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十二国记》 · 小野不由美 · 1.8万 字
1
——怎么会有这种事?城里的每一个人都这么想。
从顽朴城可以俯瞰漉水,以及对岸沼泽地林立的王师旗帜。
斡由多年来都是元州的中流砥柱,当雁国的国土荒废殆尽时,只有元州不同于他州,妥善治地、治人。虽然无法完全避免受到国土荒废的影响,但荒废的程度并不大。斡由努力对抗荒废,他州的百姓人数急剧减少,陷入了贫穷,也丧失了秩序和治理,只有元州勉强撑住了。
灾害肆虐,妖魔跋扈,失去生存之地的百姓经过元州逃往他国,这些流亡的灾民都说,元州很富裕,顽朴就像是梦幻之地。
新王登基,国土开始走向复兴,元州却无法跟上进步的脚步。他州的绿意不断增加,人口增加,收获也增加,元州和他州的距离逐渐缩小,旅人也不再对元州赞不绝口。
谁都认为如果他州富足百倍,元州应该富足千倍,必定锦衣玉食,日食万钱——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国府说,必须减少贫富差距。元州百姓个个恨得咬牙切齿,如果新王没有剥夺各州的自治权,元州一定可以在斡由的领导下更加富足。
「……为什么会这样?」
一名士兵站在顽朴山半山腰的岗哨上俯瞰着漉水说道,同样俯瞰着漉水和对岸的同袍没有回答。
「卿伯起义,不是应该得到自治权,元州应该更富裕吗?」
必须纠正王的错误,夺回元州的自治权,率先复兴国土。他州和百姓都会感谢元州,各州百姓都会敬爱元州,或许元州可以成为治理雁国的中心。有人一副深知内情的表情说着梦想。
——然而,事实却完全不是如此。
「我们是叛贼……到处都听到骂声,说无法原谅元州试图篡夺王位。」
漉水对岸集结的王师人数已经将近三万人,而且大街小巷都有民众排队前往顽朴,要和王师共同作战。开战之前,王师到底会有多少人?思考这个问题已经失去了意义,王师和州师的兵力相差太悬殊了。
州师的士兵静静地、悄悄地,但很确实地在减少,逃亡者络绎于途,尤其是征来的士兵,逃兵现象更严重。为了弥补缺少的人数,再度向市民征兵,但不出三天又逃走了,有不少逃兵直接投奔王师的旗下。
「……有没有听说传闻?」
另一个士兵自言自语地说:
「七天前,牧伯死了。」
「——喔,听说是为了让台辅逃走而牺牲自我。」
「我听别人说,是卿伯发现大势已去,想要攻击台辅,牧伯为了保护台辅而不幸身亡。」
更夜。六太在内心呼唤着他的名字。当更夜再度把石块放在六太额头上时,不知道是因为六太不愿意,还是更夜顾虑到他的身体,所以并没有封住他的角。
白泽的语气中充满责备。
白泽立刻紧张地问:
「总之,先去募集粮食——然后——」
「他们似乎打算建堤防,沿途募集的士兵手上没有武器,因为原本似乎就是为了建堤防而募集的劳力。」
「斡由没问题吗?一旦我逃走了,斡由也就失去了王牌。」
「首先,即使现在开始征收也来不及了。即使紧急要求近邻把所有的粮食都拿出来,究竟能够撑多久?」
斡由冷冷地低头看着白泽。
「很有可能。」
六太捂着脸,女人探头看着他,说话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除此以外别无他法,按我说的去做!」
「王师为什么不打过来……为什么一直留在对岸?」
每个人都陷入了沉默,然后不约而同地看向王师。
「当初以为光州会出兵,很快就能决一胜负才会揭竿起义。如果光州按兵不动,光靠我们单打独斗,必定会陷入长期战,但城下并没有足够的物资可以应付长期战。」
难道现在才想要收买民心吗?唯一庆幸的是,战争还没有开打。
雨季的水量非比寻常,一旦发生水患,不要说正在准备野战的顽朴周边的野外,顽朴外的农地,甚至顽朴山的底部都会沉入水中。
斡由怒不可遏地瞪着白泽。
六太茫然地嘀咕着。
「所以才要摧毁啊!等雨季来了之后就为时太晚了,一旦在对岸建了堤防,再堵住下游,水就会灌入顽朴!」
「您还好吗?会不会不舒服?」
「摧毁顽朴上游的堤防,水就会流向新易。如果谁有更好的方法,直说无妨。」
顽朴的地势低,所以王师采取水攻的可能性相当大,但对岸的地势比顽朴更低,一旦水位升高,就会流向对岸。对岸当然也筑了堤防,如果堤防比顽朴更高,水就会灌进顽朴,但对岸的沿线很长,原本以为一万左右的士兵不可能发挥太大的作用,没想到现在有将近两万劳力。
「不需要听外面的传闻,光从您为了一个婴儿,愿意留在这里,就可以知道您多么慈悲为怀。主上有您的辅佐,不可能做出残酷无情的事。漉水对岸都是景仰主上所聚集的百姓,气势如虹——元州真的做了蠢事。来吧。」
「如果你这么做——」
「七天——王师呢?」
斡由站在屋外的露台上看着漉水。
「——我昏迷多久了?」
「很抱歉,您一定感到不舒服,但我不知道怎么为您拿下来。」
女官推着六太催促着。六太感到手足无措。元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曾经仰慕斡由,团结一致,坚若磐石的州侯城内部竟然出现了分裂。
「王师驻扎在漉水对岸。」女人说完,不知所措地笑了笑,「而且还在对岸建堤防。」
「太荒唐了……」
那个女人年约三十,身穿官衣,应该是元州的下官。
「——您可以走路吗?」
——怎么办?
斡由皱起眉头。顽朴被蛇行的漉水包围,靠经过多年修建的堤防勉强抵挡水流灌入顽朴,斡由也偷偷下令进行筑堤工程,然而,一旦堵住下游,顽朴恐怕撑不了多久。
「那要全军出动吗?」
「难道——他们打算水攻?」
「您的意思是除了租税以外,另外向百姓榨取吗?百姓家里的粮食和里库中的存粮是他们接下来这一年的生活所需。」
「难道你要州师挨饿吗?」
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什么?」
六太张开眼睛。他感到眼皮沉重,双眼无法聚焦。
战争该不会已经开打了?六太紧张地看着女人,女人对他摇了摇头。
「您可以活动了吗?」
——她为什么愿意为了一个王牺牲自己?
「拜托您了。」女官说完,用布把六太的头包了起来。
「台辅,您睡了七天。」
「兵粮的问题更严重。」
城内的兵粮并不多,虽然收成期刚过,但元州并没有太多剩余的粮食。
2
「必要的东西都放在里面——请您赶快逃走吧。」
「我当然知道,但的确有这种传闻,如果在以前,谁都不会相信这种事,难道你不觉得这种情况很可怕吗?」
六太点了点头。虽然只要一动,就极度晕眩,但现在没时间躺着休息。他想要跳下床,但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可能?卿伯不是这种人。」
——必须设法在战争开打前解决。
「太荒唐了。」州司马嘀咕道:「请考虑一下士兵的人数,目前王师的人数已经是我们的三倍,如果不全数投入守城战,根本毫无胜算。」
——白石并没有放在角上。虽然绑在额头上,但在角的上方,只感到又硬又冷,却感受不到任何咒力。
六太摇了摇头。
「但是……」
「难道为了顽朴,不惜牺牲新易吗?州城位在山上,即使淹水也不会酿成严重灾害,请您收回成命!」
六太抓着墙壁,缓缓地沿着走廊往右走。
女官不理会六太的反问,催促着他:
「难道还有其他方法吗?」
「元伯变了,以前他那么关怀百姓……」
「——什么?」
「拜托您了。虽然您还很不舒服,但错过这一次,就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再有机会,现在刚好只有臣一个人。拜托您,请您回关弓,一定要继承牧伯的遗志。」
「没办法,只能向近邻征收,幸好收成期刚过。」
「——您醒了吗?」
「不……」
「如果守在城内,可以有多少士兵进入城内?」
「希望是这样,但王师让劳力前往的是漉水对岸新易至顽朴下游的洲吾。」
女官把六太推出门外。
「——啊?」
「我们之所以对抗王,原本以为是为民谋福,绝对不是想要颠覆国家。我们没有认真思考王的施政,也没有仔细思考自己的行为所代表的意义,只对眼前的荒废感到愤慨,太短视近利了。请您前往王师,回到宫城,代我们向王致歉。」
「现在建堤防?想要笼络我们吗?」
「雨季快来了,请您收回成命。」
「——为什么他们停在漉水不动了?」
白泽傲然地看着斡由——他的情绪很激动。六太溅到了死去的骊媚的血,之后一直昏迷不醒,所有的事都背叛了元州的期待。
「他们该不会在那里等民众聚集?没有经过任何训练的杂兵集团人数越多,反而会扯后腿啊。」
斡由猛然抬头,看着白泽愁眉不展的脸。
「好,」斡由说:「开始下雨后,立刻悄悄派州师的精锐部队出击,在顽朴上游摧毁对岸的堤防。」
六太用指尖轻轻摸着额头上的白石,女官露出满脸歉意的表情。
「请等一下,」州司马眉头深锁地开了口,「州师的兵力已经不如王师,还要继续分散兵力吗?」
斡由咬牙切齿地说:
斡由越来越沉不住气。王师人数的增加、光州的背叛、宰辅至今仍然意识不清,所有的一切都和预料完全相反,斡由的立场已经摇摇欲坠。
「因为您昏迷多日,真的很令人担心。」
白泽皱着眉头。
「出了房间后往右走,在第一个转角处就有楼梯。只要穿越地下道,就可以看到内宫,从长明殿的最深处一直往下走,最下层就是通往城下的路。」
六太放下手坐了起来,顿时感到天旋地转。
他听到有人跑过来,说话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但当然不可能是骊媚。六太想起这件事,忍不住发出呻吟。
「您在说什么?」
「啊……」
女官痛苦地眨着眼睛。
六太犹豫了片刻,立刻迈开步伐。虽然每走一步,双腿就发软,但他扶着墙壁努力撑住了。他想要呼唤使令,可能因为之前见血导致晕眩,所以意识还很朦胧,无法顺利召唤使令。照理说,使令可以感应到六太的想法自动现身,既然没有现身,代表使令的意识也还没完全清醒。
斡由巡视着在场的官吏。
「绝对不能让他们筑堤,派一部分州师前往漉水。」
「来吧。」女官拿起衣服,披在六太的盾上。六太伸手穿上衣服,在让女官为他穿衣时,他发现额头有冰凉的感觉。
女官问道,六太讶异地抬头看着她,女人露出柔和的微笑,递给他一个布袋。
——白石。
一旦她这么做,是否会追究她的责任?六太想要问,但门在他面前关上。
「不,」白泽一脸纳闷的表情,「沿途召集的两万名士兵都前往漉水,在河岸堆沙包。」
更夜率领二十几名男子走进房间。
「卿伯,我带小臣来了。」
面色凝重的斡由转头看着他说:
「辛苦了。」
斡由日渐憔悴。王师驻扎在漉水对岸,目前兵力人数已达到三万一千人。从城下到城内不断传来责难声和不安的呐喊,因为难以预料想不开的人什么时候会对斡由不利,所以紧急从军中调来了小臣。
「这些都是武艺精良的好手,都对主上有微辞,发誓效忠卿伯。」
更夜说完,看着身后那些男子,但其实他并不相信这些小臣。
——我绝对不能离开斡由身旁。只要有我和妖魔在,应该可以避开大部分危险。
斡由点了点头,巡视着在更夜身后跪地的小臣时,另一个小臣冲进屋内。
「——卿伯!」
「怎么了?」
听到斡由的问话,小臣来不及跪地就大声说道:
「台辅——不见了!」
「什么?」
「应该是负责照顾的女官把台辅放走了——」
另一名小臣把女官拉了进来。
「赶快去找。」斡由低声呻吟道,更夜立刻回头对众小臣说:
「赶快去找台辅,绝对不能动粗,要恭敬地请他回来。」
背后那些新来的小臣点了点头,和前来报告的小臣一起冲出房间。
女官被推到房间中央,斡由看着她。
「……悧角——悧角。」
「要不要休息一下?」
「……斡由,你为什么默许这种事发生?」
但是,老人回答说不是。
六太停下脚步。内宫深处冷冷清清,没有人的动静,但照理说不应该没有人。
——有人。
他强打起精神,终于走过了地下道,来到内宫深处。无论哪一个国家或是哪一州,宫殿都具有某种独特的相似性。六太不加思索地走向内宫最深处,走去长明殿。每个宫殿都有长明殿,是王和州侯家人居住的建筑物。
使令有等级之分,是身为妖的等级,女怪沃飞和悧角是最高等级的使令,就连它们也都这么痛苦,所以根本无法感受到其他使令的动静。
——你不是说,一切都是为了百姓吗?
六太几乎是用爬行的方式潜入州侯城的下部,在无数次召唤后,悧角终于现了身,但悧角还太虚弱,无法背着六太。六太抓着悧角深灰色的毛,支撑着它,走在昏暗的地下道。
无论他再怎么呼唤,也听不到任何回应。虽然隐约感受到使令虚弱的声音,但它们也很痛苦。麒麟和使令的关系密切,一旦麒麟生病,使令也会跟着生病。
「我才想要请教呢?为什么要破坏漉水的堤防?」
悧角说话的声音也很虚弱。
六太很想坐下来休息,但他没有时间。六太失踪后,元州已经没有可杀的人质,也许在骊媚和婴儿死后,在其他俘虏身上绑了绳子,但绑在六太额头上的绳子并没有咒力。
老人当然无法说话,因为他的嘴里没有舌头——被人割断了。
使令会使用遁甲术,可以顺着地脉、水脉和风脉等所有气脉,隐形前往任何地方。即使相距万里,麒麟的气息也会像灯塔般指引,使令可以来去自如,只不过目前的状态恐怕无法发挥这种能力。有些在蓬山出生的麒麟也具有这种能力,可惜六太并没有。
斡由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3
斡由说他父亲生病了,也有人说他的精神出了问题,所以躲在内宫深处不愿见人。如果元魁不是自己关在深宫,而是被人用铁链拴住、囚禁起来……
「……悧角。」
昏暗中的影子动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听到了一个苦恼的回答。
「更夜——把她带走。」
——不是,我不是。我不干了,所以、所以、所以……
六太把手放在门上移动了一下,门一下子就打开了。
「……你该不会是……元魁……?」
斡由说到这里,用手指轻轻摸着额头。
老人每动一次,铁链就发出刺耳的声音。石头地上满是污物,绑住老人双脚的铁链垂在地上,一直延伸到房间深处。
女官眼神坚定地瞪着斡由。
狭窄的通道深处,就着微弱的光线可以看到往下的石头阶梯。这里是长明殿最深处,应该就是释放六太的女官所说的阶梯。声音从下方传来,微风还带来一股酸臭味。
——为什么?
斡由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看着更夜说:
「……这里是哪里?」
六太仔细一看,发现铁栅的表面刻着潦草的字。
原本以为循着自己的脚印就可以找到往回走的路,但中途某些地方的水流冲走了地上的泥土,有些地方是隆起的岩石,再加上几乎没有光线,所以连自己的脚印也找不到了。
「赶快投降吧,卿伯,你太轻视王了。」
六太看向缝隙,发现里面很暗,但那道裂缝并没有很深。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方法吗?」
斡由说的话有道理。剥夺了州的实权后,因为九个州幅员辽阔,所以无法顾及到每个地方的这种说法当然无法让人服气,六太能够理解斡由的不满,也了解居住在漉水流域的百姓内心的不安,但是,无论如何都必须避免战乱。亦信、骊媚和婴儿都已经死了,不能让更多人死于非命。
他用手指抓着壁饰撑住身体,走到回廊时,听到了虚弱的声音。
「……我知道了,你不要哭,虽然现在我没办法救你,但一定会想办法。你再等一下,知道吗?」
不。悧角的声音似乎有点困惑,六太感到奇怪,竖起耳朵时,听到了轻微的声音。既像是人的叫喊,又像是野兽的咆哮——
「你——是谁?」
「的确是这条路,但那个声音又是怎么回事?」
「你不要着急,慢慢说,否则我搞不懂。你不是元魁吗?」
「是谁——做出这么……?」
岩山中的隧道弯弯曲曲,有很多岔路,六太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方向。在不知道往下走了几层后,发现没有继续往下走的路了,这才惊觉自己可能迷了路,慌忙寻找往回走的路。
六太喃喃自语着。
「……悧角、沃飞。」
「……悧角。」
六太犹豫了一下,走进岔道。因为那个声音听起来很迫切,让他无法充耳不闻。
女官用充满愤恨的眼神看着斡由。
老人点了点头。六太轻轻吐了一口气。
「为什么这么做?」
他不知道这个老人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被关在这里,只知道他不是元魁。在稍稍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内心也涌起苦涩——为什么会有这么凄惨的囚徒?
铁链仿佛被用力拉扯,似乎有人被铁链绑住,试图将它扯断。但是——内宫深处怎么会有俘虏?
——台辅。
能打开这道铁栅吗?六太问,但悧角回答说不行。
那个声音的语尾在地下道内空洞地回响,仔细一看,墙壁上有一道裂痕,声音是从那里传来的。
六太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个被无情虐待的老人。
「怨狱。」
六太靠在悧角的背上用力喘气,听到周围有动静,立刻紧张地东张西望,竖起耳朵,但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斡由的父亲——元州侯元魁。
六太用肩膀抵着墙壁,身体慢慢往下滑,坐在地上。晕眩十分严重,即使只是沿着墙壁走,仍然像晕船般天旋地转,意识好几次都差点变得朦胧,他努力咬牙撑了下来。六太解开包在头上的布擦着汗水,有一半是冷汗。女官交给他的布袋早就丢掉了,因为他根本没有力气带着行李逃跑。
「这是打胜仗唯一的方法,还是你要我打败仗吗?」
他环顾四周,发现这个区域几乎很少使用,地下水流过累积多年的尘埃上,变得像泥泞的道路,但并没有脚印。
削平岩山形成的走道滴着地下水,虽然有亮光,但数量很少,微微发出白光的应该是光藓。
即使六太发问,老人也没有回答。好像要叫喊般张大的嘴巴,只能发出像呻吟般的声音,六太可以勉强分辨出他在叫:「放我出去。」
「……请原谅,我现在还无法穿越墙或地面。」
六太抓着墙壁,努力撑起无力的双腿往前走,不停地呼唤着使令。
「你听我说,现在——」
老人泪流满面,频频点头。
六太的身体抖了一下,看向声音的方向,迟疑了片刻,走向那个方向。他听不清楚在叫什么,感觉好像只是在吼叫,而且还听到铁链的声音。
「你知道是州侯城的哪个方位吗?」
「你为了漉水的堤防揭竿起义,如今要玷污这面大旗吗?」
那是一个瘦弱的老人。他坐在铁栅下方,用满是污垢的手抓着铁栅,一看到六太就立刻抬起满是泪水的脸,摇晃着铁栅,再度叫了起来。
4
「那是因为……」
「悧角吗?怎么了?」
「……你们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你不是为了万民而起义吗?水淹新易的话,道理说得通吗?」
六太握着扶手,走下一级阶梯。通道变得很狭窄,通往州侯城的深处。这里的通道似乎很少有人走动,感觉很陈旧。
不要丢下我。老人大叫着。六太安抚了他,再度沿着通道往下走。
「——喔,我迷路了。」
当六太来到门前时,那个声音突然停止。他细听门内的声音,听到了像是啜泣的声音。
那道门并没有锁,因为门内就像六太之前被关的牢房一样装了铁栅。里面是一个相当宽敞的房间,但没有采光的窗户,也没有照明。靠着从敞开的门昭i进来的光,一开始只看到一个影子,蹲在一扇门大小的铁栅下方。
「——铁栅上和锁上都施了咒。」
——要前往王师,叫他们按兵不动,回到宫城说服尚隆。
「……来者何人?」
——为什么在内宫深处,关了这么可怜的囚徒?
——放我出去,我不干了。我不是,我不是。放我出去。
每走一步,声音就更加清晰。在一条很窄的岔道深处有一道门,声音是从那道门内传来的。呻吟、吼叫,但并没有明确的话语,只是发出叫喊的声音。麒麟特殊的能力可以感受到他在说什么。他在叫喊——让我出去。
「这附近……好像没有,可能误闯了另一个地下宫。」
「嗯,在这里休息一下应该没关系。」
缝隙的那一端传来疯狂的笑声。
「小臣吗?」
是前面?还是后方?六太不知道声音来自哪一个方向,但还是继续往前走,在转了一个弯之后,突然听到了清晰的叫喊声。
「我在散步……这里是、哪里?」
「……沃飞,往下走的路在哪里?」
——无论他是怎样的罪人,都不允许有人用这种方式囚禁。斡由为什么允许这么残忍的事?他不可能不知道,在内宫这么深处,斡由不可能没有发现。
「迷路?为什么会在这里迷路?」
斡由摇了摇头,看着眼前的女人。
「……大叔,你是谁?」
「大胆无礼,竟然连主子的声音都忘了吗?」
六太忍不住颤抖了一下。有人在这座州侯城内称自己是主子,能够说这句话的人屈指可数,他突然想到刚才那个被铁链绑住的老人。
「你该不会是……元魁?」
「竟然如此看不起吾,直接叫吾的名讳。」
自嘲般的笑声顺着裂缝传了过来。
「元魁——不,元侯,听说你身体有恙。」
刚才那个人果然不是元魁……但不是元魁的话,到底是……?
「有恙?当然有恙,因为吾已经好几年没吃没喝了。」
元魁说,他只能喝流在地面的地下水,吃虫子和苔藓。
「他们没有给你送吃的吗?这根本就是囚禁。」
「囚禁?这叫囚禁吗?应该是弃之不顾吧。吾被推落这个地狱,然后就把吾忘记了,从来没有人来看过吾。」
六太倒吸了一口气。州侯也是仙,所以没有寿命。在删除仙籍之前,只有砍头或把身体砍成两半才能杀死他,如果只是受伤,身体也会自愈,不可能轻易死去,就像麒麟和王一样。
「从此之后,吾就不曾听过别人说话的声音。」
「……太荒唐了。」
听到六太的嘟哝,元魁终于停止发笑。
「到底过了多少年?到底想要吾怎么样?他想要州侯的官位,但吾不是王,所以无能为力。只有王才能任命州侯,吾不能因为私情,随便把官位让给别人,你应该了解吧。」
六太放在岩石上的手指发抖。
「……你该不会在说斡由?」
不可能。至今为止,曾经听过无数人称赞卿伯崇尚仁道,是为百姓谋福的令尹,更夜也这么说。斡由是更夜的恩人,拯救了六太无法相救的朋友,开口必称为百姓、为道义的斡由不可能囚禁元魁。
六太对他说。运气好的话,内乱会平息,延王会获得胜利。
「你知道吗?斡由很擅长弓术。」
女人哑然失笑。
「是不是卿伯命令你的?」
「是不是被那个妖魔吃掉了?你是不是也会叫它吃掉我——你这个人妖!」
更夜垂下双眼。
「那是形势所逼。」
「我的朋友是遂人府的府吏。」女人看着火把说道:「她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她一直质疑,真的可以让卿伯掌管元州吗?」
——原来是这样。斡由认为元魁没有执政者的资格,无法为百姓谋福,所以把元魁抓起来后关在这里。枭王当时已经失道,只有讨伐王,才能回归正道。既然奉承枭王的元魁为了自保而欺压百姓,为了保护百姓,只能把元魁抓起来囚禁。当时是枭王治世的时代,斡由谎称元魁病了,把政务交由他处理。到此为止,六太都能够理解。
「你似乎无意改变心意——那就无可奈何了。」
「斡由是个能干的孩子,他无所不能,天资聪颖,知书达礼,只不过有一个缺点,那就是不愿承认自己的失败。」
六太转身离开。他的双脚颤抖。
「这叫无私吗?这叫正道吗?我搞不懂,但我朋友很清楚,她说斡由是伪善者,是披着圣人君子外皮的暴君,他所追求的不是权力,更不是财富,所以我在今天之前都没有发现,斡由想要的是众人对他的赞美。」
六太停下脚步。
「吾拒绝了他,说无法凭吾一己之念转让州侯的官位,他竟然说,那你去当王。虽然吾并非不曾奢望王位,只是没有天命,所以也无可奈何。他竟然说吾是废物,说吾不敢为了抢夺王位起义,是只会靠着对王察言观色,阿谀奉承苟且偷生的人渣。」
「任何理由都可以,那只是囚禁吾的籍口。」
元魁的声音毫不犹豫,充满了憎恨。
更夜指着床说道。女人满脸不安地看了看床,又看了看室内,迟疑了一下,坐了下来。
更夜淡然地问。
元魁口中的王应该是枭王,听说他在那个时代,就不曾公开露面。
「我可没听说。」女人咬牙切齿地说:「我只听说卿伯要起义,维持公道,没听说他要谋反——竟然做这么可怕的事。你们知道推翻新王所代表的意义吗?」
「在大摊祭礼的射礼时,他也几乎没有射偏过,至今为止,只有一次射偏的经验。」
「既然这样,为什么我从来没有收过她的信?她心爱的东西全都没有带走——为什么?」
更夜带着女人来到这一区,因为他经常带等待处分的罪人来这里,所以对这条路很熟悉。大部分罪人都是有谋反嫌疑而被关来这里。
「这是我的工作。很不幸,我正是你刚才说的笨蛋,所以相信卿伯说的话,如果你要继续诽谤卿伯,那你的存在就对卿伯无益。」
——我不干了。那个老翁再三叫喊。
「来吧,」更夜冷漠地催促着妖魔,「陆太,你的食物。」
「不,我现在终于知道,我朋友是对的,斡由只希望别人赞美他,为了得到赞美,他想要拥有权力,既不是为了百姓,更不是为了正道,只是希望别人称赞他是出色的令尹。」
——我不是。我不干了。放我出去。
「我也这么对我的朋友说,但她每次都很生气,说卿伯总是满口仁义道德,一副圣人君子的样子,但如果他真的大公无私,为什么不向国府上奏州侯的情况,把元州归还给国府?元州是王赐予州侯的,王才有权限决定州侯,即使之前雁国无王,也可以上奏六官,请求他们的裁示,这才是公道。然而,卿伯并没有这么做,而是把实权揽在自己手上,即使新王登基后,仍然没有归还元州。」
更夜打开牢门。这是位在最深处最大的牢房,他把女人推了进去,在黑暗中反手锁上了门,接着用手上的火把点亮了牢房角落的火把。更夜手上的火把和刚才点亮的火把火光照亮了挖空岩盘所建的牢房,被绑起来的女人站在放了最低限度家具的室内。
元魁的声音中含着恨意。
既然这样,刚才那个囚徒又是怎么回事?
「——你为什么要和卿伯作对?你知道元州目前的局势吗?」
「当然啊。」
六太眼前渐渐模糊,但他看着脚下。他听着元魁的话,内心渐渐涌起不安。
——但是……
——斡由无法阻止下臣对他产生谋反的念头,身居高位者无论是贤是愚,都必定会有人企图谋反。
「斡由要求你起义纠正王,你也不听,要求你把州侯的官位让给他,你也抵抗,说那是王任命的,结果就被扔到这里……」
「所以呢?」
元魁窃声笑了起来,六太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所以竖起了耳朵。
「但是州侯……」
「卿伯随时为百姓着想,元州的众官和百姓不是都知道吗?」
「为了百姓?既然这样,为什么要破坏堤防?你应该已经知道王师的人数了,元州已经输了。卿伯误判形势,胜败已经确定,为什么还要破坏堤防,造成百姓的痛苦?这是为百姓着想的人所做的事吗?」
「我知道,元州正在背离公道,想要践踏天意。」
「……我果然没猜错。」
——但是,如果不是斡由所为,为什么坐视囚人落入如此可怜的境遇?
六太皱起眉头。
更夜沉默不语——然而,既然已经举兵,就不可以失败。
六太轻轻叹了口气,再度撑起无力的双腿站了起来,正当他想要离开时,听到了充满诅咒的声音。
「吾很清楚……斡由只是想要侯位。」
「……斡由。」
更夜把女人带到州侯城的下部。凌云山岩盘深处,终日不见阳光的这一区是一排牢房,但并不像之前关六太的牢房那么高级,这一片牢狱是什么时候建造?到底为何而建?恐怕要查史书才能了解,更何况如果是为了无法公开的目的而建,恐怕即使翻开州侯就任时恭敬递上的州史,也无法找到相关的纪录。
更夜看着愤愤不平诉说的女人。
5
「我当然是说那个奸棍。」
「如果运气好的话,我很快会来救你。」
——那个囚徒。
「胡说八道,不可以这么极端。」
「这我就不知道了。」
「枭王驾崩之后,他有升山吗?有向麒麟谘詉天意吗?没有吧?他没办法做这种事,因为如果升山,确认他并不是王,就会颜面尽失。斡由无法忍受这种耻辱。」
老翁被关进没有光线的黑牢,斡由对他说,叫他当元魁的替身,但老翁对牢狱生活感到厌倦了。
——这并不是斡由的命令。
六太觉得元魁的声音一直跟在他身后。
「这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的事吗?」
人总是标榜正义,就连王和君主,如果没有高举正义的大旗,就无法调兵遗将。那是没有实体的正义,所以施行所谓的正义,会导致百姓深受折磨。
「斡由说,吾没有州侯的资格,所以把吾关在此处——但是,他是靠谁才能成为令尹?还不是因为吾让他成为辅弼,吾才是州侯,王把元州赐给了吾。」
女人站了起来。
「妖怪……」
老翁被人用铁链拴住,然后割掉他的舌头,避免他胡乱说话。
「那个人原来是元魁的替身,斡由他……」
元魁没有回答。
更夜猛然抬眼看着女人。
更夜说完,梳理着妖魔身上的毛。
「你说他胆识过人吗?看起来像万能的俊杰?看起来的确很像。因为他都把过错推给别人,让自己看起来从来不犯错,而且相信自己从来没有犯过错,当然可以看起来胆识过人。」
「应该是吧,因为卿伯并不喜欢处罚这种罪人,他对批评很宽容。」
「……在枭王的压制下,你靠出卖百姓保住自己的地位。」
斡由把元魁关进黑牢,然后找一个替身,把他关在内宫。
「——吾的确对王阿谀奉承,只要王一声令下,无论是抓逆臣,还是镇压谋反,吾都奉命行事。如果不杀百姓,吾就无法活命;如果处决的人数太少,就说吾执政不力。为了表达忠心,吾不得不杀害没有叛逆之心的百姓——所以,王已经驾崩了吗?」
「在那次射偏时,斡由声称是准备标靶的下臣有问题。他说射箭是为了驱魔和祈愿天神降临,下臣故意把标靶放歪是招致凶事的咒术,所以处死了那个下臣。」
「当然……听说枭王向来根据叛贼的尸体数量论功行赏。」
「斡由唾弃你的这些行为,即使向你谏言,你也说是形势所逼,说欺压百姓并非本意,而是王的命令。」
「他以为自己完美无缺,他努力让自己这么相信,无视一切影响他完美的事物,为了掩饰自己的缺失,他什么都做得出来——他就是这种人。」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和卿伯作对?」
「不,」更夜摇了摇头,「如果卿伯知道我在做这种事,一定不会原谅我,但我觉得这样对卿伯比较好。」
六太再三告诉斡由,一旦发生内乱,只会造成百姓的痛苦。为什么斡由口口声声说是为百姓谋福,却坚持要举兵作战?真正为百姓着想的人,会执意举兵打仗吗?每次想要说服斡由时,就会产生的那种奇妙的无力感,如果这种无力感来自斡由空洞的正义……
——那个囚徒。
「进去吧。」
六太似乎听到了他咬牙切齿的声音。
女人立刻发出尖叫声往后逃。妖魔兴奋地扑了上去。妖魔喜爱杀戮,那是它的本性。
「坐吧。」
「……斡由……你这家伙……」
斡由说,他是为了百姓揭竿起义。斡由言之有理,所以之前被元州绑架时才没有反抗,但六太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一件事,满口正义的人并不一定是正义的化身。
「有一天,她当面质疑斡由,结果被你抓走,罢黜了她的官位,之后就不知去向了。大仆说,因为城内有很多崇拜斡由的人,如果她继续留在城内,一定会有人制裁她,所以请她离开了元州——真的是这样吗?」
更夜看着女人,随即笑了起来。
「我很后悔自己之前没有发现这件事,竟然还训斥我的朋友,我真是太傻了——你说百姓都知道卿伯为民谋福吗?是啊,因为只有傻傻地被斡由欺骗的人才能活命,这种信仰遍及州侯城的每个角落,那些识破斡由本性的聪明人去了哪里?我的朋友去了哪里?」
元魁窃声笑着。
「但是——」
「没错,州侯因为身体欠佳,所以无法处理政务,的确如此,内宫的官吏经常听到州侯不知道在乱喊乱叫什么,听说这十五年来,几乎从来没有说过话,所以由卿伯代理管理元州。」
女人的脸皱成一团。
更夜静静地看着女人。
「卿伯的心地太善良了。但是,在排除异己时,必须要斩草除根。」
「你要相信,绝对、绝对不是仅此而已。」
更夜听着女人的惨叫声暗想道。斡由从来没有要求更夜杀戮,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地诉说他内心的苦闷,他人无法理解的痛苦,以及遭到下臣反叛的憎恨,还有抓到谋反者后的不安。
——他们会不会伺机逃走,然后来杀我?
——如果那时候你刚好不在我身旁,我该怎么办?
斡由只是一次又一次地重覆这些话。他的脸上并没有惧色,从他的眼神中可以猜到他似乎有言外之意,只是一次又一次对更夜说这些话。要不要杀了他们?每当更夜这么问,就会遭到他的斥责,却不断对更夜说,那些谋反者关在牢里有多么危险。
更夜终于忍无可忍,独自去了牢房——忘了那是几年前的事。
更夜向斡由要求,可以由他负责处置囚徒。斡由点了点头,更夜带着妖魔去找囚徒。只要陆太吃下肚,就不会留下尸体,确认陆太舔干净最后一滴血时,他浑身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他回到斡由身旁,向他报告说,已经说服囚徒,把囚徒赶出了城外。
如果换一个人,谁会相信更夜这种一戳就破的谎言?他面如土色,说话也结结巴巴,浑身发抖,随时会跌坐在地上,有谁会相信这种人的报告?
是吗?斡由笑了笑,用手摸着更夜的头。
——你真的是一个忠臣。
更夜听着妖魔咀嚼猎物的声音,看着自己的手。
斡由的眼神有点飘忽不定,但仍然带着微笑。
——而且,你完全了解我的心思,即使不用说出来,你也知道。你完全知道我想做的事。我有像你这么心地善良的射士,真是太高兴了。
更夜感受着斡由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掌分量,终于完全了解斡由的意思。原来斡由一开始就希望他这么做,所以一直不停地暗示。
斡由在众官面前说了这件事,大肆称赞更夜,并宣布之后由更夜负责处置罪人。
于是,更夜成为暗杀者。他用妖魔消除了会危害斡由安全的人,以及排除危害斡由立场的人。
眼前这个女人在反抗斡由的那一刻,就已经没有活路了,所以带来这里喂食妖魔。更夜像往常一样,让妖魔把人吃得一干二净,地上不留下一滴血迹,然后去向斡由报告——放了那个女人,她可能回老家了。
这是斡由和更夜之间无言的密约。斡由绝对不会命令他杀人,更夜为了斡由的利益,为了忠义而动手杀人。必须按照这个规矩进行,所以他向斡由报告时也只能说,放走了那个女人。于是,斡由就会称赞他是心地善良的射士,是出色的臣子。
——早就习惯了。
更夜冷漠地看着妖魔吃掉那个女人。
在这里听到罪人对斡由的指责,听到他们的惨叫,自己的双手沾染鲜血。
停顿了一下,立刻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通道前方的亮光时远时近,随即听到一个人说:「在那里。」虽然除了火把以外,并没有其他光源,但六太觉得有某种格外明亮的光渐渐向自己靠近。
6
「是吗?」六太小声地说:「更夜,我有一事拜托……」
更夜说完,正打算离开,六太开了口。
「他的身体真的很虚弱。」
「射士,找到了。」
更夜从牢房回来途中,听到下属大仆的声音。
六太伸出手,戳了戳男人的脚说:「我走不动了,背我。」
「台辅,您怎么了?卿伯和其他众官都很担心您的安危。」
「——更夜。」
更夜转过头,跑到床边。
「大仆,是这个饿鬼——不,是这个小孩吗?」
听到脚步声后,他立刻把身体藏进岩石的凹缝中,只听到有人问:「找到了没有?」
「什么事?」
「我在找更夜,结果迷路了……」
「它很温和,不会咬人吗?」
「不久之前,你身上确实没有血腥味……」
「没有。」
「他完全都不吭气。」
「不会。」
「更夜,你……身上有血腥味……」
虽然看不到身影,但可以看到通道前方的亮光。六太叫了一声:「喂!如果有人,过来这里——」
更夜摸着六太的脸颊,发现手掌很烫。原来鲜血真的会对他造成这么大的危害。更夜心情复杂地低头看着六太的脸。
「那个女人怎么样了?」
「让他在这里休息。」
「你们几个人,再从这里往上找。」
「该不会被那个妖魔……?」
六太张大眼睛——那个声音!
更夜跑了过去。
这个男人真奇怪。更夜心想。
「对了,大仆,如果连我们也迷路的话怎么办?」
「……我没事。」
「不怕啊,」风汉转过头,「你不是说它不会咬人吗?」
六太说完,惊讶地看向探头看着他的更夜,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更夜,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后,难过地闭上眼睛。
——怎么可能?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件事终于让我明白了,我不能协助斡由。」
六太从岩石的凹洞爬了出来,寻找声音的方向。
大仆命令道,那个男人回答说:「好。」
六太抬头看着男人,男人露出一丝苦笑,默默地弯下身体,把宽阔的后背对着他,他立刻紧紧抱住——他怎么会在这里?一定又有什么令朱衡他们摇头叹气的鬼主意。真是无可救药的家伙。六太抱着男人的手稍稍用力。
更夜回头看着风汉,笑着对他说:
「……台辅说他迷路了。」
更夜冷冷地回答后转过身——更夜很清楚,城内的人都在怀疑自己。虽然他说让那些囚徒回老家了,但城内的人没那么傻,不可能完全相信。重要的是,只要怀疑更夜就好,绝对不能让他们怀疑斡由。
说话的是背着六太的风汉。六太在他背上闭着眼睛,似乎陷入了昏迷。
「刚才的女人真的被妖魔吃了吗?」
「是妖魔啊,它叫天犬。」
「你还好吗?会不会不舒服?」
更夜走在前面,来到一个新的牢房前,请风汉进去。
看到最先冲过来的那个人,六太差一点哭了出来。高大的个子和脸上的贼笑。六太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坐在地上,举起手回应。
「没错。」紧跟而来的男人回答。
「那可不得了。」
六太离开元魁很久之后,听到地下隧道有脚步声渐渐接近。他刚才找到路往回走,已经往上走了一段。
「怎么可能?不可能做这种事。卿伯心地善良,如果我这么做,他不会原谅我。」
……事到如今,更夜已经不会为这种事动摇了。
「真的吗?没想到这里挺可怕的嘛。」
「——六太。」
男人用很轻微,几乎被衣服的摩擦声淹没的声音说:
「是喔。」风汉嘀咕了一声,继续往前走,更夜忍不住看着他。虽然妖魔走在背后,但他丝毫不以为意。即使城里的人都已经习惯了,但只要靠近妖魔就会紧张。
六太没有违抗斡由,所以才能活到现在。虽然斡由目前已经被逼入了绝境,但还没有想要杀六太。但是——一旦六太违抗斡由,会有怎样的结果?
「别胡说八道。」
更夜张大了眼睛。
7
「那我去拜托斡由。」
「好哩。」男人放下背上的六太,让他躺在床上。
更夜张大眼睛。
一个男人紧张地说完,另一个声音慢条斯理地回答:「会不会迷路了?」
「——不行。」
「现在是非常时期,当然要杀人,因为这是我的使命。如果你与卿伯为敌,我也会杀了你。」
更夜催促着风汉,风汉好奇地回头看着跟在更夜背后的妖魔。
六太捂住脸。
「原来你在这里。」
「笨蛋,废话少说,跟我来。」
「我不是说不会做这种事吗?但是我劝你别动歪脑筋,如果胆敢危害卿伯,到时候我手下就不会留情。」
更夜没有封住六太的角,并不是希望他逃走。因为六太是他最初遇见、惠他良多的人,虽然知道为了斡由,必须封住六太的角,但想到一旦封住后,六太可能会送命,就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
「……你……杀了人……」
「麒麟没有方向感吗?看来很笨嘛。」
「我教训了她一顿,让她出城了,因为不能让她继续留在城内,可能逃去她喜欢的地方吧。」
「如果去了更下面就麻烦了,前面那一段很容易迷路。」
「……不要老是让我担心,好吗?」
「是。」有几个脚步声走远了。
「好啦,好啦。」
「他没事吧?我觉得他好像快死了。」
「这里就先交给你了,要好好看着。」
六太张开眼睛看着更夜。
「走这里。」更夜向风汉指路后,正准备带路,突然停下脚步。因为他听到大仆在背后发出冷笑。
更夜回头看着大仆,风汉也偏着头,停下了脚步。
「你不害怕吗?」
「赶快带回去。」
「六太,不行。」
「是啊。」
「它果然是妖魔吗?」
「……先去房间,他身体不舒服。」
更夜忍不住向后退。
「可不可以带我去王师?」
「——啊?」
回头一看,大仆正在他身后走上来。
大仆说完,指着一个小臣。这个据说是从顽朴征来的游民叫风汉,看到风汉背上的六太,更夜心情复杂地吐出了一口气。
「我讨厌命令你杀人的家伙,你曾经那么讨厌杀戮。」
「六太?」
风汉嚷嚷着「好可怕、好可怕」,但听起来完全不像真的感到害怕。
「六太——」
「——你们几个跟我来,我们去下面找。」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不是难过地对我说,你叫大个不要攻击人,但大个不听。」
更夜惊讶地注视着六太。
「他却命令你杀人……我不承认他是你的主子。」
「六太。」更夜小声嘀咕。即使更夜一再声称没有杀人,也没有人相信他。即使告诉大家妖魔不会攻击人,也没有人敢靠近妖魔。就连斡由——也从来没有摸过陆太。
「……我已经不在意这种事了。我是斡由的臣子,只要斡由想要谁死,不管是谁,我都会动手。」更夜说。
看到六太满脸悲伤的表情,更夜也忍不住想要哭。
「——麒麟也一样吧?我听说只要王一声令下,就绝对不会违抗。」
「尚隆不会命令我杀人。」
「你能断言绝对不会吗?人做的事都无法预料,六太,你的主子也一样。」
大家都说令尹清正廉洁,更夜也以为斡由就是这样的人——但是,清正无法治理国家,身为一国之王,怎么可能保持清正?不可能有这种事。
「我才不会做这种事。」
突然有人插嘴,更夜慌忙回头看着风汉。男人毫不在意地坐在床上,看着更夜笑了笑。
「我不会要求六太杀人,因为与其叫他去杀人,还不如我自己动手比较快。」
更夜张大眼睛。
「……你!」
「尚隆,你这个笨蛋!」
六太猛然坐了起来,尚隆戳着他的额头,又把他推倒在床上。
「你躺着——到底谁是笨蛋啊?」
「王……」
更夜小声嘀咕着,看着尚隆。
「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让你有一个丰饶的国家……更夜!」
更夜偏着头问:
「——只要全都毁灭就好。」
更夜把手放在妖魔的脖子上。
听到六太的呐喊,更夜小声地说:
六太张大了眼睛。
更夜转过头。
「如果他为了得到上帝位不惜被称为叛贼,那就让他去做啊。他知道身为叛贼会遭到讨伐,所以也无话可说啊。如果他不顾国家会毁灭或是荒废,仍然执意想要成为上帝,那就成全他。我只是协助他而已。」
「我为什么要忍辱负重地活下来逃命?我曾经让交到我手上的国家灭亡,我应该为民而死,但得知还有一个国家要托付给我,所以我才活了下来!」
六太呆若木鸡地看着更夜——为什么无法了解,无论更夜的内心有多么痛苦都不足为奇。
更夜皱着眉头转过身。
「更夜——」
更夜把手从妖魔身上抽离,六太立刻叫了起来。
「我不是说过吗?我是尚隆的臣子。」
无数的箭射向落荒而逃的人,城邑和领地,以及居住在那里的人都消失在火焰中。
「尚隆……别白费口舌了。」
更夜是妖魔的孩子,妖魔出没就代表国土荒废,所以他正是荒废的结晶。
更夜的脸色苍白,没有表情。
「只要斡由一声令下,我会为他做任何事。因为我的任务就是保护斡由,不管谁与斡由为敌,我都会杀了他。」
「——你叫更夜吧?你好像真的是六太的朋友,所以我拜托你,可不可以把他还给我?虽然他是个很差劲的坏饿鬼,但如果没有他,我还真有点伤脑筋呢。」
尚隆突然大声叫道。六太和更夜都惊讶地看着站起身的他。
他不可能不在意。六太心想。至少六太认识的更夜不是这种人。
「事到如今,你还要袒护他?」
尚隆对着六太大吼,然后回头看着更夜。
「我也是卿伯的——斡由的臣子。」
更夜站了起来。他曾经多么渴望有一个可以安居之处,但是,他早就领悟到,根本没有这种地方。就好像无法前往蓬莱一样,也不可能找到这种地方,无论国家还是人——都绝对不可能找到。
「这里是你的国家!」
「我……没那么天真,会相信这种漂亮话。」
「国家为什么不能毁灭?」
「难道你害怕国土倾崩吗?你害怕荒废吗?你害怕死吗?要不要我教你一个轻松的方法?」
「我有言在先,只要与卿伯为敌,我就会派妖魔攻击,千万不要忘记这件事。」
「如果斡由想死,就成全他啊。」
六太点了点头。刚才一听到尚隆的声音时,就立刻知道了。当他走过来时,地下隧道的宫内出现了不可能存在的阳光——尚隆是王,这件事不容否定。
「……斡由死了也没关系吗?」
更夜露出镇定自若的笑容。
「更夜——住手!如果你敢动尚隆,我不会原谅你。」
「因为只有我最机智勇敢啊。」
「更夜!」
「那我呢?」
「为了保护他,不惜杀人吗?难道你毫不在意吗?」
「……你潜入元州有什么目的?」
「没有人民的王有什么意义?正因为人民拜托我,把国家交给我,我才能成为王!但我的人民竟然说国家灭亡也无所谓,我在这里到底是干什么!」
「没有麒麟的话,就会失去仁道吗?」
「只要有斡由的命令,不惜参与谋反吗?斡由变成叛贼也不介意吗?你难道不知道,斡由可能会遭到讨伐。」
「那倒不是,只是那些爱碎碎念的官吏会把炮火集中在我身上。」
「为了卿伯吗?」
「我什么都没听到——也什么都不知道。」
更夜听到六太的问题,淡然地点了点头。
六太注视着更夜。他们都曾经是在半夜醒来,被父母丢弃的孩子。
更夜呆呆地抬头看着尚隆。
「我管不了其他人。」
「只要斡由满意就好。」
更夜脸色苍白,淡然地看着六太。
「——开什么玩笑!」
「六太,你对我来说,的确有点特别,但斡由对你没兴趣,所以我也没办法。我可以不择手段地让你痛苦不已。无论别人多么痛苦,即使国家要灭亡,都是无可奈何的事,只要斡由满意就好。」
「为什么人不能死?人本来就会死,国家本来就会倾崩,无论再怎么于心不忍,都无法阻止国家走向灭亡。」
「只要斡由认为有必要,杀人也没有关系吗?背离正道举兵打仗也没关系吗?即使国家因此倾崩也没关系吗?更夜,你想要让其他孩子也像你一样吗?」
「……风汉,这里就交给你了。我会马上派官吏来照顾台辅,在此之前,不要让台辅离开。」
——你想要一个国家?六太问尚隆。
「你说国家灭亡也无所谓吗?我的人民竟然说死也没有关系!既然我的人民都说这种话了,我到底为什么而存在!」
「……更夜,我喜欢你,但你满身血腥味,我根本无法靠近你。」
「没办法,你想要保护尚隆,我也想要保护斡由。」
「——你并不是只有斡由而已,这个国家也是你的。」
更夜眨着眼睛,抬头看着尚隆。
六太移开了视线。
「更夜。」
更夜看着满脸笑容的男人,放在妖魔身上的手微微用力。