。」

漉水对岸集结的王师人数已经将近三万人,而且大街小巷都有民众排队前往顽朴,要和王师共同作战。开战之前,王师到底会有多少人?思考这个问题已经失去了意义,王师和州师的兵力相差太悬殊了。

州师的士兵静静地、悄悄地,但很确实地在减少,逃亡者络绎于途,尤其是征来的士兵,逃兵现象更严重。为了弥补缺少的人数,再度向市民征兵,但不出三天又逃走了,有不少逃兵直接投奔王师的旗下。

「……有没有听说传闻?」

另一个士兵自言自语地说:

「七天前,牧伯死了。」

「——喔,听说是为了让台辅逃走而牺牲自我。」

「我听别人说,是卿伯发现大势已去,想要攻击台辅,牧伯为了保护台辅而不幸身亡。」

更夜。六太在内心呼唤着他的名字。当更夜再度把石块放在六太额头上时,不知道是因为六太不愿意,还是更夜顾虑到他的身体,所以并没有封住他的角。

白泽的语气中充满责备。

白泽立刻紧张地问:

「总之,先去募集粮食——然后——」

「他们似乎打算建堤防,沿途募集的士兵手上没有武器,因为原本似乎就是为了建堤防而募集的劳力。」

「斡由没问题吗?一旦我逃走了,斡由也就失去了王牌。」

「首先,即使现在开始征收也来不及了。即使紧急要求近邻把所有的粮食都拿出来,究竟能够撑多久?」

斡由冷冷地低头看着白泽。

「很有可能。」

六太捂着脸,女人探头看着他,说话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除此以外别无他法,按我说的去做!」

「王师为什么不打过来……为什么一直留在对岸?」

每个人都陷入了沉默,然后不约而同地看向王师。

「当初以为光州会出兵,很快就能决一胜负才会揭竿起义。如果光州按兵不动,光靠我们单打独斗,必定会陷入长期战,但城下并没有足够的物资可以应付长期战。」

难道现在才想要收买民心吗?唯一庆幸的是,战争还没有开打。

雨季的水量非比寻常,一旦发生水患,不要说正在准备野战的顽朴周边的野外,顽朴外的农地,甚至顽朴山的底部都会沉入水中。

斡由怒不可遏地瞪着白泽。

六太茫然地嘀咕着。

「所以才要摧毁啊!等雨季来了之后就为时太晚了,一旦在对岸建了堤防,再堵住下游,水就会灌入顽朴!」

「您还好吗?会不会不舒服?」

「摧毁顽朴上游的堤防,水就会流向新易。如果谁有更好的方法,直说无妨。」

顽朴的地势低,所以王师采取水攻的可能性相当大,但对岸的地势比顽朴更低,一旦水位升高,就会流向对岸。对岸当然也筑了堤防,如果堤防比顽朴更高,水就会灌进顽朴,但对岸的沿线很长,原本以为一万左右的士兵不可能发挥太大的作用,没想到现在有将近两万劳力。

「不需要听外面的传闻,光从您为了一个婴儿,愿意留在这里,就可以知道您多么慈悲为怀。主上有您的辅佐,不可能做出残酷无情的事。漉水对岸都是景仰主上所聚集的百姓,气势如虹——元州真的做了蠢事。来吧。」

「如果你这么做——」

「七天——王师呢?」

斡由站在屋外的露台上看着漉水。

「——我昏迷多久了?」

「很抱歉,您一定感到不舒服,但我不知道怎么为您拿下来。」

女官推着六太催促着。六太感到手足无措。元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曾经仰慕斡由,团结一致,坚若磐石的州侯城内部竟然出现了分裂。

「王师驻扎在漉水对岸。」女人说完,不知所措地笑了笑,「而且还在对岸建堤防。」

「太荒唐了……」

那个女人年约三十,身穿官衣,应该是元州的下官。

「——您可以走路吗?」

——怎么办?

斡由皱起眉头。顽朴被蛇行的漉水包围,靠经过多年修建的堤防勉强抵挡水流灌入顽朴,斡由也偷偷下令进行筑堤工程,然而,一旦堵住下游,顽朴恐怕撑不了多久。

「那要全军出动吗?」

「难道——他们打算水攻?」

「您的意思是除了租税以外,另外向百姓榨取吗?百姓家里的粮食和里库中的存粮是他们接下来这一年的生活所需。」

「难道你要州师挨饿吗?」

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什么?」

六太张开眼睛。他感到眼皮沉重,双眼无法聚焦。

战争该不会已经开打了?六太紧张地看着女人,女人对他摇了摇头。

「您可以活动了吗?」

——她为什么愿意为了一个王牺牲自己?

「拜托您了。」女官说完,用布把六太的头包了起来。

「台辅,您睡了七天。」

「兵粮的问题更严重。」

城内的兵粮并不多,虽然收成期刚过,但元州并没有太多剩余的粮食。

2

「必要的东西都放在里面——请您赶快逃走吧。」

「我当然知道,但的确有这种传闻,如果在以前,谁都不会相信这种事,难道你不觉得这种情况很可怕吗?」

六太点了点头。虽然只要一动,就极度晕眩,但现在没时间躺着休息。他想要跳下床,但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可能?卿伯不是这种人。」

——必须设法在战争开打前解决。

「太荒唐了。」州司马嘀咕道:「请考虑一下士兵的人数,目前王师的人数已经是我们的三倍,如果不全数投入守城战,根本毫无胜算。」

——白石并没有放在角上。虽然绑在额头上,但在角的上方,只感到又硬又冷,却感受不到任何咒力。

六太摇了摇头。

「但是……」

「难道为了顽朴,不惜牺牲新易吗?州城位在山上,即使淹水也不会酿成严重灾害,请您收回成命!」

六太抓着墙壁,缓缓地沿着走廊往右走。

女官不理会六太的反问,催促着他:

「难道还有其他方法吗?」

「元伯变了,以前他那么关怀百姓……」

「——什么?」

「拜托您了。虽然您还很不舒服,但错过这一次,就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再有机会,现在刚好只有臣一个人。拜托您,请您回关弓,一定要继承牧伯的遗志。」

「没办法,只能向近邻征收,幸好收成期刚过。」

「——您醒了吗?」

「不……」

「如果守在城内,可以有多少士兵进入城内?」

「希望是这样,但王师让劳力前往的是漉水对岸新易至顽朴下游的洲吾。」

女官把六太推出门外。

「——啊?」

「我们之所以对抗王,原本以为是为民谋福,绝对不是想要颠覆国家。我们没有认真思考王的施政,也没有仔细思考自己的行为所代表的意义,只对眼前的荒废感到愤慨,太短视近利了。请您前往王师,回到宫城,代我们向王致歉。」

「现在建堤防?想要笼络我们吗?」

「雨季快来了,请您收回成命。」

「——为什么他们停在漉水不动了?」

白泽傲然地看着斡由——他的情绪很激动。六太溅到了死去的骊媚的血,之后一直昏迷不醒,所有的事都背叛了元州的期待。

「他们该不会在那里等民众聚集?没有经过任何训练的杂兵集团人数越多,反而会扯后腿啊。」

斡由猛然抬头,看着白泽愁眉不展的脸。

「好,」斡由说:「开始下雨后,立刻悄悄派州师的精锐部队出击,在顽朴上游摧毁对岸的堤防。」

六太用指尖轻轻摸着额头上的白石,女官露出满脸歉意的表情。

「请等一下,」州司马眉头深锁地开了口,「州师的兵力已经不如王师,还要继续分散兵力吗?」

斡由咬牙切齿地说:

斡由越来越沉不住气。王师人数的增加、光州的背叛、宰辅至今仍然意识不清,所有的一切都和预料完全相反,斡由的立场已经摇摇欲坠。

「因为您昏迷多日,真的很令人担心。」

白泽皱着眉头。

「出了房间后往右走,在第一个转角处就有楼梯。只要穿越地下道,就可以看到内宫,从长明殿的最深处一直往下走,最下层就是通往城下的路。」

六太放下手坐了起来,顿时感到天旋地转。

他听到有人跑过来,说话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但当然不可能是骊媚。六太想起这件事,忍不住发出呻吟。

「您在说什么?」

「啊……」

女官痛苦地眨着眼睛。

六太犹豫了片刻,立刻迈开步伐。虽然每走一步,双腿就发软,但他扶着墙壁努力撑住了。他想要呼唤使令,可能因为之前见血导致晕眩,所以意识还很朦胧,无法顺利召唤使令。照理说,使令可以感应到六太的想法自动现身,既然没有现身,代表使令的意识也还没完全清醒。

斡由巡视着在场的官吏。

「绝对不能让他们筑堤,派一部分州师前往漉水。」

「来吧。」女官拿起衣服,披在六太的盾上。六太伸手穿上衣服,在让女官为他穿衣时,他发现额头有冰凉的感觉。

女官问道,六太讶异地抬头看着她,女人露出柔和的微笑,递给他一个布袋。

——白石。

一旦她这么做,是否会追究她的责任?六太想要问,但门在他面前关上。

「不,」白泽一脸纳闷的表情,「沿途召集的两万名士兵都前往漉水,在河岸堆沙包。」

更夜率领二十几名男子走进房间。

「卿伯,我带小臣来了。」

面色凝重的斡由转头看着他说:

「辛苦了。」

斡由日渐憔悴。王师驻扎在漉水对岸,目前兵力人数已达到三万一千人。从城下到城内不断传来责难声和不安的呐喊,因为难以预料想不开的人什么时候会对斡由不利,所以紧急从军中调来了小臣。

「这些都是武艺精良的好手,都对主上有微辞,发誓效忠卿伯。」

更夜说完,看着身后那些男子,但其实他并不相信这些小臣。

——我绝对不能离开斡由身旁。只要有我和妖魔在,应该可以避开大部分危险。

斡由点了点头,巡视着在更夜身后跪地的小臣时,另一个小臣冲进屋内。

「——卿伯!」

「怎么了?」

听到斡由的问话,小臣来不及跪地就大声说道:

「台辅——不见了!」

「什么?」

「应该是负责照顾的女官把台辅放走了——」

另一名小臣把女官拉了进来。

「赶快去找。」斡由低声呻吟道,更夜立刻回头对众小臣说:

「赶快去找台辅,绝对不能动粗,要恭敬地请他回来。」

背后那些新来的小臣点了点头,和前来报告的小臣一起冲出房间。

女官被推到房间中央,斡由看着她。

「……悧角——悧角。」

「要不要休息一下?」

「……斡由,你为什么默许这种事发生?」

但是,老人回答说不是。

六太停下脚步。内宫深处冷冷清清,没有人的动静,但照理说不应该没有人。

——有人。

他强打起精神,终于走过了地下道,来到内宫深处。无论哪一个国家或是哪一州,宫殿都具有某种独特的相似性。六太不加思索地走向内宫最深处,走去长明殿。每个宫殿都有长明殿,是王和州侯家人居住的建筑物。

使令有等级之分,是身为妖的等级,女怪沃飞和悧角是最高等级的使令,就连它们也都这么痛苦,所以根本无法感受到其他使令的动静。

——你不是说,一切都是为了百姓吗?

六太几乎是用爬行的方式潜入州侯城的下部,在无数次召唤后,悧角终于现了身,但悧角还太虚弱,无法背着六太。六太抓着悧角深灰色的毛,支撑着它,走在昏暗的地下道。

无论他再怎么呼唤,也听不到任何回应。虽然隐约感受到使令虚弱的声音,但它们也很痛苦。麒麟和使令的关系密切,一旦麒麟生病,使令也会跟着生病。

「我才想要请教呢?为什么要破坏漉水的堤防?」

悧角说话的声音也很虚弱。

六太很想坐下来休息,但他没有时间。六太失踪后,元州已经没有可杀的人质,也许在骊媚和婴儿死后,在其他俘虏身上绑了绳子,但绑在六太额头上的绳子并没有咒力。

老人当然无法说话,因为他的嘴里没有舌头——被人割断了。

使令会使用遁甲术,可以顺着地脉、水脉和风脉等所有气脉,隐形前往任何地方。即使相距万里,麒麟的气息也会像灯塔般指引,使令可以来去自如,只不过目前的状态恐怕无法发挥这种能力。有些在蓬山出生的麒麟也具有这种能力,可惜六太并没有。

斡由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3

斡由说他父亲生病了,也有人说他的精神出了问题,所以躲在内宫深处不愿见人。如果元魁不是自己关在深宫,而是被人用铁链拴住、囚禁起来……

「……悧角。」

昏暗中的影子动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听到了一个苦恼的回答。

「更夜——把她带走。」

——不是,我不是。我不干了,所以、所以、所以……

六太把手放在门上移动了一下,门一下子就打开了。

「……你该不会是……元魁……?」

斡由说到这里,用手指轻轻摸着额头。

老人每动一次,铁链就发出刺耳的声音。石头地上满是污物,绑住老人双脚的铁链垂在地上,一直延伸到房间深处。

女官眼神坚定地瞪着斡由。

狭窄的通道深处,就着微弱的光线可以看到往下的石头阶梯。这里是长明殿最深处,应该就是释放六太的女官所说的阶梯。声音从下方传来,微风还带来一股酸臭味。

——为什么?

斡由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看着更夜说:

「……这里是哪里?」

六太仔细一看,发现铁栅的表面刻着潦草的字。

原本以为循着自己的脚印就可以找到往回走的路,但中途某些地方的水流冲走了地上的泥土,有些地方是隆起的岩石,再加上几乎没有光线,所以连自己的脚印也找不到了。

「赶快投降吧,卿伯,你太轻视王了。」

六太看向缝隙,发现里面很暗,但那道裂缝并没有很深。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方法吗?」

斡由说的话有道理。剥夺了州的实权后,因为九个州幅员辽阔,所以无法顾及到每个地方的这种说法当然无法让人服气,六太能够理解斡由的不满,也了解居住在漉水流域的百姓内心的不安,但是,无论如何都必须避免战乱。亦信、骊媚和婴儿都已经死了,不能让更多人死于非命。

他用手指抓着壁饰撑住身体,走到回廊时,听到了虚弱的声音。

「……我知道了,你不要哭,虽然现在我没办法救你,但一定会想办法。你再等一下,知道吗?」

不。悧角的声音似乎有点困惑,六太感到奇怪,竖起耳朵时,听到了轻微的声音。既像是人的叫喊,又像是野兽的咆哮——

「你——是谁?」

「的确是这条路,但那个声音又是怎么回事?」

「你不要着急,慢慢说,否则我搞不懂。你不是元魁吗?」

「是谁——做出这么……?」

岩山中的隧道弯弯曲曲,有很多岔路,六太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方向。在不知道往下走了几层后,发现没有继续往下走的路了,这才惊觉自己可能迷了路,慌忙寻找往回走的路。

六太喃喃自语着。

「……悧角、沃飞。」

「……悧角。」

六太犹豫了一下,走进岔道。因为那个声音听起来很迫切,让他无法充耳不闻。

女官用充满愤恨的眼神看着斡由。

老人点了点头。六太轻轻吐了一口气。

「为什么这么做?」

他不知道这个老人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被关在这里,只知道他不是元魁。在稍稍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内心也涌起苦涩——为什么会有这么凄惨的囚徒?

铁链仿佛被用力拉扯,似乎有人被铁链绑住,试图将它扯断。但是——内宫深处怎么会有俘虏?

——台辅。

能打开这道铁栅吗?六太问,但悧角回答说不行。

那个声音的语尾在地下道内空洞地回响,仔细一看,墙壁上有一道裂痕,声音是从那里传来的。

六太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个被无情虐待的老人。

「怨狱。」

六太靠在悧角的背上用力喘气,听到周围有动静,立刻紧张地东张西望,竖起耳朵,但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斡由的父亲——元州侯元魁。

六太用肩膀抵着墙壁,身体慢慢往下滑,坐在地上。晕眩十分严重,即使只是沿着墙壁走,仍然像晕船般天旋地转,意识好几次都差点变得朦胧,他努力咬牙撑了下来。六太解开包在头上的布擦着汗水,有一半是冷汗。女官交给他的布袋早就丢掉了,因为他根本没有力气带着行李逃跑。

「这是打胜仗唯一的方法,还是你要我打败仗吗?」

他环顾四周,发现这个区域几乎很少使用,地下水流过累积多年的尘埃上,变得像泥泞的道路,但并没有脚印。

削平岩山形成的走道滴着地下水,虽然有亮光,但数量很少,微微发出白光的应该是光藓。

即使六太发问,老人也没有回答。好像要叫喊般张大的嘴巴,只能发出像呻吟般的声音,六太可以勉强分辨出他在叫:「放我出去。」

「……请原谅,我现在还无法穿越墙或地面。」

六太抓着墙壁,努力撑起无力的双腿往前走,不停地呼唤着使令。

「你听我说,现在——」

老人泪流满面,频频点头。

六太的身体抖了一下,看向声音的方向,迟疑了片刻,走向那个方向。他听不清楚在叫什么,感觉好像只是在吼叫,而且还听到铁链的声音。

「你知道是州侯城的哪个方位吗?」

「你为了漉水的堤防揭竿起义,如今要玷污这面大旗吗?」

那是一个瘦弱的老人。他坐在铁栅下方,用满是污垢的手抓着铁栅,一看到六太就立刻抬起满是泪水的脸,摇晃着铁栅,再度叫了起来。

4

「那是因为……」

「悧角吗?怎么了?」

「……你们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你不是为了万民而起义吗?水淹新易的话,道理说得通吗?」

六太握着扶手,走下一级阶梯。通道变得很狭窄,通往州侯城的深处。这里的通道似乎很少有人走动,感觉很陈旧。

不要丢下我。老人大叫着。六太安抚了他,再度沿着通道往下走。

「——喔,我迷路了。」

当六太来到门前时,那个声音突然停止。他细听门内的声音,听到了像是啜泣的声音。

那道门并没有锁,因为门内就像六太之前被关的牢房一样装了铁栅。里面是一个相当宽敞的房间,但没有采光的窗户,也没有照明。靠着从敞开的门昭i进来的光,一开始只看到一个影子,蹲在一扇门大小的铁栅下方。

「——铁栅上和锁上都施了咒。」

——要前往王师,叫他们按兵不动,回到宫城说服尚隆。

「……来者何人?」

——为什么在内宫深处,关了这么可怜的囚徒?

——放我出去,我不干了。我不是,我不是。放我出去。

每走一步,声音就更加清晰。在一条很窄的岔道深处有一道门,声音是从那道门内传来的。呻吟、吼叫,但并没有明确的话语,只是发出叫喊的声音。麒麟特殊的能力可以感受到他在说什么。他在叫喊——让我出去。

「这附近……好像没有,可能误闯了另一个地下宫。」

「嗯,在这里休息一下应该没关系。」

缝隙的那一端传来疯狂的笑声。

「小臣吗?」

是前面?还是后方?六太不知道声音来自哪一个方向,但还是继续往前走,在转了一个弯之后,突然听到了清晰的叫喊声。

「我在散步……这里是、哪里?」

「……沃飞,往下走的路在哪里?」

——无论他是怎样的罪人,都不允许有人用这种方式囚禁。斡由为什么允许这么残忍的事?他不可能不知道,在内宫这么深处,斡由不可能没有发现。

「迷路?为什么会在这里迷路?」

斡由摇了摇头,看着眼前的女人。

「……大叔,你是谁?」

「大胆无礼,竟然连主子的声音都忘了吗?」

六太忍不住颤抖了一下。有人在这座州侯城内称自己是主子,能够说这句话的人屈指可数,他突然想到刚才那个被铁链绑住的老人。

「你该不会是……元魁?」

「竟然如此看不起吾,直接叫吾的名讳。」

自嘲般的笑声顺着裂缝传了过来。

「元魁——不,元侯,听说你身体有恙。」

刚才那个人果然不是元魁……但不是元魁的话,到底是……?

「有恙?当然有恙,因为吾已经好几年没吃没喝了。」

元魁说,他只能喝流在地面的地下水,吃虫子和苔藓。

「他们没有给你送吃的吗?这根本就是囚禁。」

「囚禁?这叫囚禁吗?应该是弃之不顾吧。吾被推落这个地狱,然后就把吾忘记了,从来没有人来看过吾。」

六太倒吸了一口气。州侯也是仙,所以没有寿命。在删除仙籍之前,只有砍头或把身体砍成两半才能杀死他,如果只是受伤,身体也会自愈,不可能轻易死去,就像麒麟和王一样。

「从此之后,吾就不曾听过别人说话的声音。」

「……太荒唐了。」

听到六太的嘟哝,元魁终于停止发笑。

「到底过了多少年?到底想要吾怎么样?他想要州侯的官位,但吾不是王,所以无能为力。只有王才能任命州侯,吾不能因为私情,随便把官位让给别人,你应该了解吧。」

六太放在岩石上的手指发抖。

「……你该不会在说斡由?」

不可能。至今为止,曾经听过无数人称赞卿伯崇尚仁道,是为百姓谋福的令尹,更夜也这么说。斡由是更夜的恩人,拯救了六太无法相救的朋友,开口必称为百姓、为道义的斡由不可能囚禁元魁。

六太对他说。运气好的话,内乱会平息,延王会获得胜利。

「你知道吗?斡由很擅长弓术。」

女人哑然失笑。

「是不是卿伯命令你的?」

「是不是被那个妖魔吃掉了?你是不是也会叫它吃掉我——你这个人妖!」

更夜垂下双眼。

「那是形势所逼。」

「我的朋友是遂人府的府吏。」女人看着火把说道:「她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她一直质疑,真的可以让卿伯掌管元州吗?」

——原来是这样。斡由认为元魁没有执政者的资格,无法为百姓谋福,所以把元魁抓起来后关在这里。枭王当时已经失道,只有讨伐王,才能回归正道。既然奉承枭王的元魁为了自保而欺压百姓,为了保护百姓,只能把元魁抓起来囚禁。当时是枭王治世的时代,斡由谎称元魁病了,把政务交由他处理。到此为止,六太都能够理解。

「你似乎无意改变心意——那就无可奈何了。」

「斡由是个能干的孩子,他无所不能,天资聪颖,知书达礼,只不过有一个缺点,那就是不愿承认自己的失败。」

六太转身离开。他的双脚颤抖。

「这叫无私吗?这叫正道吗?我搞不懂,但我朋友很清楚,她说斡由是伪善者,是披着圣人君子外皮的暴君,他所追求的不是权力,更不是财富,所以我在今天之前都没有发现,斡由想要的是众人对他的赞美。」

六太停下脚步。

「吾拒绝了他,说无法凭吾一己之念转让州侯的官位,他竟然说,那你去当王。虽然吾并非不曾奢望王位,只是没有天命,所以也无可奈何。他竟然说吾是废物,说吾不敢为了抢夺王位起义,是只会靠着对王察言观色,阿谀奉承苟且偷生的人渣。」

「任何理由都可以,那只是囚禁吾的籍口。」

元魁的声音毫不犹豫,充满了憎恨。

更夜指着床说道。女人满脸不安地看了看床,又看了看室内,迟疑了一下,坐了下来。

更夜淡然地问。

元魁口中的王应该是枭王,听说他在那个时代,就不曾公开露面。

「我可没听说。」女人咬牙切齿地说:「我只听说卿伯要起义,维持公道,没听说他要谋反——竟然做这么可怕的事。你们知道推翻新王所代表的意义吗?」

「在大摊祭礼的射礼时,他也几乎没有射偏过,至今为止,只有一次射偏的经验。」

「既然这样,为什么我从来没有收过她的信?她心爱的东西全都没有带走——为什么?」

更夜带着女人来到这一区,因为他经常带等待处分的罪人来这里,所以对这条路很熟悉。大部分罪人都是有谋反嫌疑而被关来这里。

「这是我的工作。很不幸,我正是你刚才说的笨蛋,所以相信卿伯说的话,如果你要继续诽谤卿伯,那你的存在就对卿伯无益。」

——我不干了。那个老翁再三叫喊。

「来吧,」更夜冷漠地催促着妖魔,「陆太,你的食物。」

「不,我现在终于知道,我朋友是对的,斡由只希望别人赞美他,为了得到赞美,他想要拥有权力,既不是为了百姓,更不是为了正道,只是希望别人称赞他是出色的令尹。」

——我不是。我不干了。放我出去。

「我也这么对我的朋友说,但她每次都很生气,说卿伯总是满口仁义道德,一副圣人君子的样子,但如果他真的大公无私,为什么不向国府上奏州侯的情况,把元州归还给国府?元州是王赐予州侯的,王才有权限决定州侯,即使之前雁国无王,也可以上奏六官,请求他们的裁示,这才是公道。然而,卿伯并没有这么做,而是把实权揽在自己手上,即使新王登基后,仍然没有归还元州。」

更夜打开牢门。这是位在最深处最大的牢房,他把女人推了进去,在黑暗中反手锁上了门,接着用手上的火把点亮了牢房角落的火把。更夜手上的火把和刚才点亮的火把火光照亮了挖空岩盘所建的牢房,被绑起来的女人站在放了最低限度家具的室内。

元魁的声音中含着恨意。

既然这样,刚才那个囚徒又是怎么回事?

「——你为什么要和卿伯作对?你知道元州目前的局势吗?」

「当然啊。」

六太眼前渐渐模糊,但他看着脚下。他听着元魁的话,内心渐渐涌起不安。

——但是……

——斡由无法阻止下臣对他产生谋反的念头,身居高位者无论是贤是愚,都必定会有人企图谋反。

「斡由要求你起义纠正王,你也不听,要求你把州侯的官位让给他,你也抵抗,说那是王任命的,结果就被扔到这里……」

「所以呢?」

元魁窃声笑了起来,六太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所以竖起了耳朵。

「但是州侯……」

「卿伯随时为百姓着想,元州的众官和百姓不是都知道吗?」

「为了百姓?既然这样,为什么要破坏堤防?你应该已经知道王师的人数了,元州已经输了。卿伯误判形势,胜败已经确定,为什么还要破坏堤防,造成百姓的痛苦?这是为百姓着想的人所做的事吗?」

「我知道,元州正在背离公道,想要践踏天意。」

「……我果然没猜错。」

——但是,如果不是斡由所为,为什么坐视囚人落入如此可怜的境遇?

六太皱起眉头。

更夜沉默不语——然而,既然已经举兵,就不可以失败。

六太轻轻叹了口气,再度撑起无力的双腿站了起来,正当他想要离开时,听到了充满诅咒的声音。

「吾很清楚……斡由只是想要侯位。」

「……斡由。」

更夜把女人带到州侯城的下部。凌云山岩盘深处,终日不见阳光的这一区是一排牢房,但并不像之前关六太的牢房那么高级,这一片牢狱是什么时候建造?到底为何而建?恐怕要查史书才能了解,更何况如果是为了无法公开的目的而建,恐怕即使翻开州侯就任时恭敬递上的州史,也无法找到相关的纪录。

更夜看着愤愤不平诉说的女人。

5

「我当然是说那个奸棍。」

「如果运气好的话,我很快会来救你。」

——那个囚徒。

「胡说八道,不可以这么极端。」

「这我就不知道了。」

「枭王驾崩之后,他有升山吗?有向麒麟谘詉天意吗?没有吧?他没办法做这种事,因为如果升山,确认他并不是王,就会颜面尽失。斡由无法忍受这种耻辱。」

老翁被关进没有光线的黑牢,斡由对他说,叫他当元魁的替身,但老翁对牢狱生活感到厌倦了。

——这并不是斡由的命令。

六太觉得元魁的声音一直跟在他身后。

「这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的事吗?」

人总是标榜正义,就连王和君主,如果没有高举正义的大旗,就无法调兵遗将。那是没有实体的正义,所以施行所谓的正义,会导致百姓深受折磨。

「斡由说,吾没有州侯的资格,所以把吾关在此处——但是,他是靠谁才能成为令尹?还不是因为吾让他成为辅弼,吾才是州侯,王把元州赐给了吾。」

女人站了起来。

「妖怪……」

老翁被人用铁链拴住,然后割掉他的舌头,避免他胡乱说话。

「那个人原来是元魁的替身,斡由他……」

元魁没有回答。

更夜猛然抬眼看着女人。

更夜说完,梳理着妖魔身上的毛。

「你说他胆识过人吗?看起来像万能的俊杰?看起来的确很像。因为他都把过错推给别人,让自己看起来从来不犯错,而且相信自己从来没有犯过错,当然可以看起来胆识过人。」

「应该是吧,因为卿伯并不喜欢处罚这种罪人,他对批评很宽容。」

「……在枭王的压制下,你靠出卖百姓保住自己的地位。」

斡由把元魁关进黑牢,然后找一个替身,把他关在内宫。

「——吾的确对王阿谀奉承,只要王一声令下,无论是抓逆臣,还是镇压谋反,吾都奉命行事。如果不杀百姓,吾就无法活命;如果处决的人数太少,就说吾执政不力。为了表达忠心,吾不得不杀害没有叛逆之心的百姓——所以,王已经驾崩了吗?」

「在那次射偏时,斡由声称是准备标靶的下臣有问题。他说射箭是为了驱魔和祈愿天神降临,下臣故意把标靶放歪是招致凶事的咒术,所以处死了那个下臣。」

「当然……听说枭王向来根据叛贼的尸体数量论功行赏。」

「斡由唾弃你的这些行为,即使向你谏言,你也说是形势所逼,说欺压百姓并非本意,而是王的命令。」

「他以为自己完美无缺,他努力让自己这么相信,无视一切影响他完美的事物,为了掩饰自己的缺失,他什么都做得出来——他就是这种人。」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和卿伯作对?」

「不,」更夜摇了摇头,「如果卿伯知道我在做这种事,一定不会原谅我,但我觉得这样对卿伯比较好。」

六太再三告诉斡由,一旦发生内乱,只会造成百姓的痛苦。为什么斡由口口声声说是为百姓谋福,却坚持要举兵作战?真正为百姓着想的人,会执意举兵打仗吗?每次想要说服斡由时,就会产生的那种奇妙的无力感,如果这种无力感来自斡由空洞的正义……

——那个囚徒。

「进去吧。」

六太似乎听到了他咬牙切齿的声音。

女人立刻发出尖叫声往后逃。妖魔兴奋地扑了上去。妖魔喜爱杀戮,那是它的本性。

「坐吧。」

「……斡由……你这家伙……」

斡由说,他是为了百姓揭竿起义。斡由言之有理,所以之前被元州绑架时才没有反抗,但六太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一件事,满口正义的人并不一定是正义的化身。

「有一天,她当面质疑斡由,结果被你抓走,罢黜了她的官位,之后就不知去向了。大仆说,因为城内有很多崇拜斡由的人,如果她继续留在城内,一定会有人制裁她,所以请她离开了元州——真的是这样吗?」

更夜看着女人,随即笑了起来。

「我很后悔自己之前没有发现这件事,竟然还训斥我的朋友,我真是太傻了——你说百姓都知道卿伯为民谋福吗?是啊,因为只有傻傻地被斡由欺骗的人才能活命,这种信仰遍及州侯城的每个角落,那些识破斡由本性的聪明人去了哪里?我的朋友去了哪里?」

元魁窃声笑着。

「但是——」

「没错,州侯因为身体欠佳,所以无法处理政务,的确如此,内宫的官吏经常听到州侯不知道在乱喊乱叫什么,听说这十五年来,几乎从来没有说过话,所以由卿伯代理管理元州。」

女人的脸皱成一团。

更夜静静地看着女人。

「卿伯的心地太善良了。但是,在排除异己时,必须要斩草除根。」

「你要相信,绝对、绝对不是仅此而已。」

更夜听着女人的惨叫声暗想道。斡由从来没有要求更夜杀戮,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地诉说他内心的苦闷,他人无法理解的痛苦,以及遭到下臣反叛的憎恨,还有抓到谋反者后的不安。

——他们会不会伺机逃走,然后来杀我?

——如果那时候你刚好不在我身旁,我该怎么办?

斡由只是一次又一次地重覆这些话。他的脸上并没有惧色,从他的眼神中可以猜到他似乎有言外之意,只是一次又一次对更夜说这些话。要不要杀了他们?每当更夜这么问,就会遭到他的斥责,却不断对更夜说,那些谋反者关在牢里有多么危险。

更夜终于忍无可忍,独自去了牢房——忘了那是几年前的事。

更夜向斡由要求,可以由他负责处置囚徒。斡由点了点头,更夜带着妖魔去找囚徒。只要陆太吃下肚,就不会留下尸体,确认陆太舔干净最后一滴血时,他浑身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他回到斡由身旁,向他报告说,已经说服囚徒,把囚徒赶出了城外。

如果换一个人,谁会相信更夜这种一戳就破的谎言?他面如土色,说话也结结巴巴,浑身发抖,随时会跌坐在地上,有谁会相信这种人的报告?

是吗?斡由笑了笑,用手摸着更夜的头。

——你真的是一个忠臣。

更夜听着妖魔咀嚼猎物的声音,看着自己的手。

斡由的眼神有点飘忽不定,但仍然带着微笑。

——而且,你完全了解我的心思,即使不用说出来,你也知道。你完全知道我想做的事。我有像你这么心地善良的射士,真是太高兴了。

更夜感受着斡由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掌分量,终于完全了解斡由的意思。原来斡由一开始就希望他这么做,所以一直不停地暗示。

斡由在众官面前说了这件事,大肆称赞更夜,并宣布之后由更夜负责处置罪人。

于是,更夜成为暗杀者。他用妖魔消除了会危害斡由安全的人,以及排除危害斡由立场的人。

眼前这个女人在反抗斡由的那一刻,就已经没有活路了,所以带来这里喂食妖魔。更夜像往常一样,让妖魔把人吃得一干二净,地上不留下一滴血迹,然后去向斡由报告——放了那个女人,她可能回老家了。

这是斡由和更夜之间无言的密约。斡由绝对不会命令他杀人,更夜为了斡由的利益,为了忠义而动手杀人。必须按照这个规矩进行,所以他向斡由报告时也只能说,放走了那个女人。于是,斡由就会称赞他是心地善良的射士,是出色的臣子。

——早就习惯了。

更夜冷漠地看着妖魔吃掉那个女人。

在这里听到罪人对斡由的指责,听到他们的惨叫,自己的双手沾染鲜血。

停顿了一下,立刻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通道前方的亮光时远时近,随即听到一个人说:「在那里。」虽然除了火把以外,并没有其他光源,但六太觉得有某种格外明亮的光渐渐向自己靠近。

6

「是吗?」六太小声地说:「更夜,我有一事拜托……」

更夜说完,正打算离开,六太开了口。

「他的身体真的很虚弱。」

「射士,找到了。」

更夜从牢房回来途中,听到下属大仆的声音。

六太伸出手,戳了戳男人的脚说:「我走不动了,背我。」

「台辅,您怎么了?卿伯和其他众官都很担心您的安危。」

「——更夜。」

更夜转过头,跑到床边。

「大仆,是这个饿鬼——不,是这个小孩吗?」

听到脚步声后,他立刻把身体藏进岩石的凹缝中,只听到有人问:「找到了没有?」

「什么事?」

「我在找更夜,结果迷路了……」

「它很温和,不会咬人吗?」

「不久之前,你身上确实没有血腥味……」

「没有。」

「他完全都不吭气。」

「不会。」

「更夜,你……身上有血腥味……」

虽然看不到身影,但可以看到通道前方的亮光。六太叫了一声:「喂!如果有人,过来这里——」

更夜摸着六太的脸颊,发现手掌很烫。原来鲜血真的会对他造成这么大的危害。更夜心情复杂地低头看着六太的脸。

「那个女人怎么样了?」

「让他在这里休息。」

「你们几个人,再从这里往上找。」

「该不会被那个妖魔……?」

六太张大眼睛——那个声音!

更夜跑了过去。

这个男人真奇怪。更夜心想。

「对了,大仆,如果连我们也迷路的话怎么办?」

「……我没事。」

「不怕啊,」风汉转过头,「你不是说它不会咬人吗?」

六太说完,惊讶地看向探头看着他的更夜,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更夜,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后,难过地闭上眼睛。

——怎么可能?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件事终于让我明白了,我不能协助斡由。」

六太从岩石的凹洞爬了出来,寻找声音的方向。

大仆命令道,那个男人回答说:「好。」

六太抬头看着男人,男人露出一丝苦笑,默默地弯下身体,把宽阔的后背对着他,他立刻紧紧抱住——他怎么会在这里?一定又有什么令朱衡他们摇头叹气的鬼主意。真是无可救药的家伙。六太抱着男人的手稍稍用力。

更夜回头看着风汉,笑着对他说:

「……台辅说他迷路了。」

更夜冷冷地回答后转过身——更夜很清楚,城内的人都在怀疑自己。虽然他说让那些囚徒回老家了,但城内的人没那么傻,不可能完全相信。重要的是,只要怀疑更夜就好,绝对不能让他们怀疑斡由。

说话的是背着六太的风汉。六太在他背上闭着眼睛,似乎陷入了昏迷。

「刚才的女人真的被妖魔吃了吗?」

「是妖魔啊,它叫天犬。」

「你还好吗?会不会不舒服?」

更夜走在前面,来到一个新的牢房前,请风汉进去。

看到最先冲过来的那个人,六太差一点哭了出来。高大的个子和脸上的贼笑。六太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坐在地上,举起手回应。

「没错。」紧跟而来的男人回答。

「那可不得了。」

六太离开元魁很久之后,听到地下隧道有脚步声渐渐接近。他刚才找到路往回走,已经往上走了一段。

「怎么可能?不可能做这种事。卿伯心地善良,如果我这么做,他不会原谅我。」

……事到如今,更夜已经不会为这种事动摇了。

「真的吗?没想到这里挺可怕的嘛。」

「——六太。」

男人用很轻微,几乎被衣服的摩擦声淹没的声音说:

「是喔。」风汉嘀咕了一声,继续往前走,更夜忍不住看着他。虽然妖魔走在背后,但他丝毫不以为意。即使城里的人都已经习惯了,但只要靠近妖魔就会紧张。

六太没有违抗斡由,所以才能活到现在。虽然斡由目前已经被逼入了绝境,但还没有想要杀六太。但是——一旦六太违抗斡由,会有怎样的结果?

「别胡说八道。」

更夜张大了眼睛。

7

「那我去拜托斡由。」

「好哩。」男人放下背上的六太,让他躺在床上。

更夜张大眼睛。

一个男人紧张地说完,另一个声音慢条斯理地回答:「会不会迷路了?」

「——不行。」

「现在是非常时期,当然要杀人,因为这是我的使命。如果你与卿伯为敌,我也会杀了你。」

更夜催促着风汉,风汉好奇地回头看着跟在更夜背后的妖魔。

六太捂住脸。

「原来你在这里。」

「笨蛋,废话少说,跟我来。」

「我不是说不会做这种事吗?但是我劝你别动歪脑筋,如果胆敢危害卿伯,到时候我手下就不会留情。」

更夜没有封住六太的角,并不是希望他逃走。因为六太是他最初遇见、惠他良多的人,虽然知道为了斡由,必须封住六太的角,但想到一旦封住后,六太可能会送命,就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

「……你……杀了人……」

「麒麟没有方向感吗?看来很笨嘛。」

「我教训了她一顿,让她出城了,因为不能让她继续留在城内,可能逃去她喜欢的地方吧。」

「如果去了更下面就麻烦了,前面那一段很容易迷路。」

「……不要老是让我担心,好吗?」

「是。」有几个脚步声走远了。

「好啦,好啦。」

「他没事吧?我觉得他好像快死了。」

「这里就先交给你了,要好好看着。」

六太张开眼睛看着更夜。

「走这里。」更夜向风汉指路后,正准备带路,突然停下脚步。因为他听到大仆在背后发出冷笑。

更夜回头看着大仆,风汉也偏着头,停下了脚步。

「你不害怕吗?」

「赶快带回去。」

「六太,不行。」

「是啊。」

「它果然是妖魔吗?」

「……先去房间,他身体不舒服。」

更夜忍不住向后退。

「可不可以带我去王师?」

「——啊?」

回头一看,大仆正在他身后走上来。

大仆说完,指着一个小臣。这个据说是从顽朴征来的游民叫风汉,看到风汉背上的六太,更夜心情复杂地吐出了一口气。

「我讨厌命令你杀人的家伙,你曾经那么讨厌杀戮。」

「六太?」

风汉嚷嚷着「好可怕、好可怕」,但听起来完全不像真的感到害怕。

「六太——」

「——你们几个跟我来,我们去下面找。」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不是难过地对我说,你叫大个不要攻击人,但大个不听。」

更夜惊讶地注视着六太。

「他却命令你杀人……我不承认他是你的主子。」

「六太。」更夜小声嘀咕。即使更夜一再声称没有杀人,也没有人相信他。即使告诉大家妖魔不会攻击人,也没有人敢靠近妖魔。就连斡由——也从来没有摸过陆太。

「……我已经不在意这种事了。我是斡由的臣子,只要斡由想要谁死,不管是谁,我都会动手。」更夜说。

看到六太满脸悲伤的表情,更夜也忍不住想要哭。

「——麒麟也一样吧?我听说只要王一声令下,就绝对不会违抗。」

「尚隆不会命令我杀人。」

「你能断言绝对不会吗?人做的事都无法预料,六太,你的主子也一样。」

大家都说令尹清正廉洁,更夜也以为斡由就是这样的人——但是,清正无法治理国家,身为一国之王,怎么可能保持清正?不可能有这种事。

「我才不会做这种事。」

突然有人插嘴,更夜慌忙回头看着风汉。男人毫不在意地坐在床上,看着更夜笑了笑。

「我不会要求六太杀人,因为与其叫他去杀人,还不如我自己动手比较快。」

更夜张大眼睛。

「……你!」

「尚隆,你这个笨蛋!」

六太猛然坐了起来,尚隆戳着他的额头,又把他推倒在床上。

「你躺着——到底谁是笨蛋啊?」

「王……」

更夜小声嘀咕着,看着尚隆。

「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让你有一个丰饶的国家……更夜!」

更夜偏着头问:

「——只要全都毁灭就好。」

更夜把手放在妖魔的脖子上。

听到六太的呐喊,更夜小声地说:

六太张大了眼睛。

更夜转过头。

「如果他为了得到上帝位不惜被称为叛贼,那就让他去做啊。他知道身为叛贼会遭到讨伐,所以也无话可说啊。如果他不顾国家会毁灭或是荒废,仍然执意想要成为上帝,那就成全他。我只是协助他而已。」

「我为什么要忍辱负重地活下来逃命?我曾经让交到我手上的国家灭亡,我应该为民而死,但得知还有一个国家要托付给我,所以我才活了下来!」

六太呆若木鸡地看着更夜——为什么无法了解,无论更夜的内心有多么痛苦都不足为奇。

更夜皱着眉头转过身。

「更夜——」

更夜把手从妖魔身上抽离,六太立刻叫了起来。

「我不是说过吗?我是尚隆的臣子。」

无数的箭射向落荒而逃的人,城邑和领地,以及居住在那里的人都消失在火焰中。

「尚隆……别白费口舌了。」

更夜是妖魔的孩子,妖魔出没就代表国土荒废,所以他正是荒废的结晶。

更夜的脸色苍白,没有表情。

「只要斡由一声令下,我会为他做任何事。因为我的任务就是保护斡由,不管谁与斡由为敌,我都会杀了他。」

「——你叫更夜吧?你好像真的是六太的朋友,所以我拜托你,可不可以把他还给我?虽然他是个很差劲的坏饿鬼,但如果没有他,我还真有点伤脑筋呢。」

尚隆突然大声叫道。六太和更夜都惊讶地看着站起身的他。

他不可能不在意。六太心想。至少六太认识的更夜不是这种人。

「事到如今,你还要袒护他?」

尚隆对着六太大吼,然后回头看着更夜。

「我也是卿伯的——斡由的臣子。」

更夜站了起来。他曾经多么渴望有一个可以安居之处,但是,他早就领悟到,根本没有这种地方。就好像无法前往蓬莱一样,也不可能找到这种地方,无论国家还是人——都绝对不可能找到。

「这里是你的国家!」

「我……没那么天真,会相信这种漂亮话。」

「国家为什么不能毁灭?」

「难道你害怕国土倾崩吗?你害怕荒废吗?你害怕死吗?要不要我教你一个轻松的方法?」

「我有言在先,只要与卿伯为敌,我就会派妖魔攻击,千万不要忘记这件事。」

「如果斡由想死,就成全他啊。」

六太点了点头。刚才一听到尚隆的声音时,就立刻知道了。当他走过来时,地下隧道的宫内出现了不可能存在的阳光——尚隆是王,这件事不容否定。

「……斡由死了也没关系吗?」

更夜露出镇定自若的笑容。

「更夜——住手!如果你敢动尚隆,我不会原谅你。」

「因为只有我最机智勇敢啊。」

「更夜!」

「那我呢?」

「为了保护他,不惜杀人吗?难道你毫不在意吗?」

「……你潜入元州有什么目的?」

「没有人民的王有什么意义?正因为人民拜托我,把国家交给我,我才能成为王!但我的人民竟然说国家灭亡也无所谓,我在这里到底是干什么!」

「没有麒麟的话,就会失去仁道吗?」

「只要有斡由的命令,不惜参与谋反吗?斡由变成叛贼也不介意吗?你难道不知道,斡由可能会遭到讨伐。」

「那倒不是,只是那些爱碎碎念的官吏会把炮火集中在我身上。」

「为了卿伯吗?」

「我什么都没听到——也什么都不知道。」

更夜听到六太的问题,淡然地点了点头。

六太注视着更夜。他们都曾经是在半夜醒来,被父母丢弃的孩子。

更夜呆呆地抬头看着尚隆。

「我管不了其他人。」

「只要斡由满意就好。」

更夜脸色苍白,淡然地看着六太。

「——开什么玩笑!」

「六太,你对我来说,的确有点特别,但斡由对你没兴趣,所以我也没办法。我可以不择手段地让你痛苦不已。无论别人多么痛苦,即使国家要灭亡,都是无可奈何的事,只要斡由满意就好。」

「为什么人不能死?人本来就会死,国家本来就会倾崩,无论再怎么于心不忍,都无法阻止国家走向灭亡。」

「只要斡由认为有必要,杀人也没有关系吗?背离正道举兵打仗也没关系吗?即使国家因此倾崩也没关系吗?更夜,你想要让其他孩子也像你一样吗?」

「……风汉,这里就交给你了。我会马上派官吏来照顾台辅,在此之前,不要让台辅离开。」

——你想要一个国家?六太问尚隆。

「你说国家灭亡也无所谓吗?我的人民竟然说死也没有关系!既然我的人民都说这种话了,我到底为什么而存在!」

「……更夜,我喜欢你,但你满身血腥味,我根本无法靠近你。」

「没办法,你想要保护尚隆,我也想要保护斡由。」

「——你并不是只有斡由而已,这个国家也是你的。」

更夜眨着眼睛,抬头看着尚隆。

六太移开了视线。

「更夜。」

更夜看着满脸笑容的男人,放在妖魔身上的手微微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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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十二国记 1 月之影·影之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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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第二卷十二国记 1 月之影·影之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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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第五章
  3. 03第六章
  4. 04第七章
  5. 05第八章

第三卷十二国记 2 风之海·迷宫之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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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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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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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一章
  13. 13第十二章
  14. 14第十三章
  15. 15尾声
  16. 16解说 神仙世界的秩序和人类世界的混乱

第四卷十二国记 3 东之海神·西之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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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正在阅读
  10. 10第八章
  11. 11终章
  12. 12解说

第五卷十二国记 4 风之万里·黎明之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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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第九章

第六卷十二国记 4 风之万里·黎明之空〈下〉

  1. 01插图
  2. 02第十章
  3. 03第十一章
  4. 04第十二章
  5. 05第十三章
  6. 06第十四章
  7. 07第十五章
  8. 08第十六章
  9. 09第十七章
  10. 10第十八章
  11. 11第十九章
  12. 12第二十章
  13. 13第二十一章
  14. 14终章
  15. 15解说

第七卷十二国记 5 图南之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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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终章
  9. 09解说

第八卷十二国记 6 黄昏之岸·晓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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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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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06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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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第九卷十二国记 7 华胥之幽梦

  1. 01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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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乘月
  4. 04书简
  5. 05华胥
  6. 06归山

第十卷十二国记 前传 魔性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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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前言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第八章
  11. 11第九章
  12. 12第十章
  13. 13第十一章
  14. 14解说

第十一卷十二国记 Drama之梦三章

  1. 01第一章 八麒麟
  2. 02第二章 姐妹王
  3. 03第三章 半兽

第十二卷十二国记 8 丕绪之鸟

  1. 01插图
  2. 02丕绪之鸟
  3. 03落照之狱
  4. 04青条之兰
  5. 05风信

第十三卷十二国记 9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①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第十四卷十二国记 9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②

  1. 01插图
  2. 02第七章
  3. 03第八章
  4. 04第九章
  5. 05第十章
  6. 06第十一章
  7. 07第十二章

第十五卷十二国记 9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③

  1. 01插图
  2. 02第十三章
  3. 03第十四章
  4. 04第十五章
  5. 05第十六章
  6. 06第十七章
  7. 07第十八章

第十六卷十二国记 9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④

  1. 01插图
  2. 02第十九章
  3. 03第二十章
  4. 04第二十一章
  5. 05第二十二章
  6. 06第二十三章
  7. 07第二十四章
  8. 08第二十五章

第十七卷十二国记 短篇

  1. 01漂舶
  2. 02幽冥之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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